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通集 · 江文通集卷一

梁　江淹　撰 賦 學梁王兔園賦【有序】 或重古輕今者。仆曰：何爲其然哉？無知音則已矣。聊爲古賦，以奮枚叔之制焉。 碧山倚巘崎兮，象海水碣石。朝日晨霞兮赩紅壁，仰望泬寥兮數千尺。????硬嵺????，汩淈成岫，谽呀而窟竇。哮碻????確，紫蕪丹駮，苔點綺縟，若斷若續。如此者百有十處，奔水激集，瀴溟絜渠，潏湟吐吸。跳波走浪，濺沫而相及。?漾長驚，澆灌遠注，無時息焉。靑樹玉葉，彌望成林。亦有輪囷磥硊，一枝百頃，萬葉共陰。縹草丹蘅，江離蔓荊。酷郁交布，原滿隰平。 於是金塘湎演，綠竹被坂。繚繞靑翠，近而復遠。白砂如積雪者焉，碧石如圓玦者焉。水鳥駕鵞，????鳿鴻鴈。上飛衡陽，下宿沅漢。十十五五，忽合而復散。乃有綺雲之館，頳霞之台，其樂足以棄國釋位，遺死忘歸也。 若夫墨翟、商瞿之倫，學兼師術，才參道眞。方駕連軫，於沼之濱。乃射宿餌魴，前繳鷫鷞。靑黏黃粱，臛鼈胾羮。臑?柘漿，窮嬉極娛。雲翺兮煙翔，超然左覽蒼梧，右睨鄧林。崩石梧岸，崱屴藏陰。逮至山頂，丹壁四平。靈木夾道，神草列生。俯瞰太一，下視流星。旣投冠而棄劍，亦抗魄而盪靈。 於是大夫之徒，稱詩而歸。春陽始曉，朱華未希。卒逢邯鄲之女，蕙色玉質。命知其麗，攢連映日。綺裳下見，錦衣上出。雖復守禮，令人意失。遂謠曰：碧玉作椀銀爲盤，一刻一鏤化雙鸞。乃報歌曰：美人不見紫錦衾，黃泉應至何所禁。妃因別曰：見上客兮心歷亂，送短詩兮懷長嘆。中人望兮蠶旣飢，躞蹀暮兮思夜半。 靑苔賦【有序】 余鑿山楹爲室，有苔焉，意之所之，故爲是作云： 嗟靑苔之依依兮，無色類而可方。必居閒而就寂，以幽意之深傷。故其處石，則松栝交陰，泉雨長注。絕磵俯視，崩壁仰顧。悲凹嶮兮，唯流水而馳騖。遂能崎屈上生，班駮下布。異人貴其貞精，道士悅其迥【一作廻】趣。咀松屑以高想，捧丹經而永慕。 若其在水，則鏡帶湖沼，錦匝池林。春塘秀色，陽鳥好音。靑郊未謝兮白日照，路貫千里兮綠草深。廼生水而搖盪，遂出波而沉淫。假靑條兮總翠，借黃華兮舒金。游梁之客，徒馬疲而不能去。兔園之女，雖蠶飢而不自禁。 至於修台廣廡，幽閣【一作闔】閒楹。流黃以織，琴瑟且鳴。戶牖秘兮不可見，履袂動兮覺人聲。廼蕪階翠地，繞壁點牆。春禽悲兮蘭莖紫，秋蟲吟兮蕙實黃。晝遙遙而不暮，夜永永以空長。零露下兮在梧楸，有美一人兮欷以傷。 若廼崩隍千仞，毀冢萬年。當其志力雄俊，才圖驕堅；錦衣被地，鞍馬耀天。淇上相送，江南採蓮。妖童出鄭，美女生燕。而頓死艶氣於一旦，埋玉玦於窮泉。寂兮如何，苔積網羅。視靑蘪之杳杳，痛百代兮恨多。故其所詣必感，所感必哀。哀以情起，感以怨來。魂慮斷絕，精念徘徊者也。彼木蘭與豫章，旣中繩而獲；夭及薜茘與蘪【一作蘼。】蕪，又懷芬而見表。至哉靑苔之無用，吾孰知其多少？ 蓮花賦【有序】 余有蓮花一池，愛之如金。宇宙之麗，難息絕氣。聊書竹素，儻不滅焉。 檢水陸之具品，閱山海之異名。珍爾秀之不定，乃天地之精英。殖東國之流詠，出西極而擅名。方翠羽而結葉，比碧石而爲莖。蘂金光而絕色，藕氷折而玉淸。載紅蓮以吐秀，披絛華以舒英。故香氛感俗，淑氣參靈。躑躅人世，茵蒀祗冥。靑桂羞烈，沉水慙馨。 於是生乎澤陂，【一作波。】出乎江陰。見彩霞之夕照，覿雕雲【一作龍】之晝臨。旣翕赩於洲漲，亦映曖於川潯。奪夜月及熒光，掩朝日與赩火。出金沙而延曜，被淥波而覃拖。冠百草而絕羣，出異類之衆夥。故仙聖傳圖，英隱流記。一爲道珍，二爲世瑞。發靑蓮於王宮，驗奇花於陸地。 若其江淡澤芬，則照電爍日；池光沼綠，則明璧洞室。曜長洲而瓊文，暎靑崖而火質。或憑天淵之淸峭，或殖疏圃之蒙密。故河北櫂歌之姝，江南采菱之女；春水厲兮楫潺湲，秋風駛【一作駃】兮舟容與。著縹芰【一作菱】兮出波，擥湘蓮兮映渚。迎佳人兮北燕，送上客兮南楚。知荷華之將晏，惜玉手之空佇。 廼爲謠曰：秋雁度兮芳草殘，琴柱急兮江上寒。願一見兮道我意，千里遠兮長路難。 若其華實各名，根葉異辭。旣號芙渠，亦曰澤芝。麗詠楚賦，艶歌陳詩。非獨瑞草，爰兼上藥。味靈丹砂，氣驗靑?。乃可棄劍海岫，龍舉雲?。畫台殿兮霞蔚，圖縑縞兮炳爍。永含靈於洲渚，長不絕兮川壑。 丹砂可學賦【有序】 或【一作咸】曰金不可鑄，仆不信也。試爲此辭，精思云爾。 惟雲塲之少折，乃人逕之多憂。雖瑤笙及金瑟，雜翠帳與丹幬。吞悲欣於得失，銜哀樂於春秋。煥如星絕，黯如火滅。星絕難光，火滅可傷。故從師而問道，冀幽路之或陽。測神宗之無緩，踐雲根【一作極】之不賒。訊名山及石室，驗靑汞與丹砂。撝五難之重滯，擥九仙之輕華。故抱魄寂處，凝神空居。泯邈深晝，窈郁重虛。覘炫燿而可見，聽泬寥而有餘。 於是乘河漢之光氣，騎列星之彩色。輟陰陽於形有，傳變化於心識。浮恍惚而無涯，泛靈怪而未極。架日月之精照，騫蛟龍之毛翼。 遂乃氣穆肅而神奔，骨窈窈而鬼恠。綴葳蕤而成冠，點雜錯而爲佩。出湎泣而遐騖，貫濛鴻而上厲。鳳之來兮蔽日，鸞之集兮爲羣。左昆吾之炎景，右崦嵫之卿雲。爛七采之炤燿，漫五色之氤氳。【一作煙熅。】非世俗之習見，焉鬼神之嘗聞？ 旣而曖碧台之錯落，燿金宮之瓏玲。幻蓮華於繡闥，化蒲桃於錦屏。赩丹光而電烻，?翠氛而杳冥。軒惝惘於長虹，【句從西銘定本。】階侘傺於奔鯨。惑龍宮之殿稱，迷忉利之宮名。故靈偃蹇兮姣服，女嬋娟兮可觀。秀靑色之泯靡，熳美目之波瀾。襞日月之纂組，襲星宿之羅紈。百味酒兮靈之集，河供鯉兮靈之安。卻交甫之玉質，笑陳王之妙顏。所以樂精玄於太乙，妙宮徵於淸都。簫含聲而遠近，琴吐音而有無。奏神鼔於玉袂，舞靈衣於金裾。韻躑躅而易變，律參差而難圖。非南方【一作風】之能擬，詎濮水之可摹。 於是流瀁不一，遨曹無邊。娥眉旣散，鍾鼔都捐。乘彩霞於西海，駟行雨於丹淵。山差池而鏡壑，水淸明而抱天。山含玉以永歲，水藏珪以窮年。擬若木以寫意，拾瑤草而悠然。 遂乃凝虛斂一，守仙閉方。智寂術盡，魄兀心亡。白生不能關其說，惠子無以挫其芒。原其恥市朝之失道，疾讒嬖之不祥。卻文彩之媱冶，去利劍之鏗鏘。懅生死於半氣，惜百年於一光。故以鑄金爲器，丹砂爲漿。慙吝旣盡，妖怨當忘。吾師以爲可學，而公子謂之不良歟！ 靈丘竹賦 登崎嶇之碧巘，入朱宮之玲瓏。臨曲江之廻盪，望南山之蔥靑。郁春華於石岸，赩夏彩於沙汀。遠亘紫林秘埜，近匝玉苑禁垧。【一作垌。】 於是綠筠繞岫，翠篁緜嶺。參差黛色，陸離紺影。上謐謐而留間，下微微而停靖。蒙朱霞之丹氣，曖白日之素景。 故非英非蘂，非香非馥。而珍跨仙草，寶踰靈木。夾池水而檀欒，繞園塘而橚矗。旣間霜而無凋，亦中暑而增肅。每冠名於華戎，將擅奇於水陸。 況有朝雲之館，行雨之宮。窗崢嶸而綠色，戶踟躕而臨空。綺疏蔽而停日，朱簾開而留風。被箘簵之窈蔚，結筱盪之溟濛。或產鳷鵲之右，或居露寒之東。此皆金輿之所出入，瑤輦之所周通。 空靑賦 夫赤瓊以炤燎爲光，碧石以葳蕤爲色。咸見珍於東國，並被貴於西極。況空靑之麗寶，挺山海之不測。其所處則峻巘層石，龜穴龍壁。素岸成雲，頳砂如磧。外隱靑苔丹草，內伏玉枝瑪瑙。銅鉛合生，?磪堅英。自非索嶮覓危，乘鱟履螭，倦春厭秋，斲異鐫奇，能得厠於軒?，接君子之光儀。 於是寫雲圖氣，學靈狀仙。寶波麗水，華峰艶山。陽穀之樹，崦嵫之泉。西海之草，炎州之煙。銀台之鳥，穆王之馬。都廣之國，番禺之野。皆咫尺八極，鏡見四荒。雲煙始出，日月旣張。 若夫邃古之世，汗漫窈微。惟此靑墨，所以造之。至乃翠燦軒室，蔥鬱台殿。雜蛟龍之文章，發麟鹿之炳絢。騁神形於鍾簴，舒怪物與雷電。亦有曲帳畫屏，素女彩扇。錦色窈【一作{穴分}】郁，綺質蔓衍。點拂濃薄，如隱如見。山水萬象，丹靑曲變。咸百鎰之可珍，亦千金而不賤。雖楚之夏姬，越之西施。趙妃燕後，秦娥吳娃。溺愛靡意，魂飛心離。候靑翳爲藻飾，方赩紅華與素儀。冠衆寶而獨立，信求之而無虧。 赤虹賦【有序】 東南嶠外，爰有九石之山。乃紅壁【一作塵】十里，靑?【一作萼】百仞；苔滑臨水，石險帶溪。自非巫咸採藥，羣帝上下者，皆斂意焉。於時夏蓮始舒，春蓀未歇。肅舲波渚，緩栧汀潭。正逢岩崖相炤，雨雲爛色。俄而雄虹赫然，暈光耀水。偃蹇山頂，舄弈江湄。廹而察之，實雨日陰陽之氣。信可觀也。又憶昔登鑪峰【西銘本作香鑪峰】上，手接白雲；今行九石下，親弄絛蜺。二奇難並，感而作賦曰： 迤邐碕礒兮，太極之連山。鰅鱅虎豹兮，玉虺騰軒。孟夏氤氳【一作茵蒀】兮，荷葉承蓮。悵何意之容與兮，冀暫緩此憂年。失代上之異人，遲山中之虛跡。掇仙草於危峯，鐫神丹於崩石。視鱣岫之吐翕，看黿梁之交積。 於是紫霧上河，絛氛下漢。白日照余，碧雲卷半。殘雨蕭索，光煙艷爛。水學金波，石似瓊岸。錯龜鱗之崚崚，繞蛟色之漫漫。 俄而赤蜺電出，蚴蚪神驤。曖昧以變，依俙【一作稀】不常。非虛非實，乍陰乍光。赩赫山頂，炤燎水陽。雖圖緯之有載，曠代識而未逢。旣咨嗟而躑躅，聊周流而從容。想番禺之廣野，意丹山之喬峯。稟傅說之一星，乘夏後之兩龍。彼靈物之詎幾，象火滅而山紅。余形可覽，殘色未去。耀葳蕤而在【一作生】草，映靑蔥而結樹。昏靑苔於丹渚，曖朱草於石路。霞晃朗而下飛，日通曨【一作籠】而上度。俯形命之窘局，哀時俗之不固。定赤舄之易遺，乃鼎湖之可慕。旣以爲騂鬐四毳之駕，方瞳一角之人；帝台北荒之際，弇山西海之濱。流沙之野，析木之津。雲或怪彩，煙或異鱗。必雜虹蜺之氣，陰陽之神焉。 四時賦 北客長欷，深壁寂思。空牀連流，【一作流連。】圭窬淹滯。網絲蔽戶，靑苔繞樑。春華虛艷，秋月徒光。臨飛鳥而魂絕，視浮雲而意長。測代序而饒感，知四時之足傷。 若乃旭日始曖，蕙草可織。園桃紅點，流水碧色。思舊都兮心斷，憐故人兮無極。 至若炎雲峯起，芳樹未移。澤蘭生坂，朱荷出池。憶上國之綺樹，想金陵之蕙枝。 若夫秋風一至，白露團團。明月生波，螢火迎寒。眷庭中之梧桐，念機上之羅紈。 至於冬陰北邊，永夜不曉。平蕪際海，千里飛鳥。何嘗不夢帝城之阡陌，憶故都之台沼。 是以軫琴情動，戞瑟涕落。逐長夜而心殞，隨白日而形削。故秦人秦聲，楚音楚奏。聞歌更泣，見悲已疚。實由魂氣愴斷，外物非救。參四時而皆難，況僕人之末陋也。 別賦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復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風兮暫起。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於山側。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一作筯】而沾軾。居人愁臥，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靑楸之罹霜。廵層楹而空掩，撫錦幕以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至若龍馬銀鞍，朱軒繡軸。帳飲東都，送客金谷。琴羽張兮簫鼔陳，燕趙歌兮傷美人。珠與玉兮艷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驚駟馬之素沬，【一作仰秣。】聳淵魚之赤鱗。造分【一作攜】手而銜涕，咸【一作感一作各】寂寞而傷神。 乃有劍客慙恩，少年報士。韓國趙厠，吳宮燕市。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刎【一作擦】血相視。驅征馬而不顧，【一作觀。】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里。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從軍。遼水無極，雁山參雲。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騰文。鏡朱塵之炤爛，襲靑氣之煙熅。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沾羅裙。 至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里，訣北梁兮永辭。左右兮【一作顧左右兮】魄【一作魂】動，親賓兮【一作視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增恨，唯樽酒兮敘悲。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去復去兮長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兮千里，惜瑤草之徒芳。慙幽閨【一作宮】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黃。春宮【一作閨】閟此靑苔色，秋帳含茲明月光。夏簟靑兮晝不暮，冬釭【一作缸】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 儻有華陰上士，服食還仙。術旣【一作將】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守丹竈而不顧，鏈金鼎而方堅。駕鶴上漢，驂鸞騰天。蹔游萬里，少別千年。惟世間兮重別，謝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雲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一作門】之諸彥，蘭台之羣英，賦有凌雲之稱，辨有雕龍之聲，詎【一作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恨賦 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於是仆本恨人，心驚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假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爲城，紫淵爲池。雄圖旣溢，武力未畢。方架【一作駕】黿鼉以爲梁，廵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晩出。 若廼趙王旣虜，遷於房陵。薄暮心動，昧旦神興。別艶姬與美女，喪金輿及玉乘。置酒欲飲，悲來填膺。千秋萬歲，爲恨難勝。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劍撃柱，弔影慙魂。情往上郡，心留【一作存】雁門。裂帛系書，誓還漢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台稍遠，關山無極。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岱雲寡色。望君王【一作子】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 至乃【一作如】敬通見抵，罷歸田裡。閉關卻掃，塞門不仕。左對孺人，右顧【一作顧弄】稚子。脫畧公卿，跌宕文史。齎志沒地，長懷無已。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引，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郁靑霞之奇意，【一作念。】入修夜之不陽。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墜心。遷客海上，流戍隴陰。此人但聞悲風汩【一作?】起，泣下【一作血下】沾襟。亦復含酸茹嘆，銷落湮沉。 若廼騎疊跡，車屯軌。黃塵匝地，歌吹四起。無不煙斷火絕，閉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壟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去故鄉賦 日色暮兮隱吳山之丘墟。北風?兮絛花落，流水散兮翠莖疎。愛桂枝而不見，悵浮雲而離居。廼凌大壑，越滄淵。茫茫積水，{氵雲}{氵雲}斷山。【一作沄沄積{氵雲}，水橫斷山。】窮陰匝海，平蕪帶天。 於是泣故關之已盡，傷故國之無際。出汀洲而解冠，入漵浦而捐袂。【一作視。】聽蒹葭之蕭瑟，知霜露之流滯。對江臯而自憂，吊海濱而傷歲。撫尺書而無悅，倚樽酒而不持。去室宇而遠客，遵蘆葦以爲期。情嬋娟而未罷，愁爛漫而方滋。切趙瑟以橫涕，吟燕笳而坐悲。 少歌曰：芳洲之草行欲暮，桂水之波不可渡。絕世獨立兮，報君子之一顧。是時霜翦蕙兮風摧芷，平原晩兮黃雲起。寧歸骨於松柏，不買名於城市。若濟河無梁兮，沉此心於千里。 重曰：江南之杜蘅兮色以陳，願使黃鵠兮報佳人。橫羽觴而掩望，撫玉琴兮何親。瞻層山而蔽日，流余涕以沾巾。恐高台之易晏，與螻蟻而爲塵。 哀千里賦 蕭蕭江陰兮荊山之岑，北繞琅琊碣石，南馳九疑桂林。山則異嶺奇峰，橫嶼帶江，雜樹億尺，紅霞萬里；【一作重。】水則遠天相逼，浮雲共色，茫茫無底，溶溶不測。其中險如孟門，豁若長河，參差巨石，縱橫龜鼉。 若乃夏後未鑿，秦皇未辟。嶄岩生岸，迤 成跡。馳湍走浪，漂沙撃石。伊孟冬之初立，出首夏以歸來。自出國而辭友，永懷慕而抱哀。魂終朝以三奪，心一夜而九摧。徒望悲其何及，銘此恨於黃埃。 於時【一作是】鴻雁旣鳴，秋光亦窮。水黯黯兮蓮葉動，山蒼蒼兮樹色紅。思雲車兮沅北，望蜺裳兮澧東。惜重華之已沒，念芳草之坐空。 旣而悄愴成憂，憫默自憐。信規行之未曠，知矩步之已難。雖河北之爽塏，猶橘柚之不遷。及年歲之未晏，願匡坐於霸山。 待罪江南思北歸賦【西銘本無待罪江南四字】 伊小人之薄伎，奉君子而輸力。接河漢之雄才，覽日月之英色。絕雲氣而厲響，負靑天而撫翼。德被命而不渝，恩潤身而無極。何規矩之守任，信愚陋而不肖。愧金碧之琳琅，慙丹雘之照曜。樊天網而自離，徒夜分而誰吊。遭大道之隆盛，雖草木而勿履。誤銜造於遠國，出顛沛之願始。去三輔之台殿，辭五都之城市。 惟江南兮丘墟，遙萬里兮長蕪。帶封狐兮比【一作上】景，連雄虺兮蒼梧。當靑春而離散，方仲冬而遂徂。寒蒹葭於余馬，傷霧露於農夫。跨金峰與翠巒，涉桂水與碧湍。雲淸冷而多緒，風蕭條而無端。猨之吟兮日光迥，狖之啼兮月色寒。究煙霞之繚繞，具林石之漓岏。 於是臨虹蜺以築室，鑿山楹以爲柱。上暠暠以臨月，下淫淫而愁雨。奔水潦於遠谷，汩木石於深嶼。鷹隼戰而橧巢，黿鼉怖而穴處。若季冬之嚴月，風搖木而騷屑。玄雲合而爲凍，黃煙起而成雪。虎蜷局而斂步，蛟{足夔}蚭而失穴。至江蘺兮始秀，或杜衡兮初滋。桂含香兮作葉藕，生蓮兮吐絲。俯金波兮百丈，見碧沙兮來往。霧葐蒀兮半出，雲雜錯兮飛上。石炤爛兮各色，峰近遠兮異象。及迴風之搖蕙，天潭潭而下露。木蕭梢而可哀，草林離而欲暮。夜燈光之寥迥，歷隱憂而不去。心湯湯而誰告，魄寂寂而何語。情枯槁而不反，神飜覆而亡據。 夫以雄才不世之主，猶儲精於沛鄉。奇略獨出之君，尚婉戀於樊陽。潘去洛而掩涕，陸出吳而增傷。況北州之賤士，爲炎土之流人。共魍魎而相偶，與蠨蛸而爲鄰。秋露下兮點劍舄，靑苔生兮綴衣巾。步庭廡【一作蕪】兮多蒿棘，顧左右兮絕親賓。憂而填骨思兮亂神，願歸靈於上國，雖坎軻而不惜身。 泣賦 秋日之光，流兮以傷。霧離披而殺草，風淸泠而繞堂。視左右而不臑，具衣冠而自涼。默而登高谷，坐景山，倚桐柏，對石泉。直視【一作眡】百里，處處秋煙。閴寂以思，情緒留連。江之永矣蓮欲紅，南有喬木葉以窮。心蒙蒙兮恍惚，魄漫漫兮西東。詠河兗之故俗，眷徐揚之遺風。眷徐揚兮阻關梁，詠河兗兮路未央。道尺折而寸斷，魂十逝而九傷。欷潺湲兮沫袖，泣嗚唈兮染裳。 若夫景公齊山，荊卿燕市。孟嘗聞琴，馬遷廢史。少卿悼躬，夷甫傷子。皆泣緒如絲，詎能仰眎。鏡終古而若【一作如】斯，況余輩情之所使哉。 知已賦【有序　汪本缺】 陳國之華者，故吏部郎殷孚其人也。博而能通，學無不覽；雅賞文章，尤愛奇逸。雖志隱岩石，而名動京師矣。才多深見，氣有遠度。雖安期千里，不能尚焉。始於北府相值，傾葢無已。仆乃得罪嶠外，遐路窈然。始還舊都，會君尋卒。故爲茲賦，以寄深哀。 順祗効寶，瀆靈會昌。時雨種祉，山雲降祥。承瑤葉之餘曖，系金枝之末光。聳孤韻以風邁，騫逸氣以煙翔。故學不常師，而心鏡羣籍；理不啟問，而情炤諸密。采圖辨緯，游璣訪歷。潛志百氏，沈神六經。冥析義象，該洽性靈。儒不隱跡，墨無遁形。旣含道潤，亦發才華。采耀秋月，文麗冬霞。有體有艶，光國光家。識包上仁，義兼高行。如彼淸波，可挹可鏡。又象沖室，惟淸惟淨。氣擬北海，情方中散。風流未輟，盛名猶纂。英馳芬激，譽流聲滿。 我筠心而松性，君金采而玉相。伊邂逅之未遇，爰契濶於朱方。丹瓊譬而非寶，綠蘭比而無芳。每賞矜其如契，貴懷允而不忘。亟閒席兮惆悵，屢緩帶而從容。論十代兮興毀，訪五都兮異同。談天理之開塞，辨人道之始終。罄龍圖及鳳書，傾蒼冊與篆字。儲西國之闕文，采東京之逸記。閱歆向之舊旨，闡鍾王之新意。對楚漢之贍墨，覽魏晉之鴻筞。挍遠近之眞假，削古今之名實。每齊韻而等逕，輒同懷而共術。吐情志而深賞，忘年齒而隆眷。擬余才兮前華，比余文兮後彥。余結袂於山石，君憑神於寒霰。何遠期之未從，痛戢景其如電。堂酒兮一塵，暮燈兮萬春。黛草兮永秘，朱丹兮何晨。聞瑤質兮可變，知余采兮一奪。唯華名與芳暉兮，爭日月而無沫。 傷友人賦【有序】 仆之神交者，嘗有陳郡之袁炳焉。有逸才，有妙賞，博學多聞，才明敏而識奇異。仆以爲天下絕倫。黯與秋草同折，今不復見矣。旣而陳書有念，橫瑟無從。雖乏張范通靈之感，庶同嵇向篤徒之哀。乃爲辭曰： 泫然沾衣兮，悲袁友之英秀。系神緒而作氏，胤靈枝而啟胄。轢四代而式昌，洎十葉而克茂。友人之生，川岫降明，峻調迥韻，慧【一作惠】志聰情。倜儻遠度，寂寥靈素。文攀淵卿，史類遷固。譬如冬雪旣潔，將似秋月至徹。乃上代而少雙，故叔世而曠絕。吊蕙若之暫芳，慟琬琰之永闕。 余旣好於斯友，乃神交於一顧。邈疇年之繾綣，窈生平之游遇。旣游遇兮可尋，乃協好兮契心。懷愛重於素璧，結分珍於黃金。拾一代而笑淺，訪古人而求深。故高術而共逕，豈異褏而同襟。爾掛情於霜柏，我發意於冬桂。擥千品之消散，鏡百候之衰替。帶瑤玉而爭光，握隋珠而比麗。披圖兮炤籍，抽經兮閱史。共檢兮雒書，同析兮河紀。旣思游兮百說，亦窮精兮萬里。愛詩文之綺發，賞賦艶兮錦起。罄古今之寶賮，殫竹素之琛奇。信朝日之徒昃，屬夜星之空移。覽秋實於西苑，摘春華於東池。蚤同歲於上京，未滿年於下國。爾湘水兮深沉，我前山兮眇默。惟音華與書酒，伊楚越兮南北。 余結誼兮梁門，復從宦兮朱藩。何人遙而困阻，而天道之匪存。凋碧玉之神樹，銷紫石之靈根。永遠書於江澨，結深痛於爾魂。魂綿昧其若絕，泣縈盈其若結。吝妙賞之不留，悼知音之已逝。金雖重而見鑄，桂徒芳而被折。百年一盡兮，貴揚蕤於後烈。 傷愛子賦【有序】 江艽，字胤卿，仆之第二子也。生而神俊，必爲美器。惜哉遘閔，涉歲而卒。悲至躑躅，乃爲此文： 惟秋色之顥顥，心結縎兮悲起。曾憫憐之慘淒，痛掌珠之愛子。形惸惸而外施，心切切而內圯。日月可銷兮悼不滅，金石可鑠兮念何已。緬吾祖之赫羲，帝高陽之玄胄。惜衰宗之淪沒，恐餘人之弗構。覬三靈之降福，竚弱子之擢秀。酷奈何兮胤卿，那逢天兮不佑。 爾誕質於靑春，攝提貞乎孟陬。謂比方於右列，望齊英於前修。遰高行之美跡，弘盛業之淸猷。白露奄被此百草，爾同凋於梧楸。憶朱明之在節，顧岐嶷之可貴。睨鑪帳而多怊，瞻戶牖而有慰。奚在今之寂寞，失音容之彷佛。姊目中而下泣，兄嗟季而飲淚。感木石而變哀，激左右而隕欷。奪懷袖之深愛，爾母氏之麗人。屑丹泣於下壤，傃殷憂於上旻。視往端而擗栗，踐遺緒而苦辛。就深悼而誰弭，歸末命兮何陳。 我過幸於時私，爰守官於江潯。悲薄暮而增甚，思纁黃而不禁。月接日而爲光，霞合雲而成陰。霧籠籠而帶樹，月蒼蒼而架林。嗟奈何兮弱子，我百艱兮是尋。驗纖帶之夜緩，察葆鬢之朝侵。惟人生之在世，恆懽寡而戚饒。雖十紀之空名，豈百齡之能要。迅朱光之映夜，湛白露之凝朝。指茲譬而取免，排此理以自銷。 然則生之樂兮親與愛，內與外兮長與稚。傷弱子之冥冥，獨幽泉兮而永閟。余無愆於蒼只，亦何怨於厚地。信釋氏之靈果，歸三世之遠致。願同升於淨剎，與塵習兮永棄。 麗色賦 楚臣旣放，魂往江南。弟子曰：玉釋佩解驂，蒙蒙淥水，{衣馬}{衣馬}靑衫。乃召巫史，茲憂何止？ 史曰：臣野【賦楷無野字】膠學蔽理，臣之所知，獨有麗色之說耳。夫絕世【一作代】獨立者，信東方之佳人。旣翠眉而瑤質，亦盧瞳而頳唇。灑【一作鍱】金花於【一作及】珠履，颯綺袂與錦紳。色練練而欲奪，光炎炎其【一作而】若神。非氣象之可譬，奚影響而能親。故仙藻靈艶，金華玉儀。其始見也，若紅蓮映池。其少進也，如彩雲出崖。【一作衣。】五光徘徊，十色陸離。寶過珊瑚同樹，價值瓊草共枝。雖玉堂春姬，石室素女。張煙霧於海際，耀光景於河渚。乘天梁而浩蕩，叫帝閽而延佇。猶比之無色，方之非侶。於是雕台繡戶，當衢橫術。椒庭承月，碧幌延日。架虬柱之嚴麗，亘虹梁之峻密。錦幔垂而杳寂，桂煙起而淸溢。女乃耀邯鄲之麗步，媚趙北【一作北里】之鳴瑟。 若夫紅華舒春，黃鳥飛時。紺蕙【一作穗】初嫩，頳蘭始滋。不擥蘅帶，無倚桂旗。摘芳拾蘂，【一作藥。】含詠吐辭。笑月出於陳歌，感蔓草於衛詩。故【一作迨夫】氣炎日永，離明火中。槿榮任露，蓮華勝風。後檐丹葵，前軒碧桐。笙歌畹右，琴儛池東。嗟靈王之心悅，怨漢女之情空。 至乃西陸始秋，白道月弦。金波炤戶，玉露曖天。網絲掛牆，彩螢繞樑。氣已濕【一作溫。】兮曉未半，星雖流兮夜何央。憶襍佩兮且一欷，念錦衾兮以九傷。及冴陰【一作及乎沍陰】凋時，氷泉凝節。軒疊厚霜，庭澄積雪。鳥封魚斂，河凝海結。紫帷鉿匝，翠屏環合。麝密周彰，燈爐重沓。恥新台之靑樓，想上宮之邃閣。【一作合。】 若乃水炤景而見底，煙尋風而無極。霧出吳而綺章，雲堆趙而碧色。露辭楚而容裔，風去燕而悽惻。莫不輟鏡徙倚，擥琴心息。 於是帳必藍田之寶，席必蒲陶之文。館圖明月，室畫浮雲。春蠶度網，綺地應紡。秋梭鳴機，織爲褧衣。象奩瓊盤，神瀝仙丹。雕柱彩瑟，九華六出。翠蕤羽釵，綠秀金枝。故言必入媚，動必應規。有光有艷，如合如離。氣柔色靡，神凝骨奇。經周【一作秦】歷趙，旣無其雙。尋楚訪蔡，不覿【一作觀】其容。亦可駐發還質，驂星馭龍。蠲憂忘死，保其家邦。非天下之至麗，孰能預於此哉。 宋大夫耀影汰跡，縈魂灑魄。賞以雙珠，賜以合璧。拂巫盪祝，永爲上客。 水上神女賦 江上丈人，遊宦荊吳。首衛國，望燕途；歷秦關，出宋都。遍覽下蔡之女，具悅淇上之姝。未有粉白黛黑，鬼神之所無也。 廼造南中，渡炎洲。逕玉磵，越金流。路逶迤而無軌，野忽漭而尠儔。山反覆而參錯，水遶【一作澆】灌而縈薄。石五采而橫峰，雲千色而承萼。日炯炯而舒光，雨屑屑而稍落。紫莖繞逕始參差，紅荷緣水才灼爍。忽而精飛視亂，意徙【一作凌】心移。綺靡菱蓋，悵望蕙枝。一麗女兮，碧渚之崖。曖曖也非雲非霧，如煙如霞。諸光諸色，雜卉雜華。的的也象珪象璧，若虛若實。綾錦共文，瑤貝合質。 遂乃紅唇寫朱，眞眉學月。美目艶起，秀色爛發。窈窕暫見，偃蹇還沒。冶異絕俗，奇麗不常。靑娥羞艶，素女慙光。笑李後於漢主，恥西施於越王。神飜覆而愉悅，志離合而感傷。女遂俯整玉軑，仰肅金鑣。或采丹葉，或拾翠條。守明璣而爲誓，解琅玕而相要。情乍合而還散，色半親而復嬌。聳軿車於水際，亭雲霓於山椒。奄神只之彷像，共光氣而寂寥。 於時也，彩霞繞繞，卿雲縵縵。石瓊文而翕赩，山龍鱗而炤爛。苔綠根而攢集，草紅葩而舒散。日炫晃以朧光，樹葳蕤而蔥粲。無西海之浩蕩，見若木之千尋。非丹山之赫曦，聞琴瑟之空音。理洞徹於俗聽，物驚恠於世心。恨精影之不滯，悼光晷之難惜。閱有無於俄頃，驗變化於咫尺。視空同而失貌，察倏忽而亡跡。野田田而虛翠，水湛湛而空碧。廼唱桂櫂，凌衝波，背橘浦，向椒阿。硉矹木石，洪漭蛟鼉。顧御仆而情饒，廵左右而怨多。吊石渚而一欷，悵沙洲而少歌。苟懸天兮有命，永離決兮若何？退以爲【西銘本無此三字】妙聲無形，奇色非質。麗於嬪嬙，精於琴瑟。尋漢女而空佩，觀淸角而無疋。嬪楊不足聞，知夔牙焉能委。悉何如明月之忌玄雲，秋露之慙白日。愁知形有之留滯，非英靈之所要術也。 娼婦自悲賦【有序】 漢有其錄，而亡其文。泣蕙草之飄落，憐佳人之埋暮，廼爲辭焉。 粵自趙東，來舞漢宮。瑤序金陳，桂枝嬌風。素壁翠樓，明月徒秋。歌聲忽散，傷人復愁。君王更衣，露色未曦。侍靑鑾以雲聳，夾丹輦以霞飛。願南山之無隙，指壽陵以同歸。俄而綠衣坐奪，白華臥進。屑骨不憐，{足夔}金誰恡。九重已閉，【一作閱。】高門自蕪。靑苔積兮銀閣澁，網羅生兮玉梯虛。度九冬而廓處，遙十秋以分居。傷營魄【一作魂】之已盡，畏松柏之無餘。歸故鄉之末光，實夫君之晩滋。去柏梁以淹袂，出桂苑而斂眉。視朱殿以再暮，撫巔【一作嬪】華而一疑。 於是怨帝關之遂岨，悵平原之何極。霜繞衣而葭冷，風飄輪而景昃。御思趙而不顧，馬懷燕而未息。泣遠山之異峰，望浮雲之雜色。若使明鏡前兮，碎孤鴈之錦翼。 廼爲詩曰：曲台歌未徙，黃壤哭已親。玉玦歸無色，羅衣會成塵。驕才雄力君何怨，徒念薄命之苦辛。 江上之山賦 潺湲澒溶兮，楚水而吳江。刻劃嶃崪兮，雲山而碧峰。掛靑蘿兮萬仞，竪丹石兮百重。嵯峨兮岩?，如斲兮如削。嶤嶷兮尖出，岩岍兮空鑿。波潮兮吐納，{山其}峰兮積沓。鰅鱅兮赤尾，黿鼉兮匼匝。見紅草之交生，眺碧樹之四合。草自然而千花，樹無情而百色。 嗟世道之異茲，牽憂恚而來逼。推爐炭於片景，抱絲緒於一息。每意遠而生短，恆輪平而路仄。信懸天兮窈昧，豈系命於才力。旣羣龍之咸疑，焉衆狀之所極。俗逐事而變化，心應物而迴旋。旣歘翕其未悟，亦緯繣而已遷。伊人壽兮幾何，譬流星之殞天。悵日暮兮吾有念，臨江上之斷山。雖不敏而無操，願從蘭芬與玉堅。 亂曰：折芙蓉兮蔽日，冀以盪夫憂心。不共愛此氣質，何獨嗟乎景沉。 扇上彩畫賦 臨淄之雅女，宋鄭之妙工。織素麗於日月，傳畫明於【一作之】彩虹。洛陽之伎極，江南之巧窮。故飾以赤野之玉，文以紫山之金。空靑出峨嵋之陽，雌黃出嶓冢之陰。丹石發王屋之岫，碧髓挺靑蛉之岑。粉則南陽鉛澤，墨則上黨松心。山乃嶄岩郁峍，路必{山黨}?崎嶔。馭龍所不遠至，駕鳳未之前尋。乃雜族以爲此扇，爲君翳素女與玉琴。玉琴兮散聲，素女兮弄情。旻天兮舒縹，暮雲兮含頳。窗中暖兮露始滴，池上凝兮月又明。玉琴兮珠徽，素女兮錦衣。促織兮始鳴，秋蛾兮載飛。識桂莖之就罷，知蘭葉之行衰。願解佩而捐玦，指黃墟而先歸。 重曰：碧台寂兮無人，蔓丹草與朱塵。度俄然如【一作而】一代，經半景若九春。命幸得爲彩扇兮，出入玉帶與綺紳。 燈賦 淮南王信自華淫，命彩女兮餌丹砂而學鳳音。紫霞沒，白日沉，掛明燈，散玄陰。顧謂小山儒士：斯可賦乎？ 於是泛瑟而言曰：若大王之燈者，銅華金檠，錯質鏤形。碧爲雲氣，玉爲仙靈。雙婉百枝，艶帳充庭。炤錦地之文席，映繡柱之鳴【一作鴻】箏。恣靈修之浩蕩，釋心疑而永平。茲侯服之誇詡，而處士所莫營也。 若庶人之燈者，非珠非銀，無藻無縟。心不貴美，器窮於朴。是以露冷帷幔，風結羅紈。螢光別桂，蛾命辭蘭。秋夜如歲，秋情如絲。怨此愁抱，傷此秋期。必丹燈坐嘆，欲說忘辭。 至夫霜封園橘，氷裂池蓀。雲雪無際，河海方昏。冬膏旣凝，冬箭未度。悁【一作涓】連冬心，寂歷冬暮。亦復朱燈空明，但爲傷故。乃知燈之爲寶，信可賦也。 王遂贊善，澄意斂神。屈原才華，宋玉英人。恨不得與之同時，結佩共紳。今子凝章挺秀，近出嘉賓。吐蘅吐蕙，含瓊含珉。摧【一作推】驂雕輦，以愛國之有臣焉。 井賦　【汪本缺】 穿重壤之千仞兮，構玉甃之百節。營之不日，旣汲旣渫。 金燈草賦 山華綺錯，陸葉錦名。金燈麗草，鑄氣含英。若其碧莖凌露，玉根升霜。翠葉暮媚，紫榮晨光。非錦罽之可學，詎瓊瑾之能方。廼御秋風之獨秀，值秋露之餘芬。出萬枝而更明，冠衆蘤而不羣。旣艷溢於時暮，方照麗於霜分。是以移馥蘭畹，徙色曲池。軼長洲兮杜若，跨幽渚兮芳蘺。映霞光而爍爚，懷風氣而參差。故植君玉台，生君椒室。炎萼耀天，朱英亂日。永緒恨於君前，不遺風霜之蕭瑟。藉綺帳與羅袿，信草木之願畢。 翡翠賦 彼二鳥之奇麗，生金洲與炎山。映銅陵之素氣，濯碧磴之紅泉。石錦質而入海，雲綺色而出天。峰岑岩而蔽日，樹靜瞑而臨泉。霞輕重而成彩，煙尺寸而作緒。熱風翕而起濤，丹氣赫而爲暑。對{氵修}流之蛟龍，沖汶漻之霧雨。耀綠葉於冬岫，鏡朱華於寒渚。斂慧【一作惠】性及馴心，騫頳翼與靑羽。終絕命於虞人，充南琛於秘府。備寶帳之光儀，登美女之麗飾。雜白玉以成文，揉【一糅】作紫金而爲色。專妙彩於五都，擅精華於八極。傳貴質於竹素，晦深聲於百億。嗟乎，雞鶩以稻粱致憂，燕雀以堂構貽愁。旣銜利之情近，又遁害之無由。今乃依赮火之絕垠，出赤縣之紘州。遠人跡而獨立，擥天倪而爲儔。竟同獲於河雁，不俱恕於海鷗。必性命兮有當，孰能合兮可求？ 石蜐賦【有序】 海人有食石蜐，一名紫?，蚌蛤類也。春而發華，有足異者。戲書爲短賦。 我海若之小臣，具品色於滄溟。旣鑪天而鑄物，亦噏化而染靈。比文豹而無恤，方珠蛤而自寧。冀湖濤之蔽跡，願洲渚以淪形。故其所廵，左委羽，右窮髮。日照水而東昇，山出波而隱沒。光避伏而不耀，智埋冥而難發。何弱命之不禁，遂永至於夭闕。【一作閼。】已矣哉，請去海人之仄陋，充公子之嘉客。儻委身於玉盤，從風雨而可惜。 橫吹賦【有序】 驃騎公以劍卒十萬，御荊人於外郊。鐵馬煩而人聳色，彩旄耀而士銜威。軍容有橫吹，仆感而爲之賦云： 北陰之竹兮，百尺而不見日。石硿礲而成象，山沓合而爲一。雲遙遙而孤去，風時時而寒出。木斂柯而攢抏，草騫葉而蕭瑟。故左崎嶬，右硱磳。樹嵓?，水泓澄。鎮雄蛟及雌虺，{風日}獨鴟與單鷹。白山顥，赤山赩。匝流沙，經西極。原陸窈，灌莽深。人聲絕，馬跡沉。寂然四顧，增欷累吟。雖欲止而不能禁。此竹方可爲器，廼出天下之英音。 於是帶以珉色，扣以瓊文。潤如沉水，華若浮雲。赤綬紫駮，星含露分。其聲也則鞅郁有意，摧萃不羣。迢遙沖【一作行】山，崎曲抱津。緜羃順序，周流銜呂。故西骨秦氣，悲憾如懟。北質燕聲，酸極無已。斷絕百意，繚繞萬情。吟黃煙及白草，泣虜軍與漢兵。 於是海外之雲，處處而秋色。河中之雁，一一而學飛。素野黯以風暮，金天赩以霜威。衣袂動兮霧入冠，弓刀勁兮馬毛寒。五方軍兮出不及，雜色騎兮往來還。旃如雲兮幟如星，山可動兮石可銘。功一竪【一作堅】兮跡不奪，魂旣英兮鬼亦靈。奏此吹兮有曲，和歌盡而淚續。重一命而若煙，知半氣之如燭。美人戀而嬋媛，壯夫去而躑躅。故感魂傷情，獲賞彌倍。妙器奇制，見貴歷代。所以韻起西國，響流東都。浮江繞泗，歷楚傳吳。故函夏以爲寶飾，京關以爲戎儲。 至於貝胄象弭之威，織文【西銘刻本缺文字】魚服之容。鄞山錫刃，耶溪銅鋒。皆陸斷犀象，水斬蛟龍。載雲旗之逶迤，扈屯騎之溶溶。啾寥亮於前衡，嘒陸離於後陣。視眄眩而或近，聽嘹嘈而遠震。奏白登之二曲，起關山之一引。吐哀也則瓊瑕失彩，銜樂也則鈆堊生潤。采菱謝而自罷，綠水慙而不進。代能識此聲者，長滅淫而何吝！ 江文通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