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賈雲華還魂記
賈雲華還魂記
魏鵬,字寓言,祖先是河北巨鹿人。九世祖魏飛卿,在宋高宗時期曾做到御史中丞,只因彈劾秦檜誤國,被貶到襄陽擔任縣令一職,去世後就葬在了白馬山,而他的子孫也由此在那裡定居。此後,魏氏宗族繁衍生息,積累的財富堪比諸侯,到元朝的時候尤為興盛。魏鵬的父親名叫魏巫臣,元仁宗延祐初年,曾擔任江浙行省參政。可是魏鵬在官署里出生後沒多長時間,他的父親就去世了。被封為郢國夫人的母親蕭氏便帶著魏鵬和他的兩個哥哥魏鷲、魏鶩,護送著靈柩一起趕回襄陽。
魏鵬五歲的時候就已經通讀了五經,七歲的時候便能夠做文章,而且長得眉清目秀,肌膚晶瑩雪白,鄉里之人都以神童之名來稱呼他。可儘管如此,元代至正年間,他卻屢試不第,感到非常的遺憾,曾經說道:「大丈夫理應輕而易舉地獲取功名,難道考中進士就不能如願嗎!」因而拍著案幾長嘆。蕭夫人聽了,唯恐他會因此而抑鬱成疾,便對他說道:「錢塘是你父親當年死於任所的地方,在這裡大凡是有名的讀書人,很多都是你父親的門生故吏,你如果前去向他們請教一下,或許就會達成所願。況且,錢塘是東南地區的十分重要的行政區域,山水秀麗奇特,去到那裡還可以讓你開闊心胸,陶冶情操,你何不去一趟呢?不要總是待在書房裡。」說完,蕭夫人又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交給他說:「到錢塘後,趁著空暇的時間,你理應到已故賈平章的眷屬邢國莫夫人那裡拜訪一下,到了之後且把這封信交給她,主要是要商議你的婚事。我在信中對此事也已經有了說法,你萬不可私自把信拆開閱覽。」
可魏鵬退下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就私自拆開了信封,這時才知道原來在自己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母親就已經和莫夫人有了指腹為婚的約定,魏鵬知道這件事後非常高興,於是就趕緊駕車出發。
魏鵬根據母親的吩咐,第二天清早就出發上路了。經過兩個月的時間,才抵達杭城,到達杭城後就暫時居住在了北關門一個姓邊的老年婦女家。這位老婦人很擅長待客,魏鵬住在這裡感到非常舒適滿足。幾天後,選定了讀書的館舍,就開始漸漸地外出遊玩,訪問朋友,可是不料卻沒有一個在家的。唯有湖山秀麗,美景在前,車馬喧鬧以及笙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魏鵬隨即賦了一首《滿庭芳》詞,以記錄這次遊覽的勝況,而詞就題寫在了住舍的窗紙上面。詞為: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惟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里,爭沸絲簧。少年客,謾攜綠綺,到處鼓求凰。
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聞道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後來,魏鵬的這首詞無意間被那姓邊的老婦人看到了,問道:「這篇詞作是郎君您作的嗎?」魏鵬沒有回答。老婦人接著說:「難道郎君您以為老婦人不是知音嗎?大凡樂府重在含蓄不顯露,您的這首詞作好是好,但卻不夠嫵媚,歐陽修、晏殊、秦觀、黃庭堅等人的詞作,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魏鵬聽老婦人這樣說,不禁大吃一驚,於是恭敬地向老婦人致歉說:「如此淺陋的詞作,真是獻醜讓您見笑了。」說完,便詢問老婦人的來歷,細問之下才知道這老婦人竟然是達睦丞相的寵妾,丞相去世後,便又嫁到了尋常百姓家,只是現在已經老了。話說回來,她通曉詩書、音律,喜歡談笑,擅長刺繡,經常在達官貴人間行走,成為女子的老師,人們也因此稱她為邊孺人。
魏鵬說:「如此說來丞相和先父參政以及賈平章都是同輩人了。」老婦人聽了,驚駭地問:「郎君您難道是魏參政的兒子?」魏鵬說:「正是在下。」老婦人說:「真如韓非子所說的『稱其家兒者也』。」於是擺上酒席來款待魏鵬,魏鵬這才有機會向她詢問一下父親舊日同僚的情況。老婦人回答說:「這些人如今大都不在了,也只有賈氏一家還在這裡。」魏鵬說:「這次來到杭城,家母還有書信要我送到賈家,還希望您能夠把他們家的情況給我介紹一下。」老婦隨即答應了下來。魏鵬接著又問道:「賈平章已經去世很多年了,現在他們家還有誰啊?家裡的境況又怎麼樣?」老婦人回答說:「賈平章膝下有一個名叫賈麟的兒子,字靈昭。還有一個名叫娉娉的女兒,字雲華。據說,當時她的母親夢見有一隻孔雀把嘴裡銜著的牡丹的花蕊放置在她的懷中,後來便生下了雲華。而要說起雲華的容貌,猶如桃花映著春水;要說她的恣態,則猶如流雲迎朝陽。要說填詞作曲,李清照也難步其後塵;若論織錦繡圖,蘇若蘭也不能與之相比。邢國莫夫人對她很是喜愛,讓她跟著我學習,而我自認為水平比不上她。而且夫人為人勤懇努力,治家很有方法,她的腳上穿著帶有珠飾的鞋子,頭上插著玳瑁髮簪,家中的繁華可以說是絲毫未減。加上,全家列鼎而食,食時擊鐘,與往日也沒有什麼差別。」魏鵬聽後,猜想著老婦人口中的那個女兒定然就是和自己指腹為婚的女子,於是便急著想去。可是正趕上老婦人眼睛有病,不能前往,所以就只好暫時擱置。
邢國夫人看老婦人長久不來,感到很是奇怪,就命婢女春鴻前往老婦人家詢問一下情況。這時老婦人的眼病已經好了,想和魏鵬一同前去,可是他卻有事外出了,老婦人就先跟隨春鴻去了。到了夫人那裡,邊老婦人首先對邢國夫人的慰問表示了謝意,隨後又說起了魏鵬母親寄來書信的事情。邢國夫人聽後又驚又喜,忙說道:「我近日正想念他們呢,他們今天就來到了這裡,趕快去把他給我叫來,千萬不要遲緩怠慢!」春鴻受按照老夫人的吩咐,又去老婦人家去請魏鵬,正巧魏鵬也回來了,於是就一同來到了邢國夫人的家裡。
來到門前後,春鴻先進去通報。一會兒,有兩個青衣小僮把魏鵬引到了堂前,他便在東階稍稍站立。一會兒,邢國夫人穿了朝廷頒發的命服出來,坐在堂上,魏生便拜了兩拜。夫人問道:「魏生您是什麼時候來的呢?」魏生回答說:「也不過是幾天而已。」這時夫人讓他在西柱前一隻鑲金嵌銀的椅子上坐下。喝完茶,夫人說:「記得我與你父母分別時,你尚且裹在襁褓中,想不到現如今都已經長大成人了!」說完,還專門對他父親的去世對魏生安慰問候了一番,並且又問起蕭夫人一切是否安好。魏鵬回答說:「多謝您的掛念,我的母親他們所幸都安然無恙。」接著,邢國夫人又與魏生說起很多舊事,一切都清清楚楚如在眼前,可就是對指腹為婚的這件事閉口不提。魏生心生疑惑,就回頭叫跟隨自己一塊來的老僕人青山解開口袋,把母親的書信取出來奉上。邢國夫人看完信後,就放在了袖中,仍舊是不說話。
一會兒,進來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孩子。邢國夫人讓他給魏生行禮,魏生也連忙回禮答拜。夫人說:「這是我的小兒子,要好好教教他才是,沒有必要這麼客氣地給他回禮。」接著,夫人又命侍女秋蟾說:「去把小姐娉娉叫到這來。」一會兒,邊孺人領著兩個丫環,簇擁著一個女子,從簾幔後面慢慢地走了出來,見到魏生便行拜謁之禮。魏生一時之間便想要站起來躲避。邢國夫人說道:「沒有關係,這就是小女娉娉。」女子拜謁完後,退後站在了夫人座位的右面。邊孺人也在一旁陪坐。魏生暗中看了一下娉娉,果真是國色天香的絕世佳人,即便是與西施、洛神宓妃相比,也難分優劣高下。
魏生見到娉娉後,神魂動盪,色動心馳,為了避免讓夫人看出來,就準備站起身來告辭。夫人說:「先夫在世的時候把令尊當作骨肉同胞看待,令堂也把老身當作弟妹。可是,自從平章和參政去世後,兩家便分隔兩地,從此斷絕了消息,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無緣相見了,可沒想到在這殘生餘年竟還能夠見到你這等俊秀的後生晚輩,我的心中真是感到歡喜安慰啊,簡直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難道小郎君你竟如此缺少情意嗎?」魏生聽夫人如此說也只好作揖返回座位,沒有再說告辭的話。一會兒,邢國夫人示意讓娉娉進去,意思似乎是讓她去置辦宴客的器具。到時候擺開宴席,山珍海味都要陳列上來。席間,邢國夫人還親自給魏生倒酒,魏生跪著接受,然後喝了下去。接著,邢國夫人又命賈麟、娉娉一次次地勸酒。娉娉捧著酒杯來到魏生面前,魏生用「我剛剛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飲酒了,實在是不能再喝了」為理由推辭。可是娉娉捧著酒杯繼續勸請,魏生想好好看看她,於是堅決推辭不肯先喝。
夫人對娉娉說道:「小郎君比你年長,我們兩家又是世交,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兄妹了,你應該跪著勸酒才是。」於是,娉娉就跪下勸請,魏生見狀就急忙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娉娉收起酒杯,來到夫人面前,把杯中余酒滴在案几上,說:「兄長還沒有喝盡興,要再喝一杯嗎?」夫人笑著說:「剛剛認了兄妹,就對兄長如此關愛,小郎君你又怎麼能停止不喝了呢?」邊孺人也在一旁勸請,魏生這才開懷暢飲。夫人接著責怪邊孺人說:「郎君既然早就住在了你家,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也應當滿滿地罰一杯才是。」老婦人笑著喝了下去。
宴席散後,魏生要告辭回去。夫人說:「小郎君就不要再回邊家了,今後就住在寒舍吧。」魏生稍微推辭了一下就答應了。夫人又說:「寒舍蕭條簡陋,還希望小郎君不要嫌棄啊。」說完,便命家奴脫歡、小僕人宜童,帶領魏生到前堂外的東廂房住下。魏生進入廂房後,看到屏風、幃帳、床褥、書幾、盥洗的盆子以及筆硯琴棋,沒有一樣不齊備,而且之前放在邊家的行李,也早已經拿了過來。魏生想著能夠在這裡定居下來,又遇到了絕色佳人,真是讓人又驚又喜,趁著沒有多少困意,便賦了一首《風入松》詞,並題寫在了白色牆壁上。詞為: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
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當晚,娉娉回到臥室,也對魏生產生了極大的關注,於是就把侍女朱櫻叫來問道:「魏兄有沒有睡呢?」朱櫻回答說:「我不知道。」娉娉對她吩咐道:「你到東廂房偷偷去看一下。」侍女去了很長時間,回來報告說:「魏公子在燭光下若有所思,好似吟詠,接著又拿出筆來,在牆壁上題寫了幾行字,我仔細看了一下,是一首《風入松》詞。」娉娉又問她:「你還記得這首詞是怎麼寫的嗎?」朱櫻回答說:「我已經背下來了。」隨即朗誦了一遍。而娉娉則蘸滿筆墨,鋪開雙鸞霞箋紙,和著魏生的詞韻,轉眼之間就寫成了一詞,並把詞作封在信封里交給朱櫻說:「明早你去給魏兄送洗臉水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他。」於是,朱櫻便把信封收藏在了口袋裡。
第二天一大早,朱櫻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前往。待魏生洗完臉後,朱櫻便拿出信交給魏生說:「娉娉小姐有一封書信要給郎君。」魏生慌忙拆開來看,發現是應和自己題寫於壁上的《風入松》詞作,詞為: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分付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詞華筆底雲煙。
藍田新鋸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魏鵬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仍然不捨得放下,從娉娉的詞賦中能夠感受到她的深情厚誼,於是便好好地珍藏在書箱中。而就在他想要細細詢問娉娉的性格脾氣時,夫人已經派宜童前來叫他到中堂去了。
魏生跟著宜童進入中堂,邢國夫人看到魏生來到,便迎上去對魏鵬說:「小郎君奉令堂之命,前來錢塘遊學,千萬不能夠虛擲光陰,貪圖安逸,荒廢時日。這裡有位姓何的儒學大師,到他門上求教的讀書人,常常會有幾百人;小郎君你如果能夠跟從他學習,那麼必定會大有進益。至於拜師的見面禮物,我也都已經準備好了。吃完早飯,你就去何先生家吧。」可是魏生自從看到娉娉後,就再也沒有什麼追求名譽顯達的心思,心中只想著娉娉一人。不料夫人卻逼著讓他前去求學,雖然他勉強應承了下來,可是卻不經常去何先生家。而且,還想著雖說夫人很喜歡他,但卻閉口不提指腹為婚的事,反而讓他與娉娉認作兄妹,總覺得心有不安,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於是他便偷偷前往伍相祠祈求神明能夠從夢境中預知禍福,結果夢中神說:「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嫦娥。」醒來後,始終不明白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只好私下裡先行記住。
一天,魏鵬和朋友一起出去游西湖,娉娉聽說魏生不在家,就帶著侍女蘭苕,潛入他居住的東廂房,遍覽房內的書籍。當她看到有傳奇小說《嬌紅記》一書時,笑著對蘭苕說道:「魏郎竟然會看這本書,不會是壞了心術吧?」說完,便在魏生臥房的屏風上題寫了兩首絕句。詩為: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文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到了傍晚,魏生回來看到了詩作,知道這是娉娉所作,十分地懊悔由於自己外出不能夠與她相見。於是,就用趙孟
行書字體,和著娉娉的詩韻,在花箋上寫了兩首詩來酬答娉娉。詩為: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分付有情人。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寫完後,他才發現沒有機會能夠帶給她,正在躊躇之時,侍女春鴻突然對魏生說:「夫人聽說郎君你剛剛從西湖遊玩回來,擔心你醉酒,專門命我拿來武夷小龍團茶來給你醒醒酒。」魏生聽了十分高興,隨即就沖泡喝了一碗。接著,又隨即移動身體靠近春鴻坐下,笑著說道:「娉娉既然把我當作哥哥,你又何不暫時做一下我的妻子呢?」春鴻變了臉色說:「夫人向來治家嚴肅,我們做婢女的只供聽命使喚,怎麼敢和您同枕,有辱您高潔的品德呢?」魏生說:「東園的桃李,也不過只有片刻的春光罷了,又有什麼關係呢?」說著就與春鴻親昵起來。事後,魏生對春鴻說:「我有一封寫給娉娉的信,你能替我交給她嗎?」春鴻說:「怎麼敢不從命,我隨後就會交到她的手上。」春鴻進入內室,在茶堂里遇到了娉娉,就把信交給了她。娉娉收到信後就急忙放入了懷中,並且對春鴻千叮萬囑不能夠把這件事說出去。娉娉回到閨房打開來一看,原來是應和她絕句二首的詩作。讀完後,不禁感嘆道:「魏兄的詩作如此清暢華美,很像是他的為人。」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邢國夫人說:「有客人來了。」於是,娉娉便急忙出來,原來是表兄莫有壬,從河北藁城來到這裡。邢國夫人馬上命人安排宴席來招待他,魏生也在座作陪。邢國夫人由於和莫有壬分別了很長時間的緣故,悲喜交加,姑侄兩人互相勸酒,不知不覺就已經醉了。加上莫有壬遠道而來,一路上鞍馬勞頓,睏倦疲乏不勝酒力,也急著想去休息,所以就苦苦求告邢國夫人要先行離開。於是,邢國夫人便命令脫歡扶著他到禮賓堂之南的小書房歇宿。隨後,魏生也跟著出來,一個人站在樓堂上。不一會,邢國夫人也感到頭暈想睡覺,便也去歇息了。只有娉娉帶著幾個婢女收拾了器皿,關門上鎖。
收拾好一切後,侍女朱櫻拿著蠟燭,陪著娉娉到樓堂巡看,看到魏生一個人站著,便驚訝地問道:「兄長這麼晚了還沒有就寢嗎?為什麼會一個人站在這裡?」魏生回答說:「酒後口渴得很,想要找點水喝,可一時間又找不到。」娉娉聽後隨即便讓朱櫻到廚房取些茶水,自己則代朱櫻拿著蠟燭,然後放在了案几上。而這時那蠟燭被風一刮,蠟液像眼淚一樣流下來,娉娉用金剪修剪燭花,說:「難道你也風流嗎?」魏生說:「你沒聽說過李義山的詩說:『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娉娉說:「李義山只不過是一介浪子罷了,你又何必對他如此眷戀呢?」魏生說:「事實上,這種想法人人皆是如此,這種欲望也是心心相通,又怎麼可以因此而對李義山進行指責呢?」娉娉說:「如此看來,魏兄和李義山是屬於同一類人了?」魏生說:「對於風雅的情趣、鬱結於心的感情,我自認為是要超過李義山的。」娉娉說:「如兄長所說,那你真可稱得上是風雅瀟灑、溫文含蓄的人了。但是佳句中說到的『勞心』,果真『勞』的是什麼事情呢?不知李義山是否也有這種情況?」魏生說:「這只不過是室近人遠的緣故。」娉娉沒有答話,指著壁上掛著的琴說:「兄長擅長彈琴嗎?」魏生說:「只是幼時對琴技很是入迷,聽說小姐你在這方面也很擅長。」娉娉說:「姑且把感情寄托在琴上,又怎麼敢說是擅長呢?」一會兒,朱櫻捧著茶過來了,娉娉接過去遞給了魏生。魏生感謝說:「何必麻煩你如此無微不至的關懷體貼呢?」娉娉說:「熱愛親人,敬重兄長,按照禮節應該如此。」魏生要挪近身子靠近坐席與她交談,怎奈娉娉急忙躲開身子說:「今晚夜已經很深了,兄長還是儘早回去休息吧。如果明晚方便的話,我到您的廂房裡聽琴,還請你不要到其他的地方去。」說完,向魏生行個禮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第二天,夫人因為醉酒沒能起床。將近傍晚時分,娉娉偷偷來到了廂房。此時,魏生正抬著頭站在台階等待,看到娉娉來到,非常高興,隨即擁著娉娉進入室內。定後,魏生擦拭了一下案幾,焚上一爐好香,解開錦囊,拿出天鳳環珮琴,請娉娉彈奏。可是娉娉因為羞怯,堅決推辭了。於是,魏生轉動弦柱,調試琴弦,自己彈奏了一曲《關雎》,想要用此曲來觸動她的心弦。娉娉點評說:「發顫聲的指法,每一個都十分精當,只不過取聲太虛,下指稍微輕了一些!」魏生聽後十分佩服,想要看看她的指法,於是不停地請求。最後,娉娉讓朱櫻把琴拿來,放在前面的琅石桌上,彈了一曲《雉朝飛》作為酬答。魏生說:「指法真的是太妙了,只不過這首曲子未免讓人感到奢華妖艷的音符多了些。」娉娉說:「對於沒有妻子的人來說,他的言詞哀苦,琴聲悽怨,又怎麼能說是奢華妖艷呢?」魏生說:「若非是牧犢子的妻子,怎麼能夠達到如此奇妙的境地呢?」娉娉微微一笑,沒有說話。這天晚上,兩人談話漸趨融洽,感情越發深厚。可這時正巧趕上夫人睡醒,呼叫娉娉要人參湯喝,娉娉也只好急急忙忙地離開。娉娉走後,魏生像是丟了魂似的,茫然若失,非常失望。於是在枕上賦了一首小調《如夢令》表示傷感。詞為:
明月好風良夜,夢到楚王台下。雲薄雨難成,佳會又成虛話!誤也,誤也,青著眼兒干罷!
第二天清晨,魏生起床後整理好衣帽,來到夫人住的樓閣,向夫人問安。出來後到了樓堂,轉到從堂的後面,沿著彎曲的小巷,想著能夠走到娉娉的住所去,可結果卻迷了路只好返回,途經清凝閣時,想休息一下。誰知,娉娉這時正好坐在閣中,在低著頭裹束小腳,準備穿繡鞋。於是,魏生就躲在門外,透過縫隙往裡面偷看,但卻不小心被娉娉的侍女福福看見,還報告給了娉娉。娉娉知道後非常生氣,準備去稟告老夫人。魏生惶恐,就央求娉娉說:「剛才我是到夫人那裡去問安,出來的時候迷了路才無意間走到這裡,你我有兄妹之誼,難道真的忍心讓我難堪嗎?」娉娉說:「男子不能無緣無故地進入中堂,難道就可以直接來到人家的閨房嗎?今天我就暫且饒恕兄長,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魏生聽她這樣說連連作揖。娉娉說:「只不過不想讓你擔心害怕而已,不必深謝!」接著又是指著閣前用小瓦盆植養的一棵瑞香花,對福福說道:「把這個送到兄長的廂房,與深居之人相伴。」魏生說:「有幸得此一枝,應當把它貯藏在黃金屋裡啊。」娉娉笑著點頭。隨後,福福便捧著瑞香花送魏生出來。魏生清楚福福是娉娉的貼身丫環,於是便從口袋裡取出幾錢銀子送給她,希望她以後能夠幫助自己傳遞信函,與娉娉暗通衷情。結果,福福拜謝後接受了銀子,此後便一直受魏生差用。
魏鵬離家外出,算起來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剛過了寒食,又到了清明,這天邢國夫人備下了酒肴,召集了鄰居和邊孺人,還拉上了魏生出城上墳,只有娉娉因為剛好生病,沒能夠一塊去。魏生聽說娉娉不能去,就假裝有事要外出。邢國夫人挽留他,魏生回應說:「正巧剛才何先生命人來叫我,不敢不去。只是恐怕要錯過拜祭的事情,真是非常遺憾!」夫人說:「既然是先生要召見,那千萬不能怠慢,理應儘快前去。」魏生離去後,夫人也上了轎子,全家都跟隨著前去,只留下福福和女僕蘭苕在家陪伴著娉娉。
魏生估摸著夫人已經走遠了,就慢慢地往回趕,到了第二進樓堂前,因為門關著無法進入,只好在廊屋下徘徊。這時福福聽到有人踱步的腳步聲,以為是有客到來,便開門問是誰,發現原來是魏生。只見魏生急忙拉著福福的衣襟,問她娉娉在哪兒,想要與她見一面。福福說:「我家小姐聰明伶俐,知書達禮,尤其持身謹慎,嫻靜雅致,不會隨隨便便地離開閨房,不可侵犯,我又怎麼能夠把你引導進去冒犯小姐呢?!」魏生說:「我當初遇到你時,自認為很有緣分,即使是把你說成是給張生牽線的紅娘,也不為過。誰承想你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讓人很失望!」聽後,福福思量了一會兒,說道:「雖然小姐平時十分守禮,以禮來自我克制和約束,可內心隱秘的感情卻頗為深切。我有一次見她對著鏡子自照,並且問我說:『我與月中嫦娥相比怎麼樣?』我回答說:『與嫦娥相比不是太誇耀自己了嗎?』可她卻說:『雖說嫦娥長得漂亮,但可憐只能孤身一人入眠!』所以,你可以用情來觸動她使她亂禮。」魏生說:「那如今之計,應當怎麼辦呢?」福福說:「我這裡有一塊上好的手帕,你可以在上面試著寫一首情詩,寫完後我就拿給她看。那時,您悄悄跟在後面偷看,如果她看後動了心,那麼事情就能夠成功了。」魏生聽她這樣說,便高興地拿起筆,寫好後隨即就交給了福福。詩為:
鮫綃原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拭新紅。
福福把手帕藏在袖中帶進了內室,而魏生則悄悄尾隨在福福的後面,到達柏泛堂後,看到娉娉正倚靠在欄稈上,賞玩庭園前新發的柳枝,說道:「楊柳都已經這麼綠了!」隨即又吟誦了一首辛棄疾的詞說:「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魏生急忙走上前去,摸著她的肩背說:「是為了什麼事情而斷腸呢?」娉娉不禁驚叫道:「狂生怎麼又來到了這裡?」魏生說:「有道是,韓壽偷情私通,司馬相如洗滌器物,狂生原本就是這樣的吧?」於是,娉娉讓福福上茶。只見福福在上茶的時候故意把手帕掉在了地上,娉娉撿起來一看,見上面有詩,就生氣地說道:「這想必定是兄長所作,小丫頭哪裡敢如此的肆無忌憚呢?我要拿著它告訴母親。」說到這裡,魏生再三謝罪,接著又跪在了地上。娉娉這才回過頭來莞爾一笑,把手帕藏在了懷中,說道:「不要說了,暫且就在我這裡坐一會吧,稍稍抒發半晌歡情。如果到時候老母親祭拜回來,就來不及了。」魏生聽後大喜,便入座坐下。
繼而,娉娉叫福福拿來酒菜佳肴,自己則親自手持金荷葉杯,倒滿酒後勸魏生飲用。魏生推辭不喝,娉娉則堅持勸酒。魏生感謝說:「這份情意的確令人感觸,正如過去人們說的,即使吃炊餅也會醉,又何必勞煩飲酒呢。」於是只稍稍喝了幾杯,就讓丫環撤掉酒席,娉娉也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魏生把兩個坐席併攏在一起,和娉娉坐在一起,對她說道:「我奉家母之命,為了我們兩人之間的親事,跋山涉水不懼艱辛,千里迢迢才來到了這裡。可現如今夫人對於我們之間的婚約沒有任何的隻言片語,想必是有其他的考慮,也或許是事情中途出現了什麼變數。她讓我們認作兄妹,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而您對待這件事又很漠然,對我就像是對待陌路人,實在讓人不是滋味。其實,我早就想回去了,只是想著還沒有跟你說清楚,這才遲遲沒有成行。今天有幸能夠在這裡相遇,以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我的心事,您現在也已經知道了,成或是不成,還希望你能夠明確地告訴我,不要讓我像古人司馬談那樣,成為滯留周南的客人。」
娉娉聽後,用手摸摸大腿感嘆道:「我難道是木頭人嗎?兄長如此說,又哪裡知道我的心呢!自從我遇到兄長以來,內心觸動,廢寢忘食,神思倦怠,睡晚起早,心心念念的就只有郎君你一個。自己想著能夠以鄙陋之身,侍候你終生,兩個人相守白頭,這是我深切希望的。只是擔心上天不作美,不能夠善始善終,《鶯鶯傳》里的張珙、《嬌紅記》里的申純,他們的事例就是明證。兄長若是不嫌我微賤,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妻子,不過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而應當把事情考慮周全。」魏生說:「若是等婚姻的六禮全部完成,恐怕我墓上的茅草都已經乾枯了。您還是可憐可憐我,不辜負了今晚這個良宵!」娉娉還沒來得及回答,蘭苕就進來報告說夫人回來了。魏生倉皇之間就跑出了柏泛堂。這一天,是三月丙午日。
第二天早晨,魏生來到中堂拜謁邢國夫人,邢國夫人對他說:「昨天祭掃墳墓的時候,順便到湖上各寺廟走了走,周圍的美景讓人應接不暇,只可惜你沒能一同目睹。」魏生聽後只是恭敬地應答,然後就退了出來。退出時在中堂的邊門,正巧遇到娉娉進來,只是因為她身旁簇擁著太多的侍女,兩人只能互相注視,沒有辦法說話。魏生回到書房後悶悶不樂,吟誦起了崔顥《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時娉娉正經過窗外,聽到這兩句詩,便在窗紙上挖個洞對魏生說道:「男兒為何如此地懷念故鄉呢?」魏生說:「你我的婚事絲毫沒有進展,看來到底是不能成功,住在這裡也沒什麼益處,還不如早些回去。」娉娉說:「一會兒,我會讓福福來找你。」說完就走開了。
早飯後,福福果然來了,對魏生說:「娉娉小姐有書信給你。」魏生打開書信一看,原來是一首詩: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寄語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魏鵬讀後,高興得難以自已,看著太陽甚至都已經開始西斜,心情非常急切,只盼著夜晚能夠早些到來。可不料快到中午的時候,魏生的朋友金在鎔非要拉他去妓院,魏生推說有事情要拒絕,可是金在鎔死活不同意,無可奈何只好與他同去。到了那裡,妓女中有一個叫作秀梅的,懂一點詩詞,對才華出眾的人向來仰慕,她看到魏生瀟灑,就用大杯勸酒,金在鎔也與他狂飲。只是魏生的心思全然不在酒上,無奈被二人輪番勸酒,結果大醉而歸,到住所後鋪開一條紫絲褥子,就睡在了房前石欄杆邊的地上。到了晚上,夫人睡熟了,娉娉便偷偷跑出來赴約。可魏生正在酣睡,酒氣逼人,無論怎麼叫都叫不醒,娉娉悵然若失地走到階梯下,慢慢地走進魏生的廂房,取來一支宣毫筆,把一首絕句寫在了魏生的白絹下衣上,然後就離開了。詩為: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亮的時候,魏生的酒醒了,起身漫步在花叢中,不覺間落花沾滿了衣袖,露水把衣服都打濕了,這時突然想起與娉娉的約期,不由得淚流滿面。正在鬱悶糾結之時,一陣風忽然吹來,露出下衣上的一行字跡。魏生仔細一看,原來是娉娉昨晚題下的一首七言絕句。魏生深感惆悵怨恨,白白失去了大好良機,被別人耽誤,辜負了娉娉的期盼。於是,魏生就把下衣的分幅剪了下來,裝裱成捲軸,懸掛在牆壁上。接著又和著娉娉的原韻,也作了一首七絕,裝入信封后就托人送給娉娉。詩為: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幾峰?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詩後緊接著還有一首詞,詞牌是《憶秦娥》:
春蕭索,可憐更負佳人約!佳人約,今番準定,莫教違卻。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一天,忽然聽到邢國夫人對春鴻說道:「平章的忌日就快要到了,應當按照常規來進行祭祀。你到西鄰長者姚恭恕家去一次,詢問一下什麼時候辦金山法會,我們想要附祭平章,為他祈求冥福。」不久,春鴻回來報告說:「法會要在這個月的二十五日開始,到廟裡祭祀親亡之日,共計需要三晝夜的佛事,如果要想給平章送上善功,還要先沐浴戒齋,到了那天,前往法會,燒香拜佛,諸事妥當完畢後才能回來。」
到了這天,邢國夫人把家事交代給了娉娉之後,就前往姚長者家。娉娉和魏生一同送邢國夫人到大門口,所以也得以一同返回。當經過魏生廂房時,魏鵬苦苦邀請娉娉進去,想要行雲雨之事。可是娉娉卻言辭懇切地推辭道:「我衰弱微賤的身軀,豈會自我吝惜?只不過現在還是白天,男僕侍女很多,如果我們在交歡的時候,興致正濃之時,如痴如醉,能夠保證沒有其他的事打擾嗎?所以,且不如等到今天晚上,兄長親自到我的住所,我一定點上蠟燭給你敞開門,焚好香來迎候兄長。」魏生覺得她說得非常對。
到了晚上,娉娉對各位奴僕吩咐說:「夫人偶然不在家中,你們這些人要早些休息,男僕不能夠擅自進入中門,女僕也不應無故離開內室,更不能隨便私相往來。」眾人聽了拱手聽從,沒有哪個敢不遵從。
夜深人靜後,魏鵬就沿著老路,由柏泛堂的後面,轉過橫樓的西頭,這裡有兩條巷子相連接,一時也不知哪條能夠到達娉娉的臥房。正在猶豫不決之時,忽然伴隨著一陣清風迎鼻送上一陣香氣,魏鵬心裡高興地想:「娉娉的臥房一定就在前面了!」於是便徑直向右邊的巷子走去,巷子盡頭,果然就是娉娉的閨房。只見綠窗半開,紅燭高燒。娉娉的上身穿著一件紫羅衫,下身穿著一條翠文裙,她自己則拈著龍腦香在金雀尾香爐中焚燒,由此在明亮燭光的映照下,香霧縹緲。魏鵬突然看到娉娉如此模樣,甚至感覺是與仙女相遇。娉娉笑著說:「你真是個講信用的人。」說著便走出門迎接魏鵬,引他進入內室。只見這裡有一張墨漆羅鈿屏風床,床上掛著紅羅圈金雜彩繡帳,床的左邊有一隻殷紅色的矮桌几,桌几上放著兩雙繡花鞋,彎彎的猶如蓮的花瓣,上面還覆蓋著錦帕。而床的右邊則懸掛著一隻銅絲梅花鳥籠,裡面有一隻收香鳥,其他再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了。房前僅僅有一丈多寬,東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二喬並肩圖》,西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美人梳頭歌》,在牆壁的下面還有兩張相對著的犀皮桌,一張上面放著筆硯等文房四寶,一張上面放著梳妝打扮的各種器具,小花瓶里還插著一枝海棠,另外還有幾幅精緻華美的箋紙,上面壓著一枚玉鎮紙。對房則用藕絲吊窗,窗下築有像是船形的小閣,閣外圍繞著一道白牆,牆內用壘石作台,台上放有幾盆牡丹,四周都是些奇花異草,用來點綴。另外,在距離石台二尺多一點的地方,用磚砌了一個方池,池中投放了幾十條金魚,在池的外壁上罩著護階草。
魏鵬也沒有功夫四處仔細觀看,見此情狀隨即便要拉著娉娉上床就寢。這時娉娉取出一塊白絨軟手帕對魏鵬說:「兄長當初的詩如今要應驗了,現在可以『海棠枝上拭新紅』了。」魏鵬笑著替娉娉寬帶解衣,兩人一同進入羅帳中。娉娉壓低聲音對魏生說:「我自幼長在深閨,不懂得男女之事,在彼此交歡的時候,恐怕難以勝任,還希望兄長你能夠多多憐愛我,動作不要太厲害。」魏生說:「咱們姑且試試,或許以後就會習慣了。」可沒想到娉娉的身體纖細柔軟,腰肢顫動,才折花心,臉上就已經泛起了紅暈,羞愧呻吟,似乎不能承受。只不過魏生蝶戀蜂狂,痴迷於娉娉的美色,不願意就此作罷,直到興盡才停止了動作,而這時已經過了半夜。魏鵬起身,拿出軟帕對著燭火觀看,然後交給了娉娉,讓她留作以後的驗證。娉娉說:「賤妾醜陋的身體,今日獻身給了兄長,仔細想來,實在慚愧,無臉見人。關於我們的婚事,還希望兄長能夠好好謀劃,不要讓賤妾成為這人折那人攀的章台柳就感到很幸運了!要不然,我一定會跳樓、投河,以死來答謝兄長,斷不會跟從世間那些平庸的人,背棄約定,另嫁他人,離開我所要終身依靠的丈夫。」魏生說:「我身為七尺男兒,難道能讓一個婦人為我謀劃至此嗎?況且我們早有緣分,你大可不必過分憂慮。」說完便在枕上口誦了一首《唐多令》贈給娉娉。詞為: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娉娉也依魏生的詞韻,應和了一首來酬答魏生: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馬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此褪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里,細思量。
自此以後,兩人就頻繁地往來,沒有一晚不相聚歡愉的,縱使像連理枝、比翼鳥那樣的恩愛夫妻,也無法與他們相比。
可誰承想,光陰易逝,樂極生悲,正當夏暑將消、秋風剛起之時,魏鵬忽然收到母親和兩個哥哥的書信,說是讓他回去應鄉試。魏鵬收到書信後鬱鬱寡歡,不想被娉娉察覺知曉,可言談舉止之間,卻還是經常流露出嘆息悲傷的意思。時間一長,娉娉也就覺察了出來,魏鵬見無法再隱瞞,於是便將家裡的來信交給她看,看後兩人彼此痛哭流涕。
沒過幾天,魏鵬的兩位兄長又特意派男僕海仙,專門來送信給邢國夫人,希望她能夠催促魏鵬儘早回家。夫人讀完信後,讓僕人召來魏鵬,把他母親的信交給他看,並對魏鵬說:「尊夫人對你甚是掛念,令兄也非常急切地催你回去,還打算和你一同去參加鄉試,這實在是人間的美事。雖然老身不捨得和小郎君你突然分別,但母親之命、兄長之言,又怎麼能夠違背呢?只希望你到時能夠高折桂枝,占得鰲頭,我們就在這裡靜候你的佳音,和你一起享受榮耀。等你擔任官職上任的時候,還希望你能夠再來。」說完,邢國夫人便命人替他準備行裝,送他上路。此時,娉娉也在夫人座位旁侍候,聽到這番話,頓時淚如雨下,隨即便進入了內室。
當天夜裡,等邢國夫人睡熟後,娉娉偷偷跑出來與魏鵬告別,兩人看著彼此痛哭流涕。娉娉對魏鵬說:「我們正在歡樂之中,沒想竟然會有這樣的遠別!老天啊!為什麼為如此地捉弄人!」魏鵬說:「我受母親、兄長逼迫,也只好回去,不過三兩個月之內,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與你相見,你只管放心,保養好身體,不要作無益的悲傷,白白使容顏受損。」娉娉掩面流淚說:「這一路上兄長一定要當心,早早到家,方便的時候一定要再來,切不要一去不返。賤妾醜陋的身體,已經屬於兄長,若是能夠稍稍念及,不把我拋棄,我即使是死也無憾了。」隨後對魏生拜了兩拜又說道:「我只能在這裡與兄長告別了,明天恐怕不方便出來送你。」魏鵬聽後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唯有目送著娉娉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娉娉便吩咐福福來敲魏鵬的門,給他帶來了娉娉的一封便函,還有一雙青黑色絲鞋和一雙絲襪。便函上說:
薄命妾娉娉再拜稟兄長:娉娉命薄,不能在兄長左右侍奉,為了長久打算。今天兄長就要返鄉,我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贈送的,現在奉上一雙手工製作的粗布鞋和一雙絲襪,略表寸心,也希望你腳步所到之處,就好像是賤隨時跟隨在兄長身邊一樣。悠悠心事,不能盡言,面對信紙,我一時間也是難過得不知所言,只有痛哭流涕。余言不詳。
魏鵬看完信後,不禁傷心落淚,同時把信收好,鎖在了書箱裡。上路以後,但凡是遇到伴有清風的早晨,有月亮的夜晚,看著湖光山色,無不觸景傷情,懷念娉娉,徒增悲傷。
到了家中,鄉試已經很迫近了。魏鵬就同兩位哥哥一起前往應試,結果,魏鷲、魏鶩全都落第,只有魏鵬高中歸來。一時間前來道賀的人把門檻都踏破了,如此鬧哄哄地忙了好幾個月。等到這年冬末,同年中舉的人催促著要他一起前去應禮部的考試,魏鵬打算託病不去,順便到杭城一游,來履行與娉娉的約定,可怎奈母親和兩個哥哥堅決不同意,再加上府尹、縣官敦促,無可奈何,只得勉強前往,心中想著能夠落第,以便能夠早些回來。可沒想到會試揭曉時,他名列群英之中,且在殿試又中了甲榜,後被提拔為應奉翰林,才名一天大比一天,虞集、揭傒斯等人也都十分看重喜歡他。話說回來,雖然魏鵬身居清要之官,但他對娉娉的思念,卻從未停止過,於是便請求到外省補官。
第二年正月,魏鵬受補為江浙儒學副提舉,這也正符合他的心愿,於是連襄陽老家都沒有回,就直接到錢塘等候上任。這天,他身穿公服到賈氏府第,拜見邢國夫人。邢國夫人見魏鵬來到,滿臉的喜氣,慰勞他說:「知你金榜題名,文台任職,平生的願望,一朝就全部實現了。只是因為小兒靈昭年紀尚幼,還不能前往;而老身我年老體弱,也不能長途跋涉,這才沒有前去道賀,給令堂道喜,真的是非常慚愧啊!」魏鵬感謝說:「我才疏學淺,僥倖得以高中,不過是濫竽充數罷了,內心實在是有愧啊。算來當初一別,至今也已有兩年的時間了,不知賈麟和娉娉是否平安?請出來一見,也稍稍寬慰我的思念之情。」邢國夫人說:「小兒在郡里學讀書,要半個月才能夠回家一次。娉女就在家中,我這就命人讓她來見你。」於是就讓秋蟾去叫娉娉。
一會兒,娉娉出來相見,流轉的目光掠過魏鵬,不禁悲喜交加。邢國夫人隨後為魏鵬設置酒宴接風,邊孺人也來作陪。邢國夫人舉起酒杯表示祝賀,魏鵬一飲而盡。邢國夫人又對娉娉說:「你魏兄如今高中做了大官,真可謂是人逢喜事!你既然作為妹妹,又怎麼能夠不向兄長敬一杯祝賀一下呢?」娉娉聽後便斟了酒勸請魏鵬喝,魏鵬喝了後又向娉娉敬酒。母女倆都非常的高興,宴飲中大家也都非常的盡興。結束後,夜幕已然降臨,魏鵬於是就向夫人告辭。邢國夫人說:「所幸你還沒有正式上任,就不必再另尋住處了,在我們家您舊日的住所,就用來迎接你。」魏鵬一邊感謝一邊告辭,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廂房,只見這裡景物床榻全然沒有任何改變。於是又在牆壁上題寫了一首律詩,以紀念自己重來此地。詩為:
不到仙家兩載余,竹窗幽戶尚如初。梁懸徐孺前時榻,壁寫崔生昔日書。
花柳謾為新態度,江山不改舊規模。未知當日桓溫幕,還有風流此客無?
第二天,魏鵬外出拜訪舊友同僚,邢國夫人擔心他廂房裡的器物不全,或是缺少人手使喚,便把娉娉叫來,讓她和自己一道去那裡檢查檢查。等到了那裡,發現所有需要的物品都已經齊全了,於是又專門安排宜童供魏生使喚。其實娉娉昨晚已吩咐過他們,只是邢國夫人並不知道。邢國夫人在廂房巡視的時候,忽然發現在牆壁上題的詩,讀了幾遍後,讚不絕口,連連回頭對娉娉說道:「才子!真是才子啊!」又說:「從中不難看出,這個人不管是才識還是度量都弘大深遠,而且學問淵博,聰明敏捷,鮮有人能夠匹敵,如此不出十年,必當有所大成。目前提舉這個官職還不能夠遮蔽他的才能。你千萬要記住。」要知道,邢國夫人素來善於品鑑人才,平時也不會輕易讚許他人。娉娉聽母親今日如此稱讚魏鵬,不覺對他更是喜愛。從此以後,娉娉每晚都會來到魏鵬的廂房,直到早晨天亮的時候才會回去,即使是比翼的鸞鳳、交頸的鴛鴦,也無法比喻他們彼此的恩愛和諧。如此過了沒多長時間,兩人深陷情愛之中,絲毫沒有了顧忌,只顧得早晚歡愉。至此全府上下,除了邢國夫人外,所有的侍女們全都知道了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有一天,侍女春鴻與蘭苕在清凝閣前閒坐,一起品飲泉州鳳餅香茶,娉娉無意間經過看到,雖然嘴上並沒有說什麼,可是心裡卻很是鬱悶。因為,這種上品的團茶唯有夫人才有,自己也只是在私下裡拿過幾塊團茶餅給魏鵬,想來肯定是魏生與這兩個婢女有私情,她們這才能夠飲用如此上好的茶品,所以就藉故來盤問她們兩人。春鴻與蘭苕知道無法隱瞞,就把魏鵬與自己的私情如實招供了。娉娉聽後非常生氣,頓時心生妒忌,於是就多方搜羅了一些不利於她們的證據,拿來向邢國夫人報告,結果使得她們兩人遭到痛打。對此,春鴻和蘭苕心有怨恨,就商量著要把娉娉與魏鵬之間私通的勾當報告給夫人。一日,她們遠遠看到娉娉和魏生在後園的重陰亭下棋,便急忙跑去向邢國夫人報告說:「園中池子裡的蓮花,有兩朵花在枝莖相連的地方並生,而且這兩朵花是紅白兩種顏色,現如今已經開了一天,還請您趕快前去觀看,再晚恐怕花兒就會凋謝了。」邢國夫人聽後非常高興地說:「你說的這是吉兆啊!」那我現在就到後花園去觀賞。而魏生和娉娉根本沒想到邢國夫人會來到這裡,此時魏鵬正拍手大笑著說道:「雲華姐又輸了一局,拿你的金釧當作賭資可以嗎?」話還沒有說完,突然一陣風吹來,有一隻壞桃正好掉落在棋局中,娉娉十分驚訝,抬頭一看,遠遠看到春鴻和蘭苕跟隨著母親大人來了,知道這是她們二人故意安排的突然襲擊,於是急忙用眼睛暗示魏鵬,讓他進入天林洞躲避;不過亭子裡的棋局已經顧不得收拾了。這時,只見娉娉假裝快步迎向邢國夫人,說:「孩兒剛才因刺繡感到疲倦,又多日沒有到園中遊玩,於是就與福福攜帶著棋盤來到這裡消磨些時日。後來,突然看到池子裡的並蒂蓮花,且有紅白兩種顏色相對,果真是好兆頭,正打算著要把此美景吉兆向娘親匯報,想不到您這就來了。」春鴻、蘭苕雖然知道這只是她的狡辯之詞,可又不好當面揭穿,也只能冷笑幾下而已。還好,邢國夫人年老眼花,沒有看清楚急忙閃躲的那個人是魏生。邢國夫人說:「並蒂蓮花經常都可以看到,但是一紅一白卻是十分難得。剛才聽春鴻說時,本也想著要讓人叫你一同觀賞,不料你早就已經在這裡了。但是,別人家的女孩子,大都不會輕易離開閨房,即使是偶爾外出,也會用東西遮掩一下面孔。今天你沒有事先給我說,就私自來到這裡,雖說沒有人看到,但終究不是很合適。況且你知書達禮,難道不知道下棋賭博不好嗎?你應當加以戒止注意,以後萬不可再如此了。」事實上,夫人只知道娉娉與福福下棋,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是她和魏生對弈。於是母女倆一同來到這亭榭之間,徘徊觀賞。夫人對春鴻說:「這花實在是太漂亮了,我們也應當把魏郎一同叫來欣賞。」春鴻正要開口,娉娉唯恐她說出實情的真相,便在暗中踩了一下她的腳,春鴻領會了她的意思,也就只能騙夫人說:「今天雖並蒂蓮花如此美景,卻來不及準備酒菜,不如明天在這裡設下宴席,再請他來觀賞也不遲啊。」夫人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也確實在理。」說完就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他們果然在重陰亭擺下酒宴,還特意把賈麟從郡學裡叫了回來,一同與魏鵬觀賞這絕世的並蒂蓮花。酒喝到一半時,邢國夫人看著賈麟說:「我聽說一個家庭的盛衰,往往會事先顯現在花卉上,或是因為草木能夠先感受到氣運的變化,而且吉兆的到來,一定不會虛妄。如此看來,你今年秋天的會考,應該能夠考中,雙蓮並蒂的吉兆,或許就是應在這個事情上吧!適合做一首詩,來看看你的志向和氣概。魏提舉如果不嫌棄,也可以一道吟詠一首佳詩,以增加此花的芬香。」
賈麟和魏鵬聽到後,便各自提起筆來,一揮而就,並呈送給夫人看。夫人看後感嘆地說:「魏提舉的詩真可稱得上是『絕妙好詞』!我兒詩中的立意,也有可取之處。」接著,便把這兩首詩交給娉娉說:「你看完之後就把它收藏起來,姑且作為你弟弟秋試中舉的伏筆吧。」兩人的詩分別寫道:
若耶溪里萬紅芳,那似君家並蒂祥?韓虢醉醒殊態度,英皇濃淡各梳妝。
徒勞畫史丹青手,謾費詞人錦繡腸。向夜酒闌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以上這一首是魏鵬的詩。
亭亭翠蓋蔭妱嬈,一種風流兩樣嬌。飛燕洗妝迎合德,彩鸞微醉倚文簫。
若教解語應相妒,縱自無情也是妖。寄語品題高著眼,直須留作百花標。
以上這一首是賈麟的詩。
娉娉讀完後,微微一笑,就把它們收藏在了袖中。接著,魏鵬向邢國夫人說道:「如此美景,小姐也不能沒有佳作啊。」於是,邢國夫人對娉娉說:「你也試著寫一首吧,也讓提舉指教指教。」娉娉回答說:「好的詞句都被兄長說完了,我又該說些什麼呢?但也不敢不勉為其難。」於是,便口誦了一首《聲聲慢》詞。詞云:
太華峰頭,若耶溪上,秋波蕩漾嬋娟。翠蓋陰中,佳人並著香肩。
深杯怎禁頻勸?傳玉容霞臉爭妍。真箇是,善才龍女,不染塵緣。
共說風流態度,似鳳台蕭史,夫婦同仙。描畫丹青,生綃難寫清聯。
鴛鴦也知相妒,卻愛來,比翼花邊。心更苦,委淤泥絲又暗牽。
魏鵬聽了娉娉的詞章,自嘆不如,還走出坐席向娉娉作揖說:「詞作超逸華美,真不愧是行家裡手,也真有女相如吳絳仙的才氣啊!」娉娉聽了整飭了一下繡巾隨即拜謝道:「不敢當!實在是不敢當啊!」
酒宴散席時月色明朗,待邢國夫人睡熟,娉娉便偷偷跑到魏鵬的廂房,對他詳細說了關於昨天圍棋的事情,並且驚恐地說:「若當時不是桃子掉下來,被母親大人發現了,可怎麼辦!怎麼辦呢!」魏鵬說:「這或許就是天意啊!可若不是你隨機應變,那天露出了馬腳,那麼我們二人又怎麼會再次相見呢?危險啊!實在是太危險了!」娉娉說:「母親因為我昨天私自到園中遊玩,對我已經有所斥責,恐怕以後不能再到那裡去了。遺憾的是我們以前遠遠地分隔兩地,現如今有幸能夠重新相逢在一起,可不料又被小人刁難阻隔。為了兄長,我願意暫時委屈自己遷就她們,也希望她們能夠回心轉意,不再惹是非。兄長您也請暫且忍耐一下,不要讓自己憂愁煎熬。不過,這恐怕也是因為兄長平時太過於偏愛她們而引起的。《論語》中有言:『只有女子和小人難以和他們共處的,若是親近了,他會無禮;若是疏遠了,他又會怨恨。』兄長不能不注意啊。」娉娉如此說實際上也是在諷刺魏鵬寵幸春鴻、蘭苕的事情,並且委婉地規勸告戒他,而魏鵬聽後羞愧惶恐交加,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此後,娉娉深居簡出,音訊斷絕;魏生對此感到惶恐不安,猶如芒刺在背,但凡是遇到內院的集會,大都推辭不去。話說娉娉雖然假作收斂行跡,可是對魏生的幽思卻與日俱增,所以對春鴻、蘭苕兩人百般優待照顧,只要是她們兩人想要的東西,都會儘量地滿足她們。這樣以後,兩人就不知不覺地落入了娉娉的圈套,以往對她的積怨也像是冰一樣消散得無影無蹤,反而心甘情願地受娉娉驅使,只是魏生對此並不知情。
鬱鬱寡歡了有一個多月,魏鵬深感百無聊賴。正在憂悶之時,福福忽然給他送來了一些新蓮子,並且告訴他春鴻、蘭苕都已經消除了怨恨,應該沒多長時間你們二人就可以相見了。魏鵬聽說,高興得手舞足蹈,難以自抑,於是便用蜀地所制精莢的箋紙抄寫了十首所賦的《夏景閨情》,並作了一個小序在前面,以表達對娉娉的思念。詞為:
獨處在孤寂的客舍百無聊賴,睡醒起來也是孤身獨坐,不見德性賢淑的佳人,怎麼能不產生淺陋狹窄的念頭!隨意而成《閨思十首》獻給您,一來是表達自己拳拳深情,一來是能夠使自己常常觀覽,如此就好像是佳人在身邊一樣。
詩為:
其一
香閨曉起淚痕多,卷理青絲髮一縷。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其二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攘雪腕立牙床。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其三
紅綿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其四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得春蔥指甲紅。
其五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粘。低喚小鬟扃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其六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其七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涴此身。顧影自憐還自嘆,新妝好好為何人?
其八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其九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怕人不敢高聲語,盡在殷勤一炷香。
其十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詩後又抄寫了一首名為《青玉案》的詞:
合歡花下曾相見,猶記把毫題彩扇。自別佳人冰雪面,朝思暮想,倚門挨戶,無慮千來遍。靈犀一點懸春線,殘夢驚回樑上燕。惆悵佳期成又變。雲箋都是蠅頭字,難寫張生怨。
把這些都抄完後,就吩咐福福給帶去。娉娉收到詩箋後,就打開來吟誦,正巧這時春鴻和蘭苕來了,就問道:「小姐您這是在吟詠誰的詩呢?竟然寫得如此秀麗!」娉娉兩眼汪汪地說道:「我有件心事已經很久了,一直都想要找你們說說,可是每次想要開口,到最後卻又因不知如何說而作罷。」二人異口同聲地答道:「我們都是卑微低賤之人,深受小姐的厚愛!只是我們能夠做到的,就一定盡力去做來報答您。」娉娉說:「這其實是魏鵬寫給我的詩詞。我們兩個人相愛,你們也都十分清楚。自從那天重陰亭一游,差點弄得狼狽不堪,我和魏生之間的事情若是被夫人看到,那我恐怕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所以還是在你們多多調停保護下,才總算沒有發生其他的變故。現在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魏鵬了,不僅我深深地思念著他,魏鵬也特別迫切地想念我,彼此被阻隔,又可以同誰去商量呢?」二人站起來說:「如今老夫人正在受佛家戒律,每天都會在佛堂里念誦佛經,家裡所有事務全都由小姐掌權,如若是想要做什麼的話,誰又膽敢多嘴說什麼呢?若是有什麼非議,我們自會擔當。若是我們不履行諾言,鬼神可以明鑑!」娉娉說:「若真是這樣的話,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於是,從這天晚上開始,娉娉又開始像往常一樣到魏生的廂房裡去了。有時他們互相親狎,盡享男女之歡愉;有時則舉杯撫琴,享受悠閒舒緩的情趣。
不知不覺,時光荏苒,又到了七月七。娉娉向邢國夫人請示後,便在內廳搭了一個彩樓向織女星乞求智巧,並在案几上羅列瓜果,美味佳肴也都準備齊全。邢國夫人對娉娉說:「很久沒有看到你寫詩作詞了,今晚是天上牛郎織女相會的佳期,也是人間難得的良宵,你不妨隨便寫些什麼,或是詩或是詞。我也把魏鵬叫來,和你講談評論一番,希望能夠有新的收穫。」於是,娉娉便從命作詩。一會兒,魏鵬來到,邢國夫人說:「今晚是世間所織女星賜予智巧的日子,小女也沒能夠免俗,隨便擺設了個瓜果筵席。剛才她寫了幾首詩來紀念佳節,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寫好?」娉娉隨即上前回答說:「剛才按照母親的吩咐,寫了兩首七言絕句。」說完,便把詩作從衣袖間拿了出來,上面的墨跡還沒有干。夫人接過來看了一下,遞給魏鵬說:「這是小女的拙作,還希望提舉你不吝賜教啊。」魏鵬讀完後,說:「簡直就是唐代才女宋若華姊妹一類的作品啊,果真是難得啊!我魏鵬雖不聰敏,也當強作模仿,只是擔心令愛的詩作是陽春白雪,而我難以應和而已!」娉娉的其中一首詩為: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樓前艷綺羅。不向人間賜人巧,卻從天上渡天河。
另一首詩為:
斜
香雲倚翠屏,紗衣先覺露華零。誰雲天上無離合?看取牽牛織女星。
魏鵬的和詩為:
流雲不動鵲飛多,微步香塵滿襪羅。若道神仙無配耦,怎教織女渡銀河?
另一首詩為:
娟娟新月照國屏,井上梧桐一葉零。今夕不知何夕也,雙星錯道是三星。
誰承想好事多磨,總是相會艱難、分離容易。第二天一早,魏生收到母親去世的訃告,他還沒有等到新官上任做提舉,而遭逢母親喪事回家守孝之行卻已經迫近了。邢國夫人聽說,就命人把邊孺人召來,對她說道:「我這裡有一件和我關係密切的事情要拜託給你,不知道你能否做得周全?」邊孺人站起身來回答說:「不知夫人又什麼事情要交代,若是我能夠辦到的,一定竭盡全力去辦。」邢國夫人說:「眼看娉娉已經成年了,我想要為她找一個如意郎君。而至於這說媒的任務,交給你如何啊?」邊孺人笑著回答說:「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只是不好明說而已。再說,現如今在夫人的門下,已經有最合適的人選,為何還要另尋他人,白白地浪費口舌,這難道不是有道路在腳下卻要到遠處尋找嗎?」邢國夫人說:「你莫不是要對我說那魏鵬吧?魏鵬這個人好是好,只不過選擇女婿對我來說有個說法。魏生少年高升,正值仕途上進之時,如果我把娉娉許配給他,他定然會把娉娉帶走。我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就算是一時半刻見不得面尚且會心生思念,更何況要遠嫁他鄉呢,這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的!這也正是當初魏鵬帶著他母親的書信來到此地,對於信中提到的指腹為婚的約定,我本想回信可是最終卻沒有回信,事後對魏鵬也絕口不提婚事的重要原因。更何況如今蕭夫人已經去世了,魏生又新得了官職,日後他的身邊肯定少不了有美女來上門求著做他的配偶,我那醜陋淺薄的女兒自然不配做他的妻子。對於這件事情,我不方便當面和他說,還希望你能夠代為轉達我的意思,讓他另尋佳人吧。可若是我一直不說,只怕他會拘泥於往日的婚約,你看要怎麼辦才能不至於耽誤了雙方呢?」
後來,邊孺人便根據邢國夫人說的轉告給了魏鵬。魏鵬說:「我其實很早以前就有所察覺了,夫人一直以來都遲疑不決,今天讓您來轉達這些話,看來是明確地表示這樁婚事不能成功了。況且我母親剛剛去世,需要我儘快趕回家,行色匆匆,哪裡有時間來考慮其他的事情呢?可儘管是這樣,與娉娉締結良緣乃是先母的意思,還請勞煩您能夠替我好好向夫人說下,難道不知道聖人有這麼一句話,叫作:『自古而今人都有一死,可若是沒有誠信那麼就無法立身處世。』既然要遵守當年的約定,那麼盟誓信約就在那裡,天地鬼神都能夠作證,又怎麼能夠因為我母親亡故了,就背棄約定呢?況且,作為下賤之人的平民百姓,尚且能夠做到誠實守信,夫人作為堂堂命婦,難道會做出失信於人的事情嗎?您到時如果用信義來規勸夫人,應當能夠讓她信服。倘若有朝一日我與娉娉能夠締結良緣,我必定會有重金酬謝。」邊孺人回應說:「我只不過是因為可憐你這公子哥兒才想著要向夫人去婉言勸解,代你講情,又怎麼奢求您的報答呢?」於是,邊孺人準備好了言辭,就到邢國夫人那裡反覆勸說。可邢國夫人卻說:「你縱使像張儀、蘇秦那樣巧言來當說客,我就是不聽你的,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呢!」邊孺人見夫人是這種態度,便也不敢再說什麼了。退下來後就把事情告訴了魏鵬。魏鵬強忍著眼淚,說:「人生的生離死別,從現在就要開始了!」說著就開始整理行裝,為回鄉做打算。
娉娉聽說這件事後,待夫人睏倦睡下後,就與春鴻、秋蟬等人,偷偷在柏泛堂設下宴席,並把魏鵬叫來,為他餞別。魏鵬來到這裡後,兩人手拉著手,傷心痛哭聲,難以自抑。春鴻等女僕也跟著悲痛氣塞,難以抬眼看人。這時,娉娉舉著酒杯來到魏鵬面前,拜謝說:「兄長此次返鄉,恐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平時與兄長在一起,每每手拉著手。現如今兄長離我遠去,讓我如何能夠忍受這種悵恨之情的折磨呢?況且,兄長此次返鄉要為母親守孝三年,我們從此相距千里,無法成為伉儷,甚至此後將會成為陌生人。只希望兄長能夠節哀順變,好好地保重身體。等到守喪期滿除去孝服後走馬上任,還請您以子孫後代為重,另外選擇配偶,不要長久獨身一人。賤妾的命比春天的冰還要薄,身體比秋天的樹葉還要輕,如今我和你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地位相差懸殊,此後將清濁異路。只是我既然已經獻身給了你,又怎麼會再嫁與他人呢?以死為約,當初說的話言猶在耳,我將自絕性命於九泉之下,寄託骸骨在棺木之中。悵恨悠悠,沒有盡頭!平時兄長多次讓我為你歌唱,可我總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未能實行,而今天你我將要生死永別,難道我還能忍心推辭嗎?我現在就試著歌唱,希望兄長耐心側耳聆聽。這恰如唐人所說的那樣『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啊。」於是唱起了一闋《踏莎行》: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
盟誓無憑,情緣無便,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孤雌獨入郎庭院。
唱完後,娉娉大哭幾聲,突然昏倒在地,侍女們急忙過來攙扶,過了好久才總算甦醒過來,因此整個晚上都無法成歡,只好作罷。
第二天早上,娉娉把照妝匣中的鸞鏡都打破,把琴上的冰弦都扯斷,還有以前的詩帕,都命福福把它們拿去交給魏鵬,以作為相思的紀念。對此,福福惱怒地說道:「小姐您生性柔善端莊,性格也無人能及,這是其一。論姿容相貌,您也是當世無雙,沒人能夠與你相比,這是其二。歌詞流暢婉轉,書畫新穎雅致,文才難有匹敵,這是其三。通曉音律,長於言辭,聰慧睿智無人可比,這是其四。再說考究經史,評說古今,言辭滔滔猶如成串的珍珠,言語洋洋灑灑像是紛飛的雪花。至於說紡織、刺繡等事,更是絲毫難不倒您。更何況你身為薊國公的孫女、平章的女兒,母親又有邢國夫人的賢能,弟弟他日也有做官的顯貴,可以說您是四德俱備,備受全族的推崇,將來定然能夠許配給一個上好的富貴人家,難道還用發愁沒有好的郎君嗎?可是你卻翻牆鑽洞,私下偷情,對魏生痴情一片,並且心甘情願地委身給他,以至於使自己成為崔鶯鶯、王嬌娘那樣淫奔的女子,辱沒祖宗門庭。再說,魏鵬喪母后神智已亂,五臟六腑俱裂,你若是再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實在是不妥當。這就像是人們所說的那樣:既不能以禮來對待自己,又不能依禮來對待別人,我著實為你的行為而感到難堪,也沒有什麼面目代你把這些東西交給他。」
娉娉聽了,長吐了一口氣說道:「自從你侍奉我到如今也已經有十年的時間,從來沒有分開過,一直以來你也都小心謹慎,我也十分的喜歡待見你,把你當作是自己的同胞姐妹。可儘管如此,你還不能夠明白我的心思,對我說出這樣的話。那麼想來外面流言蜚語就更加讓人難以承受了。與其這樣蒙受責難和誤解苟且地活在世上,還不如一死了之。」說完,就拿出一條白絹,要上吊自殺。福福見狀,趕緊上前制止,接著又對她進行了一番勸慰,隨後便把娉娉交代的那些東西給魏鵬送去。魏鵬收到這些東西後便存放在了行李中,然後來到內廳向邢國夫人辭行。這時,邢國夫人命人從賬房給他五十兩白銀,魏鵬堅決推辭,不肯接受。邢國夫人說:「我知道區區五十兩白銀不成什麼禮數,只是表達一下心意罷了。希望你在居喪期間,若是有空閒,也不要忘記給我寫封書信,以告慰我這垂老之身。」魏鵬跪著說道:「我這麼多年來寄住在這裡,深受您的恩惠照顧,而且不只是把我當做賓客來看待,更視我如己出,此種恩情深厚簡直可以讓死者復生、白骨長肉,令人刻骨銘心、永生不忘。現如今我僥倖獲此官職,原本是想著能夠對您有所報答,可誰料卻禍害殃及先母,拋下我們而去,使我不得不回鄉下守孝。與您離別,我心中是百般不情願,只希望你今後能夠健康長壽!」說完,在階庭低著頭,淚流滿面。邢國夫人聽他如此說也十分的感慨悲傷,隨後又讓春鴻去叫娉娉出來告別,不過再三催促,娉娉就是不肯出來。魏鵬也就沒有再去請她,想著娉娉這是不忍心和自己分離,於是在與邢國夫人告別後就出發了。
這年秋天,賈麟果真考中了浙江鄉試的舉人,邢國夫人面露喜色,高興地說道:「看來這是並蒂蓮花的吉兆應驗了。」於是便把重陰亭改名為瑞蓮亭。第二年,賈麟到京都參加禮部的考試,也順順利利地得了勝利,結果被授予陝西咸寧知縣一職,於是就帶著全家一起走馬上任了。
自從娉娉和魏鵬分別後,她就日漸消瘦憔悴,整日茶飯不思,難以入眠,白日裡也是神色恍惚,以淚洗面。再加上上任途中甚是顛簸,道路艱辛,耗費了十天的時間才到達咸寧,而此時娉娉已經是命懸一線了。邢國夫人見狀十分憂慮,但卻不知道娉娉究竟為何而得病,直到在對娉娉身邊的人仔細盤問下,春鴻等人才略微講述了一下大概的情形。聽後,邢國夫人對於違背當初的婚約非常懊悔,但事已至此懊悔也是無用,只能對娉娉百般勸慰,讓她能夠勉強喝下一些湯藥。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月,娉娉在臨死的前一天,她像往常一樣梳妝打扮,準備好佩巾,在母親面前拜謝說:「女兒不幸!病重垂危,早晚都得一死,只是母親大人的養育之恩還未來得及報答,我就要抱憾而終了。所幸還有弟弟靈昭在,能夠為您養老送終,希望母親能夠割捨難忍的私情,不要因為女兒的離去而折磨自己。」接著,她又對賈麟說:「弟弟你聰明有才智,年紀輕輕就應試高中,此後必定能夠平步青雲,前程遠大,光耀門楣,使父母倍感榮光。只是希望你能夠早日選擇佳偶成婚,好生侍奉母親。姐姐我命薄,大限將至,恐怕是等不到弟弟出人頭地、娶妻生子了,還勞煩你能夠為我操辦身後事!我死之後,一定不要火化,只需要占得一點地方暫且停放靈柩。待弟弟你解職北歸幽州時,再把我的屍骨帶回家鄉安葬,如此我的心愿也算是了了。」娉娉回到寢室,又對福福說:「我的死亡,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了。我死後,你要好好代我侍奉母親,不要想念我。」說完,又把一封寫給魏鵬的書信交給春鴻說:「到時候,你替我把這封書信轉交給兄長,讓他知道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春鴻小心謹慎地收藏起來,安慰她說:「小姐你向來聰明通達,超出常人,儘管身為女子,可卻深明事理。當初,也曾對焦仲卿夫妻自殘生命的行為而鄙視,對苟奉倩因妻死傷情而不屑,現在難道都忘記了嗎?如今怎麼自己會走和他們一樣的路呢?更何況,魏生這一走,就杳無音訊,雖然尚且在守孝期內,不過想來也快要婚配了。現在府中經常會有媒人到來,普天之下又多的是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您的才貌和智慧,又有哪一個會不願意?又何必一定要選擇魏生才滿意呢?而且,夫人膝下只有您一個愛女,萬一小姐真的去世,那夫人如何能夠承受得了?所以我私下替小姐不值!還希望小姐您不要因為我地位卑賤就對我說的話不理不睬,若是您能夠勉強聽從我淺陋的言語,幡然醒悟,用理智來抒發排遣自己鬱結的感情,那麼不僅是春鴻的幸運,也不僅是小姐的幸運,更是夫人的大幸啊!」娉娉說道:「唉,你錯啦!我豈是那世間痴淫的女子,不明白生命似水流逝嗎?我和魏生,或許是因為命運不好。早在腹中還是胎兒的時候就已經締結婚約,後來兩家果然生了一男一女,使得兩位母親的誓約分毫不差,真可謂是天隨人意。可誰料母親卻因為太過鍾愛捨不得我,而背棄了先前的誓約,沒能將我嫁給魏生。再說,女子嫁人講究從一而終,如果打算著要另嫁他人,那麼豈不是人盡可夫了嗎?鬼神又該怎麼評論我呢?《詩經》中有言:『生則異室,死則同穴。』我的心事,魏生心裡都一清二楚。雖說春鴻你待我情深義厚,處處都為我著想,可是君子要以德愛人,這是不能遷就的。」說完後,便淚如雨下。春鴻聽了也內心淒楚地告退離去。到了晚上,娉娉便去世了。隨後,賈麟便用漆棺裝殮了姐姐,並把靈柩暫時寄存在開元寺的僧房裡,準備等到任期滿後就運回老家安葬。
沒多久,咸寧縣出現了一個大盜,作案後逃往了襄陽,於是衙門就準備派遣小吏康鏵趕往襄陽抓捕,春鴻聽說這件事後,就把娉娉囑託的書信的事情稟告給了賈麟,想要康鏵順便把書信帶給魏鵬。賈麟拆開一看,原來是姐姐集唐人詩句的十首七言絕句,是與魏鵬的訣別之詞。賈麟隨後又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邢國夫人說道:「人都已經去世了,還是不要再違背她的意願了。」於是就讓康鏵帶去了。娉娉的絕命詩為:
其一
兩行清淚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尋思倍惆悵,寂寥燈下不勝愁!
其二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其三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其四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其五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其六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其七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娥眉能幾時?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其八
魂歸冥溟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九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其十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魏鵬在家為母親守孝,以草荐為席、土塊為枕,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尤其是想起往日的歡樂,突然間都成了舊跡,不過他現在仍然不知道娉娉已經去世的事情。為此,他賦了一首《摸魚兒》來追憶往事。詞為:
記當年、浪遊江海,湖山佳處頻到。緋桃紅杏春光媚,駿馬驕嘶馳道。親曾造,拜第一仙人,聽鼓《朝飛操》,風流音耗。縱水隔蓬壺,浪翻銀漢,青鳥解相報。徒自悼,憶剎那人情好,萬千心事難告。天涯回首成陳跡,還想綠依紅靠。空灑淚,嘆暑往寒來,綠鬢愁成皓。何時偎抱?把月下鸞簫,花間鳳管,細寫斷腸套。
這首詞大概敘述了自己與娉娉相遇的始末,魏鵬寫完後,正準備找人給娉娉帶去,就聽說康鏵從陝西來訪,而魏鵬得到娉娉去世的凶信以及她留下的七絕詩後,悲痛欲絕,暈倒後很長時間才又醒了過來。於是就在峴首山墮淚碑旁,設立靈位來弔唁,並以酒澆地祭奠,還拿出了娉娉生前所贈的破鏡、斷弦,指著上天,發誓說:「既然你為我獻出了生命,我又怎麼能夠忍心辜負你呢?只有終身不娶,才能略微寬慰你的芳魂。」現將魏鵬的祭文抄錄在下面:
維大元至正十二年月日,巨鹿魏鵬,顓以清酌餚羞之奠,遙祭於故賈氏雲華小娘子之靈。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攸合,人道之常。從一而殞,是謂貞良。二三其德,是曰淫荒。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余先堂。義若姊妹,閨門頡頏。適同有妊,天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浙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居一方。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曩約,得諧姬姜。因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成參商。嗚呼!君為我死,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花貌,宛在目傍。斷弦裂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招子?誰為巫陽?曷以慰子?鰥居空房。庶幾斯語,聞於泉鄉。峴山鬱郁,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嗚呼小姐!來舉余觴。尚饗!
不久,魏鵬服喪期滿來到京都聽從調配,朝廷升任他為陝西儒學正提舉,官階位列奉議大夫。而當時賈麟擔任咸寧縣令,任期還沒有滿,所以魏鵬又得以與他們相見。這天,魏鵬登上中堂拜見老夫人,不覺發現邢國夫人越發衰老了。邢國夫人看到魏生,悲痛得難以自抑,並且對當初的決定懊悔不已。舊日的僕人像是脫歡這一輩的,也有已經離世的,只有春鴻等幾位婢女還都健在。魏鵬了解清楚停放娉娉靈柩的房舍後,立即前去哭拜。他用手敲打著僧房的門說道:「雲華,魏寓言在這裡。我想你平生的精靈肯定還沒有消散,難道不能再彈《華山畿》這首曲子了嗎?」這天晚上,魏鵬就睡在了辦公的處所,在似夢非夢之間,好像看到了娉娉,說道:「上天真的是會順從人的心意嗎?」魏鵬突然忘記她已經去世了,急忙上前去擁抱她。娉娉回應說:「兄長不要拉我,我有話要對你說。」這時魏鵬才想起她已經去世了,於是就問她說:「你已經去世了,為什麼現在又出現在了這裡?」娉娉說:「我死後,陰間的長官不認為我有什麼過錯,就讓我來到金華宮,擔任起草章奏的書記一職。如今陰間的君王被你終生不娶的誓言感動,覺得你的情義甚至要遠遠超過宋代不嫌棄糟糠之妻的劉庭式。他說:『不能夠讓這樣品德高尚的人沒有後人傳揚。』於是就讓我還魂,只不過我的屍體已經腐爛,現在需要藉助他人的屍體才可以,只是還沒有等到這樣的機會。預計到冬末,才能夠如願,到那時我們就又能夠在一起了。」說完後,就忽然間飛走了。這時,魏鵬從夢中驚醒,只見冷風撲面而來,淡淡的月光照在帘子上,看了看四周沒有任何人,倍感淒涼,不禁淚流滿面。於是就寫了一首《疏簾淡月》詞來悼念娉娉。詞為:
西湖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何處悽然,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成終古,灑西風,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玦。忽今夕,分明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冥君許我返魂也,教同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魏鵬到任後,不知不覺,光陰流逝就已經到了冬日,只見瑞雪紛飛,梅蕊綻開。當時,陝西長安昌縣丞宋子璧有個沒有出嫁的閨女,年齡才剛滿十五歲,就突然間暴死;屍體停放了三日就又活了過來,可是卻不認得她自己的父母,卻說道:「我是賈平章的女兒賈雲華,是現任咸寧縣知縣賈麟的姐姐,已經死了兩年了,奉命還魂。現在只是借用了你女兒的屍體,並不是你的女兒。」讓宋家父母感到驚異奇怪的是,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原來的聲音,說的話也顛三倒四、不倫不類。正在驚異奇怪的時候,這女子卻徑直走出家門向賈知縣的住宅處趕去,輕車熟路的好像先前就曾去過一樣。見到了邢國夫人和賈麟,她向他們詳細敘述了借屍還魂的事情。邢國夫人和賈麟全都仔細地端詳著她:言談舉止都像是娉娉,可卻仍然不敢相信。一會兒,那女子又進入內室,叫出春鴻等幾位女僕的名字,並向她們討要生前用過的東西,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大家這才勉強相信了她說的話。原來咸寧和長安,都是西安府所在城的屬縣,官舍相鄰。宋縣丞也曾聽說賈知縣到任不久,他的姐姐就因病去世了,但對於借屍還魂的事情,實在是不敢相信,於是便帶著妻子陳氏一同來到賈知縣的宅第,要討回自己的女兒。可是到了那裡之後,這女子堅決不肯跟他們回去,並且辱罵道:「你們怎麼亂把別人家的女兒認作是自己家的女兒呢?」宋氏夫婦無計可施,也只好嘆口氣回去了。邢國夫人說:「這可真是上天撮合的好姻緣啊。」於是就立即派人去告訴魏鵬,魏鵬也把在夢中見到娉娉的詳情都告訴了賈氏母子。聽到這裡,邢國夫人高興得說不出話來,隨即便命媒人去傳達心意,兩家再次訂立婚約,繼而舉辦婚禮。新郎魏鵬手中拿著禮品,親自去迎接新娘。邢國夫人則帶著春鴻、蘭苕等人都前去送行。在洞房花燭之夜,魏鵬發現這個娉娉還是處子之身,可她在枕邊與魏鵬說起往事來,卻是丁點的小事也沒有忘記,全都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第二天,魏鵬在提舉公署的後堂擺下宴席,出席宴會的還有宋縣丞一家。席間,魏鵬向宋縣丞問道:「您女兒叫什麼名字啊?」這時魏鵬才知道這女子原來叫月娥。後來,他又聽老門房說:「在公署的後堂,以前有一塊叫『灑雪』的匾,應當是取自李白詩『清風灑蘭雪』的意思,只是後來被前一任提舉拿去,現在沒有了。」魏鵬這才明白了之前在伍相廟做夢時神靈所說的話,原來上句是說成婚的地方,下句是說自己妻子的名字。魏鵬想通後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在座的所有人,讓他們知道神靈說的話已經應驗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轉眼之間就傳到了關中,而聽說這件事的沒有不稱奇的。還有人賦了一首《永遇樂》詞向魏生表示祝賀,現在把它抄錄在這裡: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箇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托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里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湊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腹偶,兩姓非容易。牙床兒上,繡衾兒里,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魏鵬和月娥婚後生了三個兒子,都做了高官。魏鵬自己則官至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享年八十三歲。而月娥則被封為鄯國夫人,享年七十九歲,死後兩人合葬在一起。魏鵬與月娥平時吟詠唱和的作品,更是多達千餘篇,後來匯聚成集題名為《唱隨集》;元代知名散曲家貫雲石(酸齋)還在集子的前面為他們作了序,其後是魏鵬夫婦的自序,都登載在別錄中,就不在這裡抄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