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聞錄 · 至人與神蟒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聞錄》
多久不做短篇小說了,很想做一兩篇,換一換思路,無奈一時得不著相當的材料,在下又不擅長偏重理想的作品。湊巧昨日赴朋友的宴會,在席間得了兩樁好材料,又奇特、又新穎,並且確有其人、確有其事,毋須在下用做小說的筆墨去渲染烘托,只要照實寫出來,已能引起看官們的興趣。 第一樁是白喇嘛的歷史。就白喇嘛的歷史而論,原不應該拿來做小說的材料,以褻佛法的尊嚴。不過在下的心理,以為小說勸善的力量很大,若是看官們能因看了這位白喇嘛的歷史,而生信佛之心,豈非功德?即算拿著當尋常的小說看了,於佛法的尊嚴也沒有妨礙;第二樁是廈門的大蟒,與第一樁本無關係,因說的人是同時說了出來,而性質的神奇又相類似,所以也同時記錄在一篇範圍之內。 且說白喇嘛。白喇嘛這個名字,在班禪活佛未來上海以前,上海人知道的不多。班禪來過以後,則凡是寓居上海信佛的,或與信佛人接近的人,大約絕少不知道白喇嘛這位大德的。隨班禪活佛南下的喇嘛幾十個,只白喇嘛可稱得是婦孺皆知、兒童盡識,這期間必有異人之處,是不待說的了。 白喇嘛這回在上海、在杭州,每接見善男信女,平均在四百以上,所以闡揚佛法的神異之事,使人驚嘆信服的地方極多。即如在大熱天裡,衣冠端正,不斷地一班一班接見士女。各人問答的話,都切中各人的陰私身世,三言兩語之後,莫有敢支吾的。在旁邊伺應的人,輪流替換,還沒有一個不極口稱熱說疲乏不堪,白喇嘛自始至終,未嘗須臾改變他從容若無事的態度。即此一端,已不是凡夫所能做到。然他在上海、杭州的事,知道得多,不用在下細述,且說他的歷史。 他十多歲的時候在北京雍和宮出家,當一個小和尚,都一般地沒有餉銀可領,只有他師父某喇嘛,每月能領得四兩多銀子。所有二三十個徒弟,通同仰給於師傅,師傅就全賴這四兩多銀子做師徒們一月的開銷。除卻這四兩多銀子以外,分文的收入也沒有。在二三百年前一切的物價都賤,倒還罷了,近幾十年來的物價,四兩多銀子,如何能養活二三十口人?因此每人每天只有一隻酒杯大小的燒餅可吃,既不許出外替人家做佛事,又不許托缽化緣,簡直是大家關著門忍飢挨餓。然而僅僅挨餓,還不算苦到盡頭,偏是他師傅某喇嘛,性情最是暴躁,對待徒弟的詞色手段,都十分嚴厲,稍不如意,就用繩索吊起來痛打,只打得一班徒弟實在不堪其苦了,一個個逃出雍和宮,不知下落。 他進雍和宮不到兩年,二三十個同師的小和尚,漸漸地逃跑得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吃得雖比以前略飽,然因他生性極蠢笨,事事不能如他師傅的意,便時時地遭他師傅的責打。以前分過的人多,尚且打得難受,於今專打他一個人,自然更不堪了。弄到最後,也只好決心逃出雍和宮。這也是他生性蠢笨的緣故,逃出雍和宮後,尋思不出逃跑的方向來,獨自站在西門的城門洞裡,心想:「我就此返俗吧,有誰肯收留我呢,我又能替人家做什麼事,可以換得人家的飯吃呢?得不著吃的,找不著住的,不仍是免不了苦嗎?待換一個地方去修行吧,我不說出來歷,那些寺院決不肯收我;說出來歷,人家更不敢收了。況且出家修行,原是要吃得苦,我在雍和宮吃不得苦,天下哪有我修行的地方。」一個人想來想去,覺得沒有地方可逃,要修行還是回到雍和宮去的妥當。是這般想了一會兒,只得仍舊回到雍和宮來,跪在他師傅面前,說明自己圖逃不果的事實,並痛苦懺悔,此後甘願受諸般痛苦,不生異心。 他師傅看了他這情形,聽了他的言語,倒不生氣,一句也沒有責罵他。從這回以後,挨打的時候也少了,只是他師傅除了傳授他做和尚普通應有的功課而外,沒有旁的學問傳授給他。在雍和宮糊裡糊塗地過了幾年,一班喇嘛都很輕視他,因他生性既蠢笨又毫無學問,一個字也不認識。他師傅見是這般情形,就教他去五台山修行。 他到了五台山,住在一個大叢林裡面,每日仍只能隨班做功課,也沒人教他的經典,更沒人傳他修行的方法。一處大叢林裡面,住了一兩百個和尚,其中自不少學問好,認真清修的。白喇嘛親眼看了,相形見絀,益發覺得自己太蠢笨,每日只跟著大眾做照例的功課,是終身不會有功行圓滿的希望,因此心裡甚是著急。 一這日他在寺外閒步,看了寺旁一座石塔,忽然心裡發了一個誓願,從此每日來朝拜這座石塔,一日拜五千拜,求文殊菩薩賜給他智慧,拜到得著了智慧的時候為止。這誓願一發,立即實行。但是他發願的時候,並不覺得五千拜的數目太多,實行拜起來,才知道一日拜到二千多拜,已是精疲力竭,苦不可言了。不過他雖拜不上五千拜,卻不以為自己的誓願大了,只道是這般拜下去,日久拜成了習慣,自然越拜越多,不覺著疲乏,能拜滿五千之數。立志堅誠,日復一日,絕無退縮。可憐他足足地拜了六年,每日至多也不過拜到三千多拜,哪裡能拜滿五千的願呢?至於拜求的智慧,不僅六年來沒有得著,在一班同寺的和尚看他,反覺得比前益發蠢笨了。以前有人和他說話,他能有條有理地回答;拜了這幾年塔,有人和他說話,他十有八九是光起兩眼望著人家,甚至人家的話不曾說完,他已掉頭不顧地走了,有時回答出來也無倫次。 這日正是他拜塔拜到整整六年的一日,他一等到天明就跪在塔下,望著寶塔哭道:「我當初每日拜不上五千拜,以為將來拜的日子久了,自能拜滿我的願。誰知拜到今日,已整整六年了,每日至多仍不過三千多拜。我自己許的心愿都不能償,如何能希望文殊菩薩賜給我的智慧呢?我今日務必抱定這個念頭,若拜不滿五千拜,情願拜死在這塔下,決不回寺里去。」說罷,揩了眼淚又拜。這日的拜,就不可思議了,一路不疲不乏地拜下去,竟滿了五千。拜滿五千之後,還覺有餘勇可賈似地,接著又拜了一拜。這最後一拜,只拜得兩眼一花,好像有千百道黃光從寶塔中射出。 白喇嘛當時疑心自己的眼睛發生了毛病,連忙用手揉了幾揉,再看那寶塔,不但有黃光千百道,並且七級的塔門,級級都開放了,更有五彩的光從塔門裡射出,寶塔也比平時高大了好幾倍,仔細看底下一級的塔門裡,只見滿地都是五彩舍利。白喇嘛此時喜得心花也開了,絕不躊躇地立起身,幾步走進了寶塔,彎腰抓了一大把的舍利退出來,回頭再看寶塔時,塔門也關了,黃光和五彩光也沒有了,回復了原來的形象。不由得心中疑惑,以為是幻象,只是看手中的五彩舍利,依然存在,不知不覺地心境頓然開朗了,隨即將舍利揣入懷中,重新向塔禮拜,謝文殊菩薩的恩賜,然後回到寺中,比平時回寺還早一個時辰。 從這日起,聽寺中的和尚讀經,都像是曾經讀過的,文字也自然能認識、能領會。但是他心裡並不覺著稀奇,也不曾向同寺的和尚說起得舍利開智慧的事。過了幾日,白喇嘛又到山上去閒行,自覺越走越高興。他雖是來五台山有七八年了,然初來的時候,心裡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山水的好處,不曾到各山遊覽。發過拜塔誓願以後,每日忙著拜塔還拜不滿五千之數,哪裡有工夫去各山遊覽呢?並且五台山上有好幾處是終年人跡不到的,其中多有毒蛇猛獸,就是歡喜遊覽的人,游五台也時存戒懼之心。所以白喇嘛到五台七八年,足跡不曾走到離寺一里以外。 這日不知怎的,越走越高興,畏懼毒蛇猛獸的心思,絲毫沒有。只是一面欣賞眼前山景,一面向深幽處走去。走了一會兒,耳里仿佛聽得背後有聲音呼他的名字,回頭看了一看不見有人。因一時走得高興,也不顧有人呼喚了。約莫一口氣走了五六里路遠近,忽覺腹中有些飢餓,兩腿也有些疲乏了,心想:「這山裡的景物如此清幽,不見得無人居住。我腹中既是餓了,腿也乏了,何不留神尋到一個人家去,化一點充飢的東西,並坐下來休息休息再回去。」心裡這般想著,又走了約一箭之地,即看見前面樹林中,果有一所小小的茅屋,心下喜道:「住在這山裡的人,真是好清福。」剛走近前,就聽得屋內有人談話的聲音,看時原來是兩個年事很老的和尚,見了白喇嘛,兩人面上都現出歡喜的神色。 坐在東邊的帶笑問白喇嘛道:「你走到這裡來了嗎,腹中不飢餓麼?」白喇嘛即合掌行禮道:「腹中正是餓了。」坐在西邊的順手從一張石桌上取了一個茶杯大小,已經被人咬了一口的燒餅,遞給他道:「這是我吃了剩下來的,給你去吃了充飢吧。」他雙手接過來,送到嘴邊便吃。東邊的老和尚問道:「你於今做和尚,每日做些什麼事?」白喇嘛吃下這半邊燒餅,心裡好像已明白這兩個和尚不是尋常的和尚,及聽了問他每日做什麼事,暗想:「我正苦不知道修行的下手功夫,難得他問我這話。」當下不因不由得雙膝向地下一跪,拜求兩老和尚開示。兩老和尚並不推辭客氣,很誠懇地對他說了不少的話,他居然能一一心領神會。老和尚說法已畢笑道:「你此刻用的那法名不好,從我兩人的法名上,每人取一個字下來賜給你,我賜你一個『光』字,他賜你一個『華』字,你此後的法名就叫『光華』吧。」白喇嘛欣然拜受了,兩老和尚催他走道:「這裡不可久留,趁早回去好好地修持,自有再來這裡見我兩人的時候。」白喇嘛只得拜辭出來,一路歡天喜地地回寺。 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寺中,寺中的和尚見了他都露出很驚詫的樣子問道:「你還有人回來嗎?我們都只道你死掉了呢。」白喇嘛聽了也很驚詫地問道:「你們這話怎麼講,何以只道我已死掉了呢?」那和尚笑道:「你還問我們,我且問你這幾天跑到哪裡去了?」白喇嘛道:「我這幾天並沒有跑到那裡去,我今日上午不是和你們吃飯的嗎?我到山裡去玩的時候,你們不是也有幾個在山門外玩耍嗎?」那和尚指著白喇嘛的臉笑道:「我看你天天求智慧,倒越求越糊塗了,簡直糊塗到連過了多少時日都會弄不清楚,你看你糊塗到了什麼地步?」白喇嘛搖頭道:「這就奇了,我剛從山裡遊覽了一會兒便回來,你們會無端向我說這些話,我原是不糊塗的,倒把你們弄糊塗了。」 那和尚偏是一個性喜和人爭論的,說道:「這些話我都懶得和你說,我只問你這幾夜在什麼地方睡覺,總不見得糊塗到分不出日夜,夜間能不睡覺?」白喇嘛道:「我方才游山就是頃刻間的事,有什麼日夜可分咧!我出山門朝西走,走到那個山峰上的時候,還仿佛聽得有人叫我,我回頭卻沒看見人,又向前走……」那和尚截住話頭說道:「不是嗎?我們大前天在山門外玩耍,見你獨自一個人急匆匆地朝西走,我們因知道那個山峰以西是不能去的,毒蛇猛獸極多,恐怕你獨自糊裡糊塗地走去,枉送了性命。大家放開喉嚨叫你,你哪裡肯作理會呢,只胡亂回頭一下,又向前走了,從此連影子也沒有看見。我們逆料不追上去叫你,你是還要向那險地方去的,邀合了十多個人朝你走的那條路追趕,直追到你回頭的那個山峰上,仍不見你的影子,只得大家回來。等了一夜,你還沒有回。第二日我們都說你必是把性命送掉了,且盡人事去那地方尋找尋找,已經打算只替你收屍了。尋找了一整日,哪裡有你的屍呢?昨、今兩日便懶得再去找了。你還說是頃刻間的事,你是太糊塗過分了嗎?你若不相信我說的,可問他們看我說的是不是假話。」白喇嘛道:「你說得不假,我說得更真,你們不相信,我也有地方帶你們去問,可是不是頃刻之間的事。」那和尚笑問道:「你有什麼地方帶我們去問,問的是什麼人?」 白喇嘛將茅屋裡見老和尚,給燒餅及賜名的事說了,只老和尚所說的法,因曾吩咐了不許胡亂向人傳說,便沒說出來。許多和尚聽了,都非常怪詫地說道:「那山峰過去,越深越沒人敢去,從來也沒聽人說過那山裡有人、有屋,你只怕是遇著魔了。」白喇嘛道:「此去並不遠,毋庸爭辯,我帶你們去看看就明白了。」 這些和尚有好奇的,次日,真箇同白喇嘛去那山里尋找茅屋。只是何嘗有什麼茅屋呢?不但沒有茅屋,連所走的路,自那個山峰以下,都不似前次所走的了。荊棘滿山,狼嗥虎嘯之聲四起,一個個嚇得膽落心慌地回頭就跑,大罵白喇嘛荒唐,白喇嘛也就不再提起遇老和尚的話了。 大凡有神通、有本領的人,除了他自己深自隱藏,或裝瘋作痴地不給人知道便罷,不然是決不會沒人知道的。白喇嘛自遇見那兩個老和尚以後,不論什麼經咒,他都能通曉,寺中許多有學問的和尚,故意拿經咒去難他,哪裡能難著他呢?有些和尚背著人做了壞事,或從了壞心,他有時於無意中點破一言兩語,那些和尚莫不驚服,因此知道他的人多,崇拜他的人也多了。 在五台山又住了些時,仍回到北京雍和宮來。他到北京不久,北京的人也多知道白喇嘛是一個很神異的和尚了。喇嘛本是密教,密教是專注意持咒的,咒的種類極多,長短不一,從來都得由傳咒的人親口教授,看各人的根基性質,所傳授的多不相同。其所以謂之密教,就是秘密的意思,因是秘密,傳咒給甲的時候,乙不能在旁邊同聽;傳咒給乙的時候,也是一樣不許甲聽,自龍猛菩薩以迄於今,這種規例沒有更改過。 北京人既知道白喇嘛是個神異的和尚,崇拜他願皈依他的,自是不少。白喇嘛雖不有意顯出他的神通來,然本著一念慈悲,使人趨善,每每對皈依他的人,說出幾句到事後方知應驗的話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北京信佛的人又多,善男信女之皈依他的,益發踴躍了。班禪活佛曾有一次染了痢症,自知將要轉生了,然因尚有幾件未了的事,委決不下,遣使來問白喇嘛。白喇嘛即日為班禪唪經祈禱,願移他自己十五年之壽,以興班禪,班禪因得再遲十五年轉世,心中很感念白喇嘛。 班禪有賜第在北京,原系王邸,極宏壯富麗。就拿這所房子送給白喇嘛,說雍和宮太嘈雜了,不便清修,要白喇嘛移居到這房子裡去,好修持些。白喇嘛推辭幾遍,辭不掉,只得受了。但是那房子太大了,不是人少又沒有錢的人可以居住的,他又不肯貪利轉租給人,就封鎖起來,空廢在那裡。 像那麼一所宏壯富麗的王邸,落在這位視金銀如糞土、富貴如浮雲的白喇嘛手裡,終年封鎖著,連看也不去看看,自然有些人見了覺著可惜,便有勸白喇嘛標賣的。白喇嘛道:「我又不需要錢使用,那房子也沒妨礙我什麼,如何要賣掉它呢?」勸賣的人以為標賣是有便宜可討的,誰知碰了這個軟釘子,於是就有些人看了這所房子兩眼發紅的,想設計要把這所房子弄到手。 在沒有勢力的平民,是不敢動這種妄念的;有一部分有勢力的人,雖動了這種妄念,卻想不出謀奪的方法;有的也還有些顧忌,明知白喇嘛不是個尋常的和尚,怕謀不成,反得了一個不好聽的名譽。只有一個膽大心雄、勢力厚的段芝貴,不知他怎麼聽得人說,那所房子裡面有不少的藏鏹,都是清初的時候,皇帝將這所邸第賜給某王,某王親自窖藏的,二百多年沒人開掘出來。段芝貴想發這筆大財,便得先設法將房子弄到手,然後能由他住在裡面,好從容開掘。不過打聽得白喇嘛既不肯賣,又不出租,有什麼方法能弄到手裡來呢?虧他真是足智多謀的人物,只胡亂打發幾個手下的走狗,憑空捏造出許多罪名,寫了許多稟帖,到警察廳把白喇嘛告了。 因北京皈依白喇嘛學持咒的,男女都有。前面說過的,密教傳咒,照例禁止不是同持一咒的人在旁,因此白喇嘛傳咒給女居士,也不許房裡有第三個人。段芝貴就吩咐手下走狗,拿誘姦良家婦女做最重要的罪名,並說這所房子是白喇嘛在班禪手裡騙得來的。那時警察廳廳長怎敢違背小段的意旨,公然收了稟帖,派人拘傳白喇嘛到案。 皈依白喇嘛的人,忽見警察來拘他們的師傅,沒一個不十分驚詫,問警察為什麼事來拘。警察使出窮凶極惡的神氣,仿佛是犯了彌天大罪的一般。白喇嘛從容若無事地對皈依弟子說道:「沒有要緊的事,我此去不久就要回來的,你們各自安心回去。」 警察將白喇嘛拘到了警廳,廳長即時坐庭審訊,用那些稟帖的罪狀做根據,照例問過名字、年齡、住處之後說道:「你出家做了和尚,怎的還這麼不安分,你知道已有若干的人,在本廳控告了你麼?」白喇嘛道:「知道。」廳長似乎吃驚的樣子問道:「你如何得知道的?」白喇嘛道:「不是有若干人控告了貧僧,廳長怎得將貧僧拘來的呢?因被拘知道的。」廳長點了點頭又問道:「有人告你某某大街的那所房子,是你從班禪喇嘛手裡騙取來的,是也不是,究竟是怎生騙來的?」白喇嘛道:「是貧僧從班禪活佛手裡騙得來的。」廳長道:「你承認是騙的了?」白喇嘛道:「承認是騙的了。」廳長又問道:「還有若干人告你誘姦良家婦女,你實供出來,是如何引誘的?」白喇嘛道:「是的,是貧僧引誘的。」 廳長接連又問了幾樁罪名,白喇嘛都一一承認了,並不辯白。廳長道:「你犯了這麼多罪,你知道本廳得依法懲辦你麼?」白喇嘛道:「請依法懲辦便了。」廳長遂將白喇嘛監禁起來。他皈依弟子當中,也有許多有面子、有勢力的,大家都寫信去警廳證明白喇嘛決不至有犯罪行為。而當時北京一般的輿論,對於這件事也都不滿意警廳長為虎作倀。那廳長未嘗不知道,只以小段這邊的來頭太大,不敢不遵吩咐,於是也不判決白喇嘛的罪,也不開釋,就是這麼馬馬虎虎地監禁著,只是也不敢當作尋常犯罪的人看待。 白喇嘛在監里每日對著一班監犯運廣長妙舌,宣說佛法,一班監犯都被感化了。有的監禁的日期滿了,應該開釋的,情願再監禁些時不出去,好隨時聽白喇嘛說法。凡是在監中聽他說過法的人,沒一個不從此堅誠信佛的。 白喇嘛無名無目地地在警廳監禁了一年多,聽他說法而得感化信佛的人,至少在一千以上。那警廳長雖是個照例沒有心肝的做官人,平日不到監牢里去,也聽不著說法,但是一班監犯都被感化的事,耳里是聽得了的因聽了這種事實,也自覺像這樣的好和尚,我警廳無端將他拘禁了這麼久,問心也太過不去了,並且只管把他是這般拘禁著,他也不託人出來關說,拘禁到何時是了呢? 那警廳長既起了這種念頭,便去小段跟前請示應如何辦理。小段當日以為將白喇嘛拘禁起來,自然會有人出來關說的。那時略略示出想得那房子的意思,白喇嘛為急圖脫離牢獄之苦,必情願將那所空廢無用的房子來贖罪,豈不是輕輕地就弄到手了嗎?想不到白喇嘛住在監牢里,就和住在天堂里一樣,每日安然說法,並不託人前來關說。小段的智謀也就窮於對付了。見警廳長忽來請示,便說道:「聽憑你去辦吧,那房子就給他幾千兩銀子的房價倒也使得,他依了才開釋他。」 警廳長回廳,提出白喇嘛說道:「本廳調查你那房子,雖是班禪喇嘛的,然已在你手裡管業有幾年了,班禪本人沒出頭控告你。於今本廳給你三千兩銀子的房價,你立刻將房契執照交出來。你能遵辦,即日便可以開釋你回去。」白喇嘛道:「遵辦,貧僧願立刻將房契執照呈交,只是三千兩房價不要。」廳長道:「接收你的房產,當然應給你的房價,本廳就派人跟你去取房契執照來。」 白喇嘛也不說什麼,即隨著警廳派的人到雍和宮取了房契執照等管業的證據,回廳交給那廳長。那廳長定要他收下三千兩銀子支條,他只得收下,當即全數捐給慈善團體,自己分文不要。 小段花三千兩銀子強買了那所房子,藏鏹掘著了沒有,外人不得而知。但知他本人確不曾搬進那房子裡住過一時半刻,只能算是花三千兩銀子,買了一京城的罵名罷了,於他本人的好處,實在是絲毫沒有。 以上所記白喇嘛的歷史已經終了。 那第二樁廈門的大蟒,也就是三年前的事實。那時占駐廈門的,是甲子年江浙戰爭中最努力的臧致平,他部下有一個姓劉的團長,帶了一團兵士駐紮在一座很高大的山下。 劉團長是山東人,和張毅是親戚,年紀四十來歲,生得儀表魁梧,性情倜儻。平日最喜歡飲酒唱戲,唱得一口好皮黃,並拉得一手好二胡。二胡以外的種種樂器,也都能使用得來,隨身帶著行走的樂器,比一個吹鼓手還齊全。 聖人說過的「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劉團長既這麼喜音樂,部下的官佐,自然也多會吹彈歌唱。只要不是軍情緊急的時候,每日總有幾點鐘是他拉弦唱戲的時間。一班官佐都聚作一處拉弦唱戲,那些兵士難道肯各自去下操場嗎?不待說大家趁這時候去營盤外邊玩耍。 這日正是初秋天氣,下午三點鐘的時分,許多兵士在高山底下玩耍,忽發現半山中有一段黑白相間的東西,在那裡慢慢地移動。大家覺得奇怪,各自帶了快槍,裝好了子彈,走近那東西看時,不由得一齊驚得倒退。原來那東西不是禽鳥,也不是走獸,乃是一條粗壯無比的大蟒蛇,遍體黑白相間的花鱗甲,長有十多丈,粗也有十多圍,緩緩地向前移動,好像是病了沒有氣力的樣子。 那些兵士驚退了會兒,畢竟仗著人多手中又有利器,不甘心讓這麼粗壯的蛇跑掉。並且大家見這蛇移動很吃力,逆料沒有了不得的兇惡,遂商議如何將這蛇捉住,請團長去發落。人多計多,當下就有一個很聰明的兵士,相度這山的形勢,向眾兄弟獻計道:「我有個方法,能將這蛇穩穩地捉住,使它不能傷人。」眾兵士喜問計將安出,這兵士道:「我們營里有的是裝米的麻布口袋,趕快去取百十個來,拆來袋底一個連接一個地縫著,接到幾十個就夠長了。這頭用竹片撐開袋口,裝在那邊山缺口裡,把人在這邊將蛇趕過去,兩旁也把人堵了,務必趕它竄進袋口。只要它進了袋,就不能出來了。」 兵士聽了同聲讚美這計策極好,於是大家忙著拆袋縫袋。人多容易成功,頃刻就連接了幾十個,只最後一個的袋底不拆開,縫成一個長數十丈的麻布口袋。如法裝置停當了,三方面圍著這蛇一威嚇,果然一點兒不費事就趕進布袋裡面去了。 蛇既進了袋,誰也不怕它咬傷了,大家擁上前搶住袋口,兩頭結起來。這蛇在袋中就和死了的一樣,毫不動彈,聽憑眾兵士搬弄。眾兵士七手八腳地一面扛抬下山,一面打發人去給劉團長送信。劉團長正唱戲唱得興會淋漓,得了這個奇異的報告,即率領眾官佐走出來看。旋走心裡旋計算道:「難得有一條這麼大的蟒蛇,剝了這張蛇皮下來,足夠我一輩子蒙三弦、二胡的用了,還可以送給幾個同事的和朋友。」這般思量著已出了團部,遠遠地就看見二三百名兵士,簇擁著來了,人人都欣喜若狂的樣子,直扛到劉團長面前放下。 劉團長對著立在身旁的馬弁說道:「你去將麻袋拉開來,看這蛇究有多長?」這馬弁還沒回答,猛然打了一個寒噤,即翻開兩眼厲聲喝道:「劉某,你真是個罪該萬死的東西!我好好地從這山里經過,與你們有甚相干,你為何縱容部下對我橫施侮辱?」劉團長吃了一驚,聽說話的聲調,完全不是這馬弁,一時怔住了,不好怎生回說。 馬弁接著又說道:「你不知道我是誰麼?我就是這布袋裡的大蟒,他們兵士侮辱我倒也罷了,你身為團長,不應存心要剝我的皮蒙三弦、二胡,你果有膽量敢殺我麼?」劉團長聽到這裡,禁不住毛骨悚然,連忙賠笑說道:「這是我錯了,我因只道是平常的大蛇,胡亂起了這個念頭,於今我已不敢了。」馬弁道:「我諒你也不敢,你們只要一動念頭殺我,哈哈,只怕你們的手還不曾動,這周圍數十里遠近,轉眼已變成汪洋大海了呢!」 劉團長強自鎮定著問道:「你既有這麼大的神通,卻為什麼被我的部下裝進了這布袋咧?」馬弁道:「你以為是你的部下能裝我進布袋麼?你太糊塗,便是一條幾尺長的蛇,要裝進布袋,也沒有這般容易,是我自己要來會你,有意使他們兵士看見,借他們的手送我來的。」劉團長道:「你有什麼事要來會我呢?」馬弁道:「我有一件事得求你幫忙,在你並不費事,我卻受你的益處不小。」劉團長道:「只要是我力量所能辦到的,無不幫忙,便是費事也說不得。」 馬弁很歡喜地說道:「我今日奉了我師傅的差遣,出來尋藥。歸途中因貪懷,喝醉了酒,遲誤了銷差的時刻,不敢回去了。求你吩咐書記官,即刻做一道疏文,用黃紙寫了燒化。疏文上只說有一條大蟒走這山里經過,被部下的兵士看見了,糾集數百名兵士,擎槍實彈將大蟒圍困。大蟒始終馴順,未嘗傷害一兵。數百兵士將大蟒擒住,從午至酉,玩弄了四個時辰,被團長知道了才放走。是這般寫了,蓋上你劉團長的圖章,就算幫了我的大忙了。」劉團長道:「這是極容易的事。」說時望著同在旁邊看的書記官道:「你聽得麼,快去照著這意思做一道疏文吧。」書記官應是去了。馬弁道:「做好了拿來念給我聽聽。」劉團長道:「那是自然得念給你聽的,你師傅是誰,怎的這麼嚴厲?」馬弁道:「我師傅的戒律極嚴了,我師兄弟原有七個,我排行第四,大哥、二哥、五弟,都因犯戒被師傅殺死了,我今日因醉酒誤了銷差的時刻,雖未必就殺死我,然重責是免不了的。有了你這道疏文,我便好推託了。」 劉團長道:「你住在哪裡,此去還有多遠呢?」馬弁道:「我和師傅都住在福州鼓山里,已有二千多年了。」劉團長道:「你既有了二千多年的道行,過去未來的事都能知道麼?」馬弁道:「有知道、有不知道。」劉團長道:「我想拿時事問你,你能說給我聽麼?」馬弁道:「看你要問些什麼,可說的就說。」劉團長道:「我們臧司令,在廈門還有多少時候可以駐紮下去呢?」馬弁搖搖頭道:「快了,快了。」劉團長道:「你知道張毅師長的前程怎麼樣?」馬弁道:「他倒還好,你不用多問吧,總而言之,好殺的人,絕沒有好下場;仁愛的人,斷不至受惡報應。拿這個去看旁人、看自己,都是不會有差錯的。」 說話時分,書記官已將疏文寫好了出來,高聲念給馬弁聽了。馬弁連連點頭道:「寫得好,蓋了圖章麼?」劉團長道:「團部的章已蓋好了,我再加蓋一顆私章吧。」馬弁道:「謝謝你,就此燒了吧!」劉團長道:「我親手收你出袋來好麼?」馬弁道:「使不得,你在這裡放我出來,我回去仍是不妥,因為我今日實在太喝多了酒,不能騰雲駕霧,飛回鼓山。若還是和剛才一樣地緩緩移動,這一路去又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膽小的人,甚至被我連魂都嚇掉,萬一遇著膽大的將我追打,我苦修苦練了二千多年,休說師傅的戒律嚴,不許我傷生;我自己又豈肯自行毀壞二千多年的道行,與凡夫對打。剛才我對你們說,使這地方周圍數十里變成汪洋大海的話,是因心裡害怕你們真箇動手將我殺死,隨口說出來恐嚇你們的。其實你們若真要殺我,我也只好認命,絕不敢有一點兒反抗的舉動。我因反抗你們逞一時的性氣,固不難使你們都死在我一怒之下,不過我有這番舉動,性命終逃不出我師傅的掌握。既是終免不了死,又何苦自己加增多少殺業,害自己永遠沉淪呢?我此刻就非常失悔,方才那句話,雖是一時權宜之計,然口業已經不輕了。此去不過十多里,有一座山裡有個洞可通鼓山,我只好從那洞裡回去,仍請你部下的兄弟們,將我扛抬著去。我再借用你這位馬弁一個時辰,走前指點。我的力量小,受了你的恩,不見得能報答。鼓山的茶很好,水很好,你得閒來游鼓山,我可以在暗中歡迎你,保護你。我存了這片心,就算是報答你了。」說著現出依戀不舍的樣子來。劉團長要親自送它進洞去,它再三力辭說不敢當,劉團長只得罷了,隨命兵士將蛇扛起來。 馬弁與劉團長作別了,在前引路,一會兒到了那座山下。馬弁指揮兵士解開袋結,蛇從袋中出來,比箭還快。只聽得一陣風起,蛇已到了半山中,昂起頭來,足有兩三丈高下,對著山下扛抬的兵士,連點了幾點,好像道謝的意思,再看便已低頭鑽進一個洞裡去了。 馬弁在蛇出袋的時候,就一跤跌在地,半晌才清醒,仿佛睡了一覺,將所有的情形問他,都不知道。 《紅玫瑰》第2卷37、38期民國十五年(1926)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