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 · 第二章
維羅克先生上午10點半離開的就是這棟房子、這個家庭、這間店鋪,他向西而去。他很少起這麼早,不過,他看上去精神煥發,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樣新鮮。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大衣,敞著懷,靴子閃著光澤,剛刮過鬍子的面頰有一種特殊的光澤。甚至那雙腫眼泡眼睛,在一夜的安穩睡眠之後,也四射出相當機警的目光。他透過公園的柵欄,看到了一幅和諧的景象:在羅登馬道上,有許多正在騎馬的男男女女;一對對夫婦在和諧地慢跑,另一些人在安詳地散步;閒逛的人四五成群;孤獨的騎手看上去不願與他人交往;在孤獨女人的背後,遠遠地跟著馬夫,馬夫的帽子上有徽章,緊身的外套束著皮帶。不斷有馬車穩穩噹噹地從他身邊駛過,馬車流中偶然會出現一輛維多利亞式四輪摺篷馬車,車內鋪著野獸皮,在摺篷放下的車廂里露出女性的臉龐和高聳的女帽。倫敦的太陽非常特別,紅得如同鮮血,在其照耀下,一切都變得輝煌無比。此時,這輪太陽正好懸掛在海德公園角的上空,不高也不低,不僅準時,還不斷地把仁慈灑向人間。在陽光的普照下,維羅克先生腳下的人行道被染成了古金色,地面上,既看不見牆的陰影,也看不到樹、馬、行人的陰影。維羅克先生向倫敦的西部走去,他的腳下看不到陰影,只有古金色的金粉。屋頂上閃著紅銅色的微光,這微光,牆角有,馬車頂篷上有,馬匹身上有;這微光,維羅克先生寬大後背的大衣上也有,但透露出一種陰暗的銹色。但維羅克先生並不知道自己後背上有銹色。他透過公園的欄杆,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倫敦的富裕和奢華。這些人要受到保護,富裕和奢華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有保護。不僅這些人需要保護,他們的馬匹、馬車、房產、僕人也都需要保護;無論是在這座城市裡,還是在這個國家裡,他們財富的源泉也需要受到保護。整個社會秩序對他們健康安逸的生活是有利的,但不健康的工人會出於淺薄的嫉妒心理去破壞社會秩序,所以這就需要對社會秩序也加以保護。這是必須要做到的事——如果維羅克先生不是那種天生就不喜歡行動的人,他肯定會摩拳擦掌蠢蠢欲動了。他的懶惰是不健康的,卻很適合他。可以說他沉迷於懶惰,或者是擁有一份對懶惰的熱情。他的父母都是靠辛苦勞作而生活的人,但他卻渴望懶惰,這種渴望的動機具有深刻的含義,但又很難解釋,就如同一個男人專橫地在數千個女人中僅能挑選出一個意中人一樣。他太懶了,不僅做不了政治煽動家,也做不了工人演說家或工人領袖。這些工作實在是太麻煩了。他需要更加優雅的閒逸,或許他是自己那個不勞哲學信仰的犧牲品。人能懶惰到了這種程度,肯定需要有一定的智慧。維羅克先生並非沒有智慧——當他想到可恨的社會秩序時,他甚至連眼睛都不會眨,因為用眨眼表達反抗也是需要費力氣的。此外,他那對腫眼泡也不適於眨眼,腫眼泡只有在睡眠時那種嚴肅的關閉狀態,才能產生莊嚴的效果。
維羅克先生向前走去,就像一頭大肥豬那樣含蓄和沉重,既沒有摩拳擦掌,也沒有用眨眼表達懷疑的想法。他那雙有光澤的靴子,沉重地踏著人行道的地面,從裝飾看,他就像一名獨自做生意的手藝人。在別人眼裡,他很像一個相框製作工或鎖匠,也許還雇用了幾個幫手。但維羅克先生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精神狀態是任何技工無法擁有的,無論技工有多麼不老實,絕對修煉不出來:這種精神狀態只能從歹徒、壞蛋等人類的敗類身上找到。維羅克先生對道德的虛無信念,只有在賭場老闆或妓院老闆身上發現;在私人偵探或私人調查人員身上也很常見;我還要說,在酒保、電動理療帶銷售員、秘方藥品發明者身上也很常見。但我不敢過於肯定最後這一組人是否真的像維羅克先生,因為我的研究還不夠充分。就我知道的而言,最後這一組人說話都狠毒。這點我不感到吃驚。我想指出的是,維羅克先生說話一點都不狠毒。
維羅克先生走在一條繁忙的大街上,街上的馬車流很喧囂,在默默地疾駛著的二輪馬車流中,不僅有搖搖晃晃的公共馬車,還有小跑著的大篷貨車。不過,他在走到騎士橋前,就向左拐了。在他微微上揚的帽子的下面,露出了精心梳理的光滑頭髮,因為他要去一家大使館辦事。此時的維羅克先生,看上去就像磐石一般堅定——當然是那種柔軟的磐石——他走入了一條相當幽僻的街道。這條街道非常寬闊、空曠、深遠,體現出自然永恆不滅的偉大。唯一能提醒人間有生死的證據,是一輛遺棄在路邊的醫務車。放眼看過去,門上的門環被打磨得鋥亮,窗戶乾淨得閃著暗淡的光澤。一切都很安靜,但這安靜被遠處一輛送奶車給打破了。那送奶車有一對紅色的輪子,高高坐在馬車上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商販,他駕車時展示出一種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魯莽,傲慢地驅趕著馬車沖了過來。一隻驚恐的貓從石頭下面蹦出來,在維羅克先生面前跑了一小會兒,接著又鑽入了另一處地下室;一名胖巡官正在全力監視陌生人,就好像融入了周圍永恆的環境中似的,他站在燈柱上,幾乎沒有注意到維羅克先生。維羅克先生向左拐,走入一條很窄的街道,街邊有一堵黃色的牆,不知道為什麼,這堵牆上用黑色的字母寫著「切舍姆廣場一號」。切舍姆廣場至少還有60碼遠,維羅克先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不會被倫敦的神秘地名所迷惑,繼續向前走去,絲毫沒有詫異或氣憤的跡象。最後,依靠做生意的耐性,他走到了廣場,沿著廣場的對角線直奔第十號。第十號的大車門很威嚴,但門牌卻被倫敦的高效管理機構掛在地下室窗戶的上方,這可能是為了人們找門牌的方便。有一堵既高大又乾淨的圍牆把第十號與相鄰兩棟房子連接在一起。其中有一棟是第九號,這個門牌號相當合理。另一個是第三十七號,但實際上是波特希爾街上的門牌號,這條街在周邊很有名氣。為什麼議會不利用手中的權力(一個很短的法案就行)迫使這類建築回到原地,這是城市管理的秘密。維羅克先生對此一點都不願費心,他的使命是保護社會制度,不是使之盡善盡美或進行批評。
維羅克先生來得太早了,使館的守門人匆忙地跑出門房,制服的左袖子還沒有來得及穿上。守門人穿著紅色的馬甲和長到膝蓋的短褲,樣子顯得驚慌失措。維羅克先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於是拿出一封印有大使館徽章的信件,交給了守門人,守門人這才鎮定下來,放他過去了。維羅克先生又把這個護身符給男僕看,男僕打開了大門,並後退了一步,讓維羅克先生進入大廳。大廳里,高大的壁爐燃著火焰,一位老者背靠著壁爐站著,他穿著晚禮服,脖子上掛著一副項鍊,雙手拿著報紙在看。他抬起頭來瞥了一眼來訪者,面色凝重。老者沒有移動,又有一名男僕出現了,他穿著棕色的褲子和鑲著金絲邊的燕尾服,走近維羅克先生。維羅克先生低聲通報了姓名,那名男僕什麼話也沒有說,轉身走了,連頭也不回一下。維羅克先生跟著這名男僕走過第一層樓的走廊,他倆走過一段鋪著精美地毯的樓梯之後向左轉。那男僕突然打手勢,讓維羅克先生走進一間比較狹小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巨大的寫字檯和幾把椅子。男僕把門關上了,房間裡只留下了維羅克先生。他沒有坐下來,但開始四下張望,用一隻手拿著帽子和手杖,用另一隻胖手梳理起脫去帽子後裸露出的光滑頭髮。
另一扇門靜靜地被打開了,維羅克先生趕緊向那扇門的方向看,先看見了黑色的衣服。接著出現的是禿頭,再是下垂的暗灰色鬍鬚,然後是兩隻布滿皺紋的手。進來的這個人,把一疊文件捧在眼前,踏著小碎步,邊走邊翻閱著手中的文件。這位使館參事樞密顧問烏爾姆的近視眼看來很嚴重。這位對政府極有價值的官員把那疊文件放在桌子上,露出了真實的面容。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那張憂鬱的醜臉被長長的暗灰色頭髮包圍著,眉毛又黑又粗。他把黑框夾鼻眼鏡架在塌鼻樑上,眼鏡里維羅克先生似乎嚇了他一大跳。在濃厚的眉毛下,他那雙視力極差的眼睛透過眼鏡可憐地眨著。
他沒有要問候的意思,維羅克先生覺得自己是客人,所以也沒有問候。但維羅克先生稍微調整了一下肩部和背部的姿態,脊椎微微前傾,這應該是表示客氣的順從。
「我這兒有幾份你寫的報告,」這位大使館的幕僚以出乎意料的柔和和謹慎的聲音說道,邊說邊使勁地用食指尖指著桌上的那一疊紙。他停頓了一下,維羅克先生認出了自己的字跡,屏住呼吸等著下文,「我們對這裡警察的態度很不滿意。」使館幕僚又繼續說話了,聽上去已經精疲力竭了。
維羅克先生的肩膀雖說沒有真動,但仍讓人感到他在聳肩。他開口說話了,這是他自早晨離開家後的第一句話。
「每個國家都有警察,」維羅克先生說話富有哲學內涵。但那位大使館幕僚不斷眨眼,維羅克先生感到有些緊張,於是補充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對這裡的警察也毫無辦法。」
「我們真正想要的,」這位手指著桌上那疊文件的人說,「是做一件能刺激他們神經的事。這是你能辦到的——難道不是嗎?」
維羅克先生沒有回答,僅是嘆了一口氣,這口氣是他在無意識地嘆的,因為他臉色馬上就堆出了笑臉。那位幕僚懷疑地眨著眼,就好像是屋裡暗淡的光線刺激了他的眼睛似的。這位幕僚又開口了,他的話曖昧難懂:
「在這個國家裡,警察的警惕性很高,地方官員很嚴厲,法律很寬宏,沒有鎮壓手段。這些是歐洲的恥辱。如今,我們最期待的就是騷亂——毫無疑問,騷亂正在醞釀之中——」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維羅克先生用一種低沉的、獻媚的、只有演說家才有的語氣打斷了對方的談話,他此番話的語氣與從前截然不同,這讓對方驚駭不已。「騷亂的可能性已經達到非常危險的程度。我過去12個月提交的報告對此做了充分的說明。」
「你過去12個月的報告,」樞密顧問烏爾姆又開始說話了,態度文雅、冷靜,「我都看過了。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寫這些報告。」
雙方陷入了一陣令人沮喪的沉默。維羅克先生啞口無言,而對方則盯著桌上的報告看。看了一會兒後,他輕輕地推了文件堆一下。
「你在報告裡所說的情況就是我們雇用你的原因。我們現在不需要文字報告,而是要創造具有獨特重大意義的事件——我的意思是說具有震驚效果的事件。」
「無須多言,那是我全部努力的方向。」維羅克先生嘶啞的談話聲音裡帶著自信的腔調。但那種正在被桌子對面閃閃發光令人目眩的眼鏡片後的目光監視的感覺讓維羅克先生感到驚慌失措,於是他用一個表示堅決忠誠的手勢結束了說話。這位辛勤工作但地位卑微的大使館成員,此時好像是被一個新想法觸動的。
「你很胖。」他說道。
這句評語,確實具有心理學衝擊力。此外,由於說話的人是個謙虛謹慎的文職官員,平時只知道舞文弄墨,根本不了解外部世界,這句話從這樣的人嘴裡說出來力量就更強了。維羅克先生好像是被這句話蜇了一下,倒退了一步。
「什麼?你想說什麼?」他驚呼道,沙啞的聲音裡帶著怨恨。
這位樞密顧問本來是奉命來進行這次談話,談話進行到這時,感到自己無法勝任這項任務。
他說道:「我認為你最好去見一下弗拉基米爾先生。對,你必須去見一下弗拉基米爾先生。你在這裡等著。」他說完便小步跑出了房間。
維羅克先生再次梳理起自己的頭髮,額頭也冒出細小的汗珠。他噘著嘴吐出一口氣,就好像是在吹湯勺里的熱湯一樣。當那個穿棕色褲子的男僕悄悄地來到門口的時候,維羅克先生仍然待在他剛才進行談話的位置上,一步都沒有敢動。他一直都維持著一種姿勢,仿佛他感覺周圍全是危險。
他走過一段樓道,樓道里孤零零地只有一盞煤氣燈亮著,接著他上了一層旋轉樓梯,走到了第二層讓人心情舒暢的光滑走廊里。那男僕打開了門,閃在一旁。維羅克先生感到踩在了厚實的地毯上了。房間很大,有三個窗戶。一個剛刮過鬍子、臉盤特別大的年輕人坐在一把寬大的扶手椅上,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桃花木書桌。這時,那位使館參事拿著文件正要離開,這位年輕人用法語說:
「親愛的,你說得很對。他是頭很胖的……動物。」
弗拉基米爾先生是大使館一等秘書,在社交界很有隨和、有趣的名聲。他是社交圈裡的寵兒。他很聰明,能從相互矛盾的思想中找到怪異的共同點。當他講到關鍵點的時候,他會把身體向前傾,舉起左手,仿佛那個關鍵點就被抓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而在他那張颳得乾乾淨淨的圓臉上,則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歡樂和困惑的表情。
此時此刻,他正看維羅克先生,但臉龐上既沒有歡樂,也沒有困惑。他背靠著椅子,雙肘自然伸展開,蹺著二郎腿,面色異常鮮嫩,鮮嫩得就如嬰孩,一副不許任何人瞎說的樣子。
「我猜你應該懂法語?」他問道。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聲音回答說他懂。他的龐大身軀向前傾斜著。此刻,他正好站在房間的中央,一隻手緊抓著帽子和手杖,另一隻手僵硬地下垂著。他低聲謙卑地從喉嚨里咕噥說自己曾經在法國炮兵中服役。聽到這裡,弗拉基米爾先生臉上馬上露出鄙視的面容,他改變了語言,開始用地道的英語說話,絲毫聽不出有任何外國口音。
「哈!對。當然。你拿到他們新型野戰炮的炮尾栓設計圖紙,你為此拿走了多少錢?」
「我在一座堡壘里被嚴密地拘禁了5年。」維羅克先生出乎意料地回答道,絲毫沒有任何表情。
「這算短的,」弗拉基米爾先生評論道,「你被他們抓住了,這是自然的結果。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呢?」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聲音談起了過去,從青年談起,談到了他怎樣迷上了一個不值得愛的女人……
「啊哈!是女人的緣故啊。」弗拉基米爾先生放下架子插嘴了,雖說氣氛不拘束了,但仍然不算和藹;相反,他的語氣中仍然帶著一種冷漠。「你被我們大使館雇用了多長時間了?」他問道。
「從已故的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當大使時就開始了。」維羅克先生壓低了聲音說,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為了表達對那位已故外交官的悲哀,還把嘴唇噘起來。大使館一等秘書仔細地觀察這戲劇化的一幕。
「啊!從那個時候……很好!你有什麼話要為自己做辯解嗎?」他尖銳地問。
這個問題讓維羅克先生感到吃驚,他回答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做辯解的。他是在收到一封要求他來大使館的信之後才來大使館的——他慌忙把手伸到大衣口袋裡摸索,但這時他看到了弗拉基米爾先生嘲諷和懷疑的目光,只好作罷。
「呸!」弗拉基米爾先生說道,「你說你想擺脫目前的狀況,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目前甚至還沒有在體格上滿足這個職業的要求。你說你是個無產階級——你絕對不是!你是個頑固的社會主義分子或無政府主義分子——你說你是哪一種?」
「無政府主義分子。」維羅克先生低聲地說。
「胡說!」弗拉基米爾先生繼續說,但沒有提高聲調,「你把老烏爾姆嚇壞了。你連白痴都騙不了。你們都是一樣的貨色,而你就更加不可理喻。這麼說你從偷法國人的大炮設計開始與我們合作的。那次經歷肯定讓我們的政府感到難堪。你做事似乎不太靈巧。」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聲音為自己開脫。
「我曾經說過,我迷戀上了一個不值得愛的女人……」
弗拉基米爾先生舉起了他的那隻白胖的大手。
「哈,對。年輕時代不幸的插曲。她拿走了你的錢,然後到警察局告發了你——對不對?」
維羅克先生的面色大變,整個人就像癱瘓了一樣,這表明實際情況確實如此。弗拉基米爾先生的手緊抓著架在膝蓋上的那條腿的踝關節。他腳上穿著一雙深藍色的絲綢襪。
「你看,這說明你不太聰明。或許你太容易受人影響。」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含混的聲音辯解說現在他已經不是個毛頭小伙了。
「哎喲!年紀大了也治不好這種毛病。」弗拉基米爾先生評判道,他說這話時的口氣雖說像個老熟人,但用意陰險。「不!你太胖了,不符合我們的要求了。你犯過這麼多過錯,你無法再做這份工作。讓我告訴你,我認為什麼是你的致命弱點:你懶惰。你拿我們大使館的錢有多長時間了?」
「11年,」維羅克先生陰鬱地遲疑了一會兒後做了回答,「在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閣下還做法國大使期間,我幾次去倫敦完成他交給我的任務。後來,按照他的指示,我在倫敦安頓下來。我是個英國人。」
「你是英國人?真的?」
「天生的大不列顛臣民,」維羅克先生麻木地說,「但我父親是法國人……」
「不用解釋了。」對方打斷了維羅克先生的話,「我敢說你可以合法地成為法國元帥或英格蘭議員——如果確實是這樣,那你就對我們大使館有用了。」
這個奇思妙想使維羅克先生臉上露出了微笑,但弗拉基米爾先生卻仍然一臉的嚴肅。
「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你是個懶人,你沒有充分利用機會。在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做大使期間,我們大使館裡有許多蠢笨的人。他們讓你們這類人對特工經費產生了錯誤的理解。我的任務就是糾正你們的錯誤觀念,我要告訴你們真正的特工應該幹什麼。我們不是慈善機構。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告訴你這些。」
弗拉基米爾先生看到自己那番話使維羅克先生陷入了困惑,便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能很好地理解我。我敢說你的聰明勁兒足夠干好這份工作了。我們要你採取行動——聽好了,是行動。」
弗拉基米爾先生在說最後一個詞的時候,把自己的又白又長的食指戳在書桌的邊緣。維羅克先生的聲音頓時失去了活力,他露在天鵝絨領子外的脖子變成了深紅色。他的嘴唇顫著,嘴張得大大的。
「你只需查查我的檔案,」維羅克先生用他那低沉的、清晰的好嗓音辯駁道,「你會發現我3個月前就通報羅穆亞爾德大公將訪問巴黎,這個情報是從這裡發給法國警察局的……」
「嘖,嘖!」弗拉基米爾先生皺著眉打斷了維羅克先生的說話,「這份情報對法國警察局沒用。不要吼叫。你想幹嗎?」
維羅克先對自己剛才的失態表示歉意,但他的語氣不僅包含了歉意的成分,還包含了某種驕傲的成分。他介紹說,自己曾經多年在露天大會和工會大廳里做講演,他的聲音為他贏得了值得信賴的好同志的名聲。所以,他的聲音是有價值的。他的聲音能鼓勵人們去信任他提出的主張。「領導人總是在關鍵時刻讓我上台講話。」維羅克先生自誇道。他補充說,他的聲音能壓過任何多的喧鬧聲。突然間,他進行了一次現場表演。
「看我的。」維羅克先生說。他低著頭,踏著沉重的步伐,直奔房間另一邊的落地窗前。他好像難以抑制自己的衝動,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弗拉基米爾先生吃了一驚,猛地從扶手椅子裡站起來,轉身觀看;順著視線,在大使館的樓下,越過大使館的院子,在大使館大門的外面,有一名虎背熊腰的巡官正背朝著他們,這名巡官正懶洋洋地看著一輛載著富家孩子的華麗嬰兒車正被推進廣場。
「巡官!」維羅克先生說道,他用的力氣並不大,就好像是在與熟人私下裡說話。這時,弗拉基米爾先生大笑起來,因為他看到那名警察突然轉身,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戳了一下似的。維羅克先生輕輕地關上窗戶,回到了屋子中間。
「因為我有這樣的聲音,所以能被別人信任,而且我還知道該說什麼。」維羅克先生又恢復了原來嘶啞的談話聲調。
弗拉基米爾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從壁爐上方的大鏡子裡仔細觀察他起來。
「我猜你已經能熟記革命口號了,但按照拉丁語的說法,你僅是會說話的夜鶯而已。你沒有學會拉丁語吧。你學過嗎?」弗拉基米爾先生用輕蔑的口吻說道。
「沒有,」維羅克先生低吼道,「你知道我不懂拉丁語。我屬於普通老百姓。老百姓誰懂拉丁語?世上只有幾百個不能自食其力的白痴才懂拉丁語。」
在差不多30秒的時間裡,弗拉基米爾先生從鏡子裡仔細觀察著自己身後站著的那個大胖子。同時,他也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面目:颳得光溜溜的圓臉,滿面紅光,能讓他變成上流社會驕子的那兩片善於說俏皮話的薄嘴唇。他轉過身,猛地走到屋子的中央,由於動作過於猛烈,他的那個古雅別致的老式蝴蝶結都聳了起來,似乎在表達著無言的惡意。他的動作既快又猛,維羅克先生只敢斜眼看著他,害怕得不敢言語。
「啊哈!大膽放肆。」弗拉基米爾先生開始用異常古怪的腔調說話了,那腔調根本不是英語的,也絕對不是任何歐洲語言的,就連像維羅克先生這種去過世界各地偏僻角落的人都感到驚駭。「你好大的膽子!好吧,讓我跟你用英語講話。你的聲音沒有用。你的聲音對我們沒有用。我們不要聲音。我們要事件——驚人的事件——你這該死的傢伙。」他衝著維羅克先生的臉說道,他說話的神氣充滿兇猛的決斷力。
「別用北方人的方式對待我。」維羅克先生看著地毯,並用沙啞的聲音做抗議。聽到這句話,那張佇立在蝴蝶結上方的臉堆起了嘲弄人的微笑,弗拉基米爾先生又改用法語說話了。
「你視自己為內奸。內奸的作用是煽動暴亂。我根據你的檔案判斷,你在最近3年里只拿錢但沒做事。」
「我不是沒做事!」維羅克先生驚呼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不敢動一動,甚至都沒敢抬一抬眼,但他的語調中充滿了真誠。「我有幾次預防了……」
「這個國家有句格言,預防比治療好。」弗拉基米爾先生打斷了對方的說話,再次倒在扶手椅子裡。「這是句很愚蠢的格言。預防是沒有窮盡的。但這句格言反映了這個國家的特點。這個國家不喜歡結局。你不能太英國化。就目前的情況看,你不要再做傻事。如今這個國家已經病了,我們不要預防,我們要治病。」
他停頓了一下,轉向書桌,翻開擺在書桌上的幾頁紙,接著改用從容鎮定的腔調談話,看都不看維羅克先生一眼。
「你知道在米蘭召開的國際會議嗎?」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聲音嚴肅地說,他有每天讀報的習慣。他還進一步澄清說,他能理解自己所讀的。聽到這裡,弗拉基米爾先生微笑了,他此時仍然在一頁接著一頁地瀏覽文件,並低聲說道:「我看,只要不是拉丁文的,你都懂。」
「中文,我也不懂。」維羅克先生固執地反駁說。
「哼!你的那些革命朋友寫的東西簡直就跟中文一樣難懂……」弗拉基米爾先生輕蔑地把一張灰色的印刷品丟在地上,「這些傳單上印著『F.P.』這幾個字母,還畫著有錘子、鋼筆、十字火炬,這些代表什麼?『F.P.』代表什麼?」維羅克先生走近那張巨大的書桌。
「它代表無產階級的未來。這是個社會組織,」他笨拙地站在扶手椅子的側面解釋道,「它在本質上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組織,但歡迎各種派別的革命者參加。」
「你是成員嗎?」
「副主席之一。」維羅克先生喘著粗氣說。這時,那位大使館一等秘書抬起了頭看著他。
「你該感到羞愧才對,」弗拉基米爾先生髮狠地說,「你們的組織不就是會在髒紙上印刷胡言亂語嗎?你為什麼不做點實事?喂,我知道你在幹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你必須去掙錢。斯托特—瓦騰海姆時代的舒服日子結束了。不干實事,拿不到錢。」
維羅克先生奇怪地感到自己粗壯的大腿一陣虛弱。他退後了一步,大聲地擤鼻涕。
他確實感到了震驚和恐懼。倫敦的太陽已經變成鐵鏽的顏色,正努力地驅趕著倫敦的大霧,這輪太陽給大使館一等秘書的私人辦公室帶來溫暖的明亮:屋裡很寂靜,維羅克先生聽到一隻蒼蠅撞擊窗戶玻璃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這是他今年第一次聽到——比燕子還要早地預言春天就要來了。這個微小生物充滿活力的搗亂使得面前這個身軀龐大的人感到不舒服,因為他的懶散生活受到了威脅。
利用談話的間歇,弗拉基米爾先生想出了好幾種侮辱維羅克先生的容貌和體形的說法。這傢伙異常粗俗,身體太胖,既厚顏無恥又愚蠢。他的樣子就像來送賬單的管道工。這位大使館一等秘書還知道一點美國式的幽默,他對技工形成一種特殊印象,覺得他們不僅欺詐懶惰成性,還極度無能。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是個著名的、受信任的間諜,其秘密級別之高在已故的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的官方、半官方的秘密通信中只能用符號「Δ」指代。他提出的警告,可以改變皇族、皇帝、大公級別人物的行程,有時還能迫使他們徹底地取消行程!就是這傢伙!弗拉基米爾先生心裡覺得一陣陣的好笑,他嘲笑自己太幼稚,才輕信了他,但他把大部分嘲笑都送給了普遍受人尊重的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男爵大人在世時,很受皇帝的喜歡,雖然有好幾任外交大臣都反對,但他仍然被任命為大使。他一生都享有陰鬱、悲觀、輕信的名聲。男爵大人堅信社會革命。他幻想外交將會在一次民主變革中滅亡,而整個世界也幾乎在這次變革中滅亡,而他自己就是被選派來目擊外交滅亡的那位外交家。他曾經幾次寫公文,對未來做出陰暗的預言,這幾份公文多年來成為外交部的笑談。據說,他在臨終前(對前來探視的皇家友人和皇帝)說道:「不幸的歐洲啊!你的後代將會陷入道德錯亂中,而你也會因此而滅亡。」只要有個騙子流氓來找他,他肯定會受騙。想到這裡,弗拉基米爾先生對著維羅克先生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
「你應該很想念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弗拉基米爾先生突然大聲說道。
維羅克先生把頭低下了,陰沉和疲憊的面部表情中透露出一股惱怒。
「請允許我說說心裡話,」維羅克先生說,「我受命來到此地。在過去11年里,我只來過兩次,而且從來不是早晨11點。這樣找我來很不明智,有可能會被別人看見。對我來說,這可不是開玩笑。」
弗拉基米爾先生聳了聳肩。
「我會變得沒有用途。」維羅克先生情緒激動地繼續說道。
「那是你的事,」弗拉基米爾先生咕噥道,他的音調雖柔和卻隱藏著殘忍。「如果你沒有用途了,我們就不雇用你了。對,切斷。你就……」弗拉基米爾先生皺著眉,想不出用什麼慣用法比較合適,不一會兒,他樂了,咧嘴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牙齒。「你就會被我們拋棄。」他殘忍地說出這一句話。
維羅克先生再次感到兩條腿自上而下有一股虛氣往下流,曾經有人恰當地描述這種現象為「我的心順著大腿流進我的皮靴里」。無奈他只能用盡全部意志力加以抵抗,並勇敢地抬起了頭。
弗拉基米爾先生看上去在安靜地沉思著什麼。
「我們要給米蘭的國際會議增加點滋補品,」弗拉基米爾先生輕鬆地說,「這次大會要討論如何鎮壓政治犯的問題,這樣的討論不會有結果的。英格蘭還沒有決定是否參加。在對待個人自由方面,英格蘭總是感情用事,實在荒謬。我無法容忍你的朋友都去搗亂……」
「如果你擔心,我能去關注一下他們的行動。」維羅克先生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說話。
「要是能把他們都關起來就更加有意義了。英格蘭必須與其他國家步調一致。這個國家的資產階級都是笨蛋,他們竟然做想把他們都丟進陰溝餓死的人的幫凶。如果他們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他們就會失去手中的權力。我覺得你會同意那種認為中產階級愚蠢的觀點。我說得對嗎?」
維羅克先生用嘶啞的聲音表示同意。
「他們是愚蠢的。」
「他們缺乏想像力。愚蠢的虛榮使他們盲目。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次大恐慌。現在是你的朋友們起來行動的大好時機。把你叫來,就是為了讓你詳細地聽一聽我的想法。」
接著,弗拉基米爾先生開始講解他的想法。他說的話高高在上,充滿了蔑視,就好像別人必須要領情似的。然而,他實際上不真正了解社會革命的目標、理念、方法,這使得維羅克先生不但不敢插話,而且內心裡還充滿了恐懼。他錯把因果關係顛倒,這簡直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把傑出的宣傳家與衝動的爆破手混為一談,他所說的組織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他一會兒說革命黨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其首領的話就是最高指示,過了一會兒,他卻改口說革命黨像是最鬆散的群體,因為是由亡命之徒占據山坳而成。當維羅克先生一想提出反對意見時,一隻大白手就會舉起來加以阻止。維羅克先生很快便嚇得不敢再提反對意見,於是只能安靜地聽著,而內心卻充滿了恐懼,樣子就像是在耐心聽取意見似的一動不動。
弗拉基米爾先生繼續平靜地說:「要在這個國家進行一系列暴力活動,就要在倫敦進行,因為這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你的朋友們可以把半個歐洲大陸搞亂,而又不影響公眾支持普遍的鎮壓法。他們是不會關注別人家的後院的。」
維羅克先生清了清喉嚨,但馬上又失去了勇氣,沒有說任何話。
「這些暴力活動不一定搞得特別殘暴,」弗拉基米爾先生繼續說,就好像在宣講科學論文似的,「但必須足夠地嚇人——要有嚇人的效果。例如,可以針對建築物策劃暴力行動。如今資產階級的偶像是什麼?維羅克先生?」
維羅克先生伸出手,微微地聳了聳肩。
「你懶惰得都不願思考,」弗拉基米爾先生對維羅克先生的態度加以了評論,「注意我說的。如今的偶像既不是皇室,也不是宗教。所以,這就排除了宮殿和教堂。維羅克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嗎?」
沮喪和蔑視導致維羅克先生產生了一個發泄不滿的輕浮念頭。
「太好了。針對大使館如何?對幾個大使館發動一系列攻擊。」他開始說自己的建議,但他無法忍耐大使館一等秘書那冰冷的凝視。
「原來你也會開玩笑,」弗拉基米爾先生漫不經心地評論道,「開玩笑好。可以使你們的社會主義分子大會開得有趣,但不許在我這間屋裡開玩笑。對你來說,仔細聽我說要安全一些。我叫你來,是想讓你提供情報,沒有讓你來說笑話。我不辭辛苦給你解釋,你要按照我說的去做,這才能有結果。科學是現今的神聖偶像。為什麼不讓你的朋友去攻擊那個大官僚機構?難道科學機構不就是你們這些未來無產者要清除的機構之一嗎?」
維羅克先生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不敢,他怕一張嘴,自己的呻吟聲就會一涌而出。
「這應該是你們要去做的。刺殺國王或總統足夠聳人聽聞,但其轟動效果大不如從前了。如今大家已經都知道國家領導人有被刺殺的可能性。這幾乎變成了慣例——因為已經有許多總統被刺殺了。假如我們對教堂採取暴力行動,毫無疑問,最初可能是很可怕的事件,但普通人也許不覺得有多麼可怕。無論暴力行動的緣起是多麼的革命、多麼的反政府,到後來總是有很多笨蛋認為暴力行動是宗教示威活動。這就會削弱我們希望產生的震撼效果。同樣,在餐館或戲院進行謀殺,會讓人感到沒有政治激情,更像是餓鬼因惱怒而進行的社會報復。所有這些手段都被使用過了,要想革政府的命,這些手段不再具有教育意義。每家報紙都想好敷衍這類事件的報道方式。我要講一講我對投擲炸彈的哲學觀點,同時也要講一講你在過去11年里一直堅持的觀點。我不想讓你犯糊塗。人們對你所攻擊的目標很快就會變得不敏感了。財產對他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你不能期待他們會因為財產而長時間處於遺憾或恐懼中。如果希望投擲炸彈對公眾有任何影響,必須超越以復仇為目的和以恐怖為目的,必須單純是為了毀滅。必須如此,只有如此,不能讓人產生任何微弱的其他聯想。你們這些反政府分子,應該明確表示要下決心清除整個社會。但你們如何把這個異常荒謬的理念準確無誤地植入中產階級的頭腦中去呢?這是個問題。答案是去打擊普通人文成就之外的目標,可以是藝術。炸掉國家博物館能引發騷亂,但其嚴重程度還不夠大。藝術不是他們的偶像,這就如同打碎幾塊男廁所後窗戶上的玻璃。如果你真想哪個傢伙提著褲子站起來,你至少要掀翻那廁所的屋頂才行。炸藝術目標,誰會哭喊呢?藝術家會,藝術評論家也會,可是這些人都不重要。沒有人會理睬他們說什麼。然而,科學就不一樣了。任何領工資的笨蛋都相信科學。這些人不知道科學為什麼重要,僅是相信而已。科學是神聖的偶像。該死的大學教授在內心裡都是激進分子。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偉大領袖要走了,因為未來的無產階級要來了。如果能讓這些白痴一樣的知識分子號叫,肯定會對米蘭會議的努力方向有所幫助。他們會在報紙上寫文章。人們不會懷疑他們的憤慨,因為人們知道這裡沒有公開的物質利益,這應該能引起資產階級的注意,因為他們的自私自利的本性將會被震動。他們相信科學是他們物質繁榮的秘密源泉,他們確實是這樣想的。由於這樣的示威活動具有荒謬的殘暴性,將會對資產階級產生相當大的影響,其影響程度要大於殺光整條街或整個戲院裡的資產階級。對資產階級來說,他們總是可以說:『哎喲!這僅是階級仇恨。』然而,如果毀滅暴行是如此的荒謬、難以理解、難以解釋、不可想像,結果將會如何?如果實際上就是一場瘋狂,結果又將如何?瘋狂本身就是一種真正的恐怖,因為瘋狂不能安撫、不受脅迫、不聽勸阻、不接受賄賂。此外,我是個文明人。我不希望指揮你去組織一次大屠殺,雖說我期待最好的結果。但我不希望我期待的結果來自大屠殺。謀殺永遠是我們的手段,它幾乎就是我們的習慣。我們的示威必須針對科學,但不是任何科學都行。攻擊必須是對科學毫無理由的褻瀆,這樣才能把他們震撼得失去知覺。由於炸彈是你的行動手段,如果你能把一枚炸彈丟到抽象的數學裡面去,那肯定會是極有效果的,但這是不可能的。我試著培養你,我已經向你解釋了實現你價值的最高哲學,並向你提出了一些可行的方案。實際應用我的學說更能引起你的興趣。從我開始與你談話開始,我就在考慮如何實現的問題。你認為對天文學發動進攻如何?」
維羅克先生在扶手椅旁邊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整個人像是陷入了昏迷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已經沒有了知覺,但伴隨著微微的痙攣,夜晚家狗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睡覺時常見這種狀態。就像狗處於不舒服狀態要吠一樣,他也像狗一樣咆哮著重複說出一個詞:「天文學。」
他一直在努力聽懂弗拉基米爾先生的快速的、深刻的講話,但他不僅沒有聽懂,反而陷入了困惑之中,此時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他已經無法消化所聽到的,他為所聽到的感到氣憤。他無法輕信所聽到的,這使得問題變得複雜起來。他突然覺得這一切是在故意取笑他。他想起了弗拉基米爾先生微笑時露出的白牙、那張圓臉上的酒窩、點頭時凸出的蝴蝶結。聰明的社交女人喜歡他在客廳里的舉止和精巧的俏皮話。此時,他身體向前傾斜著,高舉起他的白手,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似乎正在抓著他那絕妙的建議。
「再好不過了。這樣的暴力行為把對人類最可能的尊重與極度愚蠢最驚人地展示結合在一起了。我敢打賭,記者們根本沒有辦法說服公眾相信無產階級會與天文學結下冤讎。飢餓問題很難被牽扯進來,你說是不是?有點還不止於此。整個文明社會都聽說過格林尼治天文台。查令十字車站地下室里的擦鞋童也都聽說過。是不是?」
在弗拉基米爾先生的人格特質中,他的幽默和文雅一直為上流社會所熟知。但他此時正在眉開眼笑,因為他對自己的憤世嫉俗感到很滿意。他此時的這副模樣,即使是很欣賞他的才智的聰明女人,也會感到大吃一驚。面帶輕蔑的微笑,他繼續說:「是的,把本初子午線炸飛了,肯定能引發憎惡的號叫。」
「這件事太困難了。」維羅克先生低聲地說,他覺得這是此時唯一安全可說的話。
「怎麼啦?你不是有很多幫手嗎?他們不是你挑選的嗎?雲特那個老恐怖分子就在倫敦。我看見他幾乎每天都拿著把綠色的海夫洛克軍帽在皮卡迪利大街閒逛。還有那個叫米凱利斯的假釋犯道士——你不會說你不知道他在哪裡吧?如果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弗拉基米爾先生惡狠狠地說著,「如果你覺得你是唯一領特務經費的人,那你就錯了。」
聽了這種毫無根據的建議,維羅克先生輕輕地挪動一下腳步。
「洛桑那一幫人怎樣?聽到米蘭會議的風聲,他們會不會全來?這是個荒謬的國家。」
「這要花費很多錢的。」維羅克先生憑直覺說道。
「這樣說不對。」弗拉基米爾先生反駁道,他用英語發音好得令人吃驚。「你每個月都有工資,除非做出點事,否則不會增加了。如果不能很快做出成績,工資也將取消。你公開的職業是什麼?你靠什麼生活?」
「我有個店鋪。」維羅克先生回答。
「店鋪?賣什麼的店鋪?」
「文具和報紙。我的妻子……」
「你的什麼?」弗拉基米爾先生用他那刺耳的中亞口音打斷了對方的話。
「我的妻子。」維羅克先生提高了他沙啞的嗓門兒,「我結婚了。」
「這太奇怪了,」對方驚呼道,「結婚!可你是個公認的無政府主義者呀!這有什麼意義?我認為這僅是說說而已。無政府主義者不結婚,這是眾所周知的。他們不能結婚,結婚等於背叛。」
「我妻子不是無政府主義者,」維羅克先生低聲地說,樣子很不高興,「此外,這跟你無關。」
「噢,當然跟我無關,」弗拉基米爾先生厲聲說道,「我開始意識到你根本不配做這份工作。你結了婚,你就不會被你的人信任。難道不結婚就不行嗎?你是不是很忠於愛情?你可以有愛情,但你就對我們沒用了。」
維羅克先生鼓著腮,猛地吐出一口氣,但沒能說出話來。他強忍著沒有說話。雙方的話已經說得太多了。大使館一等秘書突然變得寡言寡語起來,最後分手的時候到了。
「你可以走了,」他說道,「必須展開一次爆炸行動。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米蘭會議現在正在休會。會議再次開始前,你必須有所行動,否則我們將終止與你的聯繫。」
說到這裡,他毫無原則性地再次改變了語氣。
「維羅克先生,想一想我的哲學,」他帶著嘲弄人的口氣說,而且手還指著大門,「去把本初子午線炸掉。你不如我了解中產階級,他們對一切都變得不敏感。本初子午線,我認為,這是個最好的目標,並且最容易實現。」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他那薄薄的嘴唇滑稽地顫搐著,而他的眼睛卻盯著壁爐上的鏡子,他看著維羅克先生拿著帽子和手杖,深沉地走出房間。房門隨後關上了。
突然間,穿著棕色褲子的男僕就出現在了走廊里,他領著維羅克先生沿著另一條路離開,這條路需要穿過院子角落裡的一個小門。在大使館的大門口,看門人完全沒有理睬有人要離開。維羅克先生沿著早晨朝聖的道路折返了,他仿佛是在做夢——這是個令人氣憤的夢。此時,維羅克先生的靈魂已經出了竅,他的肉身仍然沿著街道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可他的靈魂卻一步就趕到了家門口,因為這個時候正好有一股大風從西吹到東。他徑直走過店鋪的櫃檯,坐在一把木椅上。沒有人來打擾他的孤獨。史蒂夫穿著綠圍裙,正在掃樓梯,掃得很認真、很盡責,就好像是在玩耍。維羅克夫人在廚房裡聽到了門鈴聲,已經來到營業室的玻璃門前,稍微掀起了門帘,向店鋪里窺視。她隱約看到丈夫坐在那裡,丈夫頭上的帽子後傾到了後腦勺。一看是丈夫,她馬上又回到火爐邊去了。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她取下弟弟史蒂夫身上的圍裙,用強制性的口吻要求他去洗手洗臉,她這樣發命令已經有15年了——有時甚至要親自為史蒂夫洗手洗臉。在飯菜裝盤上餐桌前,史蒂夫會來廚房請姐姐檢查手和臉是否乾淨,他表面上看似乎很自信,但內心裡卻隱藏著永恆存在的焦慮。從前,他父親在這類場合發脾氣是最有效的約束力。如今,維羅克先生在家庭生活里非常安靜,根本不會發脾氣——在可憐的史蒂夫面前也不會。這有一種解釋,維羅克先生不發脾氣,是因為他即使吃飯時發現食物不乾淨,他也不會把自己的痛苦和震驚說出來。溫妮的父親死後,她不再為可憐的史蒂夫發抖,這對她來說是個極大的慰藉。她不願看到弟弟受傷害,弟弟受傷害會使她發狂。當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經常為保護弟弟而面對父親的那雙充滿怒氣的眼睛。如今,誰也不會從維羅克夫人的樣子上看出她會發脾氣。
她把飯菜裝好了盤子。餐桌擺在會客室。她一邊向樓梯走,一邊大叫道:「媽媽!」接著她打開通往店鋪的大門,「阿道夫!」維羅克先生還沒有改變姿態,他顯然在這一個半小時裡絲毫未動。他沉重地站了起來,一言不發,沒有脫大衣和帽子就要吃飯。他在家裡的沉默寡言並不令人吃驚,這個家坐落在骯髒的街道上,很少有陽光普照,在破舊的店鋪後面到處是破爛垃圾。然而,維羅克先生在這一天的沉默寡言顯然是若有所思,家裡的兩個女人都注意到了。她們沉默地坐著,不時地看可憐的史蒂夫一眼,害怕他多嘴生事。史蒂夫隔著餐桌面對著維羅克先生,表現得很好、很安靜,茫然地盯著維羅克先生。為了防止史蒂夫惹一家之主生氣,這讓兩個女人每天都處於絕非微不足道的焦慮之中。史蒂夫,自出生之日起就是她倆焦慮的根源。她倆總是溫柔地用「這孩子」暗指史蒂夫。史蒂夫已故的父親為有這樣古怪的兒子而感到羞辱,所以總是拳腳相加。因為他是個非常敏感的人,作為一個男人和父親,他的痛苦是非常真實的。後來,她倆要防備史蒂夫去惹紳士房客,這些房客自己也都是非常怪異的,很容易生氣。此外,史蒂夫的未來如何永遠是個令人焦慮的問題。那個生活在貝爾格萊維亞區一間破舊地下室早餐廳里的老婦人,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去勞教救濟院生活,就感到心力交瘁。她常對女人說:「如果你沒有找到這麼一個好丈夫,我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孩子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維羅克先生對史蒂夫給予了關照,就好像一個不太喜歡動物的男人或許會喜歡妻子的寵物貓似的。他關照,雖說很善良,但總是敷衍了事,與妻子對寵物貓的關照在本質上是一回事。這兩位女人承認,要求對史蒂夫更多的關照恐怕也不合理。維羅克先生對史蒂夫的關照已經足夠贏得這位老婦人的尊敬。她早年過著無依無靠的苦日子,形成了多疑的習慣,他多次焦慮地問女兒一個問題:「親愛的,你難道不覺得維羅克先生已經厭倦看到史蒂夫了嗎?」對這個問題,溫妮總是習慣性地微微搖搖頭。不過,她有一次進行了反駁,態度相當無禮:「他會先厭倦我的。」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溫妮的母親把腳靠在木凳上,似乎要徹底地理解女兒的回答,因為女兒具有女性遠見的回答讓她大吃一驚。她根本不理解為什麼溫妮要和維羅克先生結婚。溫妮這樣做是很明智的,事實證明對溫妮最合適,但女孩子也許希望找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有好幾個年輕人追求溫妮,只有臨街那個屠夫的兒子,雖然是屠夫父親的幫手,但溫妮和他非常情趣相投。他確實生活有賴於父親,但他父親的生意很好,前途相當好。他帶著溫妮晚上去過幾次劇院。就在溫妮的母親開始害怕聽到他們訂婚消息的時候(如果溫妮走了,她只好依靠史蒂夫做幫手了),溫妮的羅曼史突然結束了,溫妮的樣子很難看。就在這個時候,維羅克先生出現了,神奇般地住進了第二層樓的臥室,那個有關年輕屠夫的問題消失了。這顯然是老天有眼,給予溫妮一次新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