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謀殺藝術 · 午街取貨
1
男人和女孩緊靠在一起緩緩地走著,經過了寫著「驚奇旅館」的鏤花招牌。男人穿著紫色西裝,平順柔滑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他邁著外八字腳,走起路來無聲無息。
女孩戴著綠色的帽子,穿著短裙、光滑的絲襪、鞋跟高達四英寸半的法式高跟鞋,身上散發出「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到了街角,男人跟女孩貼得更緊了,湊近她的耳朵說了些什麼。她從他身旁扭開,咯咯笑了起來。
「斯米勒,如果你要帶我回家,一定得去買些酒。」
「下回吧,寶貝。我的錢剛用完。」
女孩的聲音變得冷硬了:「帥小子,那麼在下一個街區,我就跟你說再見!」
「這真是要我的命,寶貝。」男人回答道。
十字路口的弧光燈的燈光打在他們身上。他們穿過街道,兩人的身影分開得很遠了。到了街對面,男人抓住女孩的胳膊,但是她扭開了。
「聽著,你這個下流的騙子,」她尖叫起來,「放下你的爪子。別在我這兒吹牛。滾開!」
「寶貝,你到底要多少酒呢?」
「很多。」
「我瘋啦!我到哪裡去弄錢啊?」
「你有手,不是嗎?」女孩嘲諷地說,聲音不那麼尖厲刺耳了。她又靠近了他,「或許你有槍啊,大人物。有槍嗎?」
「是的,可是沒有子彈。」
「中央大道上的金塊可不知道啊。」
「別那樣!」身著紫色西裝的男人大叫起來,然後打了個響指,挺直身子,「等等,我有了個主意。」
他停下腳步,沿著來時的街道往後看向鏤花的旅館招牌。女孩用一隻手套親昵地拍著他的下巴,他又聞到了手套上的香水味——「午夜水仙」。
男人又打了一個響指,在昏暗的燈光下咧嘴笑起來:「如果那個醉鬼還窩在多克那裡——我就去弄點兒錢。等我一會兒,嗯?」
「也許吧!在家裡等——如果不用等太久。」
「你住在哪兒,寶貝?」
女孩盯著他,豐滿的嘴唇上掛著隱隱約約的微笑,不過又在嘴角消失了。一張報紙從水溝里被微風吹起來纏住了男人的腿,他用力地朝它踢了一下。
「卡利奧佩公寓四-B,是東四十八街二四六號。你要多久才會來?」
男人走前幾步靠近她,手伸到背後拍拍臀部。他的聲音低沉而令人心生懼意。
「你等著我,寶貝。」
她屏住了氣息,點點頭:「好的,帥小子,我等你。」
男人沿著開裂的人行道往回走,穿過了十字路口,朝伸到街上的鏤花招牌走去。他穿過一扇玻璃門來到一個狹窄的門廳。一排褐色的木椅子被推到石灰牆邊,旁邊的空間剛好能讓人通過走向櫃檯。一個光頭的黑人正趴在櫃檯上,用手指玩弄著領帶上的綠色別針。
身著紫色西裝的黑人靠在櫃檯上,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冷酷的笑容。他相當年輕,下巴尖而瘦削,窄窄的前額往前突出,眼睛鮮明地流露出流氓的習性。他輕聲說:「那個聲音沙啞的傢伙還在這裡嗎?昨天晚上擲骰子發財了的那個人。」
光頭職員仰頭盯著天花板木條上的蒼蠅:「沒看到他出門,斯米勒。」
「多克,那不是我問的問題。」
「是的,他還在這裡。」
「還是醉的?」
「我猜是吧。還沒出來過。」
「三四九,對嗎?」
「你去過,對嗎?你想打聽什麼?」
「他把我最後能帶來好運的錢都榨乾了,我得去找他借些錢。」
光頭男人緊張起來。斯米勒溫和地盯著這個人領帶別針上的綠寶石。
「滾遠一些吧,斯米勒。沒人敢在這裡撒野,我們這裡可不是中央大道上的小客棧。」
斯米勒非常輕柔地說:「他是我的朋友,多克。他會借給我二十塊錢的,你可以分上一半。」
他把手伸出來,掌心向上。職員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走到落地玻璃屏風後面,緩緩地走回來時眼睛一直盯著臨街的門。
他把手伸出來,在那個手掌上方猶豫了一會兒。接到通用鑰匙後,手掌合起來,鑽進了廉價的紫色西裝。
斯米勒臉上突然綻放的笑容帶上了冷意。
「留心點兒,多克——我在上面的時候。」
職員說:「去辦事吧!有些客人回來得早。」他瞟了一眼牆上綠色的電子鐘,時間是七點十五分,「而且牆壁不是太厚。」他補充道。
瘦削的年輕人又拋給他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點點頭,輕輕地走回門廳,消失在陰暗的樓梯間——「驚奇旅館」沒有電梯。
七點過一分的時候,緝毒小組的臥底警探皮特·安格利奇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了個身,看看左手腕上便宜的手錶。他的臉上有深深的黑眼圈,寬寬的下巴上滿是濃密的黑胡楂兒。他穿著廉價的棉質睡衣,光著腳站到地板上,活動了一下肌肉——伸伸懶腰,彎彎僵硬的膝蓋,一邊咕噥一邊用腳趾蹭著地板。
他走到有裂紋的衣櫥前,拿起一瓶一品脫的廉價黑麥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後歪眉皺臉地把木塞塞回瓶口,重重地把酒瓶放下。
「噢,我真是宿醉過了頭。」他用沙啞的聲音嘟囔著。
他瞪著穿衣鏡里的自己,還有下巴上的胡楂兒、喉嚨上靠近聲帶處的粗糙的白色疤痕。他的聲音沙啞,這是因為留下這個疤痕的子彈對他的聲帶下了點兒功夫。那是一種迷人的沙啞,就像藍調歌手的嗓音。
他脫掉睡衣,赤裸地站在房間中央,用腳趾蹭著地毯上一個大破洞的邊緣。他的身形很寬,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上矮一些;肩膀斜削,鼻子有些粗大,雙頰上的皮膚好像皮革,黑色的短髮是鬈曲的,眼神極為堅定,小而緊閉的嘴看上去是心思敏銳之人所有。
他走進陰暗、骯髒的浴室,踏進浴缸,打開淋浴開關。水溫溫的,不太熱。他站在水流下,在身上塗滿肥皂,揉搓著身子,然後衝掉泡沫。
他從架子上扯下一條骯髒的毛巾,開始擦拭身體。
從尚未掩緊的浴室門後面傳來的輕微的響聲讓他停住了動作,繼而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細聽,結果再次聽到了聲響——鑰匙咔嚓轉動的聲音、衣服的窸窣聲。安格利奇伸手把門緩緩地拉開。
身著紫色西裝、頭戴巴拿馬草帽的黑人站在衣櫥旁邊,手裡拿著安格利奇的外套。在他面前的衣櫥上有兩支槍,其中一支是安格利奇老舊的科爾特手槍。房門是關著的,帶著牌子的鑰匙躺在門邊的地毯上,好像是從門鎖里掉出來的,又像是被人從門的另一面推出來的。
斯米勒隨手把外套扔在地板上,左手拿著一個錢包,右手握著科爾特手槍。他咧嘴一笑。「好吧,白人小子,繼續擦乾你的身體吧!」他說。
安格利奇拿著毛巾擦身子,直到把全身擦乾,然後就赤裸著站在那裡,左手拿著濕毛巾。
斯米勒把掏空的錢包放在衣櫥上,用左手數著鈔票,右手仍然抓著科爾特手槍。
「八十五塊,不錯。有些是我用來擲骰子的,可是現在我要全部拿走,老兄。別慌張。我和這裡的管理人員是老朋友。」
「替我考慮一下吧,斯米勒。」安格利奇粗著嗓子說,「那是我所有的老本了。留下幾塊錢吧,嗯?」他故意讓聲音聽起來又低沉又沙啞又刺耳,好像喝了酒似的。
斯米勒微微一笑,搖搖窄窄的腦袋:「不行,老兄。我有約會,需要這些錢。」
皮特·安格利奇往前跨了一小步,停下來,怯弱地笑笑。他自己的槍調整方向對準了他。
斯米勒側著身子朝那瓶黑麥威士忌走去,然後抓起酒瓶。
「這個我也用得著。我的寶貝很想喝酒。好極了。你褲子裡的全都是你的了,老兄。夠公平的吧?」
皮特·安格利奇跳到一邊,大約有四英尺遠。斯米勒的臉抽搐了一下,槍掉了個頭,威士忌酒瓶滑出他的左手,摔在腳上。他叫喊了一聲,使勁往外踢出一腳,腳趾卡在了地毯上撕裂的地方。
安格利奇把濕毛巾的一頭徑直甩向斯米勒的眼睛。
斯米勒像個醉漢一樣搖搖晃晃,痛得慘叫。然後,安格利奇用硬實的左手抓住斯米勒握著槍的那隻手的手腕,使勁一扭。他的手往下滑到斯米勒的手上,蓋住手槍。槍口往內轉向,碰著了斯米勒的身體側面。
一個堅硬的膝蓋狠狠地頂了一下安格利奇的下腹部。他吸了一口氣,手指緊緊地扣住了斯米勒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手槍發出一聲悶響,聲音被紫色的衣服捂住了。斯米勒翻了翻白眼,尖尖的下巴變得松垮起來。
安格利奇鬆開手讓他倒在地板上。他站在一邊喘著粗氣,臉色發青,然後彎下腰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抓起那瓶掉落的黑麥威士忌,拔開瓶塞,朝喉嚨里灌下幾口烈酒。
臉上的青色消退了,呼吸平緩下來。他用手背抹去前額的汗水。
他摸摸斯米勒的脈搏——已經沒有脈搏了,他死了。安格利奇鬆開手上的槍,走到門邊,往外朝走廊上瞥了一眼——空無一人。一把通用鑰匙插在門外面,他把鑰匙取下來,從裡面把門鎖上。
他穿上內衣、襪子、鞋子、破舊的藍色嗶嘰西裝,繞著皺皺巴巴的襯衫領子系了一條黑領帶,然後回到死人旁邊,從他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他往一隻便宜的布料行李箱裡隨便收拾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將它立在門邊。
他撕下一條床單,用一支鉛筆將它捅進槍管,把用過的子彈裝回去,接著在浴室的地板上用腳跟將空彈殼踩扁,然後把它丟進馬桶衝下去。
他從外面把門鎖上,走下樓梯來到門廳。
光頭職員看到他時目光跳了一下,馬上又垂下了眼睛,臉上的皮膚變成灰色。皮特·安格利奇靠在櫃檯上,張開手掌,兩把鑰匙叮噹落在斑駁的櫃檯上。職員瞪著鑰匙,瑟瑟發抖。
安格利奇用沙啞的聲音緩慢地說:「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嗎?」
職員搖搖頭,咽了一口口水。
「黑店,嗯?」安格利奇說。
職員的腦袋痛苦地動了動,脖子在衣領里扭了扭。他的光頭在天花板上的燈的照射下泛著幽暗的光。
「太糟糕了。」安格利奇說,「我昨天晚上是用什麼名字登記入住的?」
「你沒登記。」職員輕聲說。
「也許我根本不在這裡!」安格利奇溫和地說。
「先生,我從來沒見過你。」
「你現在也沒看見我。你從來不曾見過我——不認識我——對嗎,多克?」
職員扭動著脖子,努力想露出一個微笑。
皮特·安格利奇把錢包拿出來,從裡面抖出三張一塊錢的鈔票。
「我是個不喜歡賴賬的人,」他緩緩地說,「這是三四九房間的房費——付到早上為止,是有點兒晚。你給了他通用鑰匙的年輕人看起來是個睡得很沉的人。」他停了下來,冷冷的眼睛盯著職員的臉,然後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當然,除非他有朋友願意把他抬出去。」
職員的嘴唇上浮起了泡沫,他結結巴巴地說:「他該不是——不是——」
「對啊,」皮特·安格利奇說,「你還以為是什麼呢?」
他拎著行李箱走向臨街的大門,踏出門後在鏤花招牌下站了一會兒,看著中央大道上刺眼的白花花的燈光。
然後,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非常幽暗,非常沉靜。他走過了四個木屋遍布的街區才到達午街,這是一個黑人居住區。
沿途他只看到一個人——一個棕色皮膚的女孩,她戴著綠色的帽子,穿著光滑的絲襪、鞋跟高達四英寸半的高跟鞋,在一棵灰撲撲的棕櫚樹下抽著香菸,並且回頭盯著「驚奇旅館」。
2
便餐車是輛沒有輪子的老式自助餐車,停在街尾一家機械店和一棟公寓建築之間的空地上。車身上有褪色的金色字樣:「貝拉·多拉」。皮特·安格利奇踏上車尾的兩級鐵台階,走進一股油炸味中。穿著白外套的肥胖的黑人廚師背對著他。低矮的櫃檯遠處有個白人女孩,戴著廉價的褐色絨帽,穿著寒磣的馬球裝,衣領豎得很高。她啜著咖啡,用左手托著臉頰。車裡沒有其他人。
皮特·安格利奇放下行李箱,坐在門邊的凳子上,說:「嘿,莫普西!」
肥胖的廚師轉過黑得發亮的臉,綻出一個笑容,用微藍的大舌頭舔舔厚嘴唇。
「還好嗎,老弟?吃什麼?」
「炒兩個蛋,嫩一點兒;咖啡、吐司,不要馬鈴薯。」
「大個子怎麼吃得這麼少?」莫普西抱怨道。
「我才喝醉過。」皮特·安格利奇說。
櫃檯遠處的女孩突然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架子上廉價的鬧鐘和她手腕上的表。她垂下頭,盯著面前的咖啡杯。
肥胖的廚師把雞蛋打進鍋里,加上牛奶,攪拌幾下:「要來一杯嗎,老弟?」
皮特·安格利奇搖搖頭。
「我得開大車,莫普西。」
廚師咧嘴一笑,伸手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褐色的瓶子,對著酒杯倒了一大杯,然後將杯子放在皮特·安格利奇旁邊。
皮特·安格利奇連忙拿起杯子湊近嘴唇,將酒灌下。
「我看我改天再開大車好了。」他放下空酒杯。
女孩起身沿著一排凳子走過來,在櫃檯上放了一個一毛錢的硬幣。肥胖的廚師敲打著收銀機,放下一個五分錢的硬幣找零錢。皮特·安格利奇隨意地盯著女孩——一個衣著寒磣、眼神純潔的女孩,鬈曲的褐色頭髮繞著脖子,眉毛被拔得乾乾淨淨,重新畫上去的眉毛又細又彎。
「沒迷路吧,小姐?」他用溫和、沙啞的聲音問道。
女孩打開手提袋,正要把零錢放進去,但聽到他的聲音,猛地往後退,手提袋掉到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她盯著滿地的東西,眼睛睜得老大。
皮特·安格利奇單膝跪地,把東西撿進手提袋——一個便宜的粉盒、香菸、上面印有「主宰者俱樂部」金色字樣的紫色火柴盒、兩條花手帕、一張皺皺巴巴的一元鈔票、一些硬幣。
他拿著開口合起來的手提袋站起來,將它遞給女孩。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大概把你嚇著了。」
她呼吸急促,一把從他手裡搶過手提袋,跑出車外,消失了。
肥胖的廚師看著她跑遠,緩緩地說:「那女孩不屬於這個糟糕的地方啊!」
他把蛋和吐司放在盤子裡,在厚厚的杯子裡倒滿咖啡,然後將它們擺在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皮特·安格利奇碰碰食物,漫不經心地說:「孤身一人。『主宰者俱樂部』的火柴,特里默·華爾茲的地盤。你知道的,女孩子落到他手裡會有什麼結果。」
廚師舔舔嘴唇,伸手到櫃檯下拿出威士忌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在瓶里加進差不多等量的水,又把瓶子放回櫃檯下面。
「我向來不是個狠毒的人,也不想變得狠毒,」他緩緩地說,「可是我實在是厭煩了那種白人。有一天他一定會挨刀的。」
皮特·安格利奇踢踢他的行李箱。
「是啊!莫普西,替我看著這隻箱子。」
他走了出去。
兩三輛汽車在清爽的秋夜裡駛過,但是人行道上一片幽暗,空空蕩蕩的。一個守夜的黑人沿著街道緩步而行,查看一排骯髒的小店的大門。街道對面有不少木屋,有一兩家很吵鬧。
皮特·安格利奇穿過十字路口。在距離便餐車三個街區的地方,他又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緊緊地靠著一面牆,一動也不動。在她後面不遠處,昏黃的燈光從一棟沒有電梯的公寓的樓梯射出來。在那後面,有一個小停車場,布告板幾乎遮住了停車場的前方。從某個地方射來的幽暗的光線,照在了她的帽子上、她那衣領豎起的寒酸的馬球裝上、她一側的臉龐上。他知道那是同一個女孩。
他踏進一戶人家的門口,注視著她。有亮光在她抬起的手臂上閃爍,那是一個亮晶晶的物件——一塊手錶。不遠處鐘聲響了八下,就像一串低沉的音符。
燈光從後面的拐彎處刺入街道。一輛大車緩緩駛入眼帘,車子的車前燈被調暗了。它沿著街道緩緩行駛,玻璃和油漆閃著幽暗的亮光。
皮特·安格利奇站在屋門口冷笑了一下。那是一輛定造的杜森博格車,距離中央大道只有六個街區!聽到奔跑的聲音——高跟鞋咔嗒咔嗒落在地面的聲音,他的身子不禁一僵。
女孩沿著人行道朝他跑來。那輛車離她還太遠,燈光無法把她照清楚。皮特·安格利奇踏出屋門口,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進去。一支槍從他的外套下面悄悄伸出來。
女孩在他的身邊喘著粗氣。
杜森博格車緩緩駛過了屋門口,車內沒有人開槍。穿制服的司機沒有放慢車速。
「我辦不到。我害怕。」女孩在皮特·安格利奇的耳邊喘著氣說。然後,她跑開了,沿著人行道跑下去,遠離了車子。
皮特·安格利奇盯著杜森博格車遠去。此刻,車子行駛在擋住了停車場的布告板對面,幾乎是蝸行了。一件東西從左前窗飛出,隨著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落在人行道上。然後,車子無聲無息地加快速度,隱入黑暗之中。一個街區之外,車前燈的強光又閃爍起來。
周圍沒有任何動靜。被扔出車窗外的東西躺在人行道的內側邊緣,幾乎就在一塊布告板下面。
然後,女孩又回來了,一步一頓,顯得猶豫不決。皮特·安格利奇盯著她走近,沒有作出反應。等她靠近時,他輕聲說:「怎麼回事?能幫得上忙嗎?」
她哽咽了一聲,轉過身來,好像全然忘記了他的存在。她的頭在黑暗中朝他的方向動了動。眼睛跟著移動時,她臉上有一道亮光在晃動。她的下巴上也有一道亮白的東西。她的聲音低沉、急促、恐慌。
「你是便餐車裡的那個人,我看見你了。」
「說吧。怎麼回事?——取贓款嗎?」
她的頭在黑暗中又朝他上下動了動。
「包裹里是什麼東西?」皮特·安格利奇低吼道,「錢嗎?」
她的話語很急促:「你替我去拿好嗎?噢,求求你。我會很感激的,我會——」
他笑了起來,笑聲里有一種低沉的咆哮聲:「替你去拿,寶貝?我的生意也需要用錢啊!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
她想逃開,可是他緊抓著她的胳膊不放。他把槍收起來,放進外套,用雙手抓住她。她哽咽著低聲說:「如果我沒拿到,他會殺了我的。」
皮特·安格利奇非常冷酷、嚴厲地說:「是誰?特里默·華爾茲嗎?」
她驚得開始猛烈掙扎,幾乎掙脫了他的手。事情還不止這樣呢!人行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布告板前出現了兩條黑影。他們沒有停下來撿起任何東西。腳步聲越來越近,香菸蒂閃閃發亮。
一個聲音輕輕地說:「過來這裡,甜心。你想換男朋友啊,蜜糖?」
女孩縮到皮特·安格利奇背後。其中一個黑人低聲笑起來,揮揮紅色的菸蒂。
「見鬼,是個白妞。」另一個連忙說,「我們走吧!」
他們哧哧笑著繼續往前走,拐過街角消失了。
「跑吧,」皮特·安格利奇怒斥道,「不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他的聲音嚴厲而憤怒,「噢,見鬼!待在這裡,我去替你拿那該死的贓款。」
他從女孩身邊走開,輕手輕腳地沿著公寓往前走,在布告板的邊緣停下腳步,眼睛在黑暗中搜尋。他看見了包裹——用深色的質料包著,不大,但能夠讓人發現。他彎下腰瞧了瞧布告板下面,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他向前走了四步,彎腰撿起包裹,手指碰到了布料和兩根粗厚的橡皮筋。他安靜地站著細聽了一會兒周圍的動靜。
遙遠的車聲在一條大街上隆隆地響著。街對面的公寓的一扇玻璃門後亮著一盞燈。一扇窗戶是打開的,上面一片漆黑。
他的身後傳來了一個女人刺耳的尖叫聲。
他的身子一僵,猛地轉身,一道亮光射在他的雙眼之間。亮光來自街道對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白得刺眼,把他的身影直直地投射在布告板上。
他的臉在亮光里側了側,眼睛眨了幾下,之後沒再移動。
水泥路上響起了腳步聲,布告板尾端有一道較小的亮光射在他的身體側面。在那後面,一個輕鬆的聲音說:「連眼睛都別眨一下,老兄。你被警察包圍了。」
拿著左輪手槍的人從看板兩端挪近。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接著,四周一片沉寂。然後,一輛亮著紅色聚光燈的車子繞過街角,朝把皮特·安格利奇圍在中間的這群人駛來。
聲音輕鬆的人說:「我是安格斯警探。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把包裹給我。如果你把雙手放在一起不動——」
隨著一聲冷冷的咔嚓聲,手銬鎖住了皮特·安格利奇的手腕。
他仔細地辨聽,聽到了越來越遠的高跟鞋的聲音——是跑開的。但是現在他的周圍太嘈雜了。
很多屋門打開了,黑人開始湧出房子。
3
約翰·維達里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在好萊塢擁有極其完美的外形。他皮膚黝黑、五官英俊、氣質浪漫,太陽穴那兒有一縷顯眼的灰發;寬肩窄臀,擁有英國皇家禁衛軍那樣的腰部,身上的晚禮服如此貼身,使得他的英氣不免引起旁人的嫉妒。
所以,他看著皮特·安格利奇的眼神,讓人覺得他好像想對不認識他說聲抱歉。皮特·安格利奇的目光掃過他手上的手銬、踩在厚地毯上的破鞋子、牆上高大的自鳴鐘。他的臉上有一圈紅暈,眼睛明亮。
維達里用迷人、清晰、富有節奏的聲音說:「我從來沒見過他。」他朝著皮特·安格利奇微笑。
便衣警探安格斯靠在雕花書桌的一端,用一根手指彈著帽檐。其他兩名警探站在近旁的牆邊。第四名警探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前面擺著一本速記簿。
安格斯說:「噢,我們只是想你可能認識他。我們沒從他身上問出多少事情。」
維達里揚揚眉毛,微微一笑:「這可真的讓我很驚訝。」他繞了一圈,將玻璃杯收到托盤裡,開始調酒。
「這樣的事情是有的。」安格斯說。
「我以為你們有辦法。」維達里優雅地說,一邊把威士忌倒入杯子。
安格斯盯著一個指甲:「我說他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事情,維達里先生,我是指有意義的事情。他說他叫皮特·安格利奇,以前是拳擊手,但已經好幾年沒打拳了。一直到大約一年前,他還是個私家偵探,但現在沒有工作。他在一場擲骰子的賭局裡贏了一些錢,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到處閒逛。他就這樣恰巧去了午街,看見一個包裹從你的車窗里被丟出來,就把它撿了起來。我們可以以非法流浪罪拘留他,不過大概也只能如此。」
「事情可能就是那樣吧!」維達里輕聲說。他一次拿兩個杯子,分兩次將威士忌遞給四名警探,然後舉起自己的那杯,微微點點頭,之後才將酒喝下去,此時他的動作極為優雅。「我不認識他。」他又說了一遍,「坦白地說,我覺得他不像想朝我潑硫酸的人。」他擺擺一隻手,「所以我恐怕把他帶到這裡——」
皮特·安格利奇忽然抬起頭,盯著維達里,語帶嘲諷。
「維達里,這可是天大的讚美。他們通常不會無端浪費四名警察的時間,帶著囚犯外出拜訪別人的。」
維達里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這裡是好萊塢,」他笑著說,「畢竟,我也有些名氣。」
「曾經是這樣,」皮特·安格利奇說,「你的上一部片子糟糕得讓你難以在女士面前提起。」
安格斯的身子一僵。維達里臉色發白,他緩緩地放下酒杯,手垂到身體一側,快步走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那是你個人的意見,」他厲聲說,「我警告你——」
皮特·安格利奇朝他皺皺眉頭:「聽著,大人物。你扔下一千塊錢,是因為某個渾蛋向你說了狠話,如果你不那樣做,他就會朝你身上潑硫酸。我撿到了錢,但是你那些漂亮的新鈔票我可是一張也沒拿。所以你才能把它們拿回來,還得到了價值十倍的宣傳效果,一毛錢也不用花。我說這倒真的划算。」
安格斯怒聲說:「說夠了,你這個混混兒。」
「是嗎?」皮特·安格利奇嘲諷道,「我以為你想要我說話呢!瞧,我在說話呀!我討厭膽小鬼。」
維達里氣喘如牛,突然揮出拳頭砸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皮特·安格利奇的頭在拳頭下扭了一下,眼睛緊閉,然後睜得大大的。他晃晃身子,冷冷地說:「肘部朝上,拇指朝下,維達里。你那樣打人,只會打爛你自己的手。」
維達里退後幾步,搖搖頭,盯著拇指。他臉上的蒼白消失了,笑容悄悄回到了上面。
「抱歉,」他懊惱地說,「非常抱歉,我不習慣被人羞辱。警長,既然我不認識這個人,你最好把他帶走。別忘了,戴上手銬。沒什麼風度,對嗎?」
「說給你的馬球馬聽吧!」皮特·安格利奇說,「我才不會那麼容易受傷呢!」
安格斯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起來,老兄。走吧。你不習慣面對好人,對嗎?」
「對,我喜歡流浪漢。」皮特·安格利奇說。
他緩緩站起來,在地毯上拖著腳步。
那兩名靠牆而立的警探跟在他兩旁,他們一起走過這個巨大的房間,穿過拱門。安格斯和另外那個人跟在後面。他們在一個小門廳里等候電梯上來。
「搞什麼鬼?」安格斯氣呼呼地說,「跟他動怒?」
皮特·安格利奇笑了笑。「激動,」他說,「只是激動而已。」
電梯上來了,他們一起乘到寬大、安靜的切斯特大樓的大廳。兩個旅館偵探趴在大理石接待台的一端,兩個職員警覺地站在接待台後面。
皮特·安格利奇像拳擊手向觀眾致意那樣舉起被銬住的手。「怎麼,還沒有記者啊?」他諷刺道,「維達里不會喜歡這件事被靜悄悄地處理的。」
「繼續走,臭小子。」一名警探怒聲說,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穿過長廊,出了側門,他們來到一條幾乎垂直延伸到樹梢上的狹窄的街道上。樹梢之後,城市的燈光宛如一條金色的地毯,上面縫著鮮亮的紅、綠、藍、紫等各色針腳。
兩輛車子疾馳而來。皮特·安格利奇被推進了第一輛車的后座,安格斯和另外那個人坐在他的兩邊。車子徐徐駛下斜坡,往東轉到水泉街,在夜色里安靜地滑行。在水泉街和日落大道的交叉口,車子朝市區內白色的市政廳大樓駛去。到了廣場,第一輛車轉到洛杉磯街,往南行駛,另一輛車則繼續前行。
過了一會兒,皮特·安格利奇垂下嘴角,側頭看著安格斯。
「你要帶我去哪裡?這不是去總局的路。」
安格斯黝黑、嚴肅的臉緩緩轉向他。過了一會兒,這個大警探往後一靠,對著夜色打了個哈欠,沒有作答。
車子沿著洛杉磯街來到第五街,往東朝聖佩德羅駛去,繼而又往南行,經過了一個又一個街區,它們或安靜,或嘈雜,有的街區有人靜靜地坐在屋前傾頹的門廊上,有的街區吵吵嚷嚷的小混混兒擠在下等餐館、雜貨店和擺滿老虎遊戲機的啤酒屋前又叫又鬧。
到了聖芭芭拉大道,警車又往東行駛,緩緩地沿著街邊開向午街。車子在便餐車後的街角停下來。皮特·安格利奇又板起了臉,但什麼也沒說。
「好了,」安格斯慢吞吞地說,「把手銬打開。」
坐在皮特·安格利奇另一邊的警探從背心裡掏出鑰匙,打開手銬,愉悅地晃得它叮噹亂響,之後才將它放回背後。安格斯推開車門,走出車子。
「出來。」他頭也不回地說。
皮特·安格利奇下了車。安格斯走到陰暗處,停下腳步,打了個手勢。他伸手探進大衣,掏出一支槍,輕聲說:「不得不這麼做,否則整個城都知道了。皮爾森是唯一知道你的人。有什麼話要說嗎?」
皮特·安格利奇把他的槍拿過來,緩緩地搖搖頭,背對著停在街邊的車把槍塞進外套。
「我猜我們的監視被發現了。」他慢慢地說,「那附近有一個女人在遊蕩,但這也可能只是湊巧罷了。」
安格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回到車上。車門砰地關上,車子駛離街邊,疾馳而去。
皮特·安格利奇沿著聖芭芭拉大道走到中央大道——是中央大道的南端。過了一會兒,一塊亮閃閃的招牌進入他的眼帘,上面寫著紫色的字:「主宰者俱樂部」。他踏上鋪著地毯的寬樓梯,沒入嘈雜聲和舞曲聲中。
4
女孩得側著身子才能從圍著小舞池擺放得很密的桌子間穿過。她的臀部碰到了一個男人的肩膀,他抓住她的手,咧嘴笑起來。她機械性地笑了笑,抽出手,繼續往前走。
穿著用茶褐色的金屬絲布料剪裁的衣裙,露出光溜的胳膊,棕色的頭髮垂在脖子上,她這個樣子看起來美麗多了——比穿著寒酸的馬球裝、戴著便宜的呢帽美麗,甚至比穿著高跟鞋、光著大腿、上身穿得少之又少、將陳舊的金色男士禮帽俏皮地斜戴在一隻耳朵上美麗。
她的臉小而迷人,顯得很淺薄,而且倦容滿面。她的眼睛裡有種慌亂的神情。周圍餐盤碰撞、人聲鼎沸,舞池中舞步聲不斷,樂隊只得奏出讓人耳膜鼓脹的音樂。女孩緩緩走到安格利奇的桌子前,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嘿!」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皮特·安格利奇把一包香菸推過桌面,看著她抖出一根放進雙唇之間。他劃燃火柴,她只得從他手裡接過火柴點燃香菸。
「喝點兒什麼?」
「好的。」
他向頭髮凌亂、長著杏眼的侍者招招手,點了兩杯雞尾酒。侍者走開了。皮特·安格利奇往後靠著椅背,盯著自己一個粗糙的指尖。
女孩的聲音非常輕:「先生,我收到你的條子了。」
「喜歡嗎?」他聲音里的輕鬆感顯得不自然,眼睛沒有看著她。
她的笑聲走調了:「我們得討好顧客。」
皮特·安格利奇看著她背後的樂隊台子的角落,一個男人正站在一個小麥克風旁抽菸。他體格魁梧,當主持人嫌太老了,長著一頭柔順的灰頭髮、大鼻子,臉色發暗,那是經年酒精的作用。他對每個人、每件事情都面帶微笑。皮特·安格利奇注視了他一會兒,看著他的眼神掃過的方向。他又以不自然的輕鬆口氣說:「反正你會過來的。」
女孩身子一僵,隨後又鬆弛下來:「你不用侮辱我了,先生。」
他將目光緩緩地移到她身上,隨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一文不名,什麼也沒有,小姐。我經常如此,所以看得出來。何況,你今天晚上替我惹了夠多的麻煩。我還欠你一兩句難聽的話。」
頭髮凌亂的侍者回來了。他把托盤放在桌布上,用一條髒毛巾擦擦兩隻玻璃杯的杯底,將它們擺好,然後又走開了。
女孩握著杯子,快速將它舉起,深深地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時,身體發顫,臉色蒼白。
「說些廢話吧,」她急促地說,「別只是坐在那裡。有人盯著我。」
皮特·安格利奇碰碰他的酒,故意朝著樂隊台子的角落微笑。
「是啊,我可以想像得到。把在午街取貨的事情說給我聽。」
她趕緊伸手抓著他的手臂,尖利的指甲掐入肉里。「不能在這裡。」她輕聲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也不在乎。你看起來像是會幫助女人的男人。我嚇壞了。但是別在這裡談。你要怎樣,我都照你的話做;你要去哪裡,我都同意。只是別在這裡。」
皮特·安格利奇從她的手裡抽出手臂,又往後一靠,眼神冷漠,但是語氣溫和。
「我懂了。這是特里默的要求。他在監視這件事嗎?」
她連忙點頭:「我不用走上三個街區,他就會盯上我。他覺得我做的是個肥差,可是他要是看見你在這裡,就不會這麼想了。你最好放聰明些。」
皮特·安格利奇啜著酒。「他朝這裡來了。」他冷冷地說。
灰頭髮的主持人在桌子間穿行,不時地點頭彎腰招呼客人,但他在向皮特·安格利奇和女孩的桌子走近。女孩盯著皮特·安格利奇腦袋後面的鍍金大鏡子,臉突然開始扭曲,神情恐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
特里默·華爾茲隨意地走到桌前,將一隻手撐在桌上,並將布滿紅血絲的大鼻子湊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溫和的笑容。
「嘿,皮特。自從他們埋葬了麥金利以後,就沒有見過你。混得怎麼樣了?」
「不好不壞,」皮特·安格利奇用沙啞的聲音說,「我酒喝得太多了。」
特里默向女孩轉過臉,露出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她瞥了他一眼,趕緊移開目光,捏著桌布。
華爾茲的聲音又輕又軟:「以前認識這位小姐——還是從隊伍里挑出來的?」
皮特·安格利奇聳聳肩,一副厭煩的神情:「只是想找人喝一杯,特里默。我點了她,行嗎?」
「當然,好極了。」華爾茲拿起一隻杯子嗅了嗅,沮喪地搖搖頭,「真希望我們能賣好一點兒的東西。五毛錢賣一頓飯,生意沒法做。我們找一瓶好點兒的喝吧?去我的房間,怎麼樣?」
「我們兩個人?」皮特·安格利奇輕聲問。
「是你們兩個人。再過五分鐘吧。我得先去轉轉。」
他捏捏女孩的臉頰,轉身走開了。
女孩用低沉的聲音緩緩地、絕望地說:「這麼說,你叫皮特。你一定是想早死,皮特。我叫特肯·韋爾,很蠢的名字,對嗎?」
「我喜歡。」皮特·安格利奇溫柔地說。
女孩盯著皮特·安格利奇脖子上的白色疤痕下面的地方,淚水漸漸盈滿眼眶。
特里默·華爾茲在桌子之間周旋,不時和客人說上幾句話。他擠到遠處的牆邊,沿著牆走到樂隊台子上,眼睛掃視著廳內,直到他看到了皮特·安格利奇。他偏一偏頭,退到一個在中間分開的厚布簾後面。
皮特·安格利奇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說:「走吧!」
特肯·韋爾用發抖的手指把香菸擰熄在玻璃菸灰缸里,喝完杯子裡的酒,然後站起身。他們往後走到桌子中間,沿著舞池邊緣來到樂隊台子的側面。
布簾後面是一個陰暗的走廊,兩邊都有門。地上鋪著破舊的紅地毯,牆壁斑痕累累,門上滿是裂縫。
「左邊最後一扇。」特肯·韋爾低聲說。
他們走到那扇門前,皮特·安格利奇舉起手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了特里默·華爾茲回應的聲音。皮特·安格利奇盯著門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眯著眼冷冷地看著女孩。他把門推開,向她打了個手勢,然後兩人走了進去。
房間顯得有些壓抑。一盞橢圓形的檯燈的燈光傾瀉在光亮的桌面上,但是破舊的紅地毯和外牆上又沉又長的帘子顯得暗淡。空氣悶熱,夾雜著濃烈、甜膩的酒氣。
特里默·華爾茲坐在桌後,雙手摸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個雕花玻璃酒瓶、幾隻鑲著金絲的玻璃杯、一個冰壺、一瓶用來調酒的蘇打水。
他滿臉笑容,摸摸大鼻子的一側。
「坐吧,朋友。六十九塊錢一瓶的威士忌,五分之一加侖。這是我買進的價錢——批發價。」
皮特·安格利奇關上門,緩緩地打量這個房間,目光掃過長及地面的帘子、未打開的吊燈。他解開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動作緩慢、隨意。
「這裡很熱。」他輕聲說,「帘子後面有窗戶嗎?」
女孩在華爾茲對面的圓椅上坐下來。他非常溫和地朝她笑了笑。
「好主意,」華爾茲說,「你去打開一扇吧,好嗎?」
皮特·安格利奇繞過桌子一端,朝帘子走去。到了華爾茲背後時,他將手伸進外套,抓著槍柄。他輕輕地走向紅色的帘子。在帘子和牆壁之間的陰影里露出了一雙黑色方頭鞋的鞋尖,但是很難看清楚。
皮特·安格利奇走到帘子前,伸出左手,猛地將它拉開。
地板上靠牆擺放的鞋子是空的。華爾茲在皮特·安格利奇背後冷笑一聲,然後一個粗啞、冰冷的聲音說:「把手舉起來,小子。」
女孩驚呼一聲,但不是尖叫。皮特·安格利奇放下手,緩緩轉過身看過去。那個黑人身形碩大無比,像一隻猩猩,身上松松垮垮的格子西裝使他看起來更顯龐大。他是從壁櫥的門後面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出來的。他的右手幾乎覆住了整支黑色的大手槍。
特里默·華爾茲的手上也有一支槍——薩維奇手槍。他們兩人安靜地盯著皮特·安格利奇。皮特·安格利奇把手舉在空中,眼神空洞,嘴唇緊閉。
身穿格子西裝的黑人大步朝他走來,用大手槍抵著他的胸膛,然後伸手探入他的外套。他的手拿著皮特·安格利奇的槍抽出來,把槍扔到身後的地板上。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自己的槍,接著突然拿槍柄重重地擊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
皮特·安格利奇搖晃了一下,舌頭嘗到了鮮血的鹹味。他眨眨眼,聲音低沉地說:「大塊頭,我很久都不會忘記你的。」
黑人笑了笑:「不會太久的,老兄。不會太久。」
他又舉起槍擊向皮特·安格利奇。眨眼間,他把槍放進口袋,揮出兩隻巨手,掐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脖子。
「它們強健的時候,我就喜歡捏一捏它們。」他幾近溫柔地說。
皮特·安格利奇感覺那又粗又硬的拇指像門把手一樣擠壓著他脖子上的動脈。他前面的那張臉越來越大,布滿陰影,中間的嘴咧開笑著。它在逐漸變暗的光線里搖晃,成了一張不真實的、荒謬的臉。
皮特·安格利奇朝那張臉揮出一拳。拳頭綿軟無力,像個氣球,落到那張臉上時什麼感覺也沒有。大塊頭的黑人扭著他轉了個圈,用膝蓋抵住他的背部,把他的身體往後扳。
有一陣子,除了腦袋裡血液涌動的轟轟聲,皮特·安格利奇覺得四周一片沉靜。然後,他好像聽到一個女人在遙遠的地方尖叫。在更遠處,特里默·華爾茲的聲音咕噥道:「別太用力了,魯夫,別玩過頭了。」
一股令人昏眩的黑暗夾著火熱的紅色淹沒了安格利奇的世界。黑暗變得沉寂無聲,此刻裡面沒有任何動靜,連血液也凝固了。
黑人把皮特·安格利奇軟綿綿的身體放倒在地上,搓著雙手往後倒退幾步。
「不錯,我喜歡捏一捏它們。」他說。
5
身穿格子西裝的黑人坐在臥椅的一端,無精打采地撥弄著五弦琴,臉上的神情嚴肅、平靜,還有些感傷。他用光禿禿的手指緩緩地撩動琴弦,頭側向一邊,嘴角塞著的一個皺皺巴巴的菸蒂幾乎快沒入嘴裡了。
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音——他在唱歌。
壁爐架上廉價的電子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這是一間小客廳,擺了過多鮮艷的家具。紅色落地燈的燈座周圍擠滿了法國洋娃娃。艷麗的地毯中央有大塊的菱形圖案。兩扇掛著窗簾的窗戶之間裝著一面鏡子。
後面的門半掩著,旁邊一扇通往走廊的門是關上的。
皮特·安格利奇平躺在地板上,嘴巴大張,雙臂伸展。他的呼吸聲像濁重的鼾聲,眼睛緊閉,臉在紅色的光線下泛著紅暈,好像在發熱。
黑人放下巨手裡的五弦琴,站起來,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他穿過房間,看了看壁爐架上的日曆。
「現在不是八月。」他厭惡地說。
他從日曆上撕下一頁,捲成一個球,將它丟向皮特·安格利奇的臉。紙球打中了昏迷的人的臉頰,但他沒有反應。黑人把菸蒂吐在手上,攤平掌心,用指甲一彈,菸蒂朝紙球落下的方向飛去。
他跨了幾步,蹲下身子,用手指摸摸皮特·安格利奇太陽穴瘀青的地方。他壓壓瘀傷,輕輕地笑了。皮特·安格利奇還是沒有反應。
黑人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踢踢昏迷的人的肋骨,踢了一下又一下,沒太用力。皮特·安格利奇動了動,咕嚕了一聲,將頭扭向一邊。黑人看起來很滿意,從他身邊走開,回到臥椅前,拿起五弦琴走到通往走廊的門邊,讓琴倚牆而立。一張小桌子上的報紙上躺著一支槍。他走進半掩著的里門,拿出一個酒瓶,裡面的金酒只剩一半了。他用手帕小心擦擦酒瓶,然後把它放在壁爐架上。
「差不多了,老兄,」他大聲說,「你醒來的時候也許感覺不太好,也許需要來一杯……嘿,我預感情況會更好。」
他伸手拿起酒瓶,單膝跪地,把酒倒在皮特·安格利奇的嘴巴和下巴上,然後隨便灑了一些酒在他的襯衫上。接著,他又擦了一遍酒瓶,將它立在地上,並把瓶塞扔到臥椅下。
「抓緊吧,白人小子,」他輕聲說,「指紋從來都不嫌多。」
他抓起上面放著槍的報紙,讓槍滑落到地毯上,隨後用腳把它推到皮特·安格利奇張開的手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在門邊小心觀察著這番布局,然後點點頭,抓起五弦琴,打開門往外瞧了瞧,接著又回頭瞥了一眼。
「再見了,老兄,」他輕聲說,「我該出去吹吹風了。你沒什麼前途可言了,如果有的話,也會嚇死你的。」
他關上門,走過走廊,下了樓梯。隱隱約約的收音機的聲音從緊閉的門後面傳出來。公寓大廳的入口處空無一人。身穿格子西裝的黑人溜進大廳陰暗的角落裡的電話亭,丟進五分錢,撥了一個號碼。
一個粗啞的聲音說:「警察局。」
黑人將嘴唇貼近話筒,聲音里多了一絲幽怨。
「警察嗎?有人在卡利奧佩公寓開槍。東四十八街二四六號,四-B房間。記下了嗎?……快點兒來吧,警察先生。」
他哧哧笑著趕緊掛斷電話,走下公寓前的台階,鑽進一輛骯髒的小轎車,發動引擎,朝中央大道駛去。他再走一個街區就能到達中央大道時,一輛從中央大道駛來的閃著紅色聚光燈的巡邏車呼嘯著往東四十八街疾馳而去。
轎車裡的黑人哧哧笑著繼續前行。巡邏車經過他的身邊時,他正用低沉的喉音唱著歌。
門鎖咔嚓響起的那一刻,皮特·安格利奇就半睜開了眼睛。他緩緩地轉過頭,一抹痛苦的笑容出現在臉上,一直停留在那兒。他還在轉動腦袋,直到他能看到房間一端和房間中央是空蕩的。他拚命地在地板上將腦袋往後仰,想看清房間其他的部分。
他往槍的方向滾動身軀,伸手抓住了它。那是他自己的槍。他坐起來,機械性地彈彈裝彈口蓋。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槍里有一發子彈被人用掉了,槍管有火藥味。
他站起來,壓低腦袋悄悄地走向半掩著的里門。到達門邊時,他將身子彎得更低,緩緩把門推開。沒有動靜。他看見一個擺著兩張單人床的臥室。床是鋪好了的,上面蓋著帶有金色圖案的玫瑰色緞面床單。
有一個人躺在其中一張床上——一個女人。她沒有挪動。冷峻、嚴肅的笑容又回到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臉上。
他挺直身子,用腳跟踩在地上輕輕走到床邊。後面的一扇門通向浴室,裡面沒有聲音。皮特·安格利奇低頭盯著床上的黑人女孩。
他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地舒了口氣。這個女孩已經死了。她的眼睛半睜開著,毫無生氣;雙手軟綿綿地攤在身體兩側;腿微微蜷曲,一條腿上光滑的絲襪往下縮,露出了短裙下一片光溜的肌膚。地板上躺著一頂綠色的帽子。她的腳上穿著鞋跟高達四英寸半的法式高跟鞋。房間裡飄散著「午夜水仙」的香味。他記得她就是「驚奇旅館」外面的那個女孩。
她死了有些時候了。左胸下的彈孔處,鮮血已經凝結成塊。
皮特·安格利奇回到客廳,抓起金酒酒瓶,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他站了一會兒,氣喘吁吁,腦子在不停地轉動。槍鬆鬆地掛在他的左手上。他緊繃的嘴唇幾乎看不見了。
他的手指在金酒酒瓶上動了動。然後,他把空酒瓶丟到臥椅上,將槍插進腋下的槍套,走到門邊,悄悄地踏進走廊。
走廊又長又暗,飄蕩著淒冷的空氣。樓梯口的牆上懸著一盞昏黃的燈。一扇紗門通向公寓門廊上面的陽台,紗門的一角灑下一片灰色的清冷的月光。
皮特·安格利奇輕輕走下樓梯來到門廳,伸手握住玻璃門的把手。
一道紅光落在門上,穿過了玻璃門和擋在前面的骯髒的布簾。
皮特·安格利奇在門板後彎下身子,弓著背沿著牆壁躲到一邊。他快速掃視了整個地方,目光停在黑漆漆的電話亭上。
「圈套。」他輕聲說,然後躲進電話亭。他貓著身子,沒有將門關緊。
門廊上響起了腳步聲,接著前門吱嘎一聲打開了。腳步聲進入門廳,停下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很安靜,是嗎?可能是假的。」
另一個聲音說:「四-B。不管怎樣,我們還是上去看看吧。」
腳步聲來到大廳,繞到了後面。他們好像上樓了,接著樓上的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皮特·安格利奇推開電話亭的門,溜向前門。他彎著身子,眯著眼看了看那紅光。
巡邏車停在街邊,看上去就是一團巨大的黑影。車前燈照著龜裂的人行道。他看不見車內的情形。然後,他嘆了口氣,打開門,快速走出去——但不算太快——從門廊上走下木台階。
巡邏車內空無一人,兩扇前門敞開著。從街對面投射過來的人影小心地交疊在一起。皮特·安格利奇徑直朝巡邏車走去,鑽進車內。他悄悄地關上門,發動引擎,換擋前進。
他開過了漸漸聚攏的鄰居。在第一個街角,他拐了個彎,關掉了紅色聚光燈。然後,他加快車速,在街區間進進出出,遠離了中央大道。過了一會兒,他又朝這個方向開過來了。
在靠近街燈、人聲和車輛的地方,他在兩邊都是灰撲撲的樹木的街道邊停下來,把警車留在那裡。
他朝中央大道走去。
6
特里默·華爾茲左手搖晃著聽筒,右手的食指沿著上唇邊緣滑動,將嘴唇推得變了形,然後手指又慢慢摩擦著牙齒和牙齦。他那雙淺薄的、毫無神采的眼睛盯著桌子對面身穿格子西裝的大塊頭黑人。
「美妙極了,」他的聲音死氣沉沉,「美妙極了。在警察去抓他之前,他就跑了。魯夫,你乾的好差事。」
黑人從唇間取下雪茄菸蒂,用粗大的拇指和食指把它揉得稀爛。
「見鬼,他完全昏過去了。」他怒吼道,「我還沒到中央大道,警車就從我旁邊過去了。見鬼,他不可能逃掉的。」
「那得由他來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華爾茲有氣無力地說。他打開書桌最上層的抽屜,把沉沉的薩維奇手槍拿到前面。
黑人盯著槍,眼睛宛如黑曜岩暗淡無光,嘴唇緊閉,陷成一道深溝。
「那個女孩在我面前耍花招,」他咕噥道,「我欠她子彈。這樣好極了。現在,我去收拾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他正要站起來,華爾茲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摸著槍柄。他搖搖頭,黑人又坐了下來。
華爾茲開口了:「魯夫,他跑掉了。還有,你打電話叫警察去找那個死了的女人,除非他們發現他手上拿著槍——機會大概是千分之一——否則他們沒有辦法逮捕他。這樣一來,你就成了嫌疑人。別忘了,你住在那裡。」
黑人笑了笑,呆滯的眼睛一直盯著槍。
他說:「這可讓我腳底發冷。不過我的腳很大,不怕冷。我得逃走,是嗎?」
華爾茲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是啊,我看你最好離開這裡一陣子。從格倫代爾走,能趕上去舊金山的夜班車。」
黑人陰沉著臉:「不能去舊金山,老闆。我在那裡掐死過一個女人。不行,老闆。」
「你已經有主意了,魯夫,」華爾茲冷靜地說,用一根手指摸摸布滿紅血絲的鼻子一側,然後用手掌往後撫順他的灰頭髮,「我從你那褐色的大眼睛裡能看得一清二楚,省省那份心吧!我會照顧你的。把巷子裡的那輛車開出來,我們再想想怎麼去格倫代爾。」
黑人眨眨眼,用大手把下巴上的雪茄菸灰抹乾淨。
「你最好把你那漂亮的大手槍留下,」華爾茲說,「它需要休息。」
魯夫把手伸到背後,從臀部口袋裡掏出槍,用一根手指把它推過光亮的桌面。他的眼睛深處有一絲慵懶的笑意。
「好吧,老闆。」他說,仿佛在說夢話。
他穿過房間,打開門走了出去。華爾茲站起來,走到壁櫥邊,戴上一頂深色呢帽,穿上一件薄風衣,套上一雙深色手套。他把薩維奇手槍放進左邊的口袋,把魯夫的槍放進右邊的口袋。然後,他走出房間,沿著走廊朝樂隊的方向走去。
在走廊盡頭,他輕輕掀開布簾往外窺視。樂隊正在演奏一支華爾茲舞曲。客人很多,很安靜——相對於中央大道的情形而言。華爾茲嘆了口氣,注視了跳舞的客人一陣子,然後放下布簾。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了自己的辦公室,穿過了一扇通向樓梯的門。樓梯底端有另一扇門通往房子後面陰暗的巷子。
華爾茲輕輕地關上門,靠牆站在黑暗中,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和推桿發出的輕輕的咔嗒聲。巷子的一頭是封死的,另一頭右轉就通到了房子的正面。中央大道的燈光灑在巷子拐彎處的磚牆上,就在等候的車子後面。這是一輛小轎車,即使在黑暗中也顯得破舊不堪、滿是灰塵。
華爾茲將右手伸入風衣口袋拿出魯夫的槍,藏在風衣下。他悄悄地走向轎車,繞到右邊的車門前,打開車門準備坐進去。
兩隻巨手從車裡伸出來掐住了他的脖子——一雙力大無比的手。華爾茲嘴裡輕輕地咕嚕了一聲,然後腦袋往後仰,幾乎是昏黑的眼睛探視著天空。
然後,他的右手開始移動,好像和他緊繃的身體、受折磨的脖子、鼓突的眼睛毫無關聯。它謹慎地、悄悄地向前挪,直到槍口碰到一塊柔軟的東西。然後,它小心地炸爛了那個柔軟的東西,顯得從容不迫,好像只是為了確定那是什麼一樣。
特里默·華爾茲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幾乎沒有感覺,沒有呼吸。但他的手聽從了大腦的指令,仿佛是魯夫那雙恐怖的手無法控制的一股力量。華爾茲的手指擠壓著扳機。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放開了,垂了下去。他倒退幾步,幾乎摔在地上,肩膀抵在了稍遠處的牆上。他緩緩地直起身子,往備受折磨的肺里深深吸進一口氣。他開始發抖。
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像大猩猩一樣的屍體從車內摔出,砰地倒在他腳邊的水泥地上。屍體躺在他的腳邊,軟綿綿的,碩大無比,但再也不能傷人,再也沒有分量了。
華爾茲把槍丟在屍體上,輕輕地揉了一會兒脖子。他深深地、難受地、大聲地喘著氣,舌頭在嘴裡轉動了幾下,嘗到了血的味道。他的眼睛疲憊地看著巷子上方那一線深藍色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想到了那一點,魯夫……你瞧,我想到了。」
他笑了起來,渾身發抖。然後,他理了理風衣的領子,繞過癱軟的屍體,走向車子,熄滅了引擎。他開始沿著巷子往回朝「主宰者俱樂部」的後門走去。
一個男人從車後的陰影里走出來。華爾茲的左手閃入風衣口袋。一個亮閃閃的金屬物件出現在他前面,他只得讓左手垂落到身體側面。
皮特·安格利奇說:「特里默,我想那個電話大概會讓你出來,我想你大概會走這條路。幹得漂亮。」
一會兒後,華爾茲用粗啞的聲音說:「他想掐死我。這是自衛。」
「當然。我們倆都脖子酸疼。」
「你想怎麼樣,皮特?」
「你殺了一個女孩,要我當替罪羊。」
華爾茲忽然大笑起來,幾近瘋狂。他安靜地說:「被逼急了,我就會變得心狠手辣,皮特。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你最好別管小特肯·韋爾的事。」
皮特·安格利奇移動了一下槍,燈光在槍管上閃爍。他走到華爾茲面前,用槍頂住他的肚子。
「魯夫已經死了,」他輕聲說,「現在很方便。那個女孩在哪裡?」
「關你什麼事?」
「別裝傻了,我可不笨。你想從約翰·維達里那裡榨些錢,結果我碰上了特肯。我想知道前因後果。」
華爾茲靜靜地站著,肚子貼著槍口。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扭動。
「好吧,」他遲疑地說,「要花多少錢才能封住你的嘴——而且以後你也不張揚出去?」
「兩百塊。魯夫掏光了我的口袋。」
「我能得到什麼好處?」華爾茲緩緩地問。
「什麼都沒有。那個女孩我也要。」
華爾茲非常輕柔地說:「五百塊。但你不能要那個女孩。對中央大道上的一個混混兒來說,五百塊可是個大數目。做個聰明人,把錢收下,忘了這件事。」
槍口離開了他的肚子。皮特·安格利奇利落地繞著他走了一圈,拍拍他的口袋,掏出了薩維奇手槍,用左手握著槍做了個手勢。
「成交。」他勉強地說,「在朋友之間,女人算得了什麼呢?把錢給我。」
「得去樓上的辦公室拿。」
皮特·安格利奇乾笑幾聲:「別耍花招,特里默。帶路。」
他們回到樓上的走廊里。遠處布簾後面的樂隊正在演奏杜克·艾靈頓 [1] 的一首憂傷、淒涼的曲子。銅管樂器在嘶鳴,小提琴痛苦地哀吟,葫蘆笛輕聲低喃。華爾茲打開辦公室的門,按亮電燈,走到桌子後面坐下。他把帽子推到腦袋後面,面帶微笑,用鑰匙打開抽屜。
皮特·安格利奇注視著他,伸手到背後把門鎖上,沿著牆壁走向壁櫥,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走到華爾茲背後遮住窗戶的帘子前。他的槍仍在手上。
他走回桌邊。華爾茲推開一疊鬆散的鈔票。
皮特·安格利奇沒有理會桌上的錢,他靠著桌子彎下腰。
「這個你留著。把那個女孩交給我,特里默。」
華爾茲搖搖頭,笑容仍堆在臉上。
「敲詐維達里一千塊錢,特里默——還是一千塊錢只是個開頭?午街幾乎就是你的地盤。你非得恐嚇女人替你做這種齷齪事嗎?你握住了那個女孩的什麼把柄,所以她才對你服服帖帖。」
華爾茲眯起眼睛,指了指那疊鈔票。
皮特·安格利奇緩緩地說:「一個窮困、寂寞、被嚇壞了的孩子,恐怕就住在廉價的公寓房間裡,沒有朋友,否則她不會在你這裡工作。除了我,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她。你不會要她賣身吧,特里默?」
「拿著錢快滾。」華爾茲不悅地說,「你知道,在這個地區,那些低賤的人還能怎麼樣?」
「當然,他們在夜總會裡混。」皮特·安格利奇輕輕地說。
他把槍放下,伸手去拿桌上的錢。突然,他的手握成拳頭,不經意地往上一揚,肘部隨著拳頭上抬,然後,拳頭猛地轉向,精準地落在華爾茲的下巴上。
華爾茲的身子變成了一個松松垮垮的布袋,嘴巴大張,帽子掉到腦袋後面。皮特·安格利奇盯著他咕噥道:「這下我的事就好辦了。」
房間裡非常安靜。樂隊的聲音隱約可聞,聽上去就像收音機的音量被調低了。皮特·安格利奇走到華爾茲背後,將手伸進他的外套,摸摸前胸口袋,拿出了一個錢包。他從錢包里翻出了一些錢、駕駛執照、持槍許可證、幾張保險卡。
他把東西放回去,悶悶不樂地盯著桌子,用拇指指甲擦著下巴。他的前面擺著一本發亮的記事簿,最上面的空白紙張上有書寫的痕跡。他將它拿到一側對著燈光,又用鉛筆在那上面輕輕塗抹。字跡模模糊糊地顯露出來了。當紙上覆蓋滿了鉛筆印兒時,皮特·安格利奇能夠讀出字跡了:「午街四六二三號,找雷諾」。
他撕下那頁紙,將它折好放進口袋,然後拿起手槍走出房間。他扭動了一下鑰匙,從外面把房門鎖上,之後下了樓梯回到巷子裡。
黑人的屍體還像先前那樣躺在地上,就在小轎車和黑漆漆的牆之間。巷子內空無一人。皮特·安格利奇蹲下來搜查死人的口袋,找到了一卷錢。他就著火柴微弱的亮光數了數數額,從裡面拿出八十七塊。他正要把其餘的錢放回去,一張碎紙片飄落在地上。它是從一邊被撕開的,撕口參差不齊。
安格利奇縮在車子旁邊,又擦燃一根火柴,盯著這半張從記事簿上撕下的紙,從撕開的地方看起:「……找雷諾」。
他將牙齒咬得咯咯響,扔掉火柴,輕輕地說:「這樣更好。」
他鑽進車子,發動引擎,駛離巷子。
注釋
[1] 杜克·艾靈頓(Duke Ellington,1899—1974),美國鋼琴家、作曲家、樂隊領導者。
7
門牌號碼寫在前門的氣窗上,在從氣窗後面透出來的燈光里顯得模糊不清,那也是從屋子外面能看到的唯一的燈光。這是一棟木造的大房子,地處和警察監視的地方相連的上面一個街區。前窗上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嘈雜聲從後面傳出來——談話聲、笑聲、一個黑人女孩拉高了的幽怨的歌聲。車子都停靠在街道兩邊。
一個穿著深色衣服、戴著金邊夾鼻眼鏡的瘦瘦高高的黑人開了門。在他的身後還有一扇門,是關著的。他就站在兩扇門隔成的黑箱子裡。
皮特·安格利奇說:「雷諾?」
高個子的黑人點點頭,沒說話。
「我來找魯夫留在這兒的那個女孩,是個白人。」
好一會兒,高個子的黑人只是安靜地站著不動,打量著皮特·安格利奇的臉。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沙啞、懶洋洋的,好像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的。
「進來吧,把門關上。」
皮特·安格利奇踏進屋內,關上外門。高個子的黑人打開里門——它又厚又沉。這時,嘈雜聲、燈光都朝他們湧來。那是紫色的燈光。他穿過里門,走進一個過道。
紫色的光源在一個狹長的客廳里,燈光穿過寬寬的拱門往外流瀉。客廳內有沉沉的落地絲絨窗簾、沙發椅和安樂椅。角落裡有一個玻璃吧檯,一個身穿白外套的黑人待在吧檯後面。四對黑人男女散坐在客廳里喝著酒——男人身材勻稱,頭髮柔順;女孩赤裸著胳膊,腿上套著光滑的長絲襪,眉毛被精心地修過。在柔和的紫色燈光下,這種景象顯得不真實。
雷諾矇矓的眼睛盯著皮特·安格利奇背後,然後,他垂下厚厚的眼帘,疲憊地說:「你是說哪一個?」
拱門後面的黑人都安靜地瞪著眼睛。酒保彎下腰,將雙手放到吧檯下。
皮特·安格利奇緩緩地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
「這能幫得上忙嗎?」
雷諾接過紙片琢磨了一會兒。他無精打采地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張顏色相同的紙片,把它們湊在一起。他仰起頭盯著天花板。
「誰派你來的?」
「特里默。」
「我不喜歡這樣。」高個子的黑人說,「他寫下了我的名字,我不喜歡這樣。這不是聰明的做法。還有,我得查一查你的底細。」
他轉過身,踏上一個幾乎筆直的長樓梯。皮特·安格利奇跟了上去。客廳里的一個年輕的黑人大笑起來。
雷諾忽然停住腳步,轉身走下樓梯,穿過拱門,來到發笑的傢伙面前。
「這是正經事。」他疲憊不堪地說,「沒有白人來過,聽到了嗎?」
發笑的年輕人說:「知道了,雷諾。」然後,他舉起一個杯壁蒙著霧氣的高腳杯。
雷諾又回到樓梯上,一邊自言自語。樓上的走廊里有很多緊閉的門。火紅色的壁燈將走廊照成了幽暗的粉紅色。在走廊盡頭,雷諾拿出鑰匙,打開一扇門。
他站到一邊,簡短地說:「把她帶走,我這裡不安置白人。」
皮特·安格利奇從他身邊走進一間臥室。在靠近床的角落裡,一盞落地燈射出橘黃色的燈光。床上用品鑲著荷葉邊,俗氣得很。窗戶關得緊緊的,空氣沉悶,令人作嘔。
特肯·韋爾面對著牆側躺在床上,在輕輕地抽泣。
皮特·安格利奇走到床邊,碰碰她。她將身子一扭,往後退縮。然後,她的頭猛地轉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開,似乎要尖叫出聲。
「嘿,還好嗎?」他的聲音非常平靜、溫柔,「我到處找你。」
女孩瞪著他,漸漸地,所有的恐懼都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8
《新聞報》的攝影師左手高舉著閃光燈泡,躬著身子靠近他的照相機。
「好的,微笑,維達里先生,」他說,「悲傷的微笑——讓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微笑。」
維達里在椅子上轉過身子,擺出一個側面的造型。他朝著頭戴紅帽子的女郎微笑。當他轉過臉面對著照相機時,笑容仍在。
燈光一閃,快門咔嚓一聲被按下。
「不壞,維達里先生。還可以更好。」
「我最近的壓力太大了。」維達里輕聲說。
「當然,臉上被人潑硫酸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攝影師說。
頭戴紅帽子的女郎竊笑起來,然後拿起繡著紅色花紋的黑色長手套捂著嘴假裝咳嗽。
攝影師把他的東西收拾到一起。他是個上了點兒年紀的人,眼神憂傷,穿著光鮮的藍色嗶嘰西裝。他搖搖滿是灰發的腦袋,理了理帽子。
「是啊,臉上被人潑硫酸可不是好玩的事。」他說,「嗯,我希望明天早上我們的人可以過來見你,維達里先生。」
「很好。」維達里疲倦地說,「只是要告訴他們,在上來之前先在大廳打個電話給我。出去的時候,別忘了喝一杯。」
「我瘋了,」攝影師說,「我不喝酒的。」
他把裝著照相機的袋子背在肩上,大步走過房間。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矮小的日本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送他出了門,然後走開了。
「臉上被人潑硫酸,」頭戴紅帽子的女郎說,「哈,哈,哈!那肯定痛極了,如果一個好女孩可以這麼說的話。我能喝一杯嗎?」
「沒有人阻攔你。」維達里怒聲說。
「從來沒有人能阻攔得了,甜心。」
她扭著腰肢朝上面放著一個方形的中國盤子的桌子走去,調了一杯烈酒。維達里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明天早上事情就應該結束了。《公報》《新聞論壇》、三家通訊社、《新聞報》。不錯!」
「我看這真是個好成績!」頭戴紅帽子的女郎說。
維達里朝她皺起眉頭,輕聲說:「可是沒有人被逮捕,除了一個無辜的路人。你不會知道和這次勒索有關的任何事情,對吧,愛瑪?」
她的笑容慵懶而冷淡:「我是只為了一千塊臭錢才和你在一起的嗎?約翰,別像個小孩子一樣。我向來都是眼光長遠的人。」
維達里站起來,走到雕花木柜子前,用鑰匙打開一個小抽屜,拿出一個大大的水晶球。他回到椅子前坐下,身子往前傾,盯著捧在手上的水晶球,眼神非常空洞。
頭戴紅帽子的女郎越過酒杯邊緣注視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兒呆滯。
「天啊,他又要跟親友通靈了。」她輕聲說,然後重重地把酒杯放到托盤裡,飄到他的身旁,彎下腰。她的聲音溫柔、親切,帶著醉意,「約翰,聽說過衰退老化的事嗎?常常發生在四十多歲的特別邪惡的人身上。他們沒事就對著花草和玩具嘮叨,剪紙人,玩水晶球……看在上帝的分上,把它收起來!約翰,你還沒有這麼差勁。」
維達里專心致志地盯著水晶球,緩緩地、深深地吐納氣息。
頭戴紅帽子的女郎跟他靠得更近了。「約翰,我們去兜風吧!」她親昵地說,「我喜歡夜晚的空氣,它能讓我想起美酒。」
「我不想兜風。」維達里含糊地說,「我——我感覺到了一些東西。有事情要發生了。」
女郎忽然彎下腰,打落他手上的水晶球。水晶球砰地摔到地上,在厚地毯上慢慢地滾動。
維達里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帥小子,我想去兜風。」女郎溫柔地說,「夜色很好,而且你有輛好車,所以我想去兜風。」
維達里恨恨地盯著她。漸漸地,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恨意消失了。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撫摸著她的嘴唇。
「我們當然要去兜風,寶貝。」他溫和地說。
他撿起水晶球,將它鎖進柜子,然後走進一扇里門。頭戴紅帽子的女郎打開手提袋,在嘴唇上抹了口紅,抿抿雙唇,然後對著化妝包的鏡子照了照。接著,她拿起淺褐色和紅色相間的粗花呢大衣,小心地穿上,把圍巾似的領子搭到肩後。
維達里戴著帽子、穿著外套走了出來,外套上披著一條帶有流蘇的圍巾。
他們穿過了房間。
「我們從後門溜出去,」他在門邊說,「免得碰到在附近亂晃的記者。」
「怎麼了,約翰?」頭戴紅帽子的女郎嘲弄地揚起眉毛,「大家看見我進來,看見我在這裡。你當然不會想讓他們認為你的女朋友在這裡過夜吧?」
「見鬼!」維達里粗暴地說,用力把門扯開。
房間內響起了清脆的電話鈴聲。維達里又咒罵了一句,收回放在門上的手。他一直站在那裡看著身穿白外套的矮小的日本人進來接電話。
男僕放下話筒,不屑地笑了笑,用雙手打了個手勢。
「請您來接,我聽不懂。」
維達里走回去,拿起話筒,說:「餵?我是約翰·維達里。」他聽著對方講話。
握著電話的手指漸漸地收緊了。他的整張臉緊繃著,變得蒼白。他緩緩地、低沉地說:「等一下。」
他把話筒放在一邊,將手放在桌上撐著身子。頭戴紅帽子的女郎走到他後面。
「壞消息,帥小子?你看起來就像一個洗乾淨了的雞蛋。」
維達里緩緩轉過頭瞪著她。「快給我滾出去!」他冷冷地說。
她開始大笑。他挺直身子,跨出一大步,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
「我說,快給我滾出去!」他用極其冷酷的聲音重複道。
她停住笑聲,用戴著長手套的手指摸摸嘴唇,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但沒有驚駭之色。
「哈,約翰,你就這樣將我掃地出門了。」她不敢相信地說,「你真是太好了!當然,我會走的。」
她快速轉過身,微微甩了一下頭,穿過房間走到門口,揮揮手後出去了。
她揮手時,維達里已經收回了目光。等她一關上門,他就拿起了話筒,陰鬱地說:「華爾茲,過來這裡——快點兒過來。」
他把話筒放回去,茫然地站了一會兒。之後,他走進里門,一會兒後再出來時,身上沒有了帽子和外套,手上握著一支精悍的自動手槍。他把手槍插入晚禮服的裡層前胸口袋,槍口朝下。隨後他又緩緩地拿起電話,冷漠、堅定地對著話筒說:「如果有一個叫安格利奇先生的人來找我,讓他上來。安——格——利——奇。」他把名字拼了出來,然後小心地放下電話,坐進旁邊的安樂椅。
他環抱著雙臂,坐著等候。
9
身穿白外套的日本男傭打開門,微笑著點點頭,禮貌地輕聲說:「啊,請進,請進。」
皮特·安格利奇拍拍特肯·韋爾的肩膀,把她推進這個漂亮的長方形房間。在豪華的家具擺設的反襯下,她顯得寒酸、淒楚。她的眼睛因為哭泣而紅腫,嘴唇鬆弛。
他們身後的門關上了,矮小的日本人悄悄地走開了。
他們踏上厚地毯——腳步踩在上面幾乎毫無聲響——一路經過了各種各樣靜靜地亮著的燈,陷入牆壁的書架,擺著石膏像、瓷器、象牙、玉器的架子,鑲在藍色玻璃框裡的鏡子,附上簽名的照片,矮几和躺椅,上面擺著插花的桌子,還看到了更多的書、椅子、地氈,而維達里就遠遠地坐在一頭冷冷地盯著他們,手上端著酒杯。
他隨意地移動了一下手,上下打量著女孩。
「啊,是的,警察手上的人又來了。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我聽說他們弄錯了。」
皮特·安格利奇把椅子拉出來一點兒,推著特肯·韋爾坐下,她的動作緩慢、僵硬。她舔舔嘴唇,用近乎痴呆的迷戀的眼神盯著維達里。
維達里的嘴角浮現出一種經過克制的嫌惡的神情,眼睛裡充滿了戒備。
皮特·安格利奇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口香糖,打開包裝紙,將它塞進嘴裡。他看起來面容憔悴、疲憊不堪,臉上和脖子上都有黑紫色的瘀傷。他還需要刮刮鬍子。
他緩緩地說:「這是韋爾小姐。她就是原本要去拿你的錢的人。」
維達里臉色凝重,拿著香菸的手開始不安地輕敲椅子的扶手。他盯著女孩,但是沒說話。她似乎在朝他微笑,然後臉上泛起了紅暈。
皮特·安格利奇說:「我經常出入午街那一帶,知道誰是有頭有臉的人,知道哪種人屬於那裡、哪種人不屬於那裡。今天晚上我在午街的便餐車裡看見了這個小女孩。她顯得很不自在,不時地看看時鐘。她不屬於那裡。她離開後,我就跟蹤了她。」
維達里微微點了點頭。一截菸灰從香菸頭上掉下來,他神色恍惚地低頭看了看,又點點頭。
「她去了午街。」皮特·安格利奇說,「對於白人女孩來說,那可不是個好地方。我發現她躲在一個屋門口。然後,一輛很大的杜森博格車調暗燈光從街角拐過來了,而且你的錢被丟在了人行道上。她很害怕,叫我去撿。我就去撿了。」
維達里語氣平靜,根本沒有看著女孩:「她看起來不像壞人。你跟警察提起她了嗎?大概沒有吧,否則你就不會來這裡了。」
皮特·安格利奇搖搖頭,一邊嚼著口香糖:「告訴警察?沒有。這是我們的好機會,我們想拿走我們應得的那一份。」
維達里滿臉慍怒,然後又變得平靜了。他的手停止了敲打扶手,臉色發白,神情陰冷。然後,他把手伸進晚禮服,靜靜地掏出自動手槍,把它放在膝上,然後微笑著將身子往前傾。
「勒索者通常都非常有趣。」他嚴肅地說,「你們的那一份是多少——憑什麼?」
皮特·安格利奇若有所思地盯著槍。他的下巴在輕鬆地扭動,牙齒在碾壓著口香糖,眼裡沒有絲毫憂懼之色。
「沉默,」他冷峻地說,「只是沉默。」
維達里突然拿著槍做了一個激烈的手勢。「說吧,」他說,「快點兒。我不喜歡沉默。」
皮特·安格利奇點點頭,說:「潑硫酸的威脅只是一場夢,根本沒人威脅你。勒索的事情是假的,那只是宣傳的花招。就是這樣。」他往後靠到椅背上。
維達里看著皮特·安格利奇的肩後,開始露出笑容,然後又板起了臉。
特里默·華爾茲從敞開的側門溜進房間,手上握著薩維奇手槍。他緩緩地沿著地毯悄無聲息地走近,皮特·安格利奇和女孩都沒有察覺到。
皮特·安格利奇說:「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只是一個布局。我猜對了嗎?當然沒錯。但是仔細想想,你們開始時玩得多麼輕鬆——後來卻變得多麼歹毒,尤其是在我出現以後。這個女孩在『主宰者俱樂部』替特里默·華爾茲工作,她一文不名,很容易受驚嚇。所以華爾茲派她去幹這種差事。為什麼?因為你們想讓她被抓走,那一帶已經被監視了。如果她交代出了華爾茲,他可以一笑置之,說栽贓地點離他的地盤很近,根本就是他的勢力範圍;他的生意又做得不錯,而那只是一小筆不起眼的錢;讓一個笨女孩去取貨,像他這麼聰明的人會幹這種傻事嗎?當然不會。
「警察對他的話會將信將疑。你就會故作姿態,拒絕控告這個女孩。如果她不說出真相,你反正會拒絕控告她,不論如何,你都可以得到極好的宣傳效果。你太需要它了,因為你的名氣在下滑。等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要付錢給華爾茲就行了——你以為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真是瘋了。那裡對於好萊塢的角色而言未免太遠了些。想知道聯邦調查局的人為什麼沒有插手嗎?因為那些傢伙會不斷地追根究底,直到查出真相為止,到時你就會被控告違法。故事就是如此。地方警察才不管這些呢。他們太熟悉電影的情節了,這種事只會讓他們打哈欠睡著。」
華爾茲此時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維達里沒有瞧他,只是帶著淺淺的微笑看著女孩。
「現在,我們來看看我捲入後事情變得多麼惡劣了。」皮特·安格利奇說,「我去『主宰者俱樂部』找這個女孩談談。華爾茲把我們帶到他的辦公室,一個替他幹活的大猩猩差點兒把我掐死。等我醒過來,我在一個公寓房間裡,裡面有個死了的女人——被槍殺的,而我的槍里少了一顆子彈。槍放在地板上,就在我的旁邊,而我滿身金酒味。然後,一輛警車拐過街角呼嘯而來。還有,這位韋爾小姐被關在午街的妓女窩裡。
「為什麼會有這些狠毒的事呢?因為華爾茲已經為你安排了一個絕妙的勒索計劃,他會榨乾你的血,讓你比天使的翅膀還白。只要你有一塊錢,其中一半都是他的。你付出了代價,還沾沾自喜,維達里。你可以得到宣傳,可以得到保護,可是你要怎麼付這筆賬?」
華爾茲已經走近了——幾乎太近了。維達里忽然站起來,用短槍對準皮特·安格利奇的胸膛。他的聲音微弱,仿佛老人的聲音。他像做夢似的說:「抓住他,華爾茲。我已經被這種事弄得緊張兮兮的了。」
皮特·安格利奇連頭都沒有回,表情木然。
華爾茲用槍抵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背,站在那裡似笑非笑,眼睛盯著前面的維達里。
「太笨了,皮特。」他冷冷地說,「你今天晚上鬧得還不夠嗎?你早就應該走得遠遠的——不過我看你就是不能對此事置之不理,對吧?」
維達里往旁邊挪了一點兒,叉開雙腿。他那英俊的臉上泛出一種怪異的青色,眼睛深處有厭惡的神色。
特肯·韋爾瞪著華爾茲。她的眼神驚恐,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了眼珠四周的眼白。
華爾茲說:「維達里,在這裡我拿他沒辦法,我也不想單獨和他一起出去。去拿你的帽子和外套。」
維達里微微點點頭,幾乎讓人看不出。他的眼睛裡仍然是厭惡的神色。
「這個女孩呢?」他輕聲問。
華爾茲笑著搖搖頭,用力用槍戳著皮特·安格利奇的背部。
維達里又往旁邊挪了一點兒,再次叉開雙腿。槍穩穩地握在他的手上,但沒有指著任何特定的目標。
他合上眼睛,將這個姿勢保持了一會兒,之後睜大了眼睛,緩緩地、謹慎地說:「事情看起來跟原來計劃的一樣,而且令人難以置信、無恥卑劣,這些以前經常在好萊塢發生。只是我沒想到會傷害別人,甚至殺人。我——我無法繼續這樣幹下去,華爾茲。罷手吧。你最好把槍收起來,離開吧!」
華爾茲搖搖頭,露出了詭異、緊張的笑容。他從皮特·安格利奇背後退開一步,將薩維奇手槍稍微往旁邊偏了一下。
「你已經拿了牌,」他冷酷地說,「你得玩下去。快走。」
維達里嘆了口氣,神情落寞。突然之間,他變成了一個孤獨、虛弱的老人,不再年輕。
「不,」他輕聲說,「我沒希望了。所剩的那一點兒名氣也不過如此。畢竟,這是我的戲,雖然不怎麼高明,好歹還是我的戲。華爾茲,把槍收起來,走吧!」
華爾茲的臉變得陰冷、毫無表情,眼睛也是冷酷無情的,跟殺手一樣。他又移動了一下薩維奇手槍。
「去——拿——帽子,維達里。」他一字一頓地說。
「抱歉。」維達里說著便開槍了。
華爾茲的槍同時也吐出了火焰,兩個槍聲混在了一起。維達里的身子朝左邊搖晃了一下,側了過去。然後,他又挺直了身體。
他平靜地看著華爾茲。「生手的好運氣。」他一邊說,一邊等待著。
皮特·安格利奇這時已經拿出了他的科爾特手槍,可是用不著。華爾茲緩緩地側身倒下了,他的臉頰和布滿紅血絲的鼻子的一側壓在地毯的絨毛上。他移動了一下左手,想要伸到背後,但他咕嚕了一聲後便不再動彈了。
皮特·安格利奇把薩維奇手槍從華爾茲癱軟的軀體旁踢開了。
維達里慢吞吞地問:「他死了嗎?」
皮特·安格利奇咕噥了一聲,沒有回答。他看看女孩,她正背靠著放電話的桌子站著,因受到驚嚇很自然地用手背捂著嘴。她那樣子是如此自然,看上去竟顯得可笑。
皮特·安格利奇看著維達里,不以為然地說:「生手的好運氣——哼!你要是沒射中呢?他只是在嚇唬你,讓你在這件事裡陷得更深,動彈不得。事實上,我是他殺人的不在場證明。」
維達里說:「抱歉……實在很抱歉……」他突然坐了下去,往後仰著頭,閉上了眼睛。
「天啊!可是他很英俊,」特肯·韋爾愛慕地說,「而且勇敢。」
維達里將手放在左肩上,用力按住它。鮮血慢慢地從他的指間流出來。特肯·韋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聲。
皮特·安格利奇掃視了一眼房間。身穿白外套的矮小的日本人溜到了房間的另一端,一言不發、畏畏縮縮地靠在牆邊。皮特·安格利奇又看看維達里,緩慢地、好像不情願地說:「韋爾小姐在舊金山有親人。你可以送她回家,給她一點兒小禮物。那很自然——也很正當。她把華爾茲的事告訴了我,我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告訴他你很聰明,他就來這裡想讓你別亂說話。對這種惡棍作惡的事,警察會一笑置之,但他們會捂著嘴笑,畢竟他們也得到了宣傳。作假的事就算了。明白嗎?」
維達里睜開眼睛,虛弱地說:「你——你處理得很恰當。我不會忘記的。」他的頭垂了下去。
「他昏過去了。」女孩大叫道。
「是啊!」皮特·安格利奇說,「給他一個熱吻吧,他就會醒過來的……以後你就有一段美好的回憶了……」
他嚼著口香糖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
(石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