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聞錄 · 兩礦工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聞錄》
湖南平江縣境內所產的黃金最多,簡直可以說是遍地黃金。這一縣境內作山種地的人,每到了冬季,一年農事結束的時候,全家的男婦老少,便都以淘金為職業。 他們淘金的方法甚是簡單,就是隨意在什麼地方,掘一個洞下去,或數尺深或丈多深,掘到多沙石的這一層,取出含沙最多的泥來,傾入一個淘金的木盤裡面。這木盤都是安放在有水的地方,用水對沙泥內沖洗,旋沖旋用手將木盤搖動。木盤底下安設了一個漏斗,沙泥被水沖得從漏斗中流出來,沙泥中所含的黃金屑末,因分量比沙泥重,便粘著在木盤底上,無論如何拿水沖洗,是沖洗不下去的。 沙泥都沖洗得乾淨了,然後用毛刷將金屑刷下來。每次沖洗所得的雖不多,然沖洗的次數,既無限制,而這種淘金人的又極低[1],積少成多,接連不斷地淘過一冬,到次年農業開始的時候,合算起來,也就能得一個相當的代價了。不過全縣的農人,每年都是這麼掘洞淘沙,而淘過之後,又不將所掘的洞填塞,以致四鄉山林之中,無處不有這種廢洞,深的有泉水浸出,儼然是一個吊井;就是淺的,也都畜著半洞山水。不知道那地方情形的人,夜間打山林中行走,誤墮入金洞之中,送了性命的,算是一件極尋常的事。因此在前清末年,平江縣知事就禁止一班農人淘金。 當地有些富紳,覺得黃金委地,不從事採掘,太可惜了,於是集聚資本,採用新法,大規模地開起金礦來。那開礦的地方,地名就叫作黃金洞。於今黃金洞的金礦,在湖南要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卻說這黃金洞裡的礦工,十成之中只有二三成是本地方的人,其餘都是數十百里以外招來的。俗語說得好:「人上一百,百藝俱全。」洞裡既有幾百名礦工,雖都是下力的粗人,然其中也不少有能為的,不過為知識與環境所限,不能有出頭露臉的日子罷了。以在下所聞的,便有兩個人,一個叫朱一湖,一個叫胡禮清,這兩個都是黃金洞的礦工而身懷絕技的。 朱、胡兩人原來並不認識,同在洞裡做了一年的工,彼此不會通過姓氏。這日約有四五十個礦工,同在一個山坡內休息玩耍,其中有幾個曾練過武藝的壯健漢子,每逢有多人在一塊兒休息的時候,照例總得各自顯出些能為來,向大家誇示誇示;也有揀一塊二三百斤重的石頭,雙手擎起來,繞著山坡行走的;也有伸出兩條臂膊,聽憑人拿木棒敲打的;也有拿一條竹槓,一人用手抵住一頭,看誰人力大的。是這麼種種做作,務必鬧到規定的時間滿了才罷。 這日四五十個礦工,同在一個山坡中休息玩耍的時候,有一個平日最歡喜逞能的漢子,打著赤膊,顯出兩條筋肉墳起的臂膀,照例舞弄了一會兒拳腳,即對常在一塊兒逞能為的同夥說道:「來,來,我們再使點兒功夫,給他們看看。」當下便有三五個身壯力強的漢子,跳出來捉對兒胡鬧,唯有一個,在平日也是極歡喜爭強鬥勝的,這時卻只坐著看熱鬧。這幾個見了不依,定要拉這人加入團體,這人推託了一會兒不許,只得指著坐在旁邊的一個同夥笑道:「我們這點兒毛架子拳腳,不獻醜也罷了,這裡坐著一個本領比我們高強幾十倍的,尚且不肯動手呢。」 眾人聽了,眼光不由得都集在這個所指的人身上,只是看了,都禁不住大笑起來。原來是一個年近五十的駝子,身體瘦小,坐在地下,仿佛和一隻猴子相似,面貌更醜陋不堪,也不和眾人兜搭說話。眾人中有個嘴快的笑道:「這位的本領,只怕是使得一趟好猴拳。」那同夥的漢子正色說道:「你們不要以為我是開玩笑的話,我雖不認識,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本領,然我敢和你們賭東道,他的本領必在我們十倍以上。我們同在一塊兒做了好幾個月的工,我直到今日才看出他來。」 眾人這才半信半疑地問道:「你如何看出來的呢?」同夥的漢子道:「我今日和他同在一處做工,他本來是個駝背,又正彎著腰掘土,不提防上面一大塊的石頭,因兩邊的土掘鬆了,直掉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正正掉在他駝背上。那塊石頭,少說點兒,也有七八百斤重,又不是端方四正地落到他駝背上,這方還是一個尖角。我那時立在他旁邊,眼見那石頭掉下來,只把我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以為這一下打在他駝背上,怕不將他壓成肉餅。嘎,嘎,就在這地方看出他的本領來了。只見那石頭打在他背上,就和落在鼓皮上一樣,嘣的一下,石頭直跳了起來,滾落在一邊,那麼堅硬的泥土都陷下去二三寸深。他慢條斯理地抽起腰來,抬頭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我笑道:『原來是上面土鬆了,吸不住掉下來的,我還只道是有人和我開玩笑呢。』你們說他這本領有多大,我親眼看了這情形,才連忙請教他的姓名。他是瀏陽人,叫朱一湖,今年已四十八歲了,你們若不相信,儘管搬石頭去打他,看能將他打傷麼?」 朱一湖這才仰面望著眾人笑道:「你們不要聽他亂說,拿石頭打我,打死了我這駝背,是要好人償命的。」眾人聽朱一湖說話,完全瀏陽土音,不約而同地又鬨笑起來,那同夥的漢子說道:「我本來不打算向你們說出來,好獨自拜他為師,學習些武藝的。無奈他執意不肯收徒弟,我說了多少,他只是不答應,他或者因為我是獨自一個人,出不起多少師傅錢,所以懶得費事。你們若都肯從他學,大家多湊些錢送他,他看在錢的分兒上,我料想不會不答應。」 眾人議論了一會兒說道:「只要朱一湖真有本領,能做我們的師傅,我們現在已有八個人,每人情願出十塊師傅錢,湊成八十塊,若再邀幾個進來,能湊成百多塊錢,這樣闊的廠子,到哪裡去尋找。」朱一湖仰起那副沒一巴掌寬的臉,問眾人道:「你們果能湊足一百塊錢送我,我倒情願停了工不做,專教你們的武藝,不到一百塊錢,我就犯不著勞神費事了。」 眾人聽了,仍有些似信不信地向朱一湖道:「我們都是在這裡做工的人,你知道我們的錢是血汗換得來的,每人十塊錢差不多要兩個月才能賺得到手,一個拿出這麼多錢學武藝,那武藝就要值得那麼多錢才好。我們不說客氣話,一百塊錢湊足在這裡,不過得打一打入場,打過了便拜師;打不過時,你還是做你的礦工,我們仍把我們的錢收起來。」朱一湖笑道:「打不得入場,收什麼徒弟?你們且去邀人,邀齊了再說,沒一百塊錢是休想學我的武藝。」 這日如此說定了,這八個人都極力地拉人同學,只是數百名礦工當中,除了這八個人而外,竟找不出第九個願花這麼多錢學武藝的人。八人沒法,只得商量每人多出兩塊多錢,湊足一百塊。剛湊滿了一百塊錢,正待弄點兒酒菜,請朱一湖來開廠,忽有一個同做礦工的人走來,說願意出師傅錢同學。眾人看這人的體魄雖極雄壯,然年紀已像有了四十多歲。這八人的年齡,都只二十多歲,覺得這人的年紀和師傅差不多,哪裡還能學武藝?隨問這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曾練過武藝沒有。這人道:「我姓胡名禮清,沒有學過武藝。」眾人道:「我們都是學過好幾廠武藝的人,於今是做參師徒弟,就多出些錢,能把師傅的看家本領學到手也還值得。你既是一個從來沒學過的人,又有了這麼大的年紀,依我們的意思,你犯不著白花錢。」 胡禮清正色道:「你們不要輕視我,以為我拿不出這麼多的師傅錢來,你們看這不是師傅錢麼?」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大疊洋錢來,約莫有二三十塊,往桌上一擱,接著說道:「看應派我出多少,我便出多少,不見得四十多歲的人,便不能學武藝。」眾人看了笑道:「我們何嘗是怕你拿不出師傅錢來,你既執意要學,我們是巴不得多一個人,好少出些錢,你師傅錢用不了這麼多,只要十一塊多錢就夠了。」 胡禮清欣然數出十二塊錢來,將餘下的揣入懷中,九個人遂一同去請朱一湖。朱一湖一見胡禮清的面,便不住地拿眼來打量,面上很露出懷疑的樣子,問胡禮清是哪裡人,在洞裡做了多少日子礦工。胡禮清道:「我是平江人,來這裡當礦工已有一年多了。」朱一湖聽了沉吟道:「我也在這裡一年多了,彼此卻都不曾見過面,這也奇了。」胡禮清笑道:「見面是見過的,不過師傅生成這般的身體,兩眼行坐都是望著地上,無緣無故的,如何能看得見我呢?」說得朱一湖和八人都笑起來了。 朱一湖當下跟著九人到安排酒菜的地方,八人當中一個本領最高的,開口問朱一湖道:「我們還是打過入場再喝酒呢,還是喝過酒再打呢?」朱一湖道:「喝過酒再打,若是我打不過,不是白喝了你們的酒嗎?看你們要怎麼打,打過了吃喝得安逸些。」 八人齊說有理,議定將不曾學過的胡禮清除外,八個人論年齡、次序,從大至小,挨班一個一個地和朱一湖較量。只有那個曾和朱一湖在一塊兒做工的漢子知道朱一湖的本領,自己夠不上較量,其餘七個人,都仗著自己的氣力,想一拳便將朱一湖打翻,只是哪裡做得到。 朱一湖傴腰駝背地立著,上去一個跌倒一個,休說立在旁邊的人,看不出朱一湖如何動手的路數,就是被打跌的人,也始終不明白怎生跌下去的。翻身再上去,再跌下來,越是去得猛,越是跌得重。幾個自恃強硬的,都跌得頭昏眼花,但沒一個跌傷了的,這七人才不由得不心悅誠服的執弟子禮了。朱一湖從容問胡禮清道:「你呢,也想玩玩麼?」胡禮清笑道:「怎生玩呢?我是完全不曾學過的。」朱一湖點頭道:「且胡亂來幾下,試試你的氣力怎樣。」胡禮清遂走近朱一湖跟前,朱一湖解衣亮出胸膛來,用手指點著說道:「你用力在我這裡打幾下,就看得出你的氣力了。」 胡禮清看朱一湖的胸膛,瘦得和雞胸一樣,只得笑了一笑,握拳打過去。作怪,胡禮清的拳頭還不曾打到,朱一湖已急忙閃過一旁,口裡驚嘎了一聲道:「你是練童子功到了家的人,怎麼也來和我開玩笑?幸虧我早看出你的眼神不對,若不然說不定還要上你的當呢?好,好,這八個徒弟讓給你去教吧。」胡禮清連連作揖笑道:「師傅說哪裡的話,我如何能收徒弟?」朱一湖也連連回揖說道:「彼此都用不著客氣,各人有各人的路數,不同他們八個人,做的都是外功,做我的徒弟,本不相宜,我一則被他們糾纏不過,只好答應;二則一百塊錢夠我下半世衣食,免我終年在這洞裡受苦。其實我的內功,他們怎生能學得去?他們從你學才是正經路數。」 胡禮清哪裡肯依,便是這八個人,因不曾見胡禮清的本領,也不肯說要拜胡禮清為師的話。只是見了朱、胡二人的情形,知道胡禮清是不會真箇拜朱一湖為師的了,隨即將胡禮清的十二塊錢退還,仍照原數湊成一百塊錢,送給朱一湖。八人同拜了師,胡禮清也就不再說拜師的話了,十個人一同入座吃喝。酒至半酣,朱一湖向八人說道:「你們知道胡師傅還是童男子,不曾近過婦人麼?」八人聽了這話,都拿眼來打量胡禮清,把個胡禮清打量得不好意思起來,其中有一個搖頭說道:「這如何能看得出?只怕未必有這麼規矩的人。」 朱一湖大笑道:「只怪你們不曾生著眼睛,哪有看不出的?若是看不出,也就不稀罕了。」這人問道:「不近婦人有什麼好處呢?」朱一湖道:「虧你們混充會武藝的人,連童子功的好處都不知道,我也沒有這麼多精神和你們細說。你們都是歡喜抵竹槓的人,拿一條竹槓和胡師傅試試便可知道童子功的好處了。」 八人聽了都異常高興,有一個自信抵竹槓不曾逢過敵手的人,搶著起身拖了一條竹槓跑來,向胡禮清道:「如何抵呢,也和我們平日一樣抵嗎?」胡禮清仍坐著不動笑道:「我從來沒鬧過這玩意兒,哪裡抵得過你們年輕的人?今日是陪師傅的日子,大家坐著談談,下次再玩這把戲吧!」 朱一湖對胡禮清拱了拱手道:「他們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後生,給他們見識見識,使他們從此知道天外有天,不敢目空一切,也是好的。」胡禮清這才也拱了拱手,起身問這拿竹槓的人道:「你們平日是不是每人握住竹槓的一頭,各使各的氣力向前抵嗎?」這人一面應是,一面將竹槓一頭遞給胡禮清,胡禮清隨意站著,並不落馬,伸出臂膀將竹槓抵住,教這人使出力來。這人的臉都掙得紅了,就和抵在石板上一般,動也不動。胡禮清笑道:「罷了,這不能算數,你且將竹槓這頭削尖,抵在我掌心裡試試看。」這人已覺得胡禮清的氣力,比自己大,然還不相信能削尖竹槓對抵,真箇拿刀把竹槓削得和矛頭一般鋒銳。胡禮清張開五指,將竹尖抵住掌心,這人又使盡平生氣力,抵了好一會兒,竟是如前一般地不動絲毫。胡禮清又笑道:「這還是不能算數,掌心的皮厚,沒有什麼了不得,你不妨拿竹尖抵進我的肚臍,照這樣抵著試試看。」說著撩開衣,露出肚臍來,挺起羅漢也似的肚子。 這人心裡自是驚訝,和胡禮清爭勝負的念頭雖已不敢有了,但是接著便發生了好奇的念頭,覺得這種駭人的本領,倒不可不親自試驗一番。見胡禮清挺著肚子,露出肚臍來,即拿竹尖向臍眼戳去,卻不似抵在掌心中那般鐵硬,就仿佛戳在一大包棉花上。這人暗想:「以我兩膀的氣力,就是一條水牛,經這一尖毛竹戳去,也不愁不把牛皮戳穿,這個肚臍眼真有些古怪。」這人邊想邊用力往前抵,只抵得兩膀都酸了,休想將胡禮清抵退半步。這人只得鬆了手說道:「確是了不得的能為,不由人不五體投地地佩服,不過胡師傅怎的不向我這邊抵過來呢?」 胡禮清搖頭笑道:「我說句老哥不要見怪的話,老哥削尖竹槓都抵不動,我還用得著抵過老哥那邊去嗎?老哥的氣力有限,是這麼還是算不了什麼,且拿刀把這一頭也削尖,待我做點玩意兒,給你們八位看看。」八人聽得再有好玩意兒看,爭著拿刀把竹槓這頭也削尖了。 胡禮清接過來一頭,抵住臍眼,一頭抵在一扇土牆上,口裡喝一聲,肚皮只一鼓,即見竹槓短了二三寸,再一聲喝,緊跟著踏進一步,原來竹槓已將那土牆戳穿了一個窟窿,透過去好幾寸了。朱一湖脫口叫一聲好,八人也同時喝聲彩,胡禮清隨手將竹槓抽了出來,對朱一湖拱手笑道:「獻醜獻醜。」八人看胡禮清的肚臍,只見皮屑上略有些兒白印,和尋常人的臍眼一般無二,看不出一點兒特別之處來。 朱、胡二人自經過這回拜師顯能為之後,有八個徒弟代為宣傳,不到二三月工夫,不僅滿洞的礦工都知道二人有絕大的本領,就是這礦公司的經理,也聞兩人的名了。這經理是個大富紳,久有意延聘兩個好武藝的人住在公司里,一則保護公司里的財產;二則保護他自己的生命,只是不容易找著能勝任愉快的人物。一聞朱、胡二人的聲名,很高興地親自到洞裡來延請,每人送三十塊錢一個月的薪俸。二人正在做苦工的時候,忽然有人出這麼多的薪俸,聘請他們去閒坐吃飯,一點兒事不做,當然是喜出望外,都即刻跟隨那經理到公司里,擔負保鏢的職務。經理於閒談的時候,問起二人學武藝的歷史,二人都一般地含糊其詞,不肯詳細說出來歷。便是各人的師傅姓名,也不肯說,就二人說話的神氣推測,好像一說出來便有禍事臨頭似的。 朱一湖只在那公司里住了兩年,積蓄了七八百塊錢,就極力地辭職去了,是不是回瀏陽原籍,無人得知。只有胡禮清一人,他家離公司僅有八十里路,家中有哥嫂、侄兒侄女。胡禮清每年回家兩趟,家裡原是很窮苦的,自從他得了這保鏢的職務而後,家中的生活就漸漸舒展起來,不到三四年,儼然成了個小康之家了。 古人說得好,「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胡禮清當極窮困的時候,能忍辱負重地做礦工,一些兒不作非分之想,任是誰也不能不承認,他是個有操守的人物。然豐衣足食地才過了幾年,倒不免把持不住了。他在洞裡當礦工的時候,和他朝夕在一塊兒的,都是些同等階級的工人,終年胼手胝足,僅得敷衍自己一身一口,當然都一般地沒有閒錢和閒心到「嫖」字上去做功夫。此時既在公司里當鏢師,終日在一塊兒的,都是公司里的職員。礦公司里的職員,多是薪俸極豐,事務極簡的,平日吃飯支薪,沒有事干,又是三個成群、四個結黨的,大家鑽謀消遣的方法,自然免不掉要走到「嫖」的這條路上去。 那黃金洞在未開成金礦以前,本是一個荒村,既成立了這麼大的一個公司和集聚了這麼多職工在那裡,便漸漸成了個熱鬧市鎮了。上、中、下三等的土娼,足有二十多處,每處至少也有兩三個油頭粉面的女人,公司中職員,無不一人嫖了一個。 明知道胡禮清是個做童子功的人,在公司中同事三四年,不曾見他和女人沾染過一次。然一班職員們的心理,覺得越是胡禮清這種平生不近女色的人,若能將他拖下水,越是有趣。 大家包圍著胡禮清勸誘,要胡禮清同去土娼家玩玩,胡禮清並不知道這些職員的用意,以為不過邀請同去,湊湊熱鬧。幾番卻不過眾人情面,只得陪眾人偶然去土娼家坐坐。對於那些士娼,無論面貌生得怎樣,胡禮清只是連正眼都不望一望。那些職員們看了胡禮清這種情形,更商議非把胡禮清拖下水不可。 有一個最濫污的土娼獻計道:「這有什麼為難?你們只要能邀他到我這裡喝酒,我包管他自己要在這裡嫖,並不要你們勸他半句。」職員們連忙問是什麼方法,能有這般靈驗。土娼初不肯說,後來被問得急了,只得說道:「我有一種藥末,只須擱一點兒在酒里,不問給什麼人喝下去,沒有能支持得住的。擱在有色的酒里,一些兒藥味沒有,誰也看不出來。」 那些職員們,只顧是這麼鬧著尋開心,哪裡顧胡禮清的死活。聽了土娼的話,一個個鼓掌贊成,次日就邀胡禮清去那土娼家喝酒。 胡禮清曾同到土娼家玩過幾次,哪裡想到有人暗算呢?誰知那藥酒一喝到肚裡,不到一時半刻,藥性便發作了,加以那個濫污土娼,緊靠胡禮清坐著,使出種種勾引的手段來。果不出土娼所料,胡禮清三十多年把持熬練的功夫,竟在頃刻之間,斷送在那土娼手裡了,事後追悔,哪裡來得及呢? 然而胡禮清假使經過這次失足之後,仍能繼續如前把持下去,童子功雖既是已經斷送了,但於生命並沒有妨礙,便是身上武藝,也不過較前略減色些兒,向不失為一條好漢。無奈這個「色」字,一次不會犯過的,倒容易把持,越是在晚年犯戒,一犯就不可收拾。胡禮清是個腦筋很簡單的人,並不猜疑是被同事的暗算了,以為自己忽然把持不住,是數由前定,應該和土娼有緣分,次日公然在土娼家擺酒,請同事的吃喝。 從這日起,每夜必到土娼家歇宿,和土娼攪得如火一般熱。從來不敢縱飲傷身的,在土娼家則無夜不飲,每飲必醉。是這麼過了半年,更與土娼寸步不能相離了。白天也不肯回公司,無晝無夜地和土娼廝混了十多日。 這日忽然跑回公司來,急匆匆地找著經理說道:「我快要死了,立刻得辭職回家去,請你快教賬房結賬,我須帶點兒錢回家料理後事。」經理笑道:「你又不害神經病,怎麼這般瞎說,好生生的人……」胡禮清不待經理說下去,連連跺腳催促道:「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遲了就來不及到家,必死在半路上,我有許多話要和家兄說,快教賬房結賬吧!」 經理看胡禮清的臉色神氣,實與平日大異,說話也不像是害神經病的,只得吩咐賬房結賬,一面向胡禮清說道:「你既是得了急症,逆料不能治,此去你家有八十里路,如何能走得動呢?我雇一乘轎子,送你回去吧!」 胡禮清只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地在房中走來走去,聽經理說要雇轎子送,即說道:「承你的情,我也不好推辭,但得雇兩班轎夫,在路上好遞換著跑,不能歇憩。」經理答應了。 不一會兒,賬房結好了賬,將應找的錢,交給胡禮清,轎夫也雇了兩班來了。胡禮清連同事的都來不及告別,急急地對轎夫說道:「我在前面走,你們扛著空轎,緊緊地跟上來,切不可離我太遠,等我跑不動的時候再坐。」轎夫也莫名其妙。 胡禮清只向經理道了聲擾,拔腿便跑,轎夫扛著空轎在後面追,胡禮清的腳步好快,四個轎夫輪流扛著空轎,都追得滿身是汗,不上一個時辰,已跑了四十多里。前面有一條小河,須坐船渡過去,這時湊巧都開到那邊去了,只好在河岸上等候,轎夫看胡禮清,等得極焦躁不堪的樣子,兩腳不停地在河岸上跑過來,跑過去,口裡咬得牙齒吱吱地響。渡船一到,即搶先跳了上去,不肯坐下,兩腳分開來,踏著兩邊船舷,那渡船很寬,兩腳僅能踏住一點尖兒,兩手握著拳頭,橫眉瞋目的,好像要和人廝打的樣子。 駕渡船的見船舷被踏得喳喳響亮,就像要破裂似的,也不知道胡禮清是什麼緣故,走過來想勸胡禮清坐下。胡禮清不睬,駕船的待動手將胡禮清拉下,不提防胡禮清迎面呸了一聲,只呸得駕船的叫了句「哎呀」,立腳不住往後便跌了一跤,臉上如被極重的東西打了一下,登時紅腫起來,痛如刀割,這才知道胡禮清的厲害,哪敢再說半個不字,忍痛爬起來,駕渡過去。 胡禮清摜了一兩銀子在船上,躥上岸又跑,直跑到家不曾坐轎。胡禮清一跑進家門,即大呼哥哥,不見答應,他嫂子迎出來說:「你哥哥昨日到平江縣去了,要明日上午回來。」胡禮清恨了一聲說道:「怎的這麼不湊巧,我若不是拿功夫極力地掙扎,早已死在路上了,就為要當著哥哥說幾句話,誰知竟沒有這緣法。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掙扎到明日,只好不說了吧。唉,我如何追悔得及啊!」說完這幾句話,倒地就死了。 黃金洞礦公司素有西醫,聽了轎夫轉述的這番情形,定要剖驗胡禮清的屍,看是什麼病症,何以自知必死,更何以能拿功夫掙扎八十里路。胡禮清的哥嫂,雖不願意將自己兄弟的屍給西醫剖驗,然胡家都是些鄉愚,一則畏懼洋人;二則畏懼公司的威勢,不敢不肯。及至剖驗結果,只知道胡禮清的五臟六腑都已腐爛了,而筋肉就鐵也似的堅硬,至何以能自知必死,何以能拿功夫掙扎八十里路,仍不曾剖驗出什麼證據來。 在下寫到這裡,不覺擱筆嘆道:「酒色害人,竟到了這一步。像胡禮清這般鋼筋鐵骨的漢子,向且不過半年,便弄成這般結果。精力遠不及胡禮清的人,犯上了酒、色兩個字,看如何能不死?」 《紅雜誌》第2卷42期民國十三年(1924)5月23日 * * * [1]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