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 · 第六章

康拉德 《間諜》
傳播人道主義希望的假釋犯米凱利斯有個女施主,她是副局長的妻子最有影響力、最高貴的朋友。這位女施主管副局長妻子叫安妮,並認為安妮是個不太聰明、毫無經驗的年輕姑娘。就這樣,這位女施主成了副局長的朋友,但不是妻子的所有具有影響力的朋友都能成為他的朋友。這位女施主年輕時很早就結婚了,婚禮非常奢華。過去發生的幾樁有名的風流韻事,她都一清二楚。她還認識一些大人物,她本人就是個貴婦。雖然如今年紀大了,但仍然風韻不減,因為她有一種罕見的氣質能輕蔑地挑戰時間的流逝,就好像時間是非常低劣的民間習俗似的。還有許多社會習俗,她也不予理睬,沒有獲得她的認同,原因也是不符合她的性情——要麼是這些習俗讓她感到無聊,要麼是這些習俗妨礙她嘲笑或同情他人。她不會讚美人(這是她那異常高貴的丈夫暗中對她不滿的地方之一)——第一,她總是覺得他人平庸;第二,她覺得讚美他人定會貶低自己。坦白地說,這兩種情況難以被她的本性接受。她能很輕鬆地發表大膽的言論,因為她僅從自己的社會地位出發作判斷。她做事跟說話一樣無拘無束;她待人很圓滑,因為她很博愛;她的精力過人地充沛;她在展示自己優越感的時候既平靜又熱情;她受到有三代人無窮無盡的讚美;連她最不想見的人都讚美她是個奇妙的女人。從另一個角度看,她是個聰慧的女人,具有一種高貴的簡潔性,內心充滿了好奇,但不像許多女人那樣只喜歡流言蜚語。她非常會逗與她同時代的人開心,利用自己偉大得幾乎變成歷史性的社會地位把所有還活著的人保持在自己的視線之內:守法的和不守法的、各種職位的、有才氣的、膽子大的、有運氣的和沒有運氣的。來她別墅里的人有:王室成員、藝術家、科學家、年輕政治家、各式各樣的騙子。他們各個都有光鮮的外表,卻敗絮其中,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木塞子一樣,最適合顯示水流的方向。別墅主人歡迎他們,傾聽他們,質疑他們,理解他們,誇獎他們,而主人自己也獲得薰陶。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想看到世界將會變成個什麼樣子。由於她比較務實,讓她判斷人和事,雖然有偏見,但很少出大錯,從來沒有出現過執迷不悟的現象。她的會客室是世界上唯一有可能出現警察副局長與假釋犯相遇的地方,而且不是為了警務的需要。有一天下午,她把米凱利斯帶來,但副局長沒有記得米凱利斯是誰。他以為米凱利斯一定是有傑出血統的下院議員,具有非同一般的同情心。這件事成為滑稽小報的笑柄。社會上顯貴和時下聲名狼藉的人,自由地相互結伴來到這位老婦人的聖堂,供她滿足並非不光彩的好奇心。會見的地方幾乎就是半私密的狀態,在大客廳中,借著6個高大窗戶的光線,有人站著,另一些坐著,人們的低語交織在一起形成低沉的嗡嗡聲,在客廳的角落,鑲金邊褪色了的藍色絲綢製成的屏風背後,有沙發和幾把椅子,你永遠不會知道將會與誰在這裡偶遇。 米凱利斯過去是公眾憎惡的對象。幾年前,他參與一次相當瘋狂的舉動,企圖從警用大篷車上營救幾名犯人,他因這次暴行而被判處了無期徒刑,公眾為此大為讚賞。他與幾個同謀者計劃先射殺拉警車的馬匹,然後制服警衛。很不幸,有一名警官也被擊中,死後撇下妻子和3個小孩。這位警官的死喚醒了公眾對那些為國家的安全、福利、榮耀而死去的人的廣泛的關注,人們表達出了對暴行的極大憤慨、對受害者的無限同情。3名主犯被判處了絞刑。米凱利斯那時還是個消瘦的年輕人,職業是鎖匠,經常去夜校幹活。作案那天,他和其他幾個人正在撬那輛特製警車的後面,所以他不知道死人了。當他被逮捕的時候,他的一個口袋中有一大串萬能鑰匙,另一口袋中有一把大鑿子,手裡拿著撬棍;他的樣子差不多就跟夜賊一樣,但沒有夜賊能獲得這麼重的判刑。警官死了,他內心也很難過,但他的陰謀也因此而失敗了。他把這兩種情緒都向陪審團做了說明,在擁擠的法庭上,他的良心的懺悔顯得異常不圓滿。法官在做判決時充滿感情地評論了年輕的罪犯的墮落和無情。 由於法官的評論,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出了名。後來,他被釋放,釋放的理由更加牽強附會,因為有些人想利用他被關押這件事撈取民眾的感情,這些人要麼是為了自私的目的,要麼是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認同了這些人的做法,因為他內心裡是無辜的,思想是單純的。對他來說,個人的遭遇不重要。他像聖人一樣,在信仰的沉思中喪失了自我意識。他的想法不具有說服力,推理被排除在他的思想之外。他利用不同想法之間的對立和含糊,形成一種難以被駁倒的人道主義信條。他的信條不是用於布道的,而是供他自己懺悔時使用。他做懺悔時,態度既頑強又溫和,嘴唇上掛著平靜的自信,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會下垂,因為他要在孤寂中產生靈感,害怕看到別人的臉龐。當警察局副局長看到這位假釋犯傳道士的時候,他正坐在屏風後一個為他特殊設定的椅子上擺著他那極具個人特點的姿態,他令人感到可憐,因為他那不可救藥的肥胖使他看上去像一艘奇形怪狀的大船,而他必須像划船的奴隸一樣整天拖著直到累死。他坐在老婦人沙發的旁邊,說話聲音溫順且平靜,雖說樣子像個小孩子一樣忸怩,但又像小孩那樣有魅力——就是那種能引發別人信賴的魅力。他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這點是他在那間著名的監獄的拘禁中感悟到的,因此他沒有理由懷疑任何人。雖說他還沒能給那個好奇的老婦人一個有關世界未來的清晰看法,但他成功地用他那不令人痛苦的信條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他的信條具有純粹的樂觀主義性質。 在社會等級制度的兩個極端都有一些冷靜的人,他們的共同特點是思想單純。這位偉大的老婦人有她自己的單純思想。米凱利斯的觀點和信念絲毫沒有能使她感到震驚,因為她總是能站在自己崇高的社會地位上看問題。確實,米凱利斯那樣的男人很容易獲得她的同情。她不是剝削人的資本家,她似乎超越了經濟基礎的制約。對人類的大苦難,她有非常大的憐憫之心,因為她從來沒有見識過。為了理解這些大苦難的殘忍性,她必須把大苦難的概念轉化為精神上的痛苦。副局長對老婦人和米凱利斯之間的談話有清晰的記憶。他安靜地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有點令人激動,甚至令人感動,因為這段談話從本質上看就是沒有任何用途的,就好像是兩個分隔遙遠星球上的居民在進行精神交流似的。不知何故,這種奇怪的人道主義激情卻需要藉助人的想像力。最後,米凱利斯站了起來,接過寬宏的婦人伸出的手,在握完了手之後,又把那婦人的手放在自己那巨大的手掌里,用既友好又不令人尷尬的方式捂了捂,然後轉過他像腫脹一樣的背部,離開了客廳里這半私密的角落。他用安詳的眼光掃視了一下周圍,步履蹣跚地走過一堆一堆的客人,向遠處的大門口走。看到他走過,客人們馬上停止說話。當他走過一個高大、漂亮的女孩旁邊的時候,他倆的目光不期相遇,他露出一絲無邪的微笑,那女孩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他離開了房間。米凱利斯第一次露面就取得了成功——這次成功使他贏得了尊重,一聲嘲笑聲都沒有遇到。被他打斷的談話又恢復了從前的腔調,要麼嚴肅,要麼輕鬆。在客廳窗戶附近,站著一個四十幾歲男子和兩位女士,那男子的身材極好,大腿修長,樣子非常活潑。他出人意料地大聲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想說那傢伙體重18英石(相當於114公斤),可身高不到5英尺半。可憐的傢伙!可怕,太可怕了。」 此時,屏風後這塊私密的地方就剩下女主人和副局長了,女主人那張漂亮的老臉因沉思而顯得僵硬,她心不在焉地看著副局長,似乎是在重新整理剛才談話留下的思緒。許多男人向屏風圍攏過來,這些男人蓄著灰鬍鬚,身體結實,面帶著曖昧的微笑;圍攏過來的還有兩位成熟的婦女,面帶著主婦般的優雅和果斷;其中還有一位男子更加特別,鬍子剃得精光,兩頰深陷,戴著舊式華麗的金邊單片眼鏡,眼鏡上還繫著寬黑色布帶子。客廳里的氣氛是安靜且恭順的,人們都很謹慎。過了一會兒,那貴婦人發話了,語氣雖說沒有怨恨,但帶著某種抗議不公平時常見的惱怒: 「官方聲稱那人是個革命分子!這多荒謬呀。」她狠盯著副局長。副局長低聲辯解道: 「也許是個不危險的革命分子。」 「不危險——我確實是這樣想的。他僅是個信徒,有脾氣暴躁的聖徒,」那貴婦人用堅定的語氣斷言,「他們竟然關了他20年,這個案子愚蠢得令人發抖。如今他們讓他出來了,可他的親人都走了或死了。他的父母死了;他準備迎娶的女孩在他蹲監獄時死了;他賴以生存的手藝也丟失了。他非常誠懇地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他還說,他在監獄裡有大量的時間思考自己關心的事。這是多麼好的補償啊!如果革命者都是這樣的素質,我們這些人應該給他們磕頭作揖。」她繼續說著,略帶著嘲諷的語氣。眾人像往常一樣把順從的臉轉向她,臉上的微笑也變得僵硬起來。「這個可憐的傢伙顯然無法照顧自己,有人應該照顧他一下。」 「應該勸他去接受適當的治療,」那個活躍分子在遠處用士兵一樣的聲音發出建議。他正處在他那個年齡身體狀態的高峰期,他穿了一件雙排扣長禮服,禮服的布料質地都具有彈性,就好像是穿著活生生的動物皮似的。「那人是個跛子。」他用蠻橫的口氣補充道。 其他人很高興有人開了一個頭,也都匆忙地咕噥著泛起同情心,譬如,「太令人吃驚了」、「恐怖」、「非常痛苦地看到」。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瘦男人假裝文雅地說出「怪誕」這個詞,他身旁的人群對選這個詞的準確性都表現讚賞,相視而笑。 聽完這番對話,副局長沒有表達觀點,因為他所處的地位不便對假釋犯發表公開言論。實際上,他同意米凱利斯的女施主恩人(他妻子的朋友)的說法,米凱利斯是個慈善的多愁善感的人,有點瘋狂,總體看連蒼蠅都無法傷害。當他在這樁惱人的爆炸案中聽到那個假釋犯的名字的時候,他意識到假釋犯這回危險了,他立即回想起老婦人的痴迷狀態。她對米凱利斯的仁慈非常專橫,不許任何人侵犯他的自由。這是一種深刻的、安詳的、深信不疑的痴迷。她不僅覺得他不會去傷害他人,而且她還這樣說,因為她是個頭腦混亂的專制主義者,這點在她對米凱利斯的態度上獲得了進一步的證明。這就好像她被那個人的畸形的身材、坦誠幼稚的雙眼、天使般的微笑給迷惑了。她幾乎相信了他有關未來的理論,因為不違背她已有的偏見。在社會生活中,她不喜歡新財閥的統治,反對把工業主義作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模式,她似乎對工業主義的呆板和無情特別厭惡。溫和的米凱利斯提出人道主義不會導致人類的滅亡,而僅會導致現有經濟體系崩潰。她不認為這樣的結果有什麼道德損失,其實僅是消滅了大量暴發戶。這些暴發戶,她既不喜歡,也不信任,這不是因為暴發戶的時代已經來臨(她拒絕承認這點),而是暴發戶絲毫不理解這個世界,這是暴發戶外表生硬和內心乏味的基本原因。徹底消滅資本後,資本家也就消失了;資本在全球消失後(米凱利斯堅持必須在全球範圍消滅資本),社會價值將不會發生改變。最後一張錢消失後,人們的社會地位不會受到影響。比如,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社會地位將受影響。她把這些思想成果告訴給了副局長,她的態度既平靜又無畏,因為這位老婦人已經不懼怕遭遇冷淡的可怕後果。他要求自己聽這類言論時保持沉默,不予置評,這是他喜歡的處世方法。對米凱利斯的這位年邁追隨者,他是有感情的,這是一份複雜的感情,比較少地源自她的聲望和人格,而主要是因為他有阿諛奉承的本能。他覺得自己在這棟房子裡受尊敬。她是友善的化身,她實際上很聰明,有經驗的女人都這樣。她使他的婚姻生活變得更加順暢,因為她慷慨地給予了他做安妮丈夫的全部權力。他的妻子是個有大量小缺點的人,既自私,又嫉妒,老婦人能對他妻子施加極好的影響。不幸,她的慈善和智慧有不通人情的一面,非常女性化,很難應付。在歷盡滄桑之後,她看上去仍然是個完美的女人,而不像某些發生了變異的老女人,她們雖然穿著裙子,卻變成了狡猾的、令人討厭的老男人。她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女人——女性的特殊化身,不僅充滿了溫柔和坦率,還能是形形色色男人的兇猛保鏢,這些男人中有傳道士、幻想家、預言家、改革家,他們在她的保護下,情緒激昂地談論著真假難辨的東西。 副局長很感激妻子和自己的這位高貴的好朋友,也就是在這種感激之下,他對罪犯米凱利斯可能的命運感到驚慌。雖然米凱利斯跟這樁爆炸案的瓜葛不大,但又可能涉嫌被捕,那麼他很可能會被送回監獄,至少是要服滿原刑期。他會死在監獄裡,他肯定不會有活著出來的機會。副局長的此番思考,雖說並不真的表示他很仁慈,但絕對是不符合他的官方地位的。 「如果那傢伙被再次抓住,」他心想,「她肯定饒不了我。」 這是個非常坦率的想法,雖然是一段內心獨白,但難免不招致自我嘲諷。沒有人會為保住自己不喜歡的工作而去不停地幻想。他嫌棄自己的工作,覺得很無趣,但這種嫌棄逐漸地從對工作的嫌棄擴展成為對同事的嫌棄。只有當指定我們做的工作碰巧與我們的特殊興趣似乎相符合時,我們才能嘗到自欺帶給我們的舒適。副局長不喜歡這份國內的工作,那份在遙遠的外國做警察的工作就很有吸引力,因為那份工作能讓他接觸到不尋常的戰鬥,或者說他至少能獲得戶外冒險的興奮。他真正的能力是行政管理,那份工作使他的能力與冒險精神結合在一起。如今,他被鎖在400萬人中間的一個書桌前,這使他覺得自己是命運的荒謬受害者——毫無疑問,也就是這個命運使他娶了一位對殖民地氣候極為敏感的女人,除此之外,她提出一些額外限制性的條件,這進一步證明她的纖弱本性和趣味。雖然他秉持諷刺的態度評判自己的驚恐,但他沒能趕走自己思維中的不正常的念頭。他的自我保護本能,是相當強烈的。然而,這次在他內心裡卻像砸鐵錘一樣不斷地重複著一句粗俗的坦言:「真可惡,如果惡魔希特得手,那個肥胖的傢伙肯定會因窒息而死在監獄裡,那麼她就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他那黑色的、消瘦的背影,一動不動地站著,他腦背後的頭髮剪得極短,頭髮下面是潔白的襯衣領子,頭髮中閃動著根根銀絲。沉默繼續著,總巡官希特忍不住乾咳了一聲。這一聲噪音產生了效果。這位有工作熱情、有才幹的警官聽到他的上司問話了,但他的上司仍然背對著他,紋絲不動。 「你認為米凱利斯與此案有關嗎?」 總巡官希特小心地做了正面回答。 「是的,先生,」他說,「我們有足夠的依據。不管怎樣說,他那樣的人不應該逍遙法外。」 「你們需要一些能定論的證據。」對方低聲評論道。 總巡官希特豎起眉毛看著那黑色的背影,那背影頑固地攔在他的理智和熱情前面。 「找到足夠證據給他定罪不難。」他神氣十足地說道,「先生,這件事請相信我。」他補充說道,其實這句話完全是多餘的,但確實是他的心裡話。在他看來,最好能抓住這個人,這樣就能平息公眾對這個案子的怒火了。目前無法說公眾是否會憤怒。當然,這取決於報紙的新聞報道。無論如何,有鑒於警察與監獄有職業協作關係,總巡官希特憑藉自己的法律直覺,形成了一個符合邏輯的信念,任何法律的敵人都必須進監獄。受到這個信念的強烈影響,他犯了一個策略性錯誤。他自負地一笑,然後又重複說: 「先生,這件事請相信我。」 這句話讓假裝鎮定的副局長實在忍耐不住了,在過去的18個月中,他隱瞞了對整個警察局和他的下屬的憤怒。硬把方木棍插入圓窟窿中,這就是他每天都在遭遇的侮辱。那圓窟窿是長期形成的,一個稜角不太分明的人鑽進這個圓窟窿後,只能聳一聳肩,報以感官滿足後的沉默。最讓他感到氣憤的是要承擔太多的期望。聽到總巡官希特輕鬆的微笑,他突然轉過身子,就好像被閃電擊中而迅速逃離玻璃窗似的。他不僅看到對方小鬍子下暗藏的揚揚自得,還在那雙圓眼睛裡看到了試探性目光的痕跡。毫無疑問,那目光曾經盯在他的後背上,但突然間又與他的目光相遇,由於來不及對原先的凝視狀態做出調整,那目光只能嬗變為驚恐的樣子,就這樣他倆對視了足有一秒鐘的時間。 副局長確實有做這份工作的職業素養。突然,他的猜忌心睡醒了。公平地說,對手下的警察有猜忌心是不難的(除非這些警察是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半軍事實體)。如果他的猜忌心確實睡眠過,那也是很短暫的為消除疲憊而做的睡眠:他調整了對總巡官希特的工作熱情和能力的評價,並把所有道德信任排除在外。「他心裡有鬼。」他在內心驚叫起來,這驚叫又使得他變成狂怒。他大步走到書桌前,猛地坐下。「我整天陷在這些文件堆里,」他心想,但內心充滿了憤怒,「我本應該掌握所有線索,但如今我只能得到他們願意給我的。他們可以用這些線索把我引向歧路。」 他抬起頭來,把又瘦又長的臉轉向他的下屬,那副樣子簡直就是精神亢奮的堂吉訶德。 「你有什麼絕招嗎?」 總巡官凝視著,那一雙圓眼睛一眨也不眨,就好像是在盯著罪犯一樣。換在平時,在他警告完罪犯之後,罪犯會述說自己的無辜,或假裝單純,或垂頭喪氣。這時,他總是會一眨不眨地盯著罪犯。然而,在那職業的冷酷無情背後,隱藏著他的一絲驚訝,因為他從副局長的語氣中聽出一種蔑視和不耐煩的混合情緒。總巡官希特是警察局的頂天柱,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待他。他反應開始變得遲緩,就好像一個人遇到了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新事物一樣。 「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們有沒有什麼抓米凱利斯的證據?」 副局長觀察著眼前這個圓腦殼的傢伙:北歐海盜鬍子尖已經低垂到了那個沉重下巴之下;那張滾圓、蒼白的臉,因為有太多的肥肉而顯得意志不夠堅定;外眼角散布著精明的皺紋——副局長陰險地注視著這位既精明又受重用的警官,突然他靈機一動有了一個想法。 「我有理由相信,當你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他按捺住自己的意圖用平靜的口氣說道,「你本不想提米凱利斯這個名字,他不是主犯,或許與本案一點關係都沒有。」 「先生,有理由相信?」總巡官希特低聲咕噥道,樣子看上去很驚訝,而且是驚訝到了一定程度後的樣子。他已經發現這件事有點微妙,這迫使掌握情況的人不敢說實話——在絕大多數與人有關的事件中,都會出現這種不敢說實話的情況,而假借的理由可能是:技巧、謹慎、明智。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位正在走鋼絲的雜技演員,在表演中,雜技場的老闆從場外跑進來,開始搖晃他腳下的鋼絲繩。他感到如此的背叛行為有可能使他跌下鋼絲繩而摔斷脖頸,這使他氣憤,並在精神上產生了不安全感,用俗話說,他處境危險了。此外,他對自己的工作表現感到嚴重關切,因為人必須有面子,必須贏得尊重,尊重可以是在社會地位方面,也可以是在他所從事的職業方面,甚至可以是在他喜歡的閒情逸緻方面。 「是的,」副局長說道,「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沒有根本想到過米凱利斯,但你說你發現了一個大線索,這讓我感到你不是很坦白。希特巡官,如果你那是個大發現,為什麼你沒有繼續跟進?比如,你可以親自去那個村莊調查,或派你的部下去。」 「先生,你認為我失職了嗎?」總巡官問道,口氣好像是在做深刻的自我檢討。其實,他當時正努力想保持自己的身體平衡,這才說出那句話,但這使他被對方抓住了弱點。副局長聽到這話,皺了皺眉,認為這句話很不合時宜。 「由於你提及這個問題,」他冰冷地說,「我要告訴你這不是我的意思。」 他停了停,一雙深陷的眼睛瞥了總巡官一眼,就好像是在說「你應該明白這點」。作為特警部的領頭人,雖然他不能親手去調查罪犯心中的秘密,但有竅門從下屬的嘴裡掏出犯罪事實。這是個特殊的本能,不能算是個缺點。這個本能是天生的。他是個天生偵探。所以,他是在無意識中選擇了警察做職業。如果他生活中曾有過什麼失敗,他的婚姻就算是他失敗的特例——而這也是天生。由於無法去海外闖蕩,所以辦公室就成了他物質生活的來源。我們只能做我們能做的事。 負責特警部的副局長,現在對這樁案子越來越有興趣,他的雙肘支撐在桌子上,雙腿交叉,兩隻骨瘦如柴的手托護著面頰這位總巡官,雖然不算是一個絕對值得打敗的敵人,但至少是一個他目前有能力打敗的人。不相信有威望的人,這點是副局長做偵探的看家本領。他想起了在遙遠的殖民地發生的故事,有一位土著酋長,長得肥頭大耳,腰纏萬貫,按照傳統,歷屆英國總督都對他加以信任,跟他做朋友,謀求他支持白人統治下的秩序和法律;然而,當他用懷疑的眼光加以考察後,他發現僅他把酋長當做朋友,別人都不。酋長並非是叛賊,在他忠誠外表下隱藏了許多危險的私心,因為他想維持自己的社會地位、舒適的生活、人身安全。酋長天生口是心非,但這是危險的。他從這件事中有所領悟,他想起了總巡官希特,希特也是個高大的人(不考慮膚色有差異)。希特和酋長的眼睛不相像,嘴唇也不相像。這很奇怪。這樣的怪事,不是阿爾弗雷德·華萊士曾經描寫過嗎?華萊士在他那本著名的有關馬來群島的書中,描寫了阿魯群島一名皮膚黝黑的裸體老土著,這位土著竟然與華萊士在英國國內的一名親密朋友很相似。 自從副局長就職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要做一件對得起工資的事。這是一種美好的感覺。「我要像對待那個老酋長那樣把他徹底地剖析一回。」副局長心裡這樣想著,眼睛卻若有所思地盯著總巡官希特。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他又開口了,「毫無疑問,你是專家——這是毫無疑問的;這就是我為什麼……」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調整了一下語調繼續說道,「你能找到指控米凱利斯的確切證據嗎?我的意思是那兩個嫌疑人——你肯定說是兩個——他倆下火車的站距離米凱利斯現在居住的村莊不到3英里遠。」 「先生,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們去追查,追查像他那樣的人。」總巡官說道,此時他已經恢復了鎮定。副局長微微點頭表示同意,這撫慰了這位大名鼎鼎的警官的怨恨和驚訝。總巡官希特是個善良的人,同時也是個好丈夫、好爸爸。他總是友好待人,就在這間辦公室里,他對連續幾任副局長都友好相待,所以公眾和部門都很信任他。這樣的事,他已經經歷了3次。第一位,有軍人的儀表,性格粗魯,紅臉膛,白眉毛,暴躁的脾氣,但很容易對付。他因年齡超限而離職。第二位,理想的紳士,不僅自己安分守己,也要求別人安分守己,辭職後在英格蘭之外找到了更高的職位,由於希特巡官的貢獻,他獲得了榮譽勳章(這是真的)。跟他一起工作既自豪又愉快。第三位,有點像實力不明的「黑馬」,18個月過去了,他仍然是部門的「黑馬」。總體看,總巡官希特認為他是無害的——雖然樣子古怪,但無害。如今,此人正在講話,總巡官在表面上顯得很敬重(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是工作需要),在內心裡隱含著仁慈的寬容。 「米凱利斯離開倫敦去鄉下前提出報告了嗎?」 「先生,他報告了。」 「他在那裡能幹嗎?」副局長繼續問道,其實他知道答案。米凱利斯在鄉下居住的小農舍一共有4間屋子,屋頂長滿苔蘚,他在二樓的一間屋子裡,痛苦地強迫自己坐在一把老式木椅上,胸前是一張蟲蛀的橡木桌子,用一隻顫抖的手,歪歪斜斜地不分日夜地伏案寫《囚徒自傳》,這應該是一本揭示人類歷史規律的書。在這棟有4間房間的小農舍里,空間有限,與世隔絕,氣氛孤獨,但這些條件對激發他的靈感有幫助。這裡很像監獄,但從來不受打擾,因為這裡沒有人為了可憎的目的,迫使他遵循監獄的殘暴規矩參加鍛煉。他不知道太陽是否仍然在照耀大地,寫作的勞累使他大汗淋漓,一股令人愉快的激情鼓勵著他繼續寫作。這好像是在解放他的內心,讓他的心靈釋放到廣闊的世界中去。他有虛榮心,但並不狡詐,他追求虛榮心的熱情似乎命中注定的、神聖的(最初的熱情是被一家出版商答應給他500鎊稿費點燃的)。 「當然,信息應該越準確越好。」副局長很不坦率地強調說。 總巡官希特感到這樣的要求太嚴格了,心中再次燃起不滿,於是說鄉下的警察在米凱利斯剛到時便得到了通知,一份完整的報告在幾個小時後便能拿到。只需給負責人發一份電報…… 總巡官希特緩慢地說著,但他心裡卻在思考這樣說可能的後果。從他微微皺著眉頭就知道他在思考,但他的思緒被對方提出的一個問題打斷了。 「你發電報了嗎?」 「先生,還沒有。」他回答道,仿佛被問題嚇了一跳。 副局長猛地舒展開雙腿。這個動作非常敏捷,與他漫不經心地提出建議的方式截然不同。 「具體地講,你認為米凱利斯與配製那顆炸彈有關聯嗎?」 總巡官陷入了沉思。 「這我不敢說,目前沒有必要做定論。他與一些危險分子有交往。他假釋後一年,便成為了紅色委員會的代表。我認為這是給他的某種獎勵。」 總巡官笑了,笑聲中略帶惱怒和蔑視。對那樣的一個男人,如此的興師動眾沒必要,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不良的情緒。兩年以前,一些情緒激昂的新聞記者為了發行特刊而讓被釋放出獄的米凱利斯成為名人,這件事至今讓總巡官感到惱怒。只要涉嫌犯罪,逮捕那傢伙就是完全合法的。從表面看,逮捕他,不僅合法,也有利。他的兩屆前任準備一眼就看出這點,但眼前這位副局長,既不同意,也不反對,仿佛迷失在夢境中了。此外,除了合法和有利之外,逮捕米凱利斯還能為總巡官解決一個私人小難題,不知何故,這個小難題一直困擾著他。這個難題不僅影響他的個人的名聲、生活的舒適,還影響他工作的效率。因為總巡官知道,即使米凱利斯知道這次暴行的一些情況,但肯定知道得不多,這樣說很合乎道理。米凱利斯知道得很少——總巡官對此很肯定——總巡官想到了幾個比米凱利斯知道情況多的人,但他覺得目前逮捕這些人不太方便,因為會使得局勢更加複雜,也不符合辦案的規矩。然而,由於米凱利斯是前科犯,辦案的規矩就不太照顧他了。不利用法律體系的特點是很愚蠢的。那些當時帶著激動的心情把米凱利斯吹上天的記者,已經憤怒得想把他毀掉了。 總巡官希特滿懷信心地審視著這種可能性,他覺得這種可能性對他個人很有吸引力。在每一個已婚公民的無辜心胸中,都存在著一種強烈的逆反心理,不願被迫介入只有像教授那樣的罪犯才占優勢的瘋狂暴行中,這種心理存在於潛意識中,但非常有力。在那條窄巷相遇後,總巡官心胸中的這種逆反心理就變得更加強烈了。警察與罪犯在非正常場合近身偶遇時,警察應該是有一種優越感的,可總巡官希特的那次窄巷相遇並沒有給他留下令人滿意的優越感,因為他的虛榮心受到了壓制,那種希望壓制警察的世俗喜好卻正好獲得了應有的滿足。 一個真正的無政府主義者不是人,總巡官希特就是這個看法。不可能是人——是無人願惹的瘋狗。這不是說總巡官怕他們,正相反,總巡官早晚要抓他們。但時機未到:他打算找到合適機會再去抓他們,用辦案的正規的手段有效地去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現在時機不合適的理由很多,有個人方面的,也有公眾方面的。這就是希特巡官當時的強烈感受,他覺得這件事目前還太隱晦,不太方便直接深入,他想從次要人物米凱利斯入手,這樣可以從容地(合法地)取得好結果。他又再次開口了,仿佛這次他負責任地重新考慮了一下副局長的建議。 「炸彈。不,我無法確切地說那是顆炸彈。我們也許永遠無法知道真相。但他明顯涉嫌此案,這點我們能不費多少力氣就搞清楚。」 此時,他看上去很嚴酷,透露出一股傲慢的冷漠,這副樣子早就為上了檔次的盜賊所熟悉和害怕。總巡官希特,雖說是個男人,卻不愛笑。但他此時內心處於滿意的狀態,因為副局長採取了被動的姿態,副局長輕輕地咕噥道: 「你真的要沿著那個方向去調查嗎?」 「先生,是的。」 「非常肯定?」 「先生,是的。這是條我們要走的正確方向。」 副局長把支持他腦袋的兩隻手突然抽走,考慮到他剛才的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似乎他整個人馬上就會癱瘓似的。然而,他卻極其敏捷地站了起來,兩隻跌落的拳頭猛烈地砸在書桌上。 「我現在想知道,到目前為止你到底說出來多少情況。」 「到底說出來多少情況。」總巡官緩慢地重複著。 「對。截止到你被叫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這你是清楚的。」 總巡官感到自己皮膚和衣服之間的空氣焦灼得令他難以忍受。這種感受他從來沒有嘗到過,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經歷。 「當然,」他以極大的謹慎態度說,「如果有不去干擾罪犯米凱利斯的理由,也許我最好就不要讓鄉下的警察去跟蹤他。當然,我目前還找不到這樣的理由。」 這番話花費了很長時間才說完,副局長一直緊張地聽著,就好像他有一種驚人的忍耐力。他的反駁絲毫沒有延遲。 「你還有不知道的理由?算了,總巡官,你跟我耍小手腕極為不妥——極為不妥,也不公平,這你是知道的。你不應該讓我感到像現在這樣迷惑。對此我確實感到驚訝。」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圓滑地補充道:「我無須告訴你,這次談話是完全非正式的。」 這番話根本無法使總巡官平靜下來。走鋼絲表演遭遇陷害的怒火依然在他胸中燃燒。他為自己是一名受信任的下屬而感到驕傲,此時又被欺騙說搖晃鋼絲繩絕不是為了折斷他的脖頸,而是純屬疏忽大意,就好像是誰都害怕似的!副局長有來,就有走,但有價值的總巡官並非辦公室里的臨時現象。他不怕脖頸被折斷,但很擔心自己的表現被破壞,這才是他為什麼怒火越燒越旺的原因。由於人的思想是自由平等的,總巡官希特的思想變得具有攻擊性和預見性起來。「你呀你,」他暗自說道,此刻他那雙滾圓的、習慣於左右顧盼的眼珠子盯著副局長的臉——「你呀你,你不了解本職工作,你在這個職位上干不長,我敢打賭。」 就好像是對總巡官思想的刺激性的回應,一絲類似於幽靈一樣的和善微笑掠過副局長的嘴唇。他的姿態是輕鬆的、冷靜的,但他此時正在執行另一次搖晃鋼絲繩的舉動。 「讓我們看看你在現場的發現,總巡官。」他說道。 「這個傻子馬上就要失去工作了。」總巡官頭腦里繼續做著預見性的推理。但他立即想到,高官即使被「趕走」,仍然有時間狠狠地踢下屬的小腿肚子。想到這,他一方面仍然用傳說中蛇怪的惡毒的目光盯著副局長,另一方面用冷漠的口吻說道: 「先生,我正要談現場調查。」 「很好。你拿回了什麼證據?」 總巡官已經下決心跳下鋼絲繩,以絕望的坦率迎接死亡。 「我帶回了一個地址,」他說道,並不慌不忙地從口袋中掏出一塊燒焦的深藍衣服碎片。「這片大衣的碎片,屬於那個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人。當然,這件大衣可能不是他的,也許是偷來的。但如果你仔細看,這是不可能的。」 總巡官走到桌前,把那塊深藍色的碎布片攤在桌面上。這塊碎布是他從停屍房一堆令人噁心的殘餘碎片中挑出來的,因為在領子下面有時能找到裁縫的名字。裁縫的名字用途並不大,但仍然值得擁有——他原以為能找到一點有用的東西,但顯然沒有找到——在衣領下根本沒有找到裁縫的名字,卻在翻領下找到一塊用針線仔細縫著的方形白布,上面用不褪色墨水寫著一個地址。 總巡官抬起攤平碎布塊的那隻手。 「沒有人注意到我拿走了這塊布。」他說道,「我認為這樣比較好,這樣可以供隨時出示證據所用。」 副局長從椅子上微微抬起身子,把那塊布移到靠近他那一邊的桌面上。他默默地看著那塊布,在那塊比郵票稍微大一點的布上,用不褪色墨水寫著「32號」和「布雷特街」。這果真讓他大吃一驚。 「實在不能理解他要在翻領下寫這個,」他望著總巡官希特說道,「這是極為罕見的。」 「我曾經在一家酒店的吸菸室遇到一位老紳士,他在所有自己的衣服上都寫上名字和地址,以防備意外事故和急病。」總巡官說道,「他說自己84歲了,但他看上去要年輕。他告訴我,他害怕突然失去記憶,就像他在報紙上讀到的那樣。」 副局長提出了一個問題打破了總巡官希特對往昔的追憶,副局長想知道「布雷特街32號」的情況。總巡官被副局長用巧計追問得走入死地,於是決定不再隱瞞任何詳情。如果他堅信知道太多對部門好,那麼明智地保守秘密就能跟忠誠一樣對他所從事的事業有幫助。如果副局長想在這件事上搗亂,當然沒人能阻攔他。但總巡官此時應該表現得爽快一些,於是簡潔地回答道: 「先生,是一家商鋪。」 副局長低頭看著那塊藍色的碎布,等著聽到更多的信息。可是他沒有聽到,於是他就耐心地提出一系列的問題。通過這些問題,他知道了維羅克先生的商業活動和模樣,最後還知道名字。在問答的間歇中,副局長抬起了眼睛,發現了總巡官的面部表現。他倆相互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總巡官說:「當然,部門沒有關於那個人的記錄。」 「我的前任中有誰知道你說的這些情況?」副局長問道,他把雙肘放在桌面上,又把兩隻手合攏在臉前,就好像要祈禱似的,但就是雙眼中沒有虔誠的表情。 「先生,沒有,肯定沒有。為了什麼目的呢?把那樣的人展示在公眾面前能有什麼好處呢?有我知道他是誰就足夠了,等到了對公眾有用的時候再公開。」 「你認為私人占有信息的行為與你的職務相符合?」 「先生,完全符合。我認為很正常。先生,我寧願說,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靠這點——我被認為是知道如何做這份工作的人。這工作就跟我的私事一樣。我的一個法國警察朋友暗示我這傢伙是個大使館間諜。這份工作要靠私人友誼、私人信息、私下利用私人信息——這就是我對這份工作的看法。」 副局長暗自評論道,這知名的總巡官的下巴形狀似乎受其精神狀態的影響,仿佛他的崇高的職業聲望就存貯在他身體的那個部位。想到這裡,他就不打算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便說道:「我明白了。」然後,他再次把面頰依靠在雙手上,並問道: 「好吧,如果你想保持私交,那就保持著——但你與這位大使館間諜保持了多長時間的私交了?」 對這個機密的問題,總巡官做了機密的回答。由於回答太機密了,所以聲音小得都聽不見: 「遠在你想來此就職之前。」 可以公開的部分就講得更加準確了。 「我大約是7年前見到他的,當時有兩位皇室成員和帝國首相來此訪問。我主管他們的安全事宜,當時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是大使,他是位很神經質的紳士。市政廳宴會3天前的夜晚,他讓人通知我,說他想見我一面。當時我在樓下,馬車正要接兩位皇室成員去看戲。我趕緊上樓,我發現男爵正在寢室里來回踱步,搓著雙手,處於一種極度憂慮的狀態。他讓我相信他對我們警察的能力和我的能力有充分的信心,但有一個從巴黎來的人,此人提供了一些可以信任的秘密信息。他讓我去聽一聽那人說什麼。他立即帶我到旁邊的盥洗室,在那裡我看到一個穿厚重大衣的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拿著帽子和手杖。男爵用法語說『請說話,我的朋友』,那間屋裡的光線不好。他或許與那人說了大約5分鐘的話。他確實給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男爵把我拉到一旁,緊張地向我誇獎他。當我再次轉身的時候,那人像幽靈一樣消失了。我猜那人從後面的樓梯溜走了。我沒有時間去追那人,因為我必須跟著大使從樓梯下樓,查看去看戲的人是不是都安全走了。然而,我那天晚上根據那人的信息做出了安排。無論是否絕對的正確,那人的消息聽上去是很嚴重的。很可能使我們在皇室訪問倫敦那天避免一次大麻煩。 「後來,也就是在我被提升為總巡官之後的一個月時間左右,我的注意力被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吸引了,他當時正好從斯特蘭德大街上的一家珠寶店出來,我覺得我在哪裡曾經見到此人。我跟著他,因為我正好要去查令十字街。在查令十字街,我遇到我們的一名偵探,他正要過馬路,我向他打招呼,指給他看我在追蹤的那人。我要這名偵探跟蹤那人幾天,然後向我報告。還沒有到第二天的晚上,我的偵探回來告訴我,那人在我看見他當天上午11點30分,到婚姻登記處娶了女房東的女兒,他要帶著新婚妻子去馬蓋特,也許要去一周的時間。我們的偵探看到他們把行李放進一輛出租馬車裡,行李包上有一些舊的巴黎標籤。不知何故,我無法忘記這人。每次我去巴黎,我都要與我在巴黎的警察朋友談及此人。我朋友說:『從你說的推斷,我認為你說的是革命紅色委員會很有名氣的附庸和使者。此人自稱生來就是英國人。我認為他為一家倫敦的外國使館做間諜已經有好幾年時間了。』聽到這,我恍然大悟。此人就是那個從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的盥洗室消失的那個人。我告訴我的巴黎朋友,他說得很對。據我掌握的確鑿證據,那人是個秘密間諜。後來,我們的巴黎朋友不辭勞苦地幫我搞到了那人的全部檔案。我認為知道得越多越好,不過,先生,我覺得你未必想知道他的歷史。」 副局長搖了搖依舊被手撐著的頭。「此人很有用,你與他之間的歷史是當前最重要的。」他說道,邊說邊閉上他那疲憊的、深陷的雙眼,但立即又睜開了,雙眼又極大地恢復了過去的光彩。 「我們之間的交往是非正式的,」總巡官痛苦地說,「有天晚上,我去了他的店鋪,告訴了他,我是誰,提醒他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他僅抽搐了一下眉毛。他說,我已經結婚,如今安頓下來了,只想讓自己的小本生意不被打擾。我答應他絕不打擾,只要他不從事任何暴力活動,警察不會管他的。這對他來說是有價值的,因為我們只需說一句話,海關的人就會把他從巴黎和布魯塞爾運來的包裹在多佛開包,接著加以沒收,也許最後還要起訴他。」 「這種生意很不穩定,」副局長咕噥,「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生意?」 總巡官冷漠地揚起蔑視的眉毛。 「最有可能是他在這方面有關係——比如說在歐洲大陸有相關的朋友——其中有些人做這類東西的買賣,他們正是他要結交的。他們都是懶漢,像他們一樣,他也是個懶漢。」 「你能從向他提供的保護中獲得什麼呢?」 總巡官不願詳述維羅克先生的有用之處。 「除我之外,他對其他人沒有什麼用途。必須事前了解許多情況,才能利用像他那樣的人。我能理解他提供的線索。當我需要線索的時候,他一般都能給我。」 突然,總巡官陷入了沉思中。副局長差點笑出來,因為他猛地意識到總巡官的聲望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利用這位名叫維羅克的間諜獲得的。 「為了擴大利用範圍,我們特警部在查令十字街和維多利亞街執勤的所有人,都接到命令,時刻留意任何與他接觸的人。他經常會見初來乍到的人,以後保持聯繫。他似乎是受命做這些事。如果我想快點獲得一個地址,我總能從他那裡獲得。當然,我知道如何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在過去兩年里,我只見過他3次。我給他留下一個不署名的字條,他便會在我指定的秘密地址處,用同樣的方式留下字條。」 副局長不時以令人察覺不到的方式點著頭。總巡官補充說,他認為維羅克先生不是一個深受國際革命委員會的核心成員信賴的人,但他在那裡擁有大家的好感是毫無疑問的。「無論何時,當我覺得要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他總結說,「我發現他是能夠向我提供一些有價值的信息的。」 副局長說出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話。 「他這次沒有。」 「可這次我沒有覺得要發生什麼事,」總巡官匯報說,「我沒有問他,他自然不會告訴我什麼。他不是我們的人,他不拿我們的工資。」 「不對,」副局長咕噥道,「他是拿外國政府工資的間諜。我們絕不能向他通風報信。」 「我必須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工作,」總巡官理直氣壯地說,「如果有必要,我要和魔鬼做交易,並承擔後果。有些事不適合讓所有人知道。」 「你想保密,但你的保密似乎就是不想讓你部門首長知情。這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他靠那店鋪過活?」 「誰——維羅克?是的。他靠店鋪生活。我猜他妻子的母親與他們一起住。」 「他的那棟房子受監視嗎?」 「哎喲,沒有,沒有必要監視他。那些去他房子裡的人受到監視,我認為他不知道我們在監視。」 「你如何解釋這點?」副局長用點頭示意桌子上擺著的碎布。 「我無法解釋,先生。這事根本不能解釋,我不知道如何解釋。」總巡官做出這樣的坦白,就好像他的聲望是建立在磐石之上似的。「無論如何,現在解釋不了。我認為,與此事最有關聯的是米凱利斯。」 「你這樣看?」 「是的,先生。因為我知道別人都不涉及此事。」 「那個從公園逃跑的人呢?」 「我猜測那人早就跑遠了。」總巡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副局長狠狠地盯著他。突然,副局長站了起來,仿佛下決心要採取什麼行動了。實際上,他在那個時刻已經無法繼續聽取這樁奇妙案子的情況了。總巡官聽到指令,他可以離開了,並於第二天早晨繼續與上司磋商這樁案子。總巡官無動於衷地聽著,小心謹慎地走出了房門。 無論副局長心裡有什麼樣的計劃,那計劃肯定與辦公室無關,因為他把辦公室看作禍害,辦公室不僅限制他的自由,還缺乏現實感。太不可能了,副局長突然變得渾身敏捷起來,這實在難以理解。辦公室剛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立即就有力地拿起帽子,戴在頭上。然後,他又坐了下去,重新把這個案子又考慮了一遍。由於他實際上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他沒有考慮太長時間。沒等總巡官希特在回家的路上走太遠,他也離開了辦公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