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故事 · 第二章

毛姆 《間諜故事》
搜查住宅 在阿聖頓取道日內瓦途中的一個晚上,天色昏暗,一副狂風暴雨將臨的樣子。從山上襲來的寒風凜冽刺骨,但阿聖頓毫不猶豫地踏上了一艘泊在岸邊的小汽船。小船在搖盪的萊芒湖上,突破怒濤巨浪,顛簸地向前直駛,橫空而來的雨水也化而為霧,以排山倒海之勢掠過甲板。 不久之前,阿聖頓為了把情報用快信寄出去,親自去過法國一趟,而之所以現在才返回日內瓦,是因為在兩天前的下午五點鐘,阿聖頓所雇用的印度密探突然進入他的旅館房間,幸好當時他沒出去。 阿聖頓並沒有預先和印度人約好相見,並且曾嚴肅地告訴他,除非遇到重要事情,否則不許到旅館裡來,所以現在他來是要向阿聖頓報告一個重大消息:為德軍做偵探的孟加拉國人,最近會攜帶著一個英國很感興趣的裝有許多重要文件的黑色藤箱到柏林去。正好當時德奧聯軍想把英國軍隊圍困在印度,因此勢必要從法國戰線上調派一部分援兵到印度去,這樣才能使英國軍隊陷入死境,而且如此一來,也可以馬上將執行阻止孟加拉國人行動計劃的密探,在伯爾尼迅速予以逮捕,可是就在這緊要關頭,那隻黑色藤箱居然不見了。 阿聖頓所雇用的這個印度密探相當有膽量,機警也過人一等,他結交了反抗美國的印度人,打聽出孟加拉國人在到伯爾尼之前,為了慎重起見,已先將藤箱當作小件行李寄往蘇黎世車站。但意外的事故卻發生在孟加拉國人的身上,他在蘇黎世被捕,日內就將接受審判,這樣一來物證就會陪著他一起去過鐵窗生活。這該怎麼辦?如果持有寄物證,那麼將黑色藤箱從孟加拉國人手裡奪來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但現在沒有寄物證,又有什麼方法才能把藤箱裡的機密文件給搶過來呢?這對德軍情報處來說,也已變成一個刻不容緩的重大問題,然而在沒有寄物證的情況下,使用普通手續是休想得手的,所以德國人決定那天晚上暗地裡潛進蘇黎世車站,偷出藤箱。 這項計謀既大膽又巧妙,阿聖頓在聽完之後也不免大為讚嘆,他心想:事情的確愈演愈有趣了,而此前他自己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極為無聊的。 阿聖頓陷入沉思,他很想見識見識在伯爾尼活動的德國間諜網中樞的勇猛行為,也料定他們為了達到目的將會不擇手段。由於德國人的竊取計劃就要在當天夜裡兩點進行,所以片刻也不能耽擱,他必須和伯爾尼的英軍將官取得聯繫。但電話和電報都靠不住,也不能命令印度密探去,因為印度密探跑來找阿聖頓就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現在若再叫他離開這房間,不啻要他去送死,如果真叫他去了,也許不久後他就會被刺殺,屍體也將漂浮在萊芒湖上。阿聖頓把這個情形料想得非常清楚,所以看來他非親自去走一趟不可了。如果立刻出發,他還可以趕得上一班開往伯爾尼的火車,想到這裡,阿聖頓抓起帽子,一邊披著大衣,一邊就奔下樓,跳上了計程車。 半小時後,阿聖頓已經到達伯爾尼的英國情報局司令部,在司令部里曉得阿聖頓名字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阿聖頓向傳達室要求會見的那個陌生人。一會兒,來了一個瘦削的高個子,他一聲不響地把阿聖頓帶進房間裡,聽完詳細報告,然後看了一下手錶。 「現在到蘇黎世去已經來不及了。」那個人仔細想了想,又說道:「這件事只有拜託瑞士當局出面了,我請他們用電話下達命令,在那一批偷竊藤箱的傢伙到達火車站時,火車站四周應該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勢必連一隻螞蟻也逃不掉。現在你可以安心回日內瓦去了,謝謝你!」 那個人和阿聖頓頻頻握手致謝後,親自送他出門。這件事情究竟如何發展,阿聖頓將永遠無法獲知,對於這一點,他心裡自然清楚得很,因為實際說起來,他不過是一部複雜機器里的一枚螺絲釘而已,至於整部機器的精密動作過程,他本來就不會知道,真正與他有關係的只不過是某一件事的開端或結尾,或是中間一點微不足道的過程而已。阿聖頓自知無論怎樣,他都不會有機會聽取事情的前因後果。這猶如把若干毫無關聯的插曲零亂地陳列在讀者面前,而要靠讀者自己去把這些不連貫的插曲組成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說真的,這種工作也太乏味了。 阿聖頓想到這裡,人也上了船,湖上的夜風加上他心裡的不安,使他即便穿著厚皮外衣、圍著圍巾,也不禁從背脊骨上感到一陣透體的寒意。他立刻想到船上的會客廳,那裡有溫暖的火爐,燈火也明亮,這時候如果能在那裡看看書,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但他又深恐船上有認識他的人,怕人家懷疑他何以要經常乘船,往來於日內瓦和法國托勒之間,這樣可能會讓自己暴露身份。於是阿聖頓決定不進入大廳,只儘量縮在甲板上風颳不到的角落裡,獨自度過黑暗而無聊的漫漫長夜。 這時候,日內瓦那邊一片幽暗,燈光閃爍在黑夜的霧裡,也隱約映照在空曠的湖面上,然後被落英擊成朵朵漣漪。天氣晴朗的日子,萊芒湖具有法國田園詩一般的璀璨風光,但當天氣惡劣時,萊芒湖便不再優雅,而是變成濁浪滔天的怒海。阿聖頓這時的心已被旅館中的溫暖所誘惑,回去之後,他要先洗個熱水澡,然後讓侍應生把房間火爐燒旺一點,並在睡衣外面再加一件禦寒的晨衣,坐在火爐旁邊,吃一頓舒適的晚餐,然後悠閒地抽菸、讀書。沉醉在幻想中的阿聖頓把目前的苦惱都一掃而空,還由期待的心情中咀嚼出另一種樂趣。 兩名船員俯著身體躲避風雨,踩著笨重的腳步從阿聖頓身邊走過,其中一名船員好心地拉開嗓子告訴他:「就快到了!」他們走向船舷,準備放下旋梯。阿聖頓的眼睛從黑暗中辨認出碼頭上朦朧的燈火,真的,是快到了。兩三分鐘之後,汽船已停靠在碼頭邊。 阿聖頓把圍巾拉了拉,覆蓋住嘴部,打算混進這為數不多的乘客堆中。他為了遞送情報或接受指示,每星期總要渡過萊芒湖到法國去一次,由於這是固定性的任務,所以他已有好多次往返這一帶的經歷了。雖然如此,阿聖頓夾雜在等待上岸的乘客當中,心裡依然難免緊張,因為他的護照上沒有可以自由出入法國的簽證。汽船在駛過萊芒湖的途中也有兩次在法國領土停泊的機會,不過大半都是在瑞士的領域之內航行,如果他謊稱去過美貝或洛桑,也還說得過去,但不管怎樣說,即使是瑞士的秘密警察沒有對他生出太多的疑心,他也不能輕易說去過法國,因為假使事情敗露,被警察知道他曾登上過法國領土,在沒有法國入境簽證的情況下,他就極難予以分辯了,當然他預先總會編好一套堂皇的謊言去敷衍他們,但他也知道對方並不是容易上當的角色。即便瑞士當局沒有抓住確鑿的證據,但既然他不能算是過路人,那就會被拘禁兩三天,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將在拘留所里遇到許多令人難堪的質詢,然後被不由分說地送至邊界,逐出瑞士,那時就真的是臉上無光了。瑞士當局能做出來的雖不比阿聖頓想到的高明,但也絕不遜色。瑞士人深知自己國家是各國間諜活動的溫床,情報員、眼線、革命分子、策動家都躲在大都市的旅館裡蠢蠢欲動。瑞士為了維護國家的中立地位,對於交戰國之間在其境內發生的層出不窮的糾葛,一直都採取嚴厲打擊的手段,這乃是瑞士政府一向不變的大原則。 碼頭上和平日一樣,有兩名警察在來回逡巡,他們沉默地監視著登岸的旅客。阿聖頓佯裝出若無其事的神色走到兩名警察面前,安然通過後,他的心才仿佛卸下一副沉重的擔子,感到輕鬆無比。他轉入漆黑的巷子,邁著有力的腳步朝旅館走去,強勁的風暴把美麗的路面破壞得滿目瘡痍,家家店門緊閉,路上只有一個人影在側著身子抗風前進,然後一下子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文明的產物都拜服在大自然的威嚴之下,尤其是冰雹直撲在臉上,更使人受不了,再加上道路泥濘,若一不小心,隨時都有摔倒的危險,所幸毗連萊芒湖的旅館業已在望。阿聖頓上前敲門,侍者馬上開門接應,就在他進門的剎那間,風已乘隙而入,沖向服務台,把旅客登記簿吹散,一張張紙散落在地上,足見風力之強。剛從幽暗天地里回到燈光燦爛的室內的阿聖頓,頓時感到眼花繚亂,好一陣子才適應過來。他向詢問台詢問是否有他的信,賬房先生回答說沒有,當他想搭乘電梯上樓休息時,一個看門人走過來對他低聲說:「有兩個客人在房間裡等候你。」阿聖頓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在日內瓦並沒有朋友。 「是誰呢?」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結果。 阿聖頓平常儘量對這個看門人施惠,即便是請他做一點小事也會給很多小費,因此看門人猶豫了一下,又笑著說道:「以你的身份大概不會有問題,因為那兩個人好像是刑警。」 「他們找我有什麼事?」 「他們沒說什麼,只問你到哪裡去了,我回說你去散步,他們說要在房間裡等你。」 「什麼時候來的?」 「大約一個小時之前。」 阿聖頓心裡暗覺納悶,但仍儘量不露聲色。 「好吧,我去見見他們。」 電梯裡的侍者想為他服務,但阿聖頓卻搖搖頭說道:「天氣很冷,我想暖暖身子,運動一下,走上去。」 麻煩找上門來了。事實上,他是因為需要時間盤算一下應付的方法,才會選擇拾級而上。在這三段樓梯內,他的腦筋和他的腳步一樣沉重無比。兩名刑警突然造訪的理由已經顯而易見,他想到這裡,疲倦也好像和他搗蛋似的,一股腦兒地迸發出來,使他頓覺雙腿發軟。他已想到,如果刑警不停地盤詰他,他一定會招架不住的,最後必然會以間諜的罪名被逮捕,那麼今天晚上也就非在拘留所里過夜不可了。他愈是這樣想,就愈希望洗趟熱水澡,坐在火爐邊慢慢地進餐,但那似乎已變成遙不可及的幻想了。 這時候,他腦子裡又閃進一個念頭。護照在身上,往邊境的火車時刻他也知道,他只要放棄一切,從旅館逃走,那麼在瑞士當局尚未開始行動之前,他一定可以安然脫身。 但阿聖頓想是這樣想了,卻依然拖著沉重的步伐吃力地上樓,因為他又想到,決不能為了這種芝麻小事就輕易放棄自己的任務,他是絕對不能這樣做的。當初他就知道,要完成任務就必須冒險,所以在他被派來日內瓦的時候,就已存下不論好歹任務必須完成的決心,縱使被瑞士當局判處入獄兩年,也在所不惜。 「尊貴如國王不也都懷著被暗殺的恐懼和不安嗎?」 阿聖頓這樣一想,立刻把這件意外當作難逃的劫數之一,從這一剎那開始,他豁然有所領悟,因此,當他到達四樓時,便毫不躊躇地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阿聖頓這種目中無人的作風,乃是後來評論家群起攻擊的致命傷)。在門口他稍微停了一下,也想起他的立場已變得相當滑稽,不過他仍然壯著膽子,認為大不了一問三不知,於是帶著微笑,轉動門把,跨入房間,他看到了來訪的客人。 「嗨!對不起。」阿聖頓首先向他們打招呼。 房裡燈火通明,火爐里的木柴燃得很旺,那兩個未曾謀面的客人正抽著廉價的雪茄菸,可能是由於他們一直在吸菸,因此屋內的空氣混濁不堪。兩位客人都好像是剛剛到來一樣,衣冠整齊地坐在那裡,只有桌上菸灰缸里的菸蒂證明他們已經來了很久,而阿聖頓也依稀看出,大概室內的東西都已被他們檢視過了。 這兩個不速之客都蓄著黑鬍子,身材略胖,體格非常健壯,腕力應該也很強。阿聖頓一看到他們之後,腦子裡立即浮現出瓦格納的歌劇《萊茵的黃金》中的兩個大男人,一個叫法夫內魯,另一個叫法喬魯多。兩個客人令人不痛快的嘴臉、機警的目光,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姿態,和兩雙醜陋的長筒靴,這些不討人喜歡的特徵,讓阿聖頓一眼就看出他們是刑警。他又迅速地環顧了一下房間裡的布置,由於生性謹慎,他立刻看出房間裡的家具顯然已被移動過,幸好足以構成嫌疑的文件都不在房裡,密碼在從英國啟程之前他就已經默記在心,密碼本子也早已被毀掉,至於從德國寄來的信也必須由第三者轉交給他,這些信除非交到他的手中,否則是決不會遺失的。像這樣,即使他的房間被搜查,對方也一定會毫無所獲,但既然引起刑警懷疑而被搜遍房間,那就一定是有人已把他當作間諜,密告到了瑞士當局,他心裡也因此微微感到一股難以遏制的不安。 「兩位有何貴幹?」阿聖頓終於溫和地開了口,「房間裡很暖和,可以把外套脫掉,好嗎——還有帽子——怎麼樣?」 對於全副武裝貿然闖入私人房間的這兩個刑警,阿聖頓勉強壓制住心裡的不樂意。 「沒什麼,我們來這裡只是要打擾你一下。」其中一個刑警這樣回答,接著又說,「本來我們想馬上回去,因為服務台的先生說你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我們才在這裡坐了一會兒。」 那個說話的人依舊不肯將衣帽取下,阿聖頓則已解開圍巾,並脫下厚重的外套。 「請用雪茄。」 阿聖頓微笑著奉上雪茄菸匣。 「啊——對不起,謝謝。」方才那個開口說話的像法夫內魯的刑警伸手由匣中取出一根,另一個像法喬魯多的則連一句招呼都不打,也昂然把手伸向雪茄匣。 他們同時注意到煙匣上的廠牌,奇怪的是,這兩個人頓時改變了態度,並脫下了帽子。 「在這樣壞的天氣里到戶外去散步,恐怕不是一件樂事吧?」法夫內魯說著,把雪茄菸頭咬斷了似乎半寸,並把咬下的菸頭一口吐在火爐里。 阿聖頓遵守平日的習慣,在可能的範圍內說實話,在間諜機關或日常生活里,這種習慣對他都有很大的益處。他回答說:「你們一定覺得我這個人很奇怪,是不是?但以我的個性來說,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否則決不會在這樣的天氣里到戶外去。可是今天我要到一個朋友家去探病,因此才在從美貝搭船歸來的途中遭遇了壞天氣,吃了不少苦頭。」 「我們是警察署的人。」法夫內魯用輕鬆的口氣吐出了這句話,而阿聖頓則在想:「現在才說出你們的身份,你們當我是傻瓜不成?」他心裡雖然氣憤,但也知道現在挖苦他們實是不智之舉。 「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阿聖頓也用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口氣謙遜地說。 「請問你有護照嗎?」 「有,你們知道現在是戰時,我們這些外國人都要隨身攜帶護照,這才比較方便。」 「當然是這樣的。」 阿聖頓立刻將自己的新護照遞給對方,護照上只填寫著三個月前來自倫敦,以後再沒有離開瑞士一次,至於他其餘的行動,一個字也沒有記載。第一個刑警仔細查看過之後。又遞給他的同伴。 「很好。」最初的那個刑警說道。這時阿聖頓在爐邊抽菸取暖,聽到對方這麼說,一句話也沒有回答,露出滿不在乎的神色,但卻不斷地暗中注意這兩個刑警的表情。法喬魯多把護照退還給法夫內魯,法夫內魯接過護照,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它,那副模樣,一望即知是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採取下一步驟。 「我們是奉署長命令前來拜訪你的。」其中一個說話的時候,阿聖頓已感覺到他們倆的視線一起落在自己的身上。另一個又開了口:「我要向你討教幾件事。」 倘若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麼最好免開尊口,阿聖頓對這一點非常清楚,而且當你期望對方會作答的時候,對方的默不作聲反而會讓你感到非常不安。因此阿聖頓一言不發,只靜待著他們說下去,而對方也在他意料之中地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直到最後才由另一個打破了僵局。 「最近從卡其諾出來的人,每天晚上都在街上騷擾治安,附近居民到警察署來報案,也許你也已感受到這種困擾了吧?因為你的房間面臨湖畔,那一伙人正好經過你的窗下,所以你一定會聽到他們喧嚷的聲音,對不對?」 阿聖頓一聽,倒不由得給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料到,對方的藉口居然如此幼稚——阿聖頓突然似乎看到那個瓦格納歌劇里的大男人法夫內魯,在配合他笨重步伐的節奏下出現在他的面前,連說話的聲音都是一模一樣的,令人討厭得幾乎會妨礙別人的睡眠。兩個刑警只為了這點微不足道的事,竟是奉了署長的特別派遣來做訪問,這到底算哪一門子的事?當然,他們自己也可能明知破綻重重,但卻依舊裝聾作啞地做出一副傻相,其實卻暗懷鬼胎,而這種做法也曾使太多忠厚的人陷入他們的圈套,吃盡大虧。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毫無疑問地,也是一種愚蠢的動物。阿聖頓對人性這一層的認識,實在大有助於他的間諜生涯。刑警之所以會問出這些愚蠢的話,也無異於說明了他們還絲毫沒有掌握到阿聖頓的犯罪證據,這也就是說,密告者並未能提供實證,更何況經過搜查後亦一無所得。根據這種種,使阿聖頓格外深信,愚蠢的話一定出自愚蠢的腦筋,這是顛撲不破的事實。阿聖頓也設想,如果他是刑警,在這種場合里至少要準備好三項理由,才敢造訪對方的住處。假使對方是朋友而非刑警,他一定會將這個訣竅傳授給他們。若非他們今天低估了靠間諜工作為生的人,阿聖頓絕對想不到做刑警的居然有這樣笨的頭腦。不過阿聖頓一向具有憐憫他人的胸襟,因此他的態度此時反而緩和下來,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對方,並且很想拍拍他們的肩膀,以示親切。但阿聖頓也知道,這種行為不應該發生在這緊要關鍵的場合里,所以他只用誠懇的語氣來答覆對方的問話:「說真的,我一睡著就好像木頭人一樣。」這很明顯地是在暗示自己的無辜和清白,以及問心無愧,接著他又說道,「到目前為止,在晚上我並沒聽到過任何一點聲音。」 這種類似白痴的說法,阿聖頓料想對方一定會忍不住大笑,所以仍牢牢地盯著他們,誰知這兩名刑警卻也莫名其妙地睜大眼珠,並露出心不在焉的樣子。阿聖頓真不愧是英國政府的間諜,他有種高度的幽默感。見到這樣的情形,他將嘆息吞下肚裡,並立刻擺出傲慢的姿態,仍用很誠摯的口吻繼續說:「縱使被那批討厭的傢伙吵醒了,我也不願意埋怨。唉,人類在這充滿苦悶和悲哀的世界上偶爾掙到一筆錢,然後去追逐享樂和歡笑,藉以消除心中的鬱悶,如果還要引用妨礙睡眠的罪名來懲罰他們,那就太苛刻了,我個人是絕對沒有這種想法的。」 「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妨礙別人安寧的行為,仍舊是需要被禁止的,所以署長特地指派我們來調查實在的情況。」 一直好像泥菩薩一樣的另一個人也突然開了口:「由你的護照看,你是職業作家了?」 始終提心弔膽的阿聖頓,現在一聽那人這麼問話,心情才開朗起來。 「是的!我的職業很辛苦,不過有時想到我竟能成為作家,倒也覺得很慶幸。」 「作家這一行職業很不同凡響吧?」法夫內魯和藹地問。 「你的意思是說作家會引起大眾惡意的批評?」阿聖頓故意反問。 「你在日內瓦做些什麼?」 對於單刀直入的問法,阿聖頓反倒覺得非提高警惕不可。若刑警用高壓手段,他還可以採取以柔克剛的戰術來對待,就怕對方一味客套,那他反而無法抓住對方的破綻進而予以反擊了。不過這時候他仍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在寫劇本。」 阿聖頓順著這話指向桌上的稿紙,四隻眼睛也跟隨著他的手勢移動,從他們的神情揣測,這些稿紙早已被他們看過,並且可以肯定地說,也已被抄錄去了。 「不過我倒想不通,為什麼要來這裡寫劇本,在貴國寫不是更好嗎?」 要答覆這樣的詢問,阿聖頓當然胸有成竹,因為這個答案已經蘊藏在他的心裡很久了,現在既然能夠用上,他便想試一試能贏得對方多少程度的信賴。於是他綻開笑容說:「各位知道,在戰爭中,英國上上下下一片混亂,實在使我無法安靜地寫作!」 「現在你寫的是悲劇還是喜劇?」 「是喜劇,而且劇情非常輕鬆。唉!藝術家嚮往的是悠閒與和平,假若心神不定,就無法擺脫俗事去專心寫作。瑞士是中立國家,尤其是日內瓦,這裡是最適合寫作的地方。」阿聖頓答道。 法夫內魯朝法喬魯多點點頭,那副態度,究竟是含有譏諷阿聖頓是個混蛋的意味,還是對阿聖頓躲避戰亂、覓求寧靜的創作環境表示同情,就是阿聖頓自己也猜不透。所幸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法夫內魯似乎是覺得已沒有辦法再套出什麼線索了,因此只好又和阿聖頓閒聊了兩三句,然後就故作輕鬆地起身告辭了。 主人和客人之間經過一番親切的握手和道別,客人在主人的目送之下漸漸消失了蹤影,阿聖頓這才返身關好門,鬆了一口氣,慢慢地安靜下來。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脫掉衣服準備洗澡,同時也暗自高興起來。 阿聖頓變得神經過敏,全是由於前天的一些小糾紛,而這糾紛起於那天從德國潛逃回來的手下——美魯納都。 當時阿聖頓打算和這個瑞士人面談,他們約定某一時間在某一咖啡廳見面。因為兩人從未見過,為了防止發生誤認,阿聖頓事先打發人去和美魯納都聯絡見面時用的暗語,並選擇店裡比較空閒的中午時間前去。 那一天,阿聖頓來到指定的咖啡廳,向廳內迅速地掃視之後,發現像美魯納都那樣年紀的客人只有一個。阿聖頓走到那個男人的身邊,滿不在乎地道出預先約好的暗語,那個男人也馬上用暗語回答,因此阿聖頓就坐了下去。他要了一杯果汁,然後仔細端詳眼前這名間諜,他是一個矮胖的男人,衣著寒酸,尖尖的頭頂上長著金黃的頭髮,眼神中帶著懷疑,臉色壞極了,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不像是個可靠的人。 阿聖頓深知要找一個甘願潛入德國從事危險工作的人是十分困難的,所以他對前任者選用這種人物時的心情非常了解。這個人是具有德國血統的瑞士人,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德國腔的法語。他一見面就索取報酬,阿聖頓只得將報酬如數付給他,報酬是用瑞士法郎計算的。那個人把自己潛伏在德國期間所做的事情簡要地向阿聖頓報告,並且很合作地回答了阿聖頓周密的詢問。這個間諜當然不會引起懷疑——他以在萊茵河旁的飯館侍者身份作為掩護,藉助豐富的經驗乘機搜集情報,並且以返回瑞士探親兩三天為藉口,用回國的名義通過國境檢查。 阿聖頓對美魯納都所具備的條件感到十分滿意,便指示他以後的任務。 當阿聖頓交代完畢,打算離去時,美魯納都說道:「請放心,我會按照您的指示去做,不過在我回德國之前,請你再給我兩千法郎。」 「你還要兩千法郎?」 「是的!並且是現在立刻就要。因為我身上負了這麼多的債務,你若不替我想辦法,我就回不去了。」 「對不起!這一點我辦不到。」 於是美魯納都拉長了臉,顯然是生氣了,這使他那難看的臉更加難看。他用不和善的語氣說:「這點小錢你應該付給我的。」 「為什麼?」 那個間諜俯身用只有阿聖頓能夠聽得到的聲音說:「你想想看,我是用這麼點錢的代價在替你們做賣命的勾當。差不多十天前,有一個人在美因茲被警察逮到,已經槍斃了,那個人可能也是你的手下。」 「目前美因茲沒有我的手下。」阿聖頓雖然這麼說,但他心中明白對方的話並沒有錯,因為最近來自美因茲的情報完全停止了,他自己對此已暗中生疑。或許,那人已如美魯納都所說的,死在警察的槍下了。阿聖頓又接著說,「在你承辦這件工作之前,你早已知道能獲得多少報酬,假如你不想干,我也不勉強你,加錢並不是我能決定的,我無法再多給你一文錢。」 「這是什麼,你看清楚了沒?」美魯納都從口袋裡取出一隻小型手槍,在手中耍弄著。 「你想怎樣,將它拿去當鋪?」 美魯納都氣憤地把手槍放回口袋裡,阿聖頓心知對方是老練的間諜,應該知道這種戲法是不會奏效的。 「那麼,無論怎樣,你都不答應?」 「不錯。」 最初這個間諜採用的是溫和的態度,但一被阿聖頓用堅決的口氣拒絕後,竟使出了強硬的手段,這使他全身的邪氣更加濃厚。但是他既未喪失理智,當然也就不敢大聲叫喊,阿聖頓也是因為看準這一點,才認定美魯納都是間諜工作的好人選。阿聖頓有意向R上校建議增加美魯納都的報酬,然而他卻不露聲色,靜靜地觀賞鄰近的景色,漸漸地居然覺得煩悶的感覺一掃而空。 這時,離他座位不遠的桌旁坐著兩個正在玩牌的胖子,他們蓄著黑鬍子,一望就知是日內瓦人,這兩人的對面桌旁,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一張又一張地在寫信。此外,還有一對夫婦和四個小孩,大概是魯賓遜一家人吧,他們只要了兩杯咖啡來度過無聊的時光。女會計坐在櫃檯附近,這位身材高大、穿著黑絹衣服的女子,正全神貫注在地方版的新聞上。在這種環境下,和美魯納都這樣的人爭執,倒真的別有一番趣味。 美魯納都終於笑了,只是笑容非常可怕: 「我若跑去警察署告密,你就會被逮捕,你知道瑞士監獄是怎樣的情形嗎?」 「我不知道,我常常想像瑞士監獄的情況。那麼,你對瑞士監獄有何看法?」 「我很清楚,你一定不會喜歡的。」 阿聖頓早就存有一種憂慮,他非常擔心自己會在手頭的劇本尚未完稿之前,就被警察署拘捕。萬一不幸落入警方手中,就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獲得釋放,來繼續完成劇本了!想到這一層,阿聖頓頗覺苦悶。他希望能知道,若是被捕,他究竟會以政治犯還是普通犯的身份被處理?他想探問美魯納都,監獄方面是否允許供給犯人筆和紙,但拿這問題去請教美魯納都,未免有些自討沒趣,所以阿聖頓也就咽下了快到唇邊的話。他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唯有用冷淡的態度來對付美魯納都唬人的言辭。 「依你之見,你有可能使我在監獄囚禁兩年,是嗎?」 「至少兩年。」 「不至於吧,最多兩年,只有這一點問題,兩年就綽綽有餘了,那裡不會如你所希望的那樣可怕的。」 「如果發生了,你又怎麼辦?」 「不過你不要忘記,你現在已騎虎難下,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一個飯館侍者是很顯眼的目標,何況你又喜歡到處走動。所以我要慎重地警告你,萬一我遭遇不測,以後你就無法進入聯盟國,那時閣下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美魯納都聽了,一聲不哼,臉色鐵青地盯著大理石桌子。阿聖頓心想現在正是離開的時候,於是對美魯納都說:「你好好地考慮一下,若有意思繼續工作,那就務必要遵照我的指示完成,至於說好的報酬,我會經由舊的路線付給你。」 會談的結果如何,實在難以預測,當時阿聖頓堅決地離開了咖啡廳,留下那名垂頭喪氣的間諜。在那種情況之下,阿聖頓非採取這種斷然的處置方式不可。 阿聖頓小心地用一隻腳試探過澡盆里熱水的溫度,一邊盤算美魯納都的動向,幸好水的熱度還算差不多,於是他慢慢地將自己泡入水中。 「美魯納都那傢伙,還是固守本分比較划算。」阿聖頓心想自己的猜測大半不會錯,那麼,向警察署密告他的人一定不會是美魯納都,而是另有其人,或者是旅館裡的人也未可知。這時,阿聖頓仰臥在澡盆中,四體通暢,精神爽朗,不由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實際上,從盤古開天闢地到現在,人類始終反覆地在表演傻事,不過有時候這些傻事仍有一點價值。」阿聖頓陷入沉思中。 今天下午,他為了美魯納都幾乎脫不了身,幸好他情急生智,及時用吊兒郎當的姿態敷衍過去,這恐怕只能歸功於他的好運了;反之,如果機密泄露被判入獄,在暗無天日的牢中面對難耐的孤寂,他當然會悔不當初,但這件事就局外人來看,究竟會是什麼樣呢?也許只能贏得R上校一句公平的咒罵:「那個愚蠢的傢伙!」然後他就會立刻物色人才來接掌這個職務。對於R上校性格的特徵,再沒有能比那一句「若是你惹上麻煩,也沒有人會幫助你」體現得更明顯的了。R上校絕對不容許討價還價,對於這一點,阿聖頓心裡有非常肯定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