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七回 金知縣延見會黨魁 湖蘿葡演說乞丐史
話說金琰見湖蘿葡的舉止溫文,談吐大雅,不但不像殺人放火的強盜頭目,並像是一個很文弱的讀書人。心想這種白面書生,怎麼能在四川當哥老會的大頭目,使全川的會黨,無一人不服從他呢?他到底有什麼能服人的本領,我倒得仔細和他談談。金琰心裡這般想著,當即謙遜答道:「慚愧慚愧,本縣初臨是邑,誠信未孚,以致縣城之內,發生了這種大乖倫常的案子,已是上無以報朝廷延百里之寄,下不能盡子民教養之方,若再糊塗審理,就更不堪民牧了。善哉孔子之言: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跟隨的捧上茶來,金琰將座位移近湖蘿葡說道:「我早已知道你是一個草莽英雄,今日相會,彼此都不可拘泥形跡,盡可暢所欲言。我固是奉朝廷之命,來宰石泉,務必勤求民隱,使政簡刑清,就是你生長石泉,祖宗廬墓在此,其望治之殷,必不減於我。所以你今日能到這裡來見我,我是異常高興的。我看你的學問人品,確實金馬玉堂的人物,卻為什麼自甘閒散,是這般伏處山野,每有與朝廷律例相牴觸的舉動,這期間雖不待說,必有你不得已的苦衷,只是究竟何以至此,也可以對我略談一二麼?」
湖蘿葡道:「子民生平沒有不可告人的事,何況老父台盛意垂詢,更不敢不以下情上稟。子民本是石泉縣東鄉,胡家圍子地方的人,自寒家五世祖勤恪公,於康熙四年卜居於此,人口日漸發達,文武科名,累代不絕。唯有先祖這房頭,僅生了先父一人,而先父又未享高年,不到四十歲便棄養了。當先父見背的時候,小民才有八歲,族人欺凌孤寡,逼迫先母改節。先母改嫁之後,小民也不能在家安身。那時小民生性本極頑梗,因見叔伯逼嫁先母,心目中便不以叔伯為尊長,不甘願在家受伯叔的凌虐,賭氣從家裡跑出來,乞食度日。因為乞食,始有機緣遇著小民的老師。」
金琰說道:「貴老師是誰?想必是一個很有能耐、很有學問的人。」湖蘿葡答道:「誠如公祖之言,敝老師的能耐學問,非小民所能窺其高深,只知道他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罷了。他的真姓名、真籍貫,小民至今不得而知。非但小民不知,就是與敝老師同道的,也多不知道。他道號『古虛』兩字,一般認識他的,見面都稱『古虛先生』。」
金琰問道:「這個古虛先生是幹什麼事的人,你怎麼因乞食始有機緣與他遇著呢?」湖蘿葡道:「他是已經得了大道,而來遊戲人間的,隱跡在乞丐之中,望去是一個極平常的乞丐。至小民當日遇著他,也有一段很奇特的緣分。小民當日從家中賭氣跑出來,只知道要乞食才得生活,並以為乞食是極容易的事,哪裡知道乞丐有乞丐的規矩,初落剝不懂規矩的乞丐,受起老乞丐的凌虐來,竟比在家時所受伯叔的凌虐,還要厲害。不過小民那時,雖受盡了老乞丐種種凌虐,並不灰心,也不想再回家去。有一次因一個鄉紳家娶媳婦,那鄉紳本是巨富,又素有樂善好施的聲名,遠近的乞丐,有從百里之外來的。乞丐到辦喜事的人家乞食,乞丐內伙里叫作『趕期』,就是在喜期以前趕到的意思。那次趕期的乞丐,在一千名以上,其中老少男女都有。年齡最輕而沒人率領的,就只有小民一人。乞丐中原有拜師的規矩,小民因不堪內伙的凌虐,久已存心想拜一個在乞丐中有勢力、有資望的為老師。只以所遇的大叫化,多不能使小民心悅誠服,加以那些大叫化,勢力都有限,在這地方有資望的,換一個地方又不行了。這叫化在這一縣境內,儘管資望很好,勢力很大,所有的小叫化,都不能不依遵他的號令,然過了縣境,受起那縣大叫化的欺凌來,和初出來的叫化也差不多,所以這種大叫化不能使小民認他為老師。
「這回小民也到那鄉紳家趕期,那鄉紳在一個大菜園裡搭起蘆席棚來,給所來的叫化居住,不許到棚外胡行亂走。一個四十多歲的跛腳叫化,坐在園門口把守,園內叫化要出園門,須向跛腳叫化說明原因。跛腳叫化點頭答應了,方許跨出園門。小民看那跛腳叫化,從頂至踵,無一處不是堆積很厚的油垢,十月間天氣,身穿一件破棉襖,大約至少也有一百個窟窿,每一個窟窿里翻出些棉絮來,仿佛粘了一身白雪。那叫化也沒有布袋,也沒有竹筒,僅有一根叫化棍,又粗又短,大約是因跛了一腳,用這棍撐支的。滿臉極濃密的絡腮短鬍鬚,與一腦短而亂的頭髮相連接,只露出兩眼一鼻來。形象之奇醜,在一千多叫化之中,尋不出第二個。
「叫化伙里的規矩,從來以所馱布袋出多少,定資格的深淺、與階級的大小。這跛腳叫化一袋沒有,何以有管理這許多叫化的資格?小民心裡不免有些疑惑,遂找著一個年老而和氣的同夥,打聽那叫化的來歷。同夥的搖頭說道:『我只知道他姓賀,人都稱他作賀跛,不是有大喜慶事,我們同夥的大聚會,他不肯到場。他一到了場,誰也不敢不聽他的號令。看他的樣子,像是很兇惡的,其實待我們同夥的極和氣。我們好看幾次和他趕期,不但不曾見他打過人,連動氣罵我們的時候也少。不過他待內伙里就和氣,待外人倒是一點兒不含糊,若是語言之間,對他不大客氣,他那兩道眉毛一豎,開口罵起人來,就不管人家能受與不能受了。他究竟是什麼來歷,我也曾向人打聽過,內伙里人都不知道。』
「小民又問道:『來歷雖不知道,只是他畢竟有什麼本領,何以他一到場,我們內伙里上千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不敢不聽他的號令呢?他一不打人;二不罵人,內伙里為什麼不敢不服他呢?』這同夥的道:『這也是奇怪,我和他同趕期五六次,實在一次也沒有見他有什麼本領。』
「小民與同夥的,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因相離園門不遠,聲音傳到賀跛耳里去了,賀跛笑嘻嘻地回過頭來,向小民望了一下,隨即招手叫小民過去。小民走近他身邊,他也不說什麼,只管笑容滿面地對小民渾身上下打量。教小民伸出左手,他就手掌細看了一番,又用手在小民頭頂上揣摸了一會兒,不住地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是了,是了。』旋說旋用中指,抵看後腦骨接續說道:『就這一點兒骨頭,非同小可,將來成仙得道,也在這一點兒骨頭上,你姓什麼?為何這小的年紀,就獨自一個人出外行乞?』
「小民說了姓名道:『父母都已沒有了,家無產業,不出外行乞使得餓死。』賀跛現出異常驚詫的神氣說道:『你父母都已死了嗎,家裡毫無產業嗎?』小民只得點頭應是。賀跛一面搖頭,一面又伸來揣摸頭頂,口裡『咦』了一聲道:『我不相信,你沒有孤寒的骨相,安得父母俱亡,毫無產業?你說實話,不可騙我,我是可以幫助你、可以提拔你的人,若再說假話,便是自討苦吃了。』
「小民聽了他這番話,不覺吃了一驚,暗想:外邊的人,絕少知道我身世的,因為賭氣從家裡跑出來,流落為丐。若對人說出身世履歷,徒然丟祖宗父母之臉,所以絕口不向外邊人談自家的身世。就是『湖蘿葡』三字的綽號,也是因為不願拿其姓名說給人聽,才隨口說叫『湖蘿葡』。同夥里混熟了的,也都叫小民湖蘿葡。賀跛在這次趕期以前,並沒有見過小民,更無由得知小民的身世,何以憑一手摸摸小民的頭頂,便能知道小民所說的不是實話呢?他既有這一番好意,說得這般慎重,小民只得坐在他身旁,將實在情形向他訴說。
「他聽了點頭笑道:『世人為侵占產業而欺凌孤寡,本是極平常的事,算不了什麼。在沒有志氣、沒有能耐的人,就是有很多的祖遺產業,吃喝嫖賭起來,也不須多少時間,便可以變成乞丐。我看你的年紀雖小,志氣遠大,將來成家立業,光前裕後,不是一件難事。我很歡喜你這孩子,雖正當叫化的時候,還沒有下作不堪的樣子。又生得一身好骨相,我願意幫助你,使你能替你死去的父親爭氣。你且說,你的志向,想做成一個怎樣的人物,想不想做官?』
「小民還不曾回答,忽聽得園外一片喧鬧之聲,在那喧鬧之聲當中,有幾個人很嚴厲地喝叫『拿住』。賀跛即起身撐看木棍,走出園門外去了。小民想看熱鬧,也就跟出園門。還有許多同夥的要跟出來,賀跛回頭舉木棍一搖,把同夥的都嚇得退回棚里去了。小民見賀跛沒教退去,仍大膽跟在他背後。只見七八個跟班裝束的人,年紀多不過三十上下,身體都十分強壯,一個個凶神惡煞也似的,扭住一個五十多歲的叫化毆打,只打得那叫化抱頭求饒。那些人理也不理,拳頭雨也似的打下去。賀跛看了仿佛生氣的樣子喊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犯了什麼罪,可對我說,我自會責罰他。』邊說邊走到了眾跟班身邊。
「眾跟班雖聽了賀跛的話,然回頭看了賀跛一眼,面上都不知不覺地露出鄙視的神氣來。有一個身穿得勝馬褂的跟班,面上登時做出瞧不起賀跛的樣子,嘴裡『呸』了一聲說道:『好不要臉,你是一個什麼東西?老子們打叫化,用得著你這臭叫化來開口嗎?』說畢又在那叫化背上打了兩拳。
「賀跛本已生了氣,加以這般羞辱他,哪裡還容忍得下呢?也不答話,舉手中木棍,對準那跟班的後腦打下。只打得那跟班『哎喲』一聲,急掉轉身軀,惡狠狠地舉拳來打賀跛。賀跛趁那跟班轉身之際,用左手只在跟班肩上略點了一點,那跟班的拳頭已高高地舉起,不能打下來,也不能伸縮,就和失了知覺的一般,呆呆地對賀跛站著。
「那幾個跟班,見賀跛舉棍打他們的同伴,他們平日都是仗著主人威勢,橫行無忌的人,被尋常人打了,尚且不肯善罷甘休,何況被叫化棍打了呢?只氣得他們連聲大叫道:『反了,叫化公然敢打起我們來了,非拿來處死不可!』一窩蜂似的擁上來,都張著胳膊待將賀跛拿住。只見賀跛不慌不忙的,右手仍撐著木棍,左手東指一下,西點一下,立時有五個被點得與那穿得勝馬褂的一般,各自張開兩條胳膊,呆呆地站著。渾身只有兩眼是活的,能轉動看人,兩眼之外都不能動,連牙關也咬緊了,不能張口說話。剩下兩個還見機得早,不曾被賀跛點著,就逃跑進大門去了。
「賀跛向小民笑道:『跑進去的一定是給他們主人報信。』小民指著那挨打的叫化說道:『他此刻倒在地下,只怕是被他們打傷了,這怎麼好呢?』賀跛搖了搖頭道:『不要緊,誰動手打傷的,教誰醫治。這裡已有六個辦抵的,還怕不夠抵他一個嗎?』正說著,大門內已紛紛地湧出一大群人來,小民認識那兩個逃跑進去的跟班,當先引著眾人出來。其中多有衣冠楚楚,像是為官做宰的;當差模樣的人,也有不少的跟在裡面。那兩個跟班跑出來,即指著賀跛對一個袍褂整齊、氣象堂皇的人說道:『老爺請看,打我們的就是這臭叫化。』
「那人摸著嘴唇上的鬍鬚,神氣十足地對賀跛瞅了一眼,板著面孔說道:『你這強叫化,膽量真也不小,怎敢把本縣的跟班,打成這個樣子,你用的什麼邪術?』賀跛高聲回答道:『大老爺明見萬里,小叫化怎敢打大老爺的跟班?這個在地下的叫化,就是大老爺跟班打傷的,於今倒在這裡已快死了。大老爺的跟班打傷了這叫化,還嫌不快意,又來打小叫化,請看這個跟班,不還是舉起拳頭要打人的樣子嗎?這五個也是張開胳膊,來捉小叫化的。小叫化因不敢回手,只得請他們不動,又因為恐怕大老爺聽他們一面之詞,怪小叫化打了他們,只得請他們留著這打人、捉人的樣子,好給大老爺看。誰人不想向上,窮苦而至於當乞丐,已是可憐到萬分了。像大老爺這樣為官做宰的人,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口裡吃的是雞鵝魚肉,就是大老爺的跟班們,也是穿好的、吃好的。可憐我們當叫化的苦惱,只要拿一隻眼睛,略略地照顧我們一下,我們就有生路了。我們當叫化的,只有眼巴巴地望著富貴人哀憐,斷不敢有絲毫心思,和富貴人為難做對。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理,大老爺若不肯高抬貴手,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原來這個大老爺,就是那縣的知縣,並且是那鄉紳的門生,這日乘坐四人大轎,到老師家吃喜酒。在將近大門的時候,湊巧那挨打的叫化橫撞過來,無意地撞在一個跟班身上。那跟班順手就在叫化臉上,打了一巴掌。大概那叫化嘴裡,也有些不乾不淨的話罵出來,跟班等大轎進了門,便跑出來拿叫化,以致鬧出這番故事來。
「那位大老爺聽了賀跛的話,知道這叫化不比尋常。鄉紳是本地人,更早就知道賀跛在四川乞丐當中,最有能耐,地方人有稱賀跛作叫化王的。當時看了這情形,就湊近那位大老爺耳根,說了幾句話。那位大老爺連連點頭,對賀跛道:『你是這地方的叫化頭兒麼?本縣看你雖跛了一隻腳,但身體也還強壯,並且聽你說話,好像曾經讀過書的,又有本領能將本縣的跟班弄成這個模樣,可知不是無力自食的人。何以自甘下賤,當這叫化頭兒呢?』賀跛聽了笑道:『大老爺為民父母,自然是極高貴的了,只是世間不能人人做官,不能人人富足,天地間本來是萬有不齊的,小叫化並不覺得當叫化頭兒便下賤。』那位大老爺,不禁長嘆了一聲,對鄉紳說道:『想不到乞丐之中,也有如此胸襟的人物。』隨即改換了和悅的臉色,問賀跛道:『你把本縣的跟班弄成這個模樣,還不醫治好將怎樣呢?』賀跛道:『大老爺的跟班弄成這個模樣,是他們自討的,即刻就可以醫好。但是這個打傷了的叫化,大老爺將怎麼辦呢?人命關天,是不分貴賤的,求大老爺開恩先將這叫化治好。大駕回衙的時候,這幾個跟班包可隨轎護衛。』
「那位大老爺見賀跛這般要挾的舉動,心裡雖甚不快活,然也不好發作,只好親身到挨打的叫化跟前,看了看傷勢。喜得僅受了些浮傷,乃因氣悶倒地,用薑湯灌救,不一會兒就醒轉來了。鄉紳拿出兩串錢來,給那叫化做養傷銀,賀跛才在這幾個呆立半晌的跟班身上,東捏一把,西扭一下。被捏被扭的,都登時如夢初醒,一個個面帶羞慚,躲向大門以內去了。
「小民親眼看了賀跛這種舉動,不由得不心悅誠服,即日要拜他做老師,他卻連忙阻止道:『使不得,使不得。不是我的能為不夠做你的老師,只因我此刻,還沒到收徒弟的時候。收你做徒弟不打緊,我得受我老師的責備。你的骨相生得好,我不妨帶你去見我的老師,若他老人家肯收你,你的造化便不小。
「小民問道:『你老人家的老師是誰,於今在什麼地方呢?』賀跛笑道:『乞丐的老師,自然也是乞丐,就在離此地不遠。等這裡的喜事過了,我便帶你去見。』小民聽了,心中好生歡喜。」
註:原文連載至此中斷,《新上海》雜誌也未見說明,至於作者後來有無續作,還有待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