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士銓傳 · 蔣士銓傳
一
蔣士銓,字心餘,又字苕生,號清容,晚號定甫;江西省鉛山縣人。他身材高大,眼睛很長。他原來姓錢,本是浙江省長興縣人。是明末清初錢家躲反,將蔣氏的祖父——那時只是一個小孩子——藏在了一隻桶中扔在家裡,被一個人發見了,他看見這個小孩子的相貌很奇怪,於是將這個孩子帶了家去,他鉛山地方有一個朋友姓蔣,那時剛巧還沒有生兒子,他於是將這個小孩子給他的朋友作了義子:蔣氏之所以由姓錢而改姓蔣,就是這樣起頭的。
蔣氏的祖父蔣承榮由一個相貌奇怪的小孩子長成了一個性情孤介的大人。他是少年廢學的,他對於家中生產之事很不看在眼裡,他只同了幾個好朋友去遍游名山大川,他曾經兩次登過五嶽。終究,他從這些汗漫遊中不得志的回了家,自此以後,他只是吃齋奉佛,消去了他的一生。
在他的這些浪遊中,他的妻子帶著他們的最幼的兒子,蔣堅,在家中種菜作小生意以維持兩人的生活;在這時候,他們的親戚對於他們娘兒兩個,是沒有一個來過問的。
蔣堅便是蔣士銓的父親,忽忽的長成一個二十歲的大人了,但他好學的心還是不倦;他日裡念不了書,就在夜裡念,念累了精神疲倦下去的時候,便用指爪在指甲與肉相連的地方去猛刺,以振作起讀書的精神來;嘔血在他看來,也是一件平常的事。他考舉人考不取,於是發憤往游京師,在直隸山西兩省的地方來往奔走,他作了許多任俠仗義的事情,有他的兒子後來作了一篇行狀,將它們都記載了下來。
這個義烈之士的落第舉人是到四十六歲的時候才娶親的,他的妻子是她的父親所奇愛之女,擇婿一直擇到了十八歲的時候,還沒有擇出一個愜意的女婿來;別的人將這位義士的事跡告訴了這位老頭子,這位老頭子竟慨然的將他的擇婿十年的女兒嫁了這位四十六歲的老秀才了。
蔣士銓傳
一
蔣士銓,字心餘,又字苕生,號清容,晚號定甫;江西省鉛山縣人。他身材高大,眼睛很長。他原來姓錢,本是浙江省長興縣人。是明末清初錢家躲反,將蔣氏的祖父——那時只是一個小孩子——藏在了一隻桶中扔在家裡,被一個人發見了,他看見這個小孩子的相貌很奇怪,於是將這個孩子帶了家去,他鉛山地方有一個朋友姓蔣,那時剛巧還沒有生兒子,他於是將這個小孩子給他的朋友作了義子:蔣氏之所以由姓錢而改姓蔣,就是這樣起頭的。
蔣氏的祖父蔣承榮由一個相貌奇怪的小孩子長成了一個性情孤介的大人。他是少年廢學的,他對於家中生產之事很不看在眼裡,他只同了幾個好朋友去遍游名山大川,他曾經兩次登過五嶽。終究,他從這些汗漫遊中不得志的回了家,自此以後,他只是吃齋奉佛,消去了他的一生。
在他的這些浪遊中,他的妻子帶著他們的最幼的兒子,蔣堅,在家中種菜作小生意以維持兩人的生活;在這時候,他們的親戚對於他們娘兒兩個,是沒有一個來過問的。
蔣堅便是蔣士銓的父親,忽忽的長成一個二十歲的大人了,但他好學的心還是不倦;他日裡念不了書,就在夜裡念,念累了精神疲倦下去的時候,便用指爪在指甲與肉相連的地方去猛刺,以振作起讀書的精神來;嘔血在他看來,也是一件平常的事。他考舉人考不取,於是發憤往游京師,在直隸山西兩省的地方來往奔走,他作了許多任俠仗義的事情,有他的兒子後來作了一篇行狀,將它們都記載了下來。
這個義烈之士的落第舉人是到四十六歲的時候才娶親的,他的妻子是她的父親所奇愛之女,擇婿一直擇到了十八歲的時候,還沒有擇出一個愜意的女婿來;別的人將這位義士的事跡告訴了這位老頭子,這位老頭子竟慨然的將他的擇婿十年的女兒嫁了這位四十六歲的老秀才了。
二
雍正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卯時,蔣士栓生於江西省南昌省城,那時候他的父親與他的兩個伯伯已經分開家了,他們夫妻兒子三個分得一間小的房子,家中則是精光,只有一個小奴跟著他們,替他們灑掃炊汲。蔣氏自三歲一直到八歲,是住在外祖家裡的,從十歲一直到二十歲,是住在父親的朋友王氏家裡的,蔣家之窮,由此可以想見。並且他住在外祖家中的六年里,有兩年還鬧過饑荒呢!
蔣氏從四歲起讀書,都是他的母親教的。四歲的時候,她因他年紀太小,還不能執筆,於是用竹絲排字,叫他認。認熟後,將字解散,叫他照排起來,直至一點不差,才放手。五歲的時候,她教他《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並加講解。七歲的時候,他的功課漸漸的緊起來了;他害病的時候,他的母親寫了許多首唐詩,在牆上,帶了他在詩下唱讀,好將病痛忘記一點。病好之後,他讀書偷懶一點的時候,她便對了燈傷心起來,到了夜深還是不住;他問她什麼原故的時候,她便說:「你是爸爸晚年所生的孩子;你想想看爸爸是怎樣的喜歡你,有望於你?他如今出著遠門,很少回家,那麼教導你的責任,不都是在我的身上嗎?要是他一天回來,看見你是這樣不長進,這不都是我的過錯嗎,就說他不說我,我自己能不傷心嗎?他外面雖不說,他的心裡不也要傷心嗎?」說到這裡,她又哭起來了。小孩子聽到了這些話,又看見了這種情景,不覺也哇哇的大哭起來。
蔣氏是十七歲時候開始作詩的。到第二年大病幾乎要成癆病,無論服什麼藥,都沒有用。蔣氏的體質本來就是多病的,他從出世到如今,一共害過三場大病,他在他的自傳——《忠雅堂年譜》——裡面說,他在十七歲大病時期內一個秋夜中,咳嗽很厲害,以致睡不著;他灰心的坐在床上,呆望著從窗欞中漏入的月光;忽然間腦中不可思議的起了一種念頭,他立刻恍然大悟,他所以害這麼大病是一個什麼原故了;他於是掙紮起床,燃起燭來,從書簏中翻出他這一向所看的幾十本淫靡綺麗的書,以及他近來作的四百多首的艷體詩,一齊搬到庭中,付之一炬,並且向天悔過,鄭重的立誓,以後再不作任何邪妄的念頭了。到了第二天一發亮,他就立刻匆忙的去到書店之中,買了一部《朱子語錄》,回家誦讀;並且自己立出一個課程表來,按表洗心的讀書。這是八月的事,到了十一月的時候,他的病竟完全不見了!
這時候,他是住在他父親朋友王氏的家中,王家藏書數萬卷,都是供他坐擁的。他開始讀杜甫、韓愈、李白、蘇軾各家的詩集,他對於李白「神仙」、「邐宴」各類的詩是很不喜歡的,他說它們空而復。
三
二十一歲,他隨了父親,回南昌老家居住。他是在這年結婚的。二十二歲,入經塾;他的父親交了三百錢給他一個堂兄代存,囑咐一天給他三文,作菜蔬燈火之用。他自此以後,屢次受當道的賞識。二十三歲,即成舉人。二十四歲,二十八歲,三十歲,他三次考進士,都沒有考取。他是三十三歲才成進士的。他這三次的投考,所以不取,一次是因為主考說江西的名額已經取滿,不再看卷子了!還有一次,是因為他的文章太長,他求加紙,竟沒有允許!
他的父親是在他第一次考進士的那年死的;隔了一年,他正二十六歲,大年初一的晚上,他看一看米瓮,只剩有五斗米,他正焦急著呢;忽然第二天早上,有人送來一封南昌縣知縣的信,說是,彭公青原極力推薦,——恰逢縣誌編著多有人缺,而彭公情急想起故舊。——請他去當《南昌縣誌》的總纂。
他去了南昌,他見到南昌知縣時的第一句話,便是說,城南丁家山有桓伊墓,墓地為劣僧所蹂躪。這個知縣也是很好的,他聽到了蔣氏的話,立刻叫人去量地;劣僧聽到了這消息,嚇得魂不附體,立刻逃之夭夭了。知縣令人在墓前立起碑來(碑文就是請蔣氏作的),並且在墳的四周種起了新樹,又立起告示,諭一切人等不得再來侵犯蹂躪這塊墓地。
蔣氏這一類風雅的事跡是很多的。即如上述的婁妃墓,被蔣氏步行訪得,立刻回去,告訴了彭青原,慫恿他立了一塊墓石並且在墳前祭了一次:就是一個例子。
還有一次,他那時是三十九歲,他在北京得到了史可法的畫像與手跡家書;四十九歲,他在揚州,揚州的梅花嶺正是史可法殉難的地方,並且他訪出了史可法的後人只是替史氏守著一個小祠;於是他就勸當地的鹽運使——一個很肥的差缺——為史可法在梅花嶺上修一祠堂並且建一衣冠墓;這位鹽運使抬起算盤來打了一打,要用一千銀子,——這數目就他的這個差事講來也算很微的了,——他竟回絕了蔣氏!隔了一年,蔣氏托他的一個同年將史可法的畫像轉交給乾隆看見了,乾隆一看,天顏大喜,喜歡作詩的龍腦中立刻跳出一首七律來,並且叫朝中的詩臣每人依韻和了一首,即將他的那一筆我們大家眼熟的字以及各個臣工恭楷所寫的各首七律發下這一位拒絕了蔣氏的請求的兩淮鹽政,刻石以垂不朽。這位鹽政奉了聖旨,立刻大興土木,用去一萬五千兩,造成了一所祠堂,一座御書樓。
四
他主持修纂《南昌縣誌》事,極其謹慎。相傳從前的《南昌縣誌》是在明朝萬曆中燒掉了木板,當時已經一部俱無了。幸虧與蔣氏相好的彭青原巡撫,家藏各地誌乘有幾千本之多,蔣氏將它們都借來了,與同事們分開來查看,凡是關於南昌人事的地方,都抄錄下來。
並且他在各鄉之中大出告示,令各家將祖先的事跡著述都直接的送來縣誌局中備用;這樣一來,一般胥吏衙役,向例是要藉此來敲竹槓的,如今都只好向蔣氏怒目而視,無法可想了。
修縣誌的時候,他派同事中公慎的人擔任採訪,派廉正的人擔任記傳。志中節烈一類,尤為鄭重;他在這類的文稿成功以後,將各節烈的姓名開出一張榜來,懸掛各鄉之中,看有錯誤沒有,有遺漏沒有,因此結果圓滿之至。
蔣氏是一個富有想像的人,並且主纂縣誌,在前代文人的心目中,是一件很榮耀而很鄭重的工作,在這種時候,蔣氏的想像自然是很為活潑的了;所以他在他的自傳錛竅鋁艘患災?近於神怪關於他的修志的事,就是,他在修志的時候,有一次夢見一位姓段的忠臣托兆,還有一次夢見一位烈婦托兆;後來,他在《河南通志》里找到段氏的死事情形,並且在書牒中發見描寫某烈婦的容顏、狀貌的文章,與他夢中所見的女子一個模樣:這也算是很奇的了。
他又在三十一歲的時候一個十六的日子,夢見有跟班們帶了轎子來接他去作官。他夢中精神恍惚,莫名所以,就上了轎子一徑去了;到了之時,看見他中舉人時的考師馮秉仁也在那裡;這位馮考官約他十九上任,他心中到這時方才恍然,他想起了老母在堂無人服侍,於是向馮考師力辭,他醒了的時候,將夢中的事情向母親說了;她聽到了這些話極其痛心,於是立刻叫人去請和尚來作三天道場。三天剛要告畢,是十九的晚上了,他瞌睡入夢,又看見了上次的那頂轎子來接他,他向鬼官說,家有老母,自己不能去上任,請轉達另覓高明;那知鬼官居然要用武力了,他大吃一驚,醒了轉來;看見青燈如豆,他已經淌了幾升口水,將衣襪都浸的透濕了。這時候聽到室外的磬聲正在錚錚的響著哪。次年去京,遇到了一個本家,向他說,「浙江有一個陳秀才,無疾而死,說是替江西蔣某人到陰間去作官的;是你嗎?」這一件事較上事更奇了。從前法國哲學家兌加耳從監牢里出來的時候,聽到背後向他高聲叫道,「為真理而戰,不要屈伏!」他回頭一看,人影毫無,想必蔣氏的這些事也同兌氏的一樣,儘是一些被熱烈的想像所釀成的特殊心理作用罷了。
在蔣氏任《南昌縣誌》總纂的時候,他有一次去訪一個朋友,看見牆上貼著一首意致古雅的詩,他問他的朋友,知道是一個前任知府叫作靳椿的所作的,並且知道靳氏被參入獄,如今窮的很。他動了好奇心,於是隨了朋友去找靳氏,原來是一個相貌古丑,聲音洪亮,而肚子裡有學問的人,他問靳氏為了什麼事入獲,靳氏起初不肯講,問了再三,靳氏才說:他蒙恩任了知府,極以廉節自勵;不料他的前任是一個喜歡作生意的人,這個前任有一次拿了許多件東西來,托他代向各屬下的知縣出銷,想敲一個幾千銀子的竹槓,他不肯擔這個擔子,用四十銀子打發走了;那知本省臬台便是這位商人知府的親戚,這樣一來法網自然要加來他的身上了。蔣氏回了家的時候,叫人送了兩石米去靳氏的家中,靳氏立成一首十幾韻的詩答謝,蔣氏又替他在本省巡撫前代申請由,竟得放出。蔣氏與同事們湊起一筆錢,將他送回家去了。
這一類仗義的事情,蔣氏是作的很多的;有其父必有其子,這也是遺傳?蔣氏是一個很有骨頭的人。他在擔任總纂《南昌縣誌》的時候,有他從前中舉人時的考師有一次笑著向蔣氏說,某公想得你作他的門人,他一定幫你忙的,你情願嗎?蔣氏鄭重的說,只有親與師是不可假借的。考師聽他這樣,知道他的氣節依然未改,不覺連聲的讚嘆個不止。還有一次,那時他四十歲了,有一個人向他說,他如果肯入景山去替內伶填戲本,皇上一定會賞識的,這人並且情願自己作薦相如的狗監,但蔣氏一口謝絕了。
五
他自從以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年總纂《南昌縣誌》以後,又在三十八歲之時作「續文獻通考館」的纂修官,五十七歲充「國史館」纂修官,專修《開國方略》十四卷。
四十二歲的時候,他任浙江紹興府蕺山書院的院長,一直到四十七歲的時候;就中有一短時期,主持杭州崇文書院,在此六年中,母親迎來了任上,兒孫羅列於膝前,並且山川如畫,與當地諸名士相往來;在他的生活中,除了一時期外,便算這時候最自在。
這個「一時期」緊接著「蕺山書院時期」,便是「安定書院時期」;安定書院在揚州,「二分明月」的地方,那麼也用不著說了。終結此時期的事情是他老母的死,那時他正入五十一歲。
蔣氏晚年受乾隆的賞識,五十四歲,北上,五十七歲,以候補御史終其政治的生活。
他生活之終則在乾隆五十年二月二十四日,那時他正過了六十的整壽。
妻張氏,妾王氏戴氏;子知廉,知節,知讓,斗郎,知白,知重,知簡,知約;孫,則自傳中僅載一長孫中立。詩中載有五孫。
蔣氏的著作共有《忠雅堂文集》十二卷,《忠雅堂詩集》二十六卷,《補遺》二卷,應制的詩《簪筆集》一卷,《銅弦詞》二卷,南北曲若干,戲曲一十五種(僅九種通行)。
蔣氏總共作曲一十五種:《一片石》(二十七歲春夏之交作),《康衢樂》,《忉利天》,《長生異》,《昇平瑞》(上四種二十七歲為江西紳民遙祝皇太后壽而作),《空谷香》(三十歲十月作》,《桂林霜》一名《賜衣記》(四十七歲五月作),《四弦秋》一名《青衫淚》(四十八歲九月作),《雪中人》(四十九歲十二月作),《香祖樓》一名《轉情關》(五十歲二月作),《臨川夢》(五十歲三月作),《第二碑》又名《後一片石》(五十二歲八月作),《冬青樹》(五十七歲八月作),《采石磯》(五十七歲八月作),《采樵圖雜劇》(五十七歲作);通行的只有九種,叫作《藏園九種曲》,九種外的四種《萬壽賀劇》以及《采石磯》,《采樵圖》我都沒有見過,不知到底還有流行的本子沒有。李調元在他的隊甏邇啊分興到?氏五十八歲病痹,右手不能書後,「聞其疾中尚有左手所撰十五種曲未刊」,這我看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