彊村詞剩 · 卷二·腹痛集

朱祖謀 《彊村詞剩》
虞美人·西齋雨夜送客 晚鶯簾戶飛杯罷。檐語鳴風馬。天涯春盡雨聲中。一寸燭花猶戀綺筵紅。望京樓外浮雲滿。愁迸看花眼。名台吹冷舊黃金。賺得五陵驕馬少年心。 鷓鴣天·韓江小舟,庳篷狹舷,制如吾鄉烏杉,連朝春晴,行潮嘉閒,煙韶月媚,清遠山水,恍貢眉睫,悠然空谷之見似人也 沙尾風痕約晚涼。雨餘山語響匡床。羅文水比空奩定,品字帆如畫扇張。塵世事,水雲鄉。鴟夷好計苦參商。夢回月到烏篷罅,便認雙溪夜渡航。 前調·威如屬和,得遠樹二語,為足成之 句里春姿發翠微。拍天新漲麴痕肥。亭亭遠樹人離立,拂拂輕帆鶯亂飛。移晚棹,占空磯。水窗飄笛細風回。眼中無限滄波意,欲采薲花一笑非。 高陽台·惠州西湖,朝雲墓在其左側 連巘平煙,清波小鏡,妝成縮本西湖。語變炎禽,年光細草催徂。分明玉塔紅棉路,笑暫來、客意疏蕪。太悤悤、拖策天涯,疊鼓城隅。一杯銷與羅浮碧,占清新風日,天與髯蘇。片霎鵑聲,朝霞飄墮漚珠。丹成不共維摩去,怕散花、人比山孤。熨歸魂、小碣蠻花,留偈如如(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空方丈、散花何礙。東坡贈朝雲詞也。)。 點絳唇·舟行荷盪側,客有話故鄉花事者 推枕逡巡,打篷幾陣臨明雨。雨絲才住。山響殘鵑語。為惜江湖,催辦鴟夷去。凌波妒。坐中無數。心在青墩路。 聲聲慢·西園逭暑。園在廣州提學廨,余襄公武溪集注所謂庭際羅立九曜石者也 新花改岸,頹柳通波,舊家水石依然。小祓聞根,風泉響出琅玕。虛堂嫩涼收雨,引秋心、催占鷗邊。供晝永、有分茶火續,選石詩鐫。晼晚年芳空惜,被綠陰狼藉,催熟金丸。幾日珍叢,南飛越鳥巢安。滄洲夢痕,何處枕屏拖。一桁青山無路去,傍清陰、敷簟露眠。 採桑子·洪心孺席上賦檸檬湯 水精眠夢人消渴,不賜金莖。憑仗纖瓊。旋起春雷出素瓶。一匙還乞蠻姜點,石乳花騰。兩腋涼生。風味清於醒酒冰。 清商怨·夜泊歧槎 蠻江嗚咽向夕斂。又勁風吹灩。似有歸漁,籠鐙重系纜。孤村餘更紞紞。夜漸深、向誰肝膽。沙月冥迷,荒螢三四點。 拋球樂·鹿步書所見 照水孤墟出瘴林。人家三五荔支陰。網師午散市聲減,樵侶夜談山理深。一葉挐音過,驚起沙頭墨色禽。 婆羅門引·六月既望,水西小榭納涼,憶己亥是夕龍樹寺舊遊。用夢窗韻 紗巾倦整,繞池風起疊奩冰。泠泠雨度高城。簾卷天東娥鏡,娟夕素妝成。柰臨醒玉艷,尚妒閒情。南樓翠層。記被酒、踏莎行。未了琴尊短夢,驚散笳聲。鷗邊社涼,又拖逗、秋心生半庭。芳卷墨、自展羅屏。 洞仙歌·為張聖雌明經銘匏瓜硯。時君將北歸,復媵一解 琳腴新摘,剩溫岩雲片,釣帶雙文似牽蔓。想松煤銷夜,研寫羈愁,摩挲處、凝得玉鴝淚眼。呼童花外洗,小葉幡幡,涼翠漂香墨池滿。相伴壓歸裝,象管鸞箋,心心待、秋波一臠。便料理、疏狂炙紅絲,定銷與天孫,畫眉新怨。 月華清·中秋對月,懷半塘揚州 夢冷瑤華,花凝絳闕,素娥秋思多少。暮合纖雲吹,占謝郎悽抱。掩空弦、怨鶴飛回,耿殘漏、夜烏啼覺。誰到。小驂鸞舊路,紺塵親掃。  桂粟闌陰望渺。憶畫燭籠秋,別懷錢繞。淚盡銅仙,攜得玉槃空好。暫將息、冰鏡閒愁,懶斟酌、羽裳新調。留照。為紅橋廿四,玉簫親教。 水龍吟·城西訪伯厚坐清佳堂偶述 雁霜微壞林衣,好山青出無人境。溪流雲去,塔邀煙止,秋坰如鏡。懶與呼筇,嗒焉隱几,爐薰初定。背闌干一角,枯香冷翠,留不得、驚鷗影。  最憶凌滄佳興,駐飛仙、親題吳艇。因依未了,西龕香火,南園觴詠。蠻羽無聊,斜陽不管,荒波變景。漫商量後約,秋心似葉,墮虛簾暝。 前調·七星岩 午禽啼斷蒼煙,砉然墮地秋星碎。天風四咽,泉飛轉側,雲移向背。上界齋鍾,初寮佛火,沈沈石氣。對諸峰離立,蕭寥水檻,渾未覺,魚龍戲。一徑岩扃溪次。洞雲深、孤猿驚睡。導人雙炬,砂床繡發,湫奩鏡委。欲理元言,鋤芝客去,安禪無地。倩僧雛細撥,馬蹄歰蘚,辨開元字(唐李邕端州石室記石刻在岩下,土人呼為馬蹄碑。)。 更漏子 玉釵風,鸞扇月。閒過穿針時節。籠畫燭,待牽牛。無人獨上樓。樓前路,孤帆暮。又送去年人去。將錦字,上金梭。淺秋生曙河。 哨遍·甲辰重九,讀弁陽老人腸斷紫霞之作,感念半塘翁,悲不自持。時距翁之沒三月矣。翁嘗為半塘僧鶩自序,輒檃括其辭,以當薤露(原序曰,半塘僧鶩者,半塘老人也。老人今老矣,其自稱老人時,年實始壯。或問之,老人泫然以泣作,而曰,禮不云乎,父母在,恆言不稱老。某不幸,幼而失怙,今且失恃矣。稱老,所以志吾痛也。然則半塘者何,曰,是吾父吾母體魄之所藏也。吾縱不能依以終老,其敢一日忘之哉。由是朋輩無少長,皆以老人呼之而不名,悲其志也。老人仕於朝數十年,所如輒不合。嘗娶矣,壯而喪其偶;生子又不育,嘗讀書應舉子試矣,而世所尊貴如進士者,卒不可得。家人以老人之鬱郁於前,冀其或取償於後也。召瞽之工於術者,以老人生年干支使推之。瞽猝然曰,是半僧人命也。老人聞之則大慊,乃自號曰半僧。老人之友為言官也,嘗妄有所論列,其事為人所不易言。老人之友,有為老人危者,上疏之前夕,為老人占之,得刻鵠類鶩之繇。疏上,幾得奇禍,乃復自號鶩翁。曰,吾以傲夫卜,而自匿其草者。於是,三名者,嘗隨所適以自名焉。旣而其友以疑罪死於法,老人傷之曰:吾哀吾友,吾忍忘吾鶩耶。遂撮三者自名為半塘僧鶩雲。嗟乎,半塘者,老人之墓田丙舍也。曩以仕於朝,不得歸,今投劾去矣,又貧不能歸,老人又以出世之志,牽於身世,不得。遂求得西方貝葉之書,乃哆口瞠目不能讀,讀亦不能解。惟所謂鶩者,其鳴無聲,其飛不能高以遠,日浮沈於鷗鷺之間,而默以自容,或庶幾焉。是老人之名副其實者,僅三之一耳,然則老人之遇,亦可知矣。)。 家在半塘,人是半僧,疇識平生事。僧曰嗟,四坐聽無嘩,老之稱實從壯始。禮有之。恆言未容稱老,吾今何怙而何恃。空指點杉湖,寒雲丙舍,皋魚清淚如泚。縱不能、誓墓永相依,又焉敢、自尊老鬢髭。朋輩哀焉,呼而不名,用從吾志。嘻。甚矣吾衰,卅年昏宦誠何味。吾友疑罪死,刻鵠之繇能記。好一笑諮禪,三生證果,天親無著為兄弟。甚囊粟機緘,欋椎事業,昨非今未必是。剩百年、老屋隔清漓,便投劾、歸耕苦無期,辦蒲團、又牽身世。呺然哆口瞠目,那辨如如偈。但隨挈鷺提鷗伴侶,默以自容而已。副其名者僅如斯,老人之遇可知矣。 浪淘沙·甲辰除夕和宋周晉仙明日新年之作 何用買春錢。擁褐閒眠。勞生身世蛻中蟬。一枕雙溪明月路,三版風船。愁信到鷗邊。雲水沿緣。東風有約且歡然。孤竹亂山殘酒醒,明日新年。 《腹痛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