堅瓠集 · 堅瓠五集卷之四

褚人獲 《堅瓠集》
雪庵和尙 雪庵和尙。名曁。不知其姓。亦不知何官。靖難時。往來黔中。遇隱士杜景賢。留居白龍山之草庵。昕夕誦經。山中人不知書。謂誦佛經。不知其誦易乾卦也。景賢恐有蹤跡。又不欲拂其意。婉謂之曰。和尙釋也。而誦儒乎。和尙亦喻景賢意。遂置儒經不誦。誦觀音經。又好觀楚辭。時買楚騷。乘小艇於中流。讀之。讀一葉。則沉一葉。讀畢。大叫慟哭。嘗有詩云。年方十五去遊方。終日修行學道忙。說我平生辛苦事。石人應下淚千行。 看了青燈夢不成。東風混雪落寒聲。半生客里無窮恨。告訴梅花說到明。死之日。其徒問曰。師死宜銘何許人。和尙瞪目曰。松陽。問其姓名。終不答。卒後發其笥。止百將傳一部。大學衍義一部。不知欲何為也。 或曰。和尙。松陽郭希賢也。或又疑為連州郭節。從亡隨筆。及拊膝錄。雪庵事皆載吳成學傳。成學浙江人。為翰林修撰。京師陷。削髮為僧雲。後進士竇翰題詩雪庵壁雲。當初何不解漁樵。卜得龍門避世高。別有乾坤生晝夜。更無江海作波濤。持齋諒是慚周粟。說法惟聞誦楚騷。鐡石心腸誰識得。豈知太史筆如刀。可謂詩史。 鼠須筆 蘓叔黨詠鼠須筆雲。太倉失陳紅。狡穴得余腐。既興丞相嘆。又發廷尉怒。磔肉餧餓貓。分髯雜霜兔。插架刀槊徤。落紙龍蛇騖。物理未易詰。時來即所遇。穿墉何卑微。托此得佳譽。 翠微八絕 僧沖邈。有翠微山居八絕。超悟可誦。間來石上臥長松。百衲袈裟破又縫。今日不愁明日飯。生涯只在缽盂中。 臨溪草草結茅堂。靜坐安然一炷香。不是息心除妄想。卻緣無事可思量。 老老山僧不下階。雙眉恰似雪分開。世人若問枯松樹。我作沙彌親手栽。 幼入空門絕是非。老來學道轉精微。缽中貧富千家飯。身上寒暄一衲衣。 一池荷葉衣無盡。數畝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 茅檐靜坐千山月。竹戶閒棲一片雲。莫送往來名利客。階前踏破綠苔紋。 爐中無火已多時。蚤起惟將一衲披。莫恠山僧嘗冷淡。夜深懶去拾松枝。 豈是栽松待伏苓。且圖山色鎮長青。他年行腳不將去。留與人間作畫屏。 詠秋柳 王與公【咸。】詠我柳雲。轉眼風流半已摧。雨欺霜打暮江隈。小蠻腰瘦雖勝舞。張緒年衰豈見才。織斷金衣眠不穩。吹殘玉笛折堪哀。井梧莫道同搖落。曾拂龍舟汴水來。日暮蕭蕭傍蓽門。窺人名色笑空存。天寒早散鳴蜩影。雨濕還留擊馬痕。白髮對堪憐顧況。金城栽更泣桓溫。故園園畔知何似。一見霜條一斷魂。 譏種薔薇 賈島。狂狷行薄。執政惡之。故不與選。裴度於興化建池亭。島作詩譏之曰。破卻千家鑿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謝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人惡其不遜。然此句可以警世。但不當施之裴晉公軰。 書規 堅瓠集成。呈教諸君子。顧筆堆見之曰。好事還多事。索取應填門。余曰。古人有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況大不盈掌。難以覆醅。安用此巾箱中物為也。已果索者日至。案頭告罄。戲拈壁曰。每集三十錢。紙張刷印錢。諸公欲觀者。請解杖頭錢。此語稍聞於人。尚有未諒者。為人攫取。向我求償。迫促甚於逋負。何所取辦。以供人之娛玩。復口占以告曰。堅瓠雖小集。艱難刷印資。選詞誠費力。采藻亦縈思。持物當相贈。【太史薕。或書卷。或異聞軼事。堪入集中者。】空言或見辭。從君笑鄙吝。老拙已安之。昔文者公有觴政。王謔庵有奕律。余即以此為書規。敢告同人。聊破慳囊。用資笑柄。庶彼此各發歡喜心。不致我攅眉。而已亦觖望也。 裴晉公贈馬 全唐詩話。白樂天求馬於裴晉公【度。】裴贈以馬。因戲雲。君若有心求逸足。吾還留意在名姝。引妾換馬之事。樂天答曰。安石風流無奈何。欲將赤驥換青娥。不辭便送東山去。臨老何人與唱歌。 弓手兒 汪聖錫【應辰。】本玉山縣弓手兒。喻子材【樗】為尉。嘗授諸子學。有兵言汪兵子可學。喻呼視之。狀貌奇偉。出對試之曰。馬蹄踏破青青草。汪應聲曰。龍爪拏開白白雲。喻大驚異曰。他日必為偉器。遂留授之學。且以女字之。紹興五年。年十八魁天下。後為吏部尙書。 為御書監時。食罷會茶。一同舎就枕不起。或戲曰。宰予晝寢。於予與何誅。聖錫曰。子貢方人。夫我則不暇。合坐稱善。 杜鵑 杜鵑。禽名。又花名。即今山石榴。映山紅。紅躑躅。皆名杜鵑。成干詩云。杜鵑花與鳥。怨艷兩何賖。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王建宮詞雲。大儀前日暖房來。囑向昭陽乞藥栽。勅賜一窠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花在江南。始與搸莾相似。在宮禁。珍重如此。 廢紙秋葵詩 辛未秋。偶至虎丘佛慧庵。路傍拾一字紙。上有詠秋葵花在美人蕉側。詩云。還將嬌色媚清秋。終朶輕盈也並頭。體近美人應蓄妬。名非向日若含羞。朝開露浥新妝好。暮落風邀舊影留。最是花神輕薄處。故招雙蝶惹人愁。 對花有感 宋陶商翁【弼。】有文武材。工詩。神宗時守欽順二州。途次葉縣。覩千葉桃花。有詩云。三月宮桃滿上林。一花千蕚費春心。葉公城外襄河比。一樹無人色更深。又對花有感雲。得莫欣欣失莫悲。古今人事若花枝。桃紅李白薔薇紫。問著東君知不知。 得失有時 螢雪叢說。人之得失。各自有時。一友試罷。聞望不著。遂欲舍書學劎。龍舒王先生。奉一絕雲。得則欣欣失則悲。桃紅李白各隨時。雖然屬在東君手。問著東君也不知。 功名早暮 吾猶及雲。許子明。【士楊。】萬暦癸卯。鄉薦。與雲間張以誡同年。張有子安盤。丁卯鄉薦。稱許為年伯。許辛未成進士。與安盤子世雍同年。又稱安盤為年伯。堤邊楊柳籬邊菊。春色秋香各有時。功名蚤暮。不同如此。 盛生奇遇 桐下聽然。吳中盛生。遊俠青樓。一日閒行某庵。庵中老尼。生所善也。見生至。嘻笑不止。鼓掌謂生曰。兩日作何好夢。令汝快活死。生問故。尼曰。五日後可蚤來。幸秘勿泄。生唯唯。至日。凌晨遣人邀生至。則鳴鐘鼓。禮佛號。僧尼麕聚。幾無容足處。生不知其意。稍坐即趨出。尼目之曰。且吃齋去。生以尼意在求施。探金與之。尼捉生手而搯其指曰。大不曉事。生猶未喻。徜徘日暮。欲俟間遁出。尼揣知其。意挽八一小房。桌上明燭。酒肴豊美。令生坐。扃門而出。微從門外呼曰。第噉酒。勿憂寂寞。生遍視室中。設四榻。茵褥帷帳。悉豪貴家物。每榻褻一爐香。氣鬱然。帳內先有三少年。各臥一榻。見生來。亦不驚異。生坐更余。聞笑語啟鑰。尼秉燭。引四婦人來。皆冶妝澹服。見生而笑。生卻避不敢前。尼引生袖。付一少婦。睨生曰。男子漢反作態。相顧各大笑。三少年亦自帳內出。婦人各挾其一。就坐酌酒。浪謔歡洽。尼起曰。老物且避。諸婦亦笑而起。各擁少年入帳。盛生所主最少。尤妖艷。滛盪已極。四鼓。尼開帳。進巵酒。門外輿從雜沓。燈火繽紛。各起整妝。少婦贈生金合子。王鴛鴦。惜別登輿而去。生偃息至曉。歸家竟不知誰家眷屬。未幾尼病死。無復後會。數年後。盛生疽發於項。叫號三日夜而死。 鞦韆 黔俗好鞦韆。燈夕尤盛。歲初即於通衢架木。維以巨索。高三四丈。月色熹微。婦女連臂踏歌。拋擲至曉。有立有坐。有兩人對抱。飄裾盪影。眇然飛入雲際。目十五至十七。三日之內。傾城塞途。不復相禁。視宿昔歡慕者。任意擁抱歸。父母舅姑。了不為異。至十八日始各尋訪歸家。此日已後。即稱奸矣。萬曆戊申。朱季美寓黔。見鍾家婦稍出雞群。為四少年嬲之。五六日始還。致訟。旋有親黨勸息。詞雲。元宵俗戲。不合十九夜放歸。議四人合買黃牛一頭。給前夫調理等語。長吏笑而釋之。真蠻俗也。 男女 女子十五至二十五。補陽和血。美顏色。悅精神。節而行之。能成地仙。二十五至三十五。我施彼受。雖無裨亦無大損耗。四十已上。能致疾。若天癸既絕。如枯枝吸水。不異鬼交。殺身而已。男子精血。少如膏雨。壯如露零。枯嫰含滋。春芽吐潤。老大如霜雪。使紅顏萎黃凋謝耳。 書齋各友 白樂天。以詩酒琴為三友。作詩云。今日北窻下。自問何所為。忻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琴。罷輙舉酒。酒罷輙吟詩。三友逓相引。循環無巳時。江南李建勲榜竹軒曰四友。以琴為嶧陽友。磬為泗濵友。南華經為心友。湘竹榻為夢友。張芝階。書齋七友。各有五言絕句。如意為直友。木榻為夢友。麈尾為談友。劍為俠友。石磬為清友。琴為音友。酒鐺為醉友。顧元慶有山房十友譜。各有贊語。石屏為端友。玉塵為談友。鷺瓢為狎友。紫簫為節友。玉磬為清友。古陶器為陶友。湘竹榻為夢友。鐵如意為直友。方竹杖為老友。銀潢硯為默友。予草堂中亦有四友。書卷為益友。毛穎為徤友。眼鏡為明友。草花為趣友。莫逆於心。無時不接也。 乩仙詠櫓 齊東野語。載乩仙詠櫓雲。寒崕雪壓松枝折。斑斑剝盡青虬血。運斤巧匠斵削成。劍脊半開魚尾裂。五湖仙子多奇志。欲駕扁舟探禹穴。碧雲不動曉山橫。數聲搖落江天月。閒居筆記。亦有詩云。誰倩公輸巧作成。翩翩渾自逐風鷹。分開水面秋煙冷。斫破波心夜月明。船尾駕來三尺短。棹頭搖去五銖輕。不堪聲作伊州調。客里聞來倍慘情。堯山堂作吳中楊文理詩。 老翁興嘆 番禺舉子李匯征。客游閩越。馳車至循州。胃雨求宿。田翁指一草莊。莊有一老。杖履迎賓。年已八十。自稱韋思明。因與談論諸家詩歌。次第及李涉詩。老人酷稱善。匯征因吟雲。遠別秦城萬里游。亂山高下出【一作入】啇州。關門不鎻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又滕王閣上唱伊州。三十年前向此游。半是半非君莫問。青山長在水長流。老人悽然興嘆。匯征重詠贈豪客詩。叟愀然變色曰。老身弱齡不肖。浪遊江湖。為不平之事。及遇李博士蒙柬此詩。因而斂跡。李公待愚。擬陸士衡之薦戴若思。中心藏焉。遠隱羅浮。經今一紀。李既雲亡。不復再游秦楚。追惋今昔。因乃潸然。或持觴而酹。反袂而歌雲。風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何用相違避。世上於今半是君。 天風海濤 趙汝愚。題福州鼓山寺詩云。幾年奔走厭塵埃。此日登臨亦快哉。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常送海濤來。朱晦翁摘詩中天風海濤四字刻於石。 湯婆子 古人以暖足瓶為湯婆。黃山谷名以腳婆。戲作詩云。小姬暖足臥。或能起心兵。千金買腳婆。夜夜睡天明。曾文清謂山谷改竹夫人為青奴。則腳婆當名錫奴。戲作一絕雲。霧帳桃笙晝寢余。此君那可一朝無。秋來冷落同班扇。歲晚溫柔是錫奴。單宇有詩云。坎離陶鑄布長安。不厭常情冷暖看。和氣纔蒸來足下。陽春便覺到人間。溫柔異質通仙術。貞節同心傲歲寒。卻勝少陵思廣廈。能令貧士盡歡顏。明吳匏庵【寛】。有詩云。笑汝皤然似一公。窮冬相伴勝房空。三緘口不思援上。九轉腸應為熱中。詩詠懷春同少女。禮雲當夕稱衰翁。平生知足渾無辱。不恨公孫布被蒙。庚午冬。夜寒甚。余亦戲成一律雲。傾倒燈前一醉哦。水交最喜所容多。床空聊結歲寒友。讀罷欣逢春夢婆。早信括囊無口咎。未妨放腳引天和。青奴爾日休相妬。冷淡生涯奈若何。 架上鷹 崔元略之子鉉。為兒時。隨父訪韓晉公【滉】令詠架上鷹。鉉曰。天邊心膽架頭身。欲擬飛騰未有因。萬里碧霄終一去。不知誰是解絛人。滉曰。此兒可謂前程萬里也。寶曆三年登第。久居廊廟。三擁節麾。封魏國公。 補濕字 有書少陵林花著雨胭脂濕詩於壁。濕字為蝸蜓所蝕。蘓子瞻。黃山谷。秦少游。佛印。見之。都不記濕字。各思一字補之。子曕雲潤字。山谷雲老字。少游雲嫩字。佛印雲落字。覓集觀之。乃濕字也。濕字出於自然。而四字遂分生老病死之說。詩言志。信天。 遜秀才 吉水東山。修禪師。講義深邃。一日有遜秀才來謁。玄談霏娓。題詠軒輊。蓋山猿聽講日久得悟者也。題解空寺雲。古塔凌空玉筍高。斜陽半壓水嘈嘈。老禪掩卻殘經坐。靜聽松聲沸海濤。書方丈雲。幾曲風琴響暗泉。亂紅飛墜碧龕前。白雲深護高僧榻。不許人間俗客眠。送僧雲。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幾度此徘徊。山僧忘卻山中好。去入紅塵不再來。詠隺雲。遠辭華表傍禪關。別卻浮丘伴懶殘。金磬數聲秋日晚。雙飛帶得白雲還。贈僧雲。一瓶一缽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坐穩蒲團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華。落葉雲。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階下覆苔磚。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麋鹿眠。春景雲。門徑苔深客到稀。遊絲低逐軟紅飛。松梢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曬衲衣。夏景雲。風敲窗竹驚僧定。鳥觸殘花墜澗香。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秋景雲。幾點歸鴉幾杵鍾。紛紛涼月在孤峰。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冬景雲。十笏房清百衲溫。名香長是夜深焚。道人愛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門。 隆慶寺塔 吉州趙某。嘗於城外隆慶寺。建塔十三層。規模壯麗。其聚斂以百萬計。時有詩云。仁山寶塔實崔嵬。那是君家把出來。百萬貫錢民骨髓。十三層土禍胚胎。一堆空積無情木。萬刼難銷入已財。浪說天花誰得見。只聞平地一聲雷。咸淳庚午。塔為火所焚。文文山有詩。中一聮雲。四城扶起吳胥眼。一柱燃成漢卓臍。 鬼唱 桐下聽然。獲鹿曹中丞家。有空舎。每風雨淒其之夕。輙見數十無頭鬼。出自舎中。雁行序立廳事。齊聲而唱雲。沈灶細柳兩建旗。田有一竿下有日。暮雨只爭三四點。遙望江南海潮汐。其聲悲慘。唱訖。復以次入舎。未幾。中丞與其子孝簾某。皆物故。中外構難。家業盪為烏有。此數十人者。豈冤鬼耶。中丞初撫江南。再督河漕。或雲兩建旗也。前備兵蘓松。駐札婁東。或所云海潮汐也。田有一竿為■〈曹,去日〉。合下日為曹字也。余俱不解。 少林寺 隋大業。天下亂。流賊萬人。將近少林寺。寺僧議散走。有火工老頭陀雲。爾等勿憂。老僧一棒掃盡。眾笑其妄。頭陀即持短棍沖賊鋒。當之者辟易。皆遠避不敢入寺。遂選少壯僧人百餘。授棍法而去。蓋緊那羅佛現身也。至今拳法。猶稱少林雲。 可恃 恃貴則滅。恃富則敗。恃勢則蹷。恃力則危。恃聰明則塞。恃學問則荒。恃巧則踈。恃技則窮。天下無一可恃。惟貧賤可恃。故曰貧賤可以驕人。又曰貧賤而輕世肆志焉。貧賤人。能讀書。能錬性。胥天下恃我矣。 蘓黃論詩 東坡與小妹黃山谷論詩。妹雲。輕風細柳。澹月梅花。中要加一字作腰。成五言聮句。坡雲。輕風搖細柳。澹月映梅花。妹雲。佳矣。未也。黃雲。輕風舞細柳。澹月隱梅花。妹雲。佳矣。猶未也。坡雲。然則妹將何說。雲輕風扶細柳。澹月失梅花。二人撫掌稱善。 千字文 梁武帝集王右軍千字。使散騎侍郎周興嗣次韻為文。讀之稱善。賜金帛。即今千字文也。王鳯洲稱為絕妙文章。政謂局於有限之字而能條理貫穿。毫無舛錯。如舞霓裳於寸木。抽長緒於亂絲。固自難展技耳。唐進士周逖。更撰天寶應道千字文。將進之。請頒行天下。先呈宰執右相陳希烈。問曰。有添換乎。逖曰。翻碎舊文。一無添換。陳又問翻碎盡乎。逖曰盡。陳曰。枇杷二字。如何翻碎。逖曰惟此二字依舊。陳曰。若如此。還未盡。逖逡巡不敢對。明吾吳陳雨泉【鎏】作於赫混沌續千字文。以便訓蒙。但字多隱僻。語又艱澀。不能家喻戶曉。文見桐下聽然中。 白鷗園 夏桂州【言。】白鷗園改賜陶真人。閩人胡龍江題雲。相公御賜是何年。又見真人築墓田。行過鄰家乞新火。竹籬茅舎只依然。 盛孔詠雪 盛次仲。孔平仲。同在館中。雪夜論詩。平仲曰。當作不經人道語。孔雲。斜拖闕角龍千尺。澹抹牆腰月半棱。次仲曰。甚佳。惜未大也。乃曰。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平仲乃服。 夏景 王逐客作夏景雨中花詞雲。百尺清泉聲陸續。映瀟湘碧梧翠竹。面千步迴廊。重重簾幕。小枕欹寒玉。 試展鮫綃看畫軸。見一片瀟湘凝綠。待玉漏穿花。銀河垂地。月上闌千曲。溫叟詩話雲。不用浮李沉瓜事。而天然有塵外涼思。非觸熱者所知。 祛瘧鬼咒 一日瘧堙迦醯迦。二日瘧墜帝藥迦。三日瘧怛唎帝藥迦。四日瘧者特托迦。不計數。不住口。持一晝夜。瘧鬼遠避一由旬。又雲識人星可免瘧。昔文潞公花押能愈瘧。公女嘗剪收以療人。又人誦少陵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句。瘧亦頓愈他如懸干蟹。門畫獅。皆可。愈瘧甚多。康熙初。予患瘧十餘日不止。一日正寒熱交作時。族兄李君來問。將紙朱書數字。折之。擊於臂。漸覺輕可。囑勿開看。至期仍擊之。遂寂不作矣。後視之。上書江西人。討木頭錢。要緊要緊。十一字而已。豈瘧鬼不識字。遽以為天符律令而遠遁雲。 改海棠詩 宋鄭剛中之鎮蜀也。眷妓閻玉。忽民間遺火。延燒所居富春坊。鄭於火中獲一旗。上有改東坡海棠詩云。火星飛上富春坊。天恣風流此夜狂。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鄭一見曰。必道山公子也。 榕城 宋熙寜中。閩越地多植榕樹。其木擁腫。不中繩墨。郡守程師孟。命閩人多植之。自為詩曰。三樓相望枕城隅。臨去重栽木萬枝。試問國人行住處。不知還憶使君無。至今目為榕城。 題百舌 百舌鳥名。閩鄭鏜題詩云。生來學得百般聲。長向枝頭弄五更。只恐春隨流水去。綠陰深處聽蟬鳴。閩鄭鵬題雲。追逐黃鶯上苑游。穿花度柳亦風流。於今已是朱明景。莫弄東風巧舌頭。二詩必有所剌而作。 沈朗倩無題詩 沈朗倩【顥。】無題詩云。海底塵生曉未揚。三珠春影拂扶桑。安期手摘雞心果。蕚綠鬟輸鹿角漿。花死不隨明月葬。燕來密與好風商。依稀夢泠仙姝廟。襪底微聞帶露香。寓閩海烏石山房。臥病累月。賦落花詩四章。勸罷長星酒未空。避風台畔月朦朧。鵑啼恨血飛秦苑。蝶化飢魂出楚宮。釵影似搖新步障。衣香疑卷舊熏籠。麗娘背指鞦韆笑。照破胭脂井底紅。【一。】神女廟前春可憐。望夫台上杳如年。風刀急剪迴文錦。月斧空修拾翠鈿。倚破桃花逢半面。強台柳眼足三眠。紅綃拭透相思淚。夜撥琵琶訴別船。【二。】蕉鹿韶光惱夢牽。御風仙子幾時還。胭脂願葬長生地。風雨休啼薄命天。死不回頭看漢主。去猶含淚緩胡鞭。誰將一滴澆青塜。啼殺枝頭血杜鵑。【三。】十里梨花縐粉煙。收將羯鼓卸頭纏。彩雲狼藉霓裳後。落月依稀寶瑟前。命薄鶯鶯難再嫁。身輕燕燕不重還。櫻桃正寫天公疏。私乞風光續少年。【四。】 一字不苟 高達夫【適。】官兩浙觀察使。過杭之清風嶺即謝家東山景也。題詩云。絕嶺秋風已自涼。鶴翻鬆露濕衣裳。前村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厥後達夫閱稿。以月落時江水隨潮退。止半江矣。思改一字為半字。巡至台州事竣。復登僧舎。索筆改前詩。僧雲。前月有一官過。稱此詩極佳。但一字不如半字。改易而去。達夫驚問何人。僧曰。義烏駱賓王也。古人一字斟酌不苟。但識見有遲速耳。 羅江怨 羅江怨詞雲。里亭月影斜。東方亮也。金雞驚散枕邊蝶。長亭十里。陽關三疊。相思相見。何年月。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離鞍熱。 黃昬畫角歇。南樓報也。遲遲更漏初長夜。茅店滳溜。松梢霽雪。紙窗不定風如射。牆頭月又斜。床頭燈又滅。紅爐火泠心頭熱。 青山隱隱遮。行人去也。羊腸鳥道幾回折。雁聲不到。馬蹄又怯。惱人正是寒冬節。長空孤鳥滅。平湖遠樹接。倚樓煨得闌乾熱。 關山望轉賖。程途倦也。愁人莫與愁人說。離鄉背井。瞻天望闕。丹青難把衷腸冩。炎方風景別。京華書信絕世情。休問涼和熱。堯山堂雲。楊用修作。 千古恨 李涉至揚州。遍歷諸寺。於城外草庵中。遇一女子。風鬟霧鬢。泣拜道左。乃故劉員外全白愛姬宋態也。李問行止。曰飄泊耳。李不勝悲悼。贈以詩云。長憶雲仙至小時。芙蓉頭上綰青絲。當時驚覺高唐夢。惟有如今宋玉知。昭陽夜燕使君筵。解語花枝在眼前。自從明月西沉海。不見嫦娥二十年。態亦為之悲慟。李因泣下。嘆曰白髮有前後。青山無古今。我與卿今日結成千古之恨矣。 李公昴恨詞 李公昴恨詞雲。釵留去年約。恨易老。嬌鶯多誤靈鵲。碧雲杳杳天涯各。望不斷芳草。絮香飄泊。回文強寫字屢錯。淚欲汪還閣。撩夭去春腳。便釆局誰歡。寶軫慵學。階除拾取飛花嚼。是多少春恨。等閒呑卻。猛拍闌干嘆命薄。悔舊諾>較大居中。 金錠 桐下聽然。洞庭東山。金駝子背曲如弓。人稱為金錠。人家有吉事。必邀金錠到門。以為佳先。遇吉日。遠近爭致之。得者為幸。駝一一至其家。莫不奉金錢。饋酒食。欣然醉飽。盈袖而歸。數年家漸裕。有田二十餘畝。故膏壤。里中有力某者。久欲之而未遂。一旦為駝所得。意甚恨。陰中駝役訟。傾其囊。田歸於有力者。而駝遂貧。即有慶賀事。亦無人延致矣。他日傴僂田所。見而興嗟。鋤于田者。舊佃客也。相與語。因及役訟。謀自里中某。源委甚悉。駝憤然歸。磨利刄。出入挾之。思以報。一日偵知某飲於姻家。夜候道傍檐下。更余。駝忽念言渠自昧心。貧。我命也。何事更作惡。擲刀於河。返走。暗中觸橋柱而踣。臥地久之。徐起。覺腰背間有異。至家扣門。其妻見而訝之曰。爾何以頎然而亭亭然也。驚笑聞於比鄰。共走視。果無復拳跼故態矣。遠近傳為異事。稍有周給之者。駝復小康。人問之。詭言得異方。深秘挾刄事。數月後。里中某忽至。饋遺殷勤。懇邀至家。初峻拒而請益力。不得已赴之。治具中堂。豊腆周洽。酒酣。又延之別館。把臂促膝而語。駝心疑之。不知何意。夜深欲別。方語曰。自君蠲除痼疾。深自欣慰。仆不量。有懇於君。君其許我。駝問所欲。某跪曰。鄙人年踰五十。止一子七齡。生而娟美。嬉於燈下。足掛屏風而仆。遂背曲難伸。母日夜憐念。思所以療之。非君神方莫可。如背援手。當奉百金為壽。駝仰天直視。不言者久之。某笑曰。豈薄百金耶。不靳益也。駝不覺慨然嘆息。涕泗交頤。某恠問駝。乃罄吐詳悉。計擲刀之時。正其子得疾之夜。某聞之恧然。且悚然亦泣。載駝之夫婦。養於家。還其田。明年某復舉一兒。而七齢者竟死。報施不爽如此。 作對 天啟中。一巡按為逆璫造祠。楹柱題語云。至聖至神。中乾坤而立極。允文允武。並日月以常新。因錄其詞以獻忠賢。讀之不解。問左右。何事說黃閣老。蓋立極。黃閣老名。左右曰。某御史為爺作對。忠賢艴然變色。取牘抵地曰。多大御史。敢與我作對。趣召緹帥。左右為之解晰。始喜。時海冠縱橫。有渠魁至補陀。設齋一月。手題大士殿雲。自在自觀觀自在。如來如見見如來。其對猶存。而御史之筆。已歸烈熖。且因媚而幾獲罪。曾冠盜之不若矣悲夫。 詩句短長 桐下閒談。唐子畏謂祝枝山雲。詩之二言。始於黃帝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宍。【古肉字。】三言始於振鷺之詩。四言始於康衢擊壤之謠。五言始於蘓李泣別之什。六言始於孺子滄浪之歌。七言始於漢武栢梁台之句。至李長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八言也。杜少陵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九言也。李太白。黃帝鑄鼎於荊山煉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十言也。蘓子瞻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十一言也。祝雲。四十九言。始自何人。唐雲。詩有四十九言耶。祝曰。有新燕篇末句雲。好像蘓州城隍廟東大關帝廟內西廊下立著個提八十三觔鐡柄大關刀黑面孔阿鬍子周將軍鐡草鞋裡伸出五個腳跡頭。舉座絕倒。 搶食 錫山華六麻者。善搶食。其兄長仁以詩嘲之雲。搶食無過華六麻。未曾坐席手先撾。橫拖倒夾披坡卷。帶汁連漿踢禿劃。嚼快嘴邊流白沫。吃光盆底露青花。隔盤骨骼多叉盡。閒坐無聊挖口丫。華之搶食。形容殆盡。而今之搶食者。幾不能肖其狀矣。 辭小雞詩 紹興王少翁者。為人素吝。將初出小雞一隻。當年節禮饋先生。先生媿而不受。詩以致辭雲。昨日蒙君惠只雞。可憐離母未多時。勸君莫把牛刀試。留取籠中作畫眉。 不脫俗 吏胥之子。人言文理粗通而不脫俗。父因試之。以月為題。其子吟曰。憑甚文書來海外。【一作離海嶠】給何路引到天涯。更有一般違法處。夜深無故八人家。其父怒曰。果不脫俗。又以庭前山茶為題。命其再詠。其子又吟雲。切照庭前一樹茶。緣何違限不開花。信牌急仰東風去。火速明朝就發芽【衙。】其父批雲。看得後詩。愈加不法。深為發指。著爾速將詩內俗字。一一開除。庶望有成。如敢仍前抗違。取究未便。慎之毋忽。 黑鷺鶿 秋水涉筆。工部主事某。奉差來蘓燒磚。某內閣囑求沈石田畫。主事到蘓。即出票拘之。石田到署。主事出紅紙一張索畫。石田盤膝坐地。磨濃墨。扯紙一半。團作一球。於硯上蘸墨。印下墨團三四。用筆勾作黑鷺鶿。題雲。青天一個大霹靂。千山萬山無鳥跡。鷺鶿飛入破窯中。一身毛羽變成黑。寫畢遂拂袖而去。 採桑娘 墨客揮犀。載孔子去衛適陳一事。子貢子路從。道逢採桑娘。夫子曰。南枝窈窕北枝長。婦曰。夫子行陳必絕糧。夫子不答而徐行。婦復曰。九曲明珠穿不過。回來問我採桑娘。及至陳。果絕糧。陳侯以九曲明珠。俾孔子穿之。不得。謂婦有先見。使子貢反而詢之。至採桑所。婦無覓矣。但見桑間聚泥一。踰尺許。又聚泥三。子貢曰。桑者木也。泥者土也。其杜姓耶。旁復有三。其三娘耶。適樵者過。子貢問曰。前村可有杜三娘乎。樵者曰。蘆塘荻渚遶華屋。瑤草踈花傍粉牆。行過小橋流水北。其間便是杜家莊。子貢如其言。獲見三娘。具述前事。婦莞爾而笑曰。此無難。塗絲以脂。擊蟻以要。使徐徐而度。如不肯過。薫之以煙。子貢得其術。以告夫子。夫子如其言。得穿九曲之珠。此雖齊東之語。然亦人所未聞。而婦與樵皆作韻語。七言詩。何必始自栢梁也。 草鞋詞 俞君宣挑燈集異。有鷓鴣天。詠草鞋雲。少時青青老來黃。千樞萬結得成雙。甫能打就同心結。又被傍人說短長。雲雨事。我承當。不曾移步到蘭房。有朝一日肝腸斷。棄舊憐新撇路傍。 草鞋名繩菲。見儀禮。又名不借。漢文帝履不藉以臨朝。唐詩。游山雙不借。取水一軍持。軍持僧家凈瓶也。 批改嫁 露書。莆田一寡婦。求批改嫁。太守易某問嫁誰。婦答。嫁東鄰裱禙陳二官。易戲批曰。批改嫁。批改嫁。嫁與東鄰陳二官。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闌干。嫁嫁嫁。 酉齋 楊南峰。為人聰刻。鄰居有一鐵匠。得財暴富。里中為之慶號。因請於楊。楊題雲。酉齋。人咸不解。或問何出。答曰。橫看是個風箱。豎看是個鐵墩。聞者絕倒。 有富翁鄉居。求南峰書門對。此翁之祖。曾為人仆。南峰題雲。家居綠水青山畔。人在春風和氣中。上列家人二字。見者無不匿笑。 蘭玻 耳譚。青州東門。皮工王芬。家漸裕。棄去故業。里人謀為贈號。芬喜。張樂設宴。一黠少題曰。蘭玻。眾問其義曰。蘭多芬。故號蘭玻。從名也。芬大喜。厚酬之。識者曰。汝試徐思。依然東門王皮也。 比玉居 譚概。有王生行一者。美甚。人多嬖之。沈伯玉過某家。見齋額。顏曰比玉居。伯玉曰。此額殊有意。移比字易出居內之古。分明是屁古二字。玉字亦王一二字。分合言之。乃王一屁古四字也。王亦不覺失笑。 倒字詩 景泰中。有一蔭生。作蘓州監郡。不甚曉文義。一日呼翁仲為仲翁。或作倒字詩誚之曰。翁仲將來作仲翁。也緣書讀少夫工。馬金堂玉如何入。只好蘓州作判通。 一字破 遣愁集。明時一友。才甚高。或戲曰。君能作四五字破否。乃以君命召二句為題。應曰。王請。度之。一座稱善。或又雲。能復作一字破乎。其人請題。適見一鬎癧過。即指示之。友應聲曰鞹。眾不解。爭究其說。友曰。鞹。皮去毛者也。 嘲妓 馮猶龍。有嘲妓黃鶯兒一卷。其嘲長妓雲。仰面覷妖嬈。出蘭房。須曲腰。粉牆半露花容貌。也不是雲妝髻高。也不是繡鞋底高。拜如折竹因風倒。好姣姣。太湖石畔。有個女曹交。嘲麻妓雲。繡閣俏嬋娟。恨朝朝。費粉錢。龎兒亂撲梨花片。千圈萬圈。不方不圓。水漚滿泛青波面。貼花鈿。繁星拱照。點破鏡中天。 楊蟠無齒 王介甫。喜言農田水利。有獻議梁山濼。可涸之以為田。介甫欲行之。又念水無所歸。以問劉貢父。貢父曰。此事楊蟠無齒。貢父退。介甫思其說而不得。呼子雱。問此語何意。雱亦不解。召貢父問之。貢父笑曰。此易曉耳。楊蟠杭人善作詩。自號浩然居士。相公熟識之。今欲涸濼為田。須別穿一梁山泊。置此水。恐此事浩然。無涯也。一時聞者絕倒。 黃上舍 宋理宗時。蔡公謨知某郡。黃上舍封狀。訟其妾以無子遣去。索元顧錢十千。蔡判雲。實封狀子判何難。試問因何欣小蠻。只為鳳毛無所出。故論鵝眼不曾還。三年密意知多少。十索飛蚨亦等間。寄語桃溪黃上舎。留些陰隲赴閻關。 遠佞人 王介甫。初參大政。偶閱晏元獻小詞。因曰。為相何須作詞。平甫曰。偶然自喜而為之。顧其事業亦不止此。時呂惠卿為館職。在坐。遽曰。為政必先放鄭聲。況自為之乎。平甫正色曰。放鄭聲。不若遠佞人。呂大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