趼廛筆記 · 趼廛筆記

吳趼人 《趼廛筆記》
復甦 童時從蒙師馮竹昆先生讀書,與同學潘若祖(此其名也,童子無字,後相失,亦不及知其字矣)甚相得,時過其家。其祖母年七十餘矣,言其當五十餘歲時,感疾卒,茫茫然不知所之,猝遇其亡姑。姑訝曰:「若何得到此?其速歸,毋自誤。」以失路對。則曰:「此無妨,吾當導若歸也。」攜之行,甚疾,初覺陰慘之氣逼人。既抵一處,烈日當空,曝腦痛欲裂,光障目,睫不得開。姑折一巨荷葉以代蓋,遂無所苦。抵家門,聞子婦輩哭甚哀,倉皇入視,迷惘無所睹。良久,豁然蘇,則已陳屍三日矣。 趼人氏曰:世固多巫覡之輩,借地獄輪迴之說以獵食者矣。此姥所言,乃絕不及此,知其必非謊言以惑人者。然則鬼神之事,不盡誣乎?若祖之父某公(忘其名字)謂余曰:「自聞家母此言,使人追遠之念,不敢少懈,凡遇祭先,儼然如在其上矣。」是說也,則可以立教。 狐言 甲辰冬,游濟南,識清遠劉祖乾。言其在青島時,有同鄉某,自旅順逋負而來者,助以資,使之返里。某悉劉與勞山某道士稔,竊其名刺,往見道士,言願為弟子,乞得劉刺為介紹。道士留之,作書復劉。劉得書,頗致疑訝,自造勞山訪之。道士言:「彼厭此間囂雜,已獨往前山習靜矣。」劉至前山,惟破廟數櫞,某作道裝,揮塵默坐,意頗靜穆。見劉,舉手謝過,遂留與盤桓。同至廟前閒步,下視懸崖萬丈,殊懍慄。誤蹴一石,石墜崖下。適一狐過,石几中狐。狐躍而避,去數步,輒回顧視二人曰:「作甚麼?」 趼人氏曰:祖乾亦講新學,究新理者也,當語此時,且謂余曰:「天地之大,無奇不有。今之新學家恥言鬼魅,正與迂儒之持無鬼論,同一見解耳,未見其有所高尚也。天下事之類此者,正不知凡幾,胡可以常理論哉?雖然,設非余之目見,余亦不信也。」語此時,余笑謂之曰:「諺叱言之不經者曰胡說,殆即狐說之誤矣?」相與大笑。 失煙 童時,聞鄰翁撲其孫甚厲,孫哭之哀,且呼冤。先君不忍聞,就問何故。翁曰:「吾予以一餅金,使購阿芙蓉,歸,則得一空器。是非亡其金,即以煙與人矣。」問其孫,則曰:「吾固已購煙,且滿一器,至於歸而空,非我所知也。」先君曰:「是大易事,盍偕至煙肆一審乎?」翁諾。時已晡,籠燈而往。即至,肆主曰:「是兒與我一餅金,購煙去者,亡金,其冤也。或以煙與人,則不可知。」翁將復施撲責。肆主驗其器,良久,忽咋曰:「翁勿撲,童子其冤。使彼以煙與人,雖盡,器必不淨。彼以器來時,四周之餘煙尚可滴也。今驗此器,雖百滌不得如是之淨,此中其有異乎?」翁驗之,良然。而器底有翁自注之輕重數字,絕非以他器易者。遂相率謂為鬼所攝雲。 或曰:此事恐不信。趼人氏曰:吾信之且篤。不觀於有煙痼者乎,依時以進,俄頃不可延;量率以授,錙銖不能爽。苟不然,則涕唾漣如,面無人色矣。人即如是,為鬼可知,死且不能絕,何怪其攘之路人也?攖是痼而不戒者,其亦將淪為此鬼也歟! 神簽 光緒壬午八月,得先君書,詔赴寧波省疾。時餘年甫十七,家母恐年稚不習風濤,使卜於神。鄉有靈應祠,祀玄武,載在祀典,雲極靈驗。往卜之,得一簽,語曰:「天昏地暗雨來急,如此風波不可行。」大懼。念以此歸,則母必阻不使行,而父病何可緩?商於廟祝,易一上吉簽以歸,乃成行。以十九日登舟展輪,出虎門,即遇大風雷雨,舟幾覆,顛簸於海上者十日,至二十九日乃抵吳淞。不可謂非驗也。 紅痧 壬寅、癸卯間,上海盛行紅痧之症。初起時,覺骨節酸痛,或微熱。一二日間,遍身發紅點,若疹然,遂名之曰「紅痧」。此症初行於粵,粵人以芫荽煮荸薺啖之,良愈。然非險症,雖不藥,亦自瘥,從無患以死者。滬人某甲,夙崇西法,舉中國所舊有盡棄之,飲食器用,非西法不安不飽也。亦患此,急以叩西醫。西醫曰:「易耳。以涼水浸巾,絞起而覆之身,疾即已。」甲試之,死。 趼人氏曰:死有惡其不速者,如甲是已。西醫非不可備一格,然遇難起之症,醫者束手,姑以試之,可也;或夙知某症為彼族專長,就之,亦可也。乃不思其故,病即投之,豈中國遂無醫者耶?西醫之治傷寒,幾曾見其愈一人也?更有狂悖之徒,就醫學於彼族,猶未畢業,即狂囈而言曰:「中醫將絕於世界。」信斯言也,是中醫徒殺人,而不能救人者也;不然,曷至於是?然則公之祖若宗時,為無西醫之時代,公之祖若宗,胡為不皆死於醫,而猶得傳種以逮於公也?此則大惑不解者也。 族叔至泉患目疾,就某西醫求治,叩以:「吾中國醫家有言:『外表之五官,皆連於臟腑。』信耶?」西醫曰:「外自外,內自內,何得相連?如君患目,斯患目矣,於臟腑乎何有?」乃為之發藥,朝服者,夕服者,晨洗者,暮洗者,紛如也。而十診不愈,且有甚焉。延一月矣,復就某中醫叩之,曰:「腎水虧也。」投以藥,兩劑有效,五劑而瘥。 甲辰秋,余得虛怯之症,聞聲則驚。叩諸醫生,云:「服天王補心丹,至一年可愈。」厭其久,就診於陳仲篪。仲篪,西醫也,投以藥,十四日愈矣。西醫固未可盡誣,吾特惡夫挾西醫以誣中醫者耳。 扶鸞 扶鸞之戲,恆有所見,而究難測其理之所在。謂為術士之手法歟,則文人亦有能為之者,或亦有以童子為之者,其非手法可知;謂必符籙之靈,則世上烏有如許神仙,且任一人呼之使來,揮之使去也?兒時,諸長輩偶集家祠為此,群問休咎。戲謂余曰:「童子亦有所禱耶?」余曰:「欲叩終身事耳。」乩即盤旋動,作一古裝人,長髯岸幘,當風植立,回首卻顧,衣褶鬚眉,栩栩欲活。復判二語曰:「其中真妙處,盡在小桃源。」今四十餘歲矣,一無所驗,此又何耶?壇設祠中累月,忽一日,曾叔祖璞完公臨壇,遍斥群從之不肖者。自是眾懼,毀其壇。觀於此,又不敢盡擬為子虛也。 射覆 甲午、乙未間,與楚雄何景唐比鄰居,岑寂無事,學為卜筮。於是《易林》《易隱》等書,縱橫滿案。迄今思之,殊可笑也。然亦有偶驗者。余游市上,購一日本蛋餅歸。餅本圓式,而折作三角形。中藏色紙二事,刊有卦名及吉凶語判。蓋亦備占驗者之購求者也。袖使景唐射之。演卦成,曰:「異矣!是與我同類者:形尖,色黃,有文字,甘而能食。此何物也?」則不得謂之非驗矣,特未演為繇詞耳。 入土不死 羅浮山道侶,掘地得一裸屍,撫之,胸際尚微溫,似有氣息。舁之入觀,試以清水哺之,尚能咽。數日,易以粥糜,久之,居然復甦。自言宋時人,金兀朮下汴時,從汴梁避兵至此。問何以入地,亦不自知。言惟憶枯坐一處山頭,漸無知覺而已。叩其姓名及當時事,都不省憶。問所習,曰:「運氣。」此人至今尚存,且甚強健雲。此為南海朱培初所言,培初曾親見其人。 趼人氏曰:可以囊括天下之事而無遺者,曰理,曰數。大抵儒者言理,術家講數,愚人亦多舍理而信數。若此事者,真理與數均無可歸者矣。姑勿論入地千年不死,為理所必無;即以數而論,亘古以來,恐亦無此奇數也。持此以質之言理言數者,不知又將謂之何? 盜跖踞文廟 廣州府學門斗某,本讀書子,性鯁而數奇,困頓無所依,遂淪落為門斗。會仲秋丁祭,先期糞除學宮,某率役操作。及夜而倦,就廡下宿,矇矓間夢有人呼之曰:「起,起!神其來。」倉皇顧視,則一青衣人立身旁。起問何神,曰:「勿問,且與子暫避。」乃偕之至暗陬匿焉。俄聞有聲窸窣,狗竇中一人匍伏入,繼之者魚貫也。既而皆就座,喧擾殊甚。一人貌極猙獰,踞中席。四獸環其旁,狀在虎、豹、犀、象之外,不可識。百餘人列兩廡,喜舞跳躍,不解何故。以問青衣,青衣人曰:「踞中席者,盜跖也。旁列四獸,為渾敦、窮奇、檮杌、饕餮。兩廡紛列者,為宋江以次百八人,及歷年著名之竊賊也。」問:「宮牆重地,何以容若輩?」曰:「是何足異?彼踞此有年矣。」問:「先師何以容之?」曰:「凡祭祀之典,神非享其儀,享其心也。故與祭者,雖似致敬盡禮,而其心初以為神道設教,未必果有神焉者,神即不之享,祭如未祭也。天下之與祭者多矣,如此者百得一二焉。其或致敬盡禮,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者,則視其平日之所為矣。其平日有淫邪之行者,則淫邪之鬼享之;有貪鄙之行者,則貪鄙之鬼享之。所祭者不享也。若此廟自林少穆主祭之後,先師從未來享,盜跖乃從而踞之耳。」問:「踞之者何必盜跖?」曰:「祭者盜跖,享者自盜跖耳,又何足奇?」問:「先師何在?」曰:「倫常日用間,處之無愧者,先師即憑之。先師何不在,而亦何常在之有?」某正欲再問,忽聞殿後吼聲大作,一人雄冠劍佩出,盜跖以次眾鬼紛竄獸散。某亦驚悟。明日以告人,鮮有不嗤其妄者,而某頗自信。恆自悔曰:「惜乎!未叩青衣之為何人也。」常竊就廡下宿,冀再夢,終不可得。庚子返里,佩伯從兄為余言。 趼人氏曰:此為門斗之寓言歟?抑果有是事歟?未可知也,然其言則殊近理。祭者何人,斯享者何鬼,正如磁石之引針,琥珀之拾芥,物類相感,有不期然而然者,烏得謂之妄哉?嗚呼!天下之文廟多矣,其不為盜跖所享者,蓋寡矣。 宋江解填詞 《瓮天脞語》載宋江潛至李師師家,題《念奴嬌》一闋云: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銷得。 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閒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六六」「八九」,謂即指百有八人也。或云:「此為明代人附托者。」說近似之。 《水滸三十六人贊》 龔聖與作《宋江三十六人贊》,無公孫勝、林沖,而加入晁蓋及病尉遲孫立二人。赤發鬼劉唐,則作尺八腿;雙鞭呼延灼,則作鐵鞭呼延綽;急先鋒索超,刪去急字;病關索楊雄,作賽關索;雙槍將董平,作一直撞;沒遮攔穆弘,作穆橫;金槍手徐寧,作金槍班;撲天雕李應,作李英。按《水滸》演義,晁蓋稱托塔天王,在宋江前稱首領,不在將列,而《贊》稱為鐵天王。病尉遲孫立,在七十二地煞內,《贊》乃及之。或《水滸》尚有別本歟?抑傳誤歟?《贊》載《癸辛雜識》。 輓聯 餘生平於詩文,喜性靈語,而惡雕飾,於聯句亦然。生平所見壽聯、輓聯等,殊鮮當意者,意此道或非性靈所能為也。庚子夏,上海妓者陸素娟死,房縣戢元丞為之開追悼會,有以輓聯屬者,為之句云: 此情與我何干?也來哭哭;只為憐卿薄命,同是惺惺。 壬寅游漢口,因吳縣沈習之,識謝鑫生,僅一面。鑫生旋卒,訃至,挽以聯曰: 與公僅一面緣,竟成千古;累我灑兩行淚,望斷九泉。 自視尚無雕飾痕。 地毛黑米 災異之事,史不絕書。自今人之眼觀之,鮮不斥為誕妄者矣。雖然朕兆之說所不敢知,而怪異之事,則時有所見矣。光緒甲午,上海地生毛。時余寓西門外,與城垣僅一壕之隔。城垣下為屠戶,家人於門外採得毛至,視之,若豬鬃然,疑為隔壕之物,為風吹至也。不數日,而城內外哄傳地生毛矣。製造局畫圖房旁一叢最盛,拔之,長可四五寸許。同人相約勿動,覘其變。乃不久即失所在,亦不見其萎瘁也。己亥,蘇州、無錫等處鄉人掘地,得黑米無數,煮之不成飯,焚之有煙焰,其非炭可知。余曾親見之,鑿然米也,第色黑如枯墨耳。 紹興女 咸豐間,長發軍陷紹興,郡有王姓者,一家被虜。王有女二人,具殊色,皆已受同郡某氏之聘。酋得之,以長女賜其先鋒將王某。女不從,觸柱死。酋復以其少者賜之。少女從王入室,謂王曰:「身既俘矣,烏敢不從?第念祖、父、弱弟均在虜,子能為我出之,然後擇吉為婚可也。」王大悅,曰:「吾當為卿圖之。」長發軍每虜人,輒置公館中,供使役。王謂其酋曰:「公館中老耄者眾,不足驅策,徒耗米糧,奈何?」酋曰:「盍殺之?」曰:「殺之亦無益,不如縱之。」酋從其言,於是女之祖從而得釋。越數日,又謂酋曰:「公館中童子眾多,既不能供使令,更相聚打罵哭泣,令人厭欲死。」酋曰:「殺之。」曰:「此不必殺,縱之,使揚於外,俾他郡人知我恩德,不亦可乎?」酋又從之,而女之弟亦得釋矣。王語女曰:「卿祖及弟均釋矣,所羈者,為卿父耳;卿父方壯盛,吾無以為詞也。雖然,當緩圖之,必有以報卿。」女聞之,曰:「弟得釋,我王氏有後矣。」遂絕食,七日猶未死。王謂之曰:「卿父尚在,何自苦為?」曰:「倉卒之際,存祀為急;吾弟得釋,祀可存矣。父之生死,惟子是命,不敢計也。」曰:「卿盍從我?必生卿父。」曰:「吾義不可生也:生而不從子為失信,從子為失節。且子姓王,我亦姓王,同姓不婚禮也。使吾生而何所適從耶?」王曰:「卿烈女子也,吾不敢強卿。卿其進食,當並卿父而釋之,不敢以非禮相干。」女目曰:「子欲生我而陷我於不信耶?吾當報子於地耳。」卒不食死。王義之,言於酋,並釋其父。 趼人氏曰:女其聖者歟?於呼吸存亡之頃,存祀、守身、循禮、就義,而不露一毫凌厲激烈之狀,何其從容也!就義之言,婉而多禮,知其涵養功深矣。乃數十年來,湮沒焉而不彰,謂非採風者之過歟?會稽林蓉圃知余有筆記之輯,乃舉以告余,惜已佚其名矣。 記戊寅風災 龍之為物,號稱為神,然究未有目睹之者。嘗謂禹治洪水,驅蛇龍而放之菹;能驅之使往者,其為物之無用可知。世人之不得而見,蓋已亡種矣。顧何以數千年來,猶奉之為神物也? 光緒戊寅三月初九日,余從族老泛扁舟,至花縣掃墓,舟子忽呼曰:「龍!龍!」推窗視之,見天際垂一白氣,隱約莫辨。舟子謂颶風將至,急駛入一小港,為避風計。俄而烈風、迅雷、暴雨大至。視白氣猶夭矯天際也。良久乃霽。明日,舟過珠江,見覆舟無算,浮屍塞流下,始知昨日之劫之巨也。知其事者,謂是日龍起於西樵山,初無雷雨,但見氣從山腰起,拏空而上。某姓墓石,盡被揭去,不知落於何所。龍隨風至省垣,所過處,坍倒房屋無算。是役也,愛育善堂備棺殮屍,至二萬八千具,其他善堂猶不及計。省垣棺木,為之一空,至有以瓮殮者,巨劫哉!然亦有躬被其難而不死者。 某老婦,當風雨時,枯坐一室。及霽,啟戶出視,則景物都非,蓋風攝其室至三十里外矣。此事終不可解。風攝其室,可也,然何以地亦隨之而起?豈非一大怪事哉?甲乙二繩匠,相對作繩,風驟至,閉目不敢動。風止,啟目,則已自城西被風卷墮城南,手中猶相對絞繩如故,毫末無所損。相傳此數人,皆素有隱德者雲。 是日天本晴明,省垣藥肆所曝藥丸,為風吹起,倒卷至西樵乃落下,一時又嘩傳天雨藥也。 內子為余言,時甫八歲,居三界廟旁。是日兼雨雹,兒時好戲,持帚冒雨,至廟前旗杆下掃雹。忽覺火光奪目,霹靂驟起,大驚欲號,猶未出口,顧視旗杆,齏已粉矣。相去不過咫尺,而不及於難,亦一奇也。 事後,人競傳曰:「龍,龍……」,而卒無見龍之真相者。 龍鱗 李山農觀察官山東時,忽一日,天大雷雨。既霽,僕人自外歸,以一物呈觀察,雲龍趾也。適雷雨時,空際墜下一龍腿,市人爭臠分之,仆亦攫得一趾。審之,粗如人臂,鱗甲滿焉,燦爛作五彩色。乃取鱗數片,以為玩具。鱗方形,其紋亦方。時觀察方辦金礦,化學師數人在寓,命化而驗之,雲無原質。今觀察已作古人,龍鱗或猶在也。觀此,則龍之為物,不盡誣矣。甲辰游濟南,惜忘以此事叩土人,片鱗碎甲,當猶有藏之者也。 晝晦 庚子三月初十日,天既明,雲密布,有雨意,俄而雷聲大作,時蓋辰初也。迨辰正時,雲間隱隱作緋紅色,俄轉黑色,俄轉黃色,俄成焦黃色。顧視室內,昏若黑夜,伸手乃不見其掌,居人咸爇燭矣。巳初,雨大至,天復明。數日間,報載是日蘇州、寧波及長江一帶均晝晦。於是人咸謂為拳匪之朕兆也。然拳匪自亂於北地,何與南方事,乃勞蒼蒼者之示象耶? 蛇人 蛇人之捕蛇也,視其穴,即知蛇之大小,毒之淺深。塗藥於手,探穴以求之,猶提鱔耳。新會某蛇人,誤探一毒蛇穴,大窘,手不得出,痛欲死,頓失音,雖欲號救,不可得矣。適一童子過,見其狀,訝曰:「若為蛇所苦耶?」頷之。「欲求救耶?」亦頷之。曰:「余苦無藥,奈何?」蛇人以目顧田畔。童子視之,一笠在焉,曰:「此中有藥耶?」又頷之。視其笠,無他物。反覆視之,於破處得一紙包。發之,則蜰蟲數枚,死且癟矣。蜰蟲,俗稱臭虱者也。問:「此即藥耶?」頷之,張其口。問:「可食耶?」頷之,乃納其口中。蛇人嚼之,若有餘味焉。咽下,良久,猛提其蛇出,曰:「孽畜幾敗我!」 蜈蚣毒 新會黃伯棠,役一童子,糞除不潔。梁間墜一蜈蚣,齧其趾,毒作而痛,號叫欲絕。黃固醫家,投以敗毒諸品,不效,且昏絕矣,惶急無措。或曰:「以表心紙燒煙熏之,即愈矣。」姑試之,煙至而痛止,一飯頃,已矍然起。 趼人氏曰:天下事有不可以理解者,此類是也。右二則皆伯棠親為余言者,謂研究其理,終不可得也。西人藥品,動考其原質,蜰蟲或尚可化分而驗之;至於煙,特化學家之所謂炭氣耳,炭氣重,人且不舒,何以能敗毒止痛,其理又安在也?雖然,是必有其所以然之故,吾輩特不得其研究之法耳。 鬼求醫 相傳上海初辟商埠時,某醫士名噪於時。吳淞某營官病,召使診之,乃乘輿往,歸已暮矣。時虹口一帶猶為叢葬處。輿夫四人,以二人籠燈前導。途次,忽一老媼遮要之曰:「得非某先生耶?」曰:「然。」曰:「吾家娘子病殆,乞先生一臨診也。」問何處,曰:「前村不遠。」諾之,媼為先導。抵一處,宏樓大廈,似顯者居,而燈燭昏暗。降輿入,媼導至一室。醫坐定,出煙壺嗅鼻煙。媼移幾近榻前,醫就幾側坐。紗帳中出一縴手,瘦削若春筍。診之,辨為鬼脈。大驚,踉蹌出戶,登輿呼疾行。行數武,頓憶煙壺置案上,未攜出,乃命一輿夫往取。輿夫至原處,則荒冢累累。舉燈燭之,煙壺儼然置冢上也。醫歸,以驚悸死。初聞此事時,謂是張玉書事。後叩諸老人,言玉書卒於河豚,非驚悸也,當是別一人事。 猴酒 家母言:北地人之入山采寶石者,石產山巔,山高不可陟也;且其巔多巨猴,尤不敢近。乃挾彈往,自下彈之,雖不中猴,而彈之頻。猴怒,輒拾山石擲人以為報,則寶石雜焉。因而取之,亦善法也。一日,忽擲下二罌,山下固沙地,罌不破。攜歸,發之,貯酒滿罌。近村人聞之,皆以為異,爭往乞取,冀嘗異味。家母幼時,曾及嘗之,雲味甚甜美也,惜已忘其山名矣。外祖,直隸宣化人,居東八里,或即彼處就近之地乎?然猴何以能陶能釀?知其去人不遠矣。歐人每言人乃猴類之進化,理或然歟?先君則曰:「是必非猴,或前代人避亂山居者。山無鹽,淡食久則毛生,故傳種至今耳。」蓋舊有淡食生毛之說也,是又一解。 葉中堂樂府三章 葉名琛以大學士督兩粵時,城陷,為英人虜去,此事諸家多所記載。捫虱談虎客近輯《中國近世秘史》,亦據薛叔耘《庸庵文集》采入,並采其鎮海樓題壁詩。詩與吾家所抄存者略異,而又以鎮海樓為印度地,或不免微誤耳。粵城自有鎮海樓,印度何必與之吻合也?時葉狃於扶鸞之語,不為備,事既敗,有撰為樂府以譏之者。為錄於下。 其一云: 葉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無事,點兵調勇無庸議。」 十三夷炮來攻城,十四城破無炮聲,十五無事靈不靈? 讖詩耶?乩筆耶?占卦耶?擇日耶? 其二云: 夷炮攻城破,中堂書院坐。 忽然雙淚垂:「廣東人誤我!」 廣東人誤誠有之,中堂此語無可疑。 請問廣東之人千百萬,貽誤中堂是阿誰? 其三云: 夷船夷炮環珠江,鄉紳翰林謁中堂。中堂口不道時事,但講算學聲琅琅。四元玉鑒精妙極,今時文士幾人識?中堂本有學問人,不作學政真可惜。 此詩亦載吾家抄本,而不著作者姓名。 父老傳言,近日外人偵知葉之迷信鬼神也,故以紙糊巨炮置桅盤上,任風吹落江中浮泛,又故放舢舨追撈之。間諜走報,葉大喜,謂有天助,故彼之鐵炮且浮,必不足為害也,竟置酒相賀。真愚不可及哉! 輕身法 《本草》所載各藥,多有言久服輕身者,殊非貴品,而絕無人一試之,豈懼為古人所欺耶?汪訒庵輯《本草備要》,言川中有虐其婢者,婢遁入山深處,無所得食,乃拔草根啖之,甚美。久之,竟不復飢。一夜宿樹下,見草動,疑為虎,猱升樹上避之。及曉而下,凌若飛鳥。自是身輕於燕,騰躍如飛。家人入山採薪,見之,走告其主,張網求之,弗得。或曰:「是豈真有仙骨者?不過偶食靈藥耳。誘使火食,必不能再遁矣。」如其言,設酒饌於路,婢果來食,食已擒之,果獲。詢其所食,導往驗其草,則黃精也。觀於此,則凡所謂久服輕身者,必皆不穀食而後可者矣,又何怪世人之不肯一試哉!羅浮山產黃精,道士雲生服令人大瀉。則此說又似未可盡信。 生魂 吾鄉佛山書院,與海防同知署衡宇相望。肄業生偶於院中設壇扶鸞,乩動,畫一皮匠擔,一皮匠挾一破履盹其旁,地置破履一。抹去,再禱,仍作前畫。如是者屢,送之不去,群致疑訝。庖人某自外至,見之曰:「何類補鞋阿三之甚也?」眾詰其說,曰:「適於分府署前,見補鞋阿三盹焉,其布置神氣,絕類此畫。吾當呼之來,使自視其行樂圖也。」言已經趨署前,視阿三,盹如故。蹴之醒,欠伸而起,仰視,見庖人,曰:「吾適夢至書院,諸相公飲我以酒,樂甚。汝呼我何為?」大駭,返告諸生,則仙已去而乩不動矣,知適所來者生魂也。然皮匠何以能作畫?殊不可解。或曰:「是別一黠鬼引其生魂來,故畫其像以侮之也。」是或然歟? 綠米 南海梁簡卿孝廉,世居西樵,出館於省垣。留婦鄉居,主家政。一日,有來化米者,非僧非道。婢與以米,不受,曰:「須汝主婦授我也。」婢告主婦,主婦怒,訶婢。婢出,訶化米者。其人怒,舉米撒門內,米頓成綠色。自是祟大作,舉室不安。貽書促孝廉歸,祟益甚:或火發於櫥,啟視,又無恙;或煙焰蔽室,大驚惶,呼水撲救,而煙焰已熄,絕無火灼痕;忽檐際火星迸射,若花炮然,移時始止。孝廉曰:「是幻術耳,無能為也。」囑家人勿惶怖。俄而火發,毀其室兩楹。或言:「某道士善治鬼魅,宜求之。」孝廉諾。道士應召至,言可祈禳。設壇作法,亦無他異。惟壇供雞卵如干枚,禳畢剖之,皆失其黃。及夜,雲送妖至社壇,戒僕人先至壇,爇香燭,即走避勿近,謂恐為妖傷也。有黠者竊匿壇後伺之。道士即席,禹步作法。良久,作追逐狀,奔社壇下,喃喃若有所禱。人受其戒,多不敢近。黠者窺之,見其於壇置香爐內,檢出綠米一撮,以紙裹之,袖藏而返雲。然自是祟竟不作矣。或謂化米者與道士實相狼狽,以妖術詐人財者。說似近之。 周師傅 陳澄波言其旅人卓溪家,忽妖魅大作。諸婦女夜坐談笑,中一人忽失其履,遍燭室內外無有,謂諸婢誤蹴之去矣。至次日,忽見履置其祖宗神主頭上,大致詫怪。及會食,圍坐甫定,忽一磚自室外飛至,擲几上,碗盞盡碎。自是每食皆然,晝夜不寧。而尤侮其神主。竊遷之於別室,魅亦隨往侮之。或煮飯熟,啟其釜,則糞穢滿中。卓溪憤恨不已,而無如之何。或言裡有周師傅善治鬼。卓溪聘之至,祈禳一日,魅果息。周師傅者,善治鬼病,應手輒愈,而殊不自炫,求治者亦不較值,一方稱長者。巫覡中乃有君子,吾於此有慨於士夫矣。 夙冤 同邑羅某,諱其名,作賈於上海。兄弟二人,各挾其妾,居平安坊某屋中。忽一日,傭婦滌溺器畢,置小院中。溺器突飛起,互相擊撞,砰訇有聲。會午餐,食饌畢具。所役一蘇婦瞠目視良久,曰:「六鬼團坐食,主人不可近也。」問其狀,曰:「一赤足童子,年可十三四,上身無衣者。其一黃瘦,頸有疤痕,側其首,似不得正者。」餘一一都能狀之,今述者不可復記憶矣。羅詳叩狀貌,辨黃瘦者為其戚之故仆陳天保,余不可辨。自是室無寧時。所役二女僕:一粵婦,一蘇婦。粵婦不能見。蘇婦能見之,謂赤足童子最可厭,室中諸物之飛舞者,皆彼所為也。漸祟及人,每附於諸妾之體。鬼附時,則覺寒戰不已。以桃柳枝擊之,鬼亦不懼。被附者經一次,則數日不豫。蘇婦曰:「鬼之附人,非附也,特持之有握其吭耳。」 羅大窘,召道士禳之,且告以陳天保之名,而訴其來歷,曰:「天保本窶人子,淪落無所依。吾戚某商於滬時,憐而收養之,使執雜役。旋妻以婢,已生女矣。後隨吾戚返里,遂卒於粵。吾於彼雖無恩,亦無怨,且為彼恩主之戚,胡為而亦祟我也?」羅語道士時,蘇婦忽曰:「黃瘦鬼慚悔現於色矣。渠言為祟非己意,為眾所挾耳。渠欲歸廣東,苦無路引。請代辦之,彼當自去,不敢受禳也。」羅即使人至邑廟求得路引。路引者,謂為城隍神之牒,牒沿途鬼神,使無阻行者,若陽世之護照雲。取至,焚之。蘇婦曰:「黃瘦鬼歡謝而去矣,雲附央思輪船以行也。」檢日報,是日果央思出口。道士旋作法,蘇婦曰:「法不驗也,五鬼坐道士旁,嬉笑狎侮,殊不畏,亦不享其祀。」道士慚而去。自是祟益甚,羅不得已,擬遷居避之,又恐鬼隨去。乃使諸妾乘輿,遍謁各廟,然後至所設肆中,於樓上居焉,果相安。故居則反扃之而已。 當諸妾之謁各廟也,至紅廟,廟前有布鋪,粵妓名帶喜者,適於鋪中購布。既歸,忽迷惘,取所購布碎裂之,或剪作小衣。人大驚,問何故。鬼忽附其身曰:「吾五人同隨羅氏妾,其所往,將永隨之。詎若輩詐甚,遍至各廟,吾輩不得入,惟徘徊於外以俟之。吾於紅廟外與同伴相失,故隨之歸耳。」帶喜固粵妓之交西人者,俗謂之咸女妹者也。所交西人不信,雲是病,延西醫驗之,無病狀。羅友霍炎南聞其異,偕友數輩訪帶喜,叩其事。坐甫定,忽酒罌數事自室內飛出,幾中其顱,踉蹌遁去。後帶喜亦先謁各廟,移居以避之,乃安雲。 初,羅之遷諸妾以出也,未攜一物,惟加鍵於戶而已。而其家人被祟,則人盡知之。其舊役之某僕婦,一日將來起居,踵其故廬,望門而訝曰:「已遷去耶?殆即在肆中矣。」遂至其肆,見羅曰:「娘子輩已遷耶?」羅頷之,以手指樓上示意,一若恐為鬼聞也者,其為祟之烈可想矣。僕婦乃登樓,沿梯而呼曰:「娘子無恙耶?老身來起居,誤踵故廬也。」蘇婦出迎之,忽大驚,返奔曰:「娘子速避,四鬼隨彼婦來矣!」群妾大驚,頓迷惘,較往時益厲。蘇婦言,五鬼之中,獨不見赤足童子。則知祟帶喜者,為彼童子也。鬼至肆中,凌厲恣虐,祈禳厭勝,諸術都窮。頓憶陳天寶言,鬼無路引,不得他去,遂作避地計。然猶恐其或能往也,先附輪船至鎮江,延數日,復上溯蕪湖,附運米船歸粵。自是無信。 年余,羅忽踉蹌自粵來,言鬼隨至粵,虐祟至不忍言。將至江西,控於天師也。遂買舟至龍虎山,控焉。天師命法官為之作法,三日,謂之曰:「此宿冤也,非法術所能禁制。吾特為若排解之,已導之使去。然冤終不可解,二十年後,彼將復來。惟多行善事,或可解脫耳。」又導之至一暗室,曰:「入此,可見冤之所在。」羅如言,入室,黑如漆。凝神久之,忽見壁間一鏡,鏡中現一物,毛茸茸然,全體皆狼,大亦如狼,惟手足具人形,迄今不知為何物也。然自是遂安。 趼人氏曰:此霍炎南為余言者也。炎南與羅共門戶,其被祟時,正與共門戶時也。謂鬼作祟時,竟能撼窗扇,格格作響。至其惡毒之狀,有口不忍言,筆不忍述者,從知怨毒於人之甚矣。或謂:「羅於暗室中,實別有所見,以不能告人,故飾言一怪物耳。」是雖不可知,要亦不必深求矣。此事距今已近二十年,不知鬼果復至否? 董杏芬 上海董杏芬,名燧,以字行。甫能言,矢口決晴雨,無稍爽。康熙間,獲異書二帙,讀之,得仙術。館鈕星若家,會鈕將聘婦,欲得金陵紵絲為禮。顧時已迫,杏芬請行,持金閉戶,戒勿擾。越宿,挾紵絲出。其書秘不示人,或竊窺之,不可識。一日書忽自焚,乃曰:「吾將死矣!吾死三年後,可焚吾棺。」未幾,果死。屆三年,如其教,舉棺焚之,棺中僅遺一舄。后里人有見之於吳門者,乃知其屍解以去矣。先是董族有貧者,杏芬教取杏核,去其仁,納藥於中,燒之成銀,如仁大。曰:「恃此度日可耳,慎勿告人。」後其人死,遂無傳。此則見《上海縣誌》,當不誣也。 神醫 喬鎮,字孟安,上海庠生,以醫名。偶步郭外,見殯者,有血自棺縫中流出。詢知為貧民婦,產三日不下而斃者。問:「殮幾時矣?」曰:「未終日。」曰:「可活也。」就樹下剖其棺,團艾灸其臍。兒驟產,呱呱而啼,驗之,男也;灌婦以藥,旋蘇。時人神之。喬以醫藥世其家,居邑城繡鞋橋西,製藥濟人,無不治者。人號所居為「藥局弄」。藥局弄,今猶存也。事載喬重禧《柿澤堂文集》甚詳,茲僅撮其略耳。 南海劇盜 陳某,談者佚其名,乾隆時人,南海劇盜也。案山積,官吏懸巨賞,購之弗得。縣令復餌其伙以巨金,求必獲。伙乃飲陳於妓家,擬醉以酒而縛之。陳已有所聞,然亦不懼,赴之。既而佯醉,伙乃縛其手足,舁之至署。陳閉目,絕不少動。令乃下之於獄,嚴加桎梏。陳竟安之,酣睡竟夕。及曙,令提至案前,將研訊,陳植立不跪。呵之,陳笑曰:「吾膝豈為爾屈者耶?昨醉我以酒,我寧不知?所以偽醉以就縛者,以爾之詐力,竟能通我夥伴以圖我,欲就觀爾狡詐之狀貌耳。雖然,爾之圖我,不過為升官計而已,亦非仇我,故我亦不爾殺也。」言已,振臂一呼,聲震屋瓦,桎梏盡脫。縱步至庭下,聳身登屋,過四牌樓,擬出西門,皆由屋上行也。至一醬園,誤踐屋上廢缸,遂墜地,缸覆其首。默念:「吾初未見此缸也,胡為而踐之,得毋我惡貫滿盈,數不可逃耶?吾亦何愛此頑軀以與數爭?不如仍自首。」因復循道至縣署。吏役輩見其來,盡股慄,莫知所為。陳徑登大堂,振臂呼曰:「為我呼縣令來!」左右奔告。 初,陳之振臂以去也,令大驚怖,遁歸內室,驚喘未已,聞其復來,益惶懼,不敢出。陳待之久,叱曰:「爾不敢出,乃謂我不能入耶?」徑奔內室。令睹之,蜷伏不敢動。陳捉之出,捺坐大堂上,哂曰:「豎子何怯也?伸我欲殺爾,不俟復來矣。我正告爾:我已悟大數之不可逃,故返而就戮,第須從我三事。」令戰慄問何事,曰:「一、以爾之公服被我,我坐堂上,爾拜伏堂下,行庭參禮。二、當以盛饌享我於大堂之上,縱百姓來觀,使我盡醉。三、就刑時,吾仍被公服,以爾之執事肩輿,送我至天字碼頭。」天字碼頭者,粵中刑人處也。令聞之,囁嚅曰:「當無不可。惟公服執事,朝廷名器,吾不敢專,當先白諸大府耳。」曰:「吾俟爾於此,速往請命。」令鞠躬曰:「某即往,惟公勿欺我。」怒斥曰:「吾豈若做官者之為反覆小人耶?且欺爾豎子何益於我?」令乃往白大吏。大吏曰:「彼誠肯就刑,從之何害?」 令返署,奉之以衣冠,使坐堂上,拜之。拜已,具盛筵旨酒。陳乃高坐堂皇,狂恣飲啖。署中重門洞辟,百姓來觀者,踵趾相接也。既醉,傳呼伺候。陳登輿,令從之,執事前導,鑼聲鏜然。至天字碼頭,降輿,使頸受戮,仰天大笑。揮刀斬之,首已墜地,笑容猶可掬,笑聲格格猶自腔中出也。 趼人氏曰:此盜豪矣,然何其呆也!身已就戮,而必欲一被仕宦之衣冠,何為哉?雖然,此盜而衣冠者,已就刑矣;彼衣冠而盜者,舉世皆是,而獨逃於顯戮,其亦有愧於此盜也歟? 上海災異記 前記《地毛》《晝晦》二則,余親見之於上海者也。茲偶檢《上海縣誌》,「祥異」一門自順治元年,迄同治八年,已洋洋幾及萬言,然後知余前所記者,未免少所見而多所怪也。爰節取自通商後所見之尤異者,記數則於此,以質諸久居是地之老人。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六月二十九日,居民夜聞鬼聲。二十六年丙午十月五日亥刻,地震,紅光隱見半空,有聲如雷。二十八年戊申三月一日,無雲而雷;六月二十三日,雪。 咸豐元年辛亥六月七日,北門外民家地出血,是月見雪。二年壬子五月,地生白毛。三年癸丑五月,北門外地出血;十一月七日,河水沸。四年甲寅十月十六日,河水涌,高五六尺;十一月五日,黃浦水沸,有沸高至二三尺者,南至嘉定,北至蘇州皆同。六年丙辰二月,天雨血;三月,有黑雨;六月,地生毛,有紅白黑色,長者五六寸,臭微腥;八月十一日,潮日三至(九月十日、二十五日皆同)。七年丁巳六月十六日,小南門外民家湧泉如血。八年戊午,地生毛;七月十一日,潮日三至。九年己未六月四日,雪;九月十七日,空中有聲。十年庚申閏三月,天雨血三日。十一年辛酉十二月二十六日,黃浦江冰,至明年正月十四日始解凍。 同治元年壬戌二月,東鄉池水生五色蛇,有足,長約五六寸,觸之則縮成寸許;七月三日夜半,天忽開朗如晝,旋復冥。五年丙寅八月八日,海嘯二三時始息;冬,漕河涇趙姓伐古樹為薪,樹杈中生大菌,具人形者三,一破於斧,一為伐樹者竊去,僅存其一,高尺許,眉目耳鼻如寺中彌陀像。(光緒庚寅冬,上海大雪五六尺,蘇州河冰,西人之旅滬者亦載入日記。) 趼人氏曰:歐人不信災祥之說,以科學發明,遇事能究其真理,窮其真相也。歐風東漸以來,中土人士偶得其矢橛,遂亦以一切怪異之事為妄,幾謂史冊所載之「五行志」,無一非附會者。試為平心論之,吉凶災祥,姑置勿問,然此等怪異之事,載之志乘,自非虛構;且為日未久,父老猶有存者,尤不可誣。其所以致此之由,果安在也?此則不得不記之,以存吾疑矣。 卜地 某甲惑於堪輿家言,母死,久不葬,偕其兄跋涉求吉地。未幾,兄亦死,地猶未得。又逾數年,乃卜得一大吉之地,謂葬之子孫富貴不可言,顧又不以葬其母。人問其故,曰:「以葬吾母,則將發及吾兄之後。故吾欲留為己用,則所發者惟吾子孫矣。」未幾,甲病殆,其友某來省視,問疾已,忽稱賀。甲曰:「吾病且死,何賀為?」友曰:「子不病不死,雖有吉地不得葬,子孫富貴,期於何日?今子將死,是子子孫孫之富貴且至矣,胡為不賀?」甲聞之,掩面自慚未幾,竟以愧悔死。 趼人氏曰:右一則,為順德李渭川所言。甲即李友,賀之者即李也。嘗謂:「惑盡天下後世者,莫如形家之說。顧士大夫且津津而樂道之,江湖無賴之流,更從而蠱惑之,遂使沉痼至於不可收拾,任百喙之辯而不得白。」余故欲以不辯辯之曰:「天下之最尊無二上者,莫如專制國之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土地彼皆得而擇之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人民彼皆得而役之也。『富有四海』,是天下之財皆其財也。彼為皇帝者,胡為不遍征其國之堪輿家,遍歷各行省,使所過之境之官吏供給之,務得一萬年不敗之地而後已,使其子子孫孫得實踐乎萬萬年之說?胡為而數百年即一敗至於不可收拾也?豈歷代皇帝皆計不及此耶?借曰萬年不敗之地不可得也,則『發祥達於數世』,為彼輩之熟語矣。每一皇帝死,必擇一發祥數世之地以葬之,斯亦可臻於萬年不敗之境矣。」持此說也以往,吾知彼輩之詞,必為吾所窮。 黿食鴨 臨桂倪雲劬大令,詩才俊逸,風雅自喜。宦遊於粵,粵中士大夫多喜與之游。任順德馬寧司時,以署中有園,園有池,頗雅潔,購綠頭鴨數百翼,畜之池中,與芙蕖相掩映,頗似鴛鴦,日吟嘯其中以為樂。顧所畜鴨,日有喪失,察之,殊無行竊之跡,疑或失群伏園陬取。臨池有榭,嵌玻璃為窗,窗外為池。夏夜面窗讀書,偶舉首,見窗外立一人,狀貌黧黑,而鬚髮皤然,面窗內,吃吃作鷺鶿笑。俄伸一掌,穿玻璃而入,作乞物狀。大令頓悟窗外即水,更無置足地,彼何以能立?玻璃何以能貫以掌?此殆妖也。撫幾叱之,頓沒。視玻璃,無恙也。明日,使人涸其池,索之,得一穴,穴有黿,如車輪,重幾百斤。乃殺而烹之,亦無少異,然自是怪絕而鴨亦不復失矣。或諷其忍,大令曰:「物非善類,已能幻人形,及其未能為患而烹之,正以絕其他日之患。吾之忍,正吾之不忍也。」 趼人氏曰:僅能幻形耳,猶未足以自衛,即以自炫於人,其取死也宜矣。吾觀夫今之少年末學之流,偶得一知半解,即大言不慚者,正無以異於此黿。觀於此,或足以借鑑也夫。 貓妖 東莞陳印波軍門官寧波時,其妾忽為妖所祟,日就憊困,醫藥既窮,延及方士,術亦無濟。軍門忿甚,商諸部下諸健兒,置妾於別室,伏火器於室外,而以斧鉞伏室中佐焉。及夜伺之,星光下,見一獸竄至,火銃齊發。獸奔窗下,倉皇竄入。室中人刀斧並舉,斃之。舉火驗視,貓也,而其巨已幾等於狗矣。諸健兒乃烹而臠食之。剖其腹,中有草一穗,自喉際以達於尻,其直如矢,其蔥可愛。寧人聞之,咸來乞取少許,頃刻已盡。雲以佩小兒,足以鎮驚也,抑亦妄矣。然自是怪雖絕,而妾竟不起,未幾以瘵死。意者其受痼已深,妖雖誅而病仍難去乎? 星命 光緒初年,吳少瀾挾星命之術游上海,名動士大夫間。曾推先叔母造,至二十七歲,批云:「壽元已盡,積德延之。」以後更不贅一語。至光緒九年癸未,叔母年二十七歲。既除夕,辭歲喧笑,殊無病狀,邇時且較往歲豐腴。舉家竊喜,謂術士之言妄矣。至新歲初六夕,陡得暴病,初七辰刻卒。檢曆書,則初八日立春也,可不謂神驗乎?顧馮竹儒觀察以其妻妾子婦之造使推,而內雜以傭婦之八字一紙,則仍推許為命婦。何有驗有不驗如是其霄淵也?彼道中人云:凡推一造,必有一造之用神。用神一誤,則全局皆誤雲。豈推此傭婦之造,獨誤用神耶?是又不可知矣。 行屍 諸翟鎮有童行五者,其妻養媳而未婚者也。以病死,已逾日,將殮矣,忽起立,操作如平日,取米赴河干淘瀝。呼之不應。操作既竟,復至停屍所仰臥。撫之,僵矣。一時遠近相傳為怪。或曰:「是屍蹶也。」然理終不可解。 秦中令 吳某選授秦中令,會邑有富民犯法者,吳故重入其罪。其人百計營求,不得脫,卒殺而籍其家。遺一子,甫十餘歲,並沒為奴。後吳以贓罷官歸,年已老矣。其戚某開府山東,吳輦金詣戚,為復官計。親友咸諫止之曰:「子出仕數年,宦囊充牣,今年將古稀,其可以已矣。」不聽。時富民之子已偉然丈夫,性馴謹,執役恭順,吳極愛之。至是,使為前驅,中道忽亡去。眾以為逋耳。及夕投逆旅,甫解鞍,富民子猝至,率壯士二三十輩,斬關入,摔吳使跪,數其殺父之罪。吳大懼,叩頭乞命,諸仆咸羅拜求免,願盡出所輦金為壽。不應,揮刃斷其首,支解之,懸首馬項下。復其腹,提其心出,大哭曰:「今而後,吾始得告慰亡父也!」上馬,率其徒徑去,毫末無所取。眾仆首於官,來驗,懸賞大索兇手,卒不可得。仆乃殮其零斷肢體,將以持歸,忽有黠者倡議瓜分其金,各散去。土人乃舁其棺至叢葬處掩之。久之,其家始得耗,尋至其地,則已不知棺之所在矣。 趼人氏曰:論者均舉吳死後之慘,而歸之於果報,持是說以勵薄俗,吾固未敢非之。然而富民之子,何其智勇足備,堅忍不磨也!忍辱負重,屈身韜晦者,經若干年,而獲雪此大仇,不可謂非堅忍也。得其機而始乘之,謂非智乎?斬關而入,殺仇而去,從容不迫,謂非勇乎?嗚呼!富民子其神乎!吾亟欲得而崇拜之,惜乎其姓氏之湮沒不彰也。吾中國含恥忍詬者久矣,近年來吾國民亦稍知以國恥為恥,而思自雪其恥。然有所舉動,無非徒為取快一時之計,不顧重貽國家之憂者,胡不知取此富民子為之師也? 絳桃 絳桃者,濟南妓也。居鵲華橋,有殊色,聲華藉甚。鴇居為奇貨,非十金不容問鼎,求見者贄一金。某老翁時至其妝閣,至則盤桓竟日,不言去,及夕乃行。殊朴願,語不及褻。絳桃雅重之。一日,薄暮至,時值溽暑,解外衣掛壁間。俄延至掌燈時,忽有醉客洶洶至,喧嚷於外室。翁曰:「此酒鬼,吾當避之。」窬窗而遁,遺壁間衣。醉客入,擾攘良久,始各散去。絳桃顧見翁遺衣,將為拾襲之,舉之而重。察之,泥質也,大駭而呼。婢媼坌集,相顧詫怪,闔院均謂妖魅。舁置院中,紛擾不寧者竟月。而翁自是亦不再至,迄不知為何怪也。 閒章 書畫家例多作閒圖章,以為起首押腳之用。其圖章之文,或取古詩,或取成語,無一定也。畫士李某,倩人作一閒章,文曰「自成一家」,見者譁然。細思之,實足發人狂噱也。 顧繡 江南稱女紅刺繡之件曰「顧繡」,初不知其何所取義也。後閱姜紹書《無聲詩史》云:「上海顧會海之妾,刺繡人物,氣運生動,字亦有法。」又閱《世編》云:「露香園顧氏,繡價最貴,蓋所謂畫繡也。今顧氏已不傳其制。此外作者,雖間有之,著名者亦罕雲。」然則「顧繡」之稱,有由來矣。 說虎 徽人某甲,今忘其姓字矣。昔襄《字林滬報》時,恆以筆來求售,遂相稔。自言某歲返里,以一犬自隨,日將暮,誤入深山中,腥風猝起。方股慄間,一虎狂竄至,迎面作欲攫狀,一驚而絕,自是昏不知人矣。不知歷若干時,覺有人以冷水噴面,寒澈百竅,豁然頓醒。張目四顧,則身臥叢莽中,十餘輩舉火荷槍環之。默念:「既厄於虎,復厄於盜,吾其死矣!」而憊極不能起,因伏地哀曰:「乞生我,囊中物惟君等有之。」眾笑曰:「吾等獵戶,憐子而救之,胡乃目為盜也?」問:「虎去耶?」曰:「斃之矣。」強起環視,失其犬,呼之,無應者。眾曰:「子失犬耶?得毋在是?」指一處,使驗之,則死虎在焉,胯間累然懸一犬首。細察之,蓋緊噬其莖,猶未放也。頓悟犬捨生以救己,不覺哭曰:「吾固無恙,苦汝矣!」語竟,犬首若有知焉。驟張其口,墮地,目睒睒若有所視。捧之而哭曰:「生我之恩,沒齒不敢忘也。」諸獵戶睹之,亦以為異。相與席地環坐,語以獲虎之故。曰:「吾等於前山以槍擊之,未之中也。虎懼而逸,吾等逐之,經此,見子僵臥,以逐虎急,不暇顧。逾此再經兩山,則虎已死澗下,猶以為墜澗死也。見犬首,始知其斃於犬,猶不知犬為子物也。如子言,則犬以救主故,自忘其生,擇其要害而噬之。其軀殆虎狂竄時,以後足抓去之矣。」甲聞言,益慟。即乞於獵戶,暫主其家,備棺殮犬首,葬於道側,題曰「義犬之墓」。自是往返,必紆道奠之。甲談此事時,慄慄然,猶有餘懼也。 趼人氏曰:當犬噬虎之時,甲已昏,而獵戶未至,固不知其作何狀也。而其賈勇直前之情,可懸擬而見之矣。雖然,使噬之而不得其要害,則犬非虎敵,徒殞其身,未必即脫主人於難。此犬寧獨義勇,抑亦智矣。世傳義犬報主之事,或見諸記載,或得諸傳聞者,不可以僂指計。叔季之世,趨避之術日工。世有良史,為諸義犬撰為列傳,別為一冊,使與豪俠傳並傳,吾恐豪俠傳不能及其什一也。 紀痛 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之入京也,顯皇帝以八月初八日起蹕幸熱河。一時京師百姓,倉皇不知所措。時先祖以工部員外郎被議,居京邸。先君於事前囑家母奉先祖父母,至宣化外祖家作避地計,而自留於京師。時兩叔父亦隨侍先祖去。及聞六飛出狩,知事不可收拾。將行,念生祖母靈柩猶寄某廟中。而一日間,火發者數處,海淀居民已無完土。故冒鋒鏑,扶柩出城,慮火及也。於途次遇西兵一隊,要之,不使行。以手撫棺,鉤輈作語,似叩此為何物者。苦於言語不通,雖告之,彼亦不解。相持良久,有漢產數人來,均衣彼族之服,荷槍行。蓋即甘役於異族,而自戕其同類者也。西兵呼之來,使傳語。而彼輩皆潮州人,語亦不通;且彼於西語,亦未必精。故反覆良久,仍不得達。西兵忽大怒,舉槍頭刀,亂斫其棺。先君伏棺號,彼眾愈疑,強拽去而毀之。棺剖而屍見,彼輩乃撫掌笑,聲格格然也。先君痛絕,號哭且罵。忽一兵持刀來殺,先君懼而逃。兵追之,誤蹴一石,蹶而復起,鳴槍四五響,幸不中。然猶不舍也,縱步狂追。先君走急,誤墮溝中,污泥遍體,不復能動,自分死矣。而追者見之,遙立以望,吃吃笑不休。笑已,拽槍去,乃得狼狽以出。時城內鋪戶已關閉一空,無購棺處,僱人以繩捆合破棺。踉蹌出城,走五十里,寄厝於沙河。九月,和議成。冬十一月,乃克備棺再殮。是役也,先君既驚且痛,馳抵宣化,即得痴病,惘惘如有所失者幾一年。 童時即聞家母言是事,然甚略。及檢先君手書日記,乃得其詳,泚筆記之,於余心猶有餘痛也。 趼人氏曰:聞諸西人,每自負其國為被教化之國,指吾國為半教化之國;被教化者謂之文明,反是則野蠻矣。右紀一則,吾家之私事耳,吾記之,當記之以心,不必記之以筆;其所以必記之者,正所以頌其文明也。願與尊外族為神聖而崇拜之者共商之。 區仙 東莞石龍村之隔河,有黃家山焉。山有區仙院,面山而建,中供區仙,不知其何神。謂能治病,以疾來禱者,踵趾相接也。 先是自道光間,居民每於除夕,見有紅光自山半起,屢歲不爽,異之,而以為災祥之屬耳。同治季年,黃家駒孝廉之封翁某疑之,謂是寶光,當俟其光起時,蹤跡而掘之,思之而未發也。夜夢一老者告之曰:「吾區老人也,生於宋真宗元禧間,以醫為業,至南宋時已百餘歲矣。避亂居此,以木筏濟人。時石龍僅成村落,黃家山及石灣均無人跡也。居石龍,尚可望羅浮,今已為漲灘所阻矣。余濟人於此,又百餘年,此間漸成邑聚。余始入羅浮朱雲洞,遺一物於此。子欲掘取之亦大佳,第掘得時,當取以為人治病,不得自私也。」醒而異之。 及除夕,跡紅光所起處發之,約七八尺,得一石,嶔巇可喜,高約五寸余。將濯去其污泥,入水,水若沸。審之,有泡自石中出,累累然不絕也。攜至家,置水瓮中,亦如之。有病者,取其水煮飲之,輒愈。會有盲者,取其水洗之,頓能視。自是遠近神之,求水者踵至。浸石於瓮,注水其中。求水者以罌來,取罌水,投百錢。瓮水竭,則再注。不數年,積成巨款,乃為之建廟,題曰「區仙院」。然僅知其姓,而不知其名,迄不知為何神也。 一文錢 川人某甲,販白蠟至漢口求售,值蠟價大貶,不得脫。陰雨兼旬,益無聊賴,枯坐逆旅一小樓中,無可消遣。倚闌閒眺,見階下一文錢,下樓擬拾取之,無所見,疑為人撿去矣。後登樓,及下視,則錢仍在階下如故,竊以為異。下取之,又無所睹;登樓望之,錢固儼然在也。不覺大疑。憑闌注視,則「乾隆通寶」文,且歷歷在目。欲窮其變,佇立不去。俄,一挑水者來,拾以去。甲呼止,索而觀之,固儼然錢也。默自計念:「我於此間,一文錢之福且無有;蠟價日賤,苟守而不去,正不知作何虧折。不如其行。」乃即日買舟,盡載所有,將赴沙市。上溯不及百里,漢口大火,延燒數千戶。鎮內白蠟,均付一炬,價頓昂。甲乃返,獲利倍蓰於曩昔也。 趼人氏曰:自競爭之說起,黃老之學,久矣夫被斥無遺矣。然有時競爭之術既窮,雖有智力者,亦惟有束手待盡,此真無可如何之時也。苟無以調停之,則必淪於傾軋,一傾軋,則兩敗俱傷矣。右說為川中老賈所言,在今日聞之,鮮不嗤為妄者。余謂此或前人之寓言,亦未可知。要其為此寓言之用心,不過戒勿傾軋耳,初非藉以灰競爭者之心也。讀者倘不以辭害意乎? 伍紹榮 粵自林文忠公去後,海防洋務,一時糜爛,至於不可收拾。外兵之進省河也,奸商伍紹榮實導之,粵民知之怒之,而無如之何也。一日,風雨大作,雷震紹榮,死於市。粵民奔走相告,一時誦雷神普化天尊之聲上達霄漢。凡供有雷神之廟,香火陡盛,往來膜拜頌神功德者,三月不絕。 趼人氏曰:雷擊之為觸電,此說久已昌明矣,然事之不可解有如右說者。今日洞辟門戶之說興,即不導之,外人且至;即導之,人且漠然不知怪矣。在當日之人,心中目中之思想見識,固猶未至如今人也,則其怒伍也固宜。而伍之觸電,何以適當導外人入省河之後?觸電又何以不於其家,不於僻處,而獨於眾目昭彰、肩摩轂擊之市?市人亦多矣,何以電獨觸伍?借曰皆偶然也,天下何以有如許之偶然,而適集於一人一事者?不謂之有天,不可得也。 金龍四大王 辛卯入都,道出天津,訪友於水師營。見營兵肅隊奏軍樂,樂止,寂然無嘩。問何故,曰:「供金龍四大王也。大王昨日來,今供於演武廳。」問可觀乎?曰:「可。第宜肅穆耳。」導至廳。廳外立披執者七八人,植立屏息,目不少瞬,若木偶然。登廳,則黃幔高懸,爇巨炬二,香焚爐中。掀幔以進,得方幾一,上設漆盤,盤中一小蛇踞焉。審之,無異常蛇,惟其首方,如蘄州產。以其盤屈故,不辨其修短,細才如指耳。乘友不備,捉其尾,將提起之。方及半,友大驚,力掣余肘,乃置之。迨一脫手,而盤屈如故矣。時李文忠督直隸,委員來拈香,神輒附於營卒,數其無禮。文忠聞之,乃親至謝過雲。此真百索而不可解者。 趼人氏曰:「按[宋]謝緒,會稽人,居錢塘,謝太后侄也。伯顏入臨安,三宮北狩。緒投苕溪死,門人收其屍,葬於金龍山。明太祖呂梁之捷,謂神靈顯助,敕封為金龍四大王,立廟黃河上。自今人觀之,直一無意識之舉動耳。即曰果有神,則神自謝緒可也,何必自舍其人身,而自附於鱗介之屬?謬妄無理,一至於此!公卿大夫,匪惟不禁,且亦從而附會之,復何怪有識者之竊笑於其側也! 黃道婆祠 上海有黃道婆祠,初以為淫祠也。質之老人,考諸記載,始悉元初居民,以土田磽瘠,不宜黍麥,乃求得木棉種於閩粵之間,歸而種之。及收穫,初無踏車椎弓之制,惟以手剖去其子,伸弦竹弧間,置几上,振掉成劑,功極艱苦。會有黃媼從崖州來,自稱黃道婆,教以造杆彈紡績之具;至於錯紗、配色、綜線、絜花,各有其法。人既受教,競相作為,轉貨他郡,居民驟殷。亡何,媼卒。人皆感恩涕泣而共奠之,且為之立祠,以志不忘雲。一技之長,遂自元代血食,至今不朽矣;後乎此者,正未艾也。方今上下,孳孳考求工藝,人亦何樂而不為也哉! 倀鬼 清遠某翁率其子,荷虎骨全具,販於佛山。既得售主,交易畢,翁撫所獲金而悲。怪致究詰,翁泫然曰:「難言之矣!此虎已傷吾家三口,幾滅門,幸而有今日,是以悲耳。」叩其故,曰:「吾長子死於虎。長子婦饁于田,亦死於虎。吾妻入山樵,久之而不歸,越日,鄰人以其遺衣來,雲得自山陬,血猶涔涔也,計亦葬虎口矣。」指其子曰:「此吾少子也,夜夢其母來,謂之曰:『某山某樹下有窖金,掘而取之,一生吃著不盡矣。』醒以告吾,妖夢置之而已。越宿,復夢曰:『母命也,而以為妖耶?且吾亦何必誆汝?明日以晡往,吾陰魂當佐汝也。』醒而異之。明日,既晡,攜楮帛往,將祭山神及其母,而後取之。將抵其處,可望而見矣,一老者遮要之,曰:『日且晡矣,山行多虎狼,子何冒昧也?』頗怪其預他人事,不答,復前行。老者牽之還,曰:『必不可往,往則禍作。』子曰:『吾奉母命而往者,曷由得禍?』曰:『若母非死於虎者耶?』驟念近村無是人,彼何由知之?轉詰之曰:『翁何以知我?』曰:『寧獨知此,子將取窖金,吾且知之。窖金不可必得,而先蹈危機,非智也。』子大驚,問:『翁豈神耶?』曰:『神則不敢知。』指一樹曰:『子盍登此以望?將有所見。』從其言,猱升一古榕樹上,俯視老者,已失所在,四顧瞭望,都無蹤跡,益竊疑訝。日既暝,忽聞虎嘯聲,木葉簌簌下。大懼,藏葉濃深處,竊窺之。見其母引虎至彼樹下,彷徨四望,如有所覓;引虎與語,相去遠,不知其云何矣。語未竟,虎咆哮怒吼。母撫虎項,若慰藉之者,虎少馴。母復徘徊瞻眺,啾啾作鬼聲,虎又咆哮。如是竟夕。聞村雞遠唱,始相率去。既曙,戰慄而下。疑老者為山神而感之也,焚所攜楮帛以謝之。踉蹌歸,備述始末,相戒不復入山。詎是夕,虎竟入村,來撼我家門,格格作響。父子大懼,計無所逃。院有巨瓮二,所以貯水者。至是,去其水,覆以自蔽。俄而虎竟毀門入,鬼聲啾啾,若為之導,求人弗得,嘯而去。掀瓮而出,則室中多所毀壞。及明,村人咸來慰問,具以前事告。慮其後來也,設阱以俟之;遙設酒饌,以祀倀鬼。虎果以夜至,陷於阱,銃弩並發,乃獲之。村人憐吾損失多,而以虎歸吾。故思之猶有餘悲也。」 趼人氏曰:諺有之:「虎毒不食子。」倀其毒於虎哉!雖然,彼倀而既鬼矣,失其本性,又何足怪?吾獨怪夫今之倀而人者,引虎入境,臠割其膏腴,吮食其血肉,恬不為怪,且忻忻然自以為得計。若是者,殆人其面目,而鬼其肺腸者矣! 假祟 佛山某機坊,忽祟作,夜聞機房窸窣有聲。燭之,無所見;滅燭,復然。漸而果餌之屬,每有所失;漸而播弄其刀梭,甚或斷其經緯絲。以人守之,明燭達旦,則寂無所有;稍懈,則祟又作矣。咸以為鬼,馴至無敢守夜者。延僧道禳之,不驗。不勝其擾,頗苦之,乃懸賞百金,募捉鬼者。 里有孝子某,夙孝敬其母,顧家貧不足以備甘旨,猶竭力為之,而自甘糟粕。會薪水將缺,無可為繼。聞是事,默計:「應其募,果能獲鬼,得其百金,可謀生計,甘旨當不致缺乏矣;縱其不能,不過博一笑耳。」計劃既定,乃挺身往,雲能捉鬼。問何須,曰:「無所須也,為我設菸具於機房,當先察鬼之狀況,然後為法以擒之。」眾諾。是夜孝子往,臥榻上,偽為吸菸也者而伺之。良久,無所睹。復偽睡,不稍轉側。俄而窸窣聲作,窗間一物跳躍而下。睨之,猴也,蹀躞機杼間,學織人所為,略一轉動,復竄窗去。明日,告織人曰:「夜,請以蔬果之屬至,鬼可成擒矣。」眾疑其妄,姑為之備。及夕,以蔬果布榻畔,手布囊以俟之。夜深,猴又至,顧見蔬果,登榻,蹲而啖之。睨其狀,若甚馴者。突起,以布囊覆之,復納果囊中,猴竟馴伏囊內。侵晨,乘眾未起,提囊歸,出猴縛之,果甚馴,屬母飼之。返謂眾曰:「昨已獲鬼而殺之矣,請如約酬我。」眾未之信,請試之。過數夜,果寧靖,酬以百金,孝子攜金歸。念近地某翁畜一猴,頗極愛好,數月前脫鎖逸去,曾懸十金賞以求之,未得,或即是物也。挈以詣翁,果翁物,復獲十金歸。從此作小經營,堂上甘旨豐於曩昔,一家亦無凍餒憂矣。 趼人氏曰:猴何以無端而脫鎖?既脫鎖矣,何以不遠逸,獨騷擾此機坊而不去?機坊之人何以又皆不見,必俟孝子見之?此皆事之不必有者也,而竟如是,此殆天所以為孝子謀甘旨者歟! 虎媼 粵中虎患,以清遠為多。邑有某甲者,性寬厚,處人和易,而家貧甚,以故壯猶未有室也。一日自外歸,日將暮矣,見一少婦負布囊,哭於道左而哀。問何哀也,曰:「不幸早失怙恃,兄嫂不良,鬻為人妾,又不容於大婦,被逐而出,無家可歸,是以哀耳。」甲憐之,曰:「日且暮矣,吾家雖屋宇無多,猶不少卿一榻地,盍姑就吾家宿,俟明日再圖他適,如何?」婦謝而起,遂與偕歸,處婦於別室。及旦,將遣婦,婦曰:「子,君子也。子鰥而妾寡,陌路相遇,留我而不犯,求於今世,千百中不可得一。妾請不他適,即留以事君子矣。」甲曰:「其如無媒妁何?」曰:「告於親友,然後合卺焉,不可謂非正也,何必媒?」甲慮後患。曰:「兄嫂既鬻我,恩義絕矣,請無慮。」甲從之。婦僅中人姿,而操作甚力,善治家,家漸裕。數年間,連舉三子。及子成立,為之娶婦,且抱孫。至是,甲翁而婦媼矣。翁先卒,媼率子婦輩,哀毀盡禮。 又數年,孫又成立,乃顧謂子孫曰:「數十年未歸寧,明當一行矣。」諸子曰:「久聞翁言,姥向不寧母氏,今何去也?」曰:「彼時之權詞耳,我寧無母族者?」明日遂行,行則負其囊。子孫輩送之至村外,媼行漸疾,步履如飛,追之不及,見其隱隱入林中去,悵望而返。是日,鄉人有樵於林中者,歸云:「見媼入林,解囊,出虎皮,被於身,伏地化為虎,銜空囊,振尾以去。」其子孫聞之,莫不怒其妄言也。鄉人亦無以自白。逾數月,媼又負囊返,各致存問,相處如初。諸子漸疑鄉人言,擬私窺其囊為何物。媼似微覺之,扃鎖甚固,無由見也。又數年,媼又言歸寧。諸子乃使人預伏林中,然後送之,去如前。伏林中者歸云:「媼入林,果衣虎皮,化虎以去也。」遺其囊,將以歸,自是不復返矣。 久之,子孫輩為主祀之。以媼有廟而無墓,終不安,乃檢其所遺簪鉺衣舄,招魂以葬焉。其孫有入邑庠者,屢為人言之,毋少諱。 趼人氏曰:虎,禍人者也,此乃獨能福人。虎豈果能福人者哉?殆甲之行有以致之耳。是故同一兆也,小人見之乃得殃,君子見之乃得祥。或曰:「子何亦為此腐語?」曰:「非腐也,兆若風雨然:一雨至,旱農得之而喜,曝衣者得之斯怨矣;一風至,舟之順行者暢,逆行者苦矣。兆之為物,何以異是?」 西湖主 番禺黃仰文言:某歲偕同鄉數輩泛舟西湖,遊興既倦,自茅家埠返。經蘇堤,忽聞湖中金鼓聲,舟子大駭,急轉舵,入蘇堤橋下系焉。眾怪問故,則搖手戒勿語。俄而聲愈大,若萬馬奔騰者然。而天氣晴朗,湖光山色,都無變動。遙眺湖心,忽有水冒出,拿空而起,矗立無欹,若中流之砥柱然,其高不知幾何尋丈也。水至高處,復散而下,紛紛如雨。俄而此水移動,若風之駛帆,漸去漸遠,漸遠漸低,以至於滅,而奔騰之聲亦與之偕息。始解維盪槳。舟子云:「此西湖主過也。」問:「亦恆遇耶?」曰:「軍馬之聲,則恆有之,第聞聲即走避。今日之水,則前此未嘗睹之。」問:「不避得乎?」曰:「不知也。吾輩操舟湖上,相戒聞聲則避,從無敢犯之者雲,迄不知其為神為怪也。」 西湖水 光緒初,某方伯開藩兩浙,俸滿,將入都陛見。某邸忽以電信至,囑代汲西湖水,以供煮茗。方伯厭其瑣,曰:「吾居浙數年,初不知西湖水之有別於他處也。」行抵上海,始滌洋油罐,盛自來水,攜入都以塞責。意蓋謂自來水為水中之至潔者,當較湖水為愈也。抵都,某邸受之而不報。後數月,杭守某擢觀察使,循例入都,乃灌湖水百桶,至京獻焉。某邸嘗之,大喜曰:「前某公以余為無眼目口鼻者,不知以何物搪塞我。詎知西湖之水,不獨甜味不同凡水,即其色黃而不渾,亦非他水所及也。」某被召後,未履觀察任,即擢山東鹽運使。人為之語云:「某都轉以百桶甜水,換得一個咸官也。」 趼人氏曰:操大權居大位者,其夙昔之留心乃在此,乃在此,且藉此以貴賤人焉。國政之謂何矣,豈不哀哉! 倀鬼王 鶴山某生,偶下鄉催逋租,誤入叢莽中,猝遇虎,大驚,遂仆,魂離舍,悵悵無所之。忽一青衣人來,導之行,曰:「且見大王掛籍去。」姑隨之,至一處,殿闕巍峨,類王者居。青衣人導至廡下,生殿上,一老者據案中坐,衣古王者袞袍,而戴本朝冠,紫寶石頂,三眼翎。案下跪囚累累,若聽發落者然。方疑訝間,忽紅光自天降。諸隸牽囚紛紛走避,老者亦避席下。俄一古代王者自天降,儀從甚盛,入殿高坐。老者免冠俯伏。王者叱左右行刑。左右噭應,褫老者衣,杖一百。杖已,王者率儀從升天去。老者起,仍被袞袍,復冠,據高座,殊無慚色。發落各囚畢,青衣人導生至案前請命。老者審視再四曰:「此非在數者,可呼山神來,送之歸。」 俄一白髯翁扶杖佝僂至,領生出。略一回顧,則殿宇都非,不覺疑訝,問:「翁即山神耶?」曰:「然。」問:「老者為誰?胡為著兩代衣冠也?」曰:「此吳三桂也。三桂死,見閻王,閻王不知所以處之,請命於天帝。天帝曰:『此人既不忠於明,又不忠於清,寵惑於妖姬,而敝屣其所生。卒之欲竊大位而不可得,終身悵悵,無所適從。雖歸幽冥,無可位置。可別以一席處之,封之為悵鬼王,使領天下悵惘之鬼。』閻王得旨,即言於判官。適判官為略識之無之輩,誤書『悵』字之心旁為人旁,不得已,即改為倀鬼王,掌領天下倀鬼。以子非此數,故遣余送子歸耳。」問:「自天而下,呼杖杖之者誰也?」曰:「桂王也。桂王殉社稷之後,上訴於天帝,白三桂惡狀。天帝判令王日杖三百,俟滿三萬六千萬杖,乃使之轉世為獍。」生尚欲有問,翁輒蹴之,仆,倉皇顧視,則身仍臥叢莽中。 孝女墓 吾粵人之旅滬者,有「江灣照寶塔」之說,婦女輩酷信之。丙申春,家人輩相率往,嬲與同行,姑隨之。至,則一廟供觀音大士,廟後壘磚作一矮塔。塔前一門,高不徑尺,謂從此中窺之,必有所見,則吉凶寓焉。婦女輩咸膜拜,余竊笑之。復至廟前,見壁嵌一碑,碑敘某孝女事。言女矢志不嫁,奉父母終身,父母卒,長齋奉佛以終,歿後,即葬於廟左云云。碑似蔣劍盟或蔣劍人撰,今憶之殊仿佛矣。於是始知所謂寶塔者,實即孝女墓也。復入,敬其孝,長揖拜之。家人輩方俯而窺,一戴發尼撫墓而祝曰:「姑姑請現像。」窺者或言見金甲神,或言見冠帶者,見牛者,見馬者,不一其說也。余亦俯而窺之,則其中空,斷磚零瓦在焉。尼曰:「盍注視?」再視之,忽見白壁甚廣,一衣冠人據中坐,未及辨其貌,倏已不見。不知其主何休咎也,亦半疑為目眩耳。 秋七月,家季父以電信來,詔赴宜昌省疾,途次即得訃。抵宜昌,踉蹌入公館,則堂張孝幔,遺像中懸,儼然孝女墓中所見也。謂神非前知耶,何以能示此未來影響於半歲之前?謂神果前知耶,何以吉凶悔吝,又不明以示人,而故作此迷離之狀況?借曰吉凶悔吝,不可預泄也,則神又何必作此狡獪以自炫?此真不可解者矣。雖然,其孝不可泯也。他日復至江灣,當求其碑,實我筆記。 烈女亭 前明上海烈女蘇氏,名香,許字盛萬年。萬年有膂力,工騎射,為喬一琦前鋒,戰死滴水崖。訃至,烈女泫然曰:「若能殉忠,我雖未婚,獨不能殉烈乎?」遂雉經死。三日,面如生。事聞,詔建坊旌之。坊在斜橋東(按:上海俗稱斜橋有二,此西門外通製造局之斜橋也。)。張所敬、董其昌諸人有輓詩成帙。余初到滬時,猶及見其亭,高不及三尺,廣才一尺余耳。大約以築徐家匯馬路,嫌其阻礙,改為之者也。然亭尚留一門,可望見亭中石碣。近不知何人何故,竟以磚灰堵塞亭門矣。 上海自互市以來,五方雜處,流娼遍里閭,幾不復知廉恥為何物,遑有於節烈?客俗如此,主俗亦將為之轉移,從前淳厚風俗,幾不可復睹。綜計《上海縣誌》所載,自元代迄同治初年,節孝貞烈傳盈三厚帙,無慮萬人,有遺蹟可考者,寥寥無幾,此其一也。地方有司、縉紳先生不為之重新而表彰之,以勵薄俗,斯亦已耳,奈之何聽其湮沒而不一存問之也?豈果以新學昌明,此等國粹遂可視為瑣屑而不足講耶?嗚呼!吾為烈女冤,吾為風俗慟矣! 例哭 吾國俗,凡女子之出嫁者必哭,蓋不忍別其父母之意也。而粵俗尤甚,雖登彩輿猶哭,將抵夫家,從者止之乃已。某粵人旅上海,嫁女,女例哭於輿中。途次遇一西捕之初自歐洲來者,聞輿中人哭,謂為有冤,就拘之。舁者懼,棄輿欲遁。會有解西語者至,告以此系華俗,哭,其例也。捕大訝曰:「哭也而有例耶?汝肯保其非冤,盍書券與我?」其人諾,出名紙,畫諾與之,彩輿始得行。捕呆立,目送彩輿去,猶搖首稱奇不置。 改籍 自戊戌政變之後,禁中惡聞「南海」二字。會詔舉經濟特科,曾慕濤京卿舉十餘人,中一人為南海籍,京卿躊躇久之,竟代改為「香山」。詔報可,乃行文禮部,為之更正。輾轉避忌,可發一大噱也! 制煤油 石油,或謂之「洋油」,亦謂之「煤油」。某觀察出身清貴,以識時務名於時,當道多交章薦之。某年,忽於重慶廣收煤斤,積如山而不用,煤價為之陡漲,人皆不知其意。某國駐渝領事疑之,就地方官叩何意,官以問觀察。觀察曰:「將以制煤油也。」官據以轉告領事。領事詫為未聞,問:「此法出何國?用何機器?」官又以問觀察,則曰:「吾聞諸某耳,未審其詳也。」問:「某何在?」曰:「在滬。」「盍電詢之?」觀察諾。已而回電至,曰:「吾亦聞諸人言耳。」 科場大果報 八股取士時,全國士子醉心科第,至有演為科場果報之說者:謂一科第,亦必如何積德而後可獲;或命中有科第者,偶為惡,亦必奪之。廢科舉之詔已下,趼人氏笑而嘆曰:「中國士習不端,於此可見矣!」或叩其故,曰:「非全國士習不端,何以罰得他一個也不許中,做一次科場大果報?」 謠言二則 汪穰卿,名康年,庚子歲在滬,約一友同游金焦。友揚州人,以事先返揚,訂於汪曰:「子至鎮江,以電來,吾即至也。」汪諾。友去未幾,汪至鎮江,發電揚州,而電信署名處,押一「康」字,蓋其名也。一時嘩傳,謂南海先生已至鎮江矣,不數日,謠遍長江上下游。 揚州人某甲,富室之中落者也。至甲而逾甚,田產既盡,貨及衣物,物亦盡,乃並貨其居室。室久無長物,惟余先人木主數事,不得不攜之出,又無安置處。以布裹之,攜至田間,置一電線杆下。就煙館宿,將俟明旦,覓一寺廟而寄之也。及晨,有佃者出,見電杆下遺布袱,意為銀物,發之而木主見。一時揚城嘩傳,謂某甲貨木主於電局,電局亦專購木主,役其鬼使守電杆也。 趼人氏曰:前一則士夫之謠,後一則愚民之謠也,匯記之,以見國中上下流社會之見識不過如此。猶記某年,有人密告某督之中軍曰:「吾聞有人將於某日,由某門擲炸藥於督署,以圖制軍,子,制軍之信人也,敢告。」中軍聞之,大驚,連夜走白。制軍亦驚,嚴為之備,調兵圍督署數匝,自上房以達轅門,戈甲燦然,無晝夜,不敢少息。中軍嚴裝以待。至期,寂然。中軍馳書問其人,其人以書報之曰:「吾故戲子耳。自某門達督署,相距且三里余,炸藥何自以擲?擲亦何由達督署?此明是偽語,子何輕信之而不察也?」中軍時已憊甚,乃持以白制軍,冀解嚴。制軍見書,面為之赤。夫生死禍福之間,苟非達者,必為之神亂,而不及他察。讀者毋持此以為制軍病也。 果報 果報之說,儒者不談。然有時相值之巧,雖欲謂之非果報而不得者。使非余親見之,猶未敢以為信也。臨桂某甲,諱其姓名,本宦家子。與其弟同寓上海,瞰其弟之私蓄,欲分之,弟不可。甲父宦天津,甲惑於婦言,密達書於父,誣其弟以穢事。父得書,大怒,馳書促其少子死。甲得父書,持以迫其弟,弟泣求免,不可,遂仰藥。甲即謀鬻其弟婦。弟婦懼,奔余求救,余許以明日往責甲。及明日往,其弟婦已在妓院矣。即走妓院,威其鴇,迫令退還,為之擇配,謂事已了矣。不數日,有人走告余,謂甲婦為人拐逃,甲已悔恨而為僧。以甲之非人也,一笑置之。閱數月,又有以異事來告者,謂某乙利甲婦之儲藏,誘拐之,既盡所有,狂恣凌虐,婦不堪其苦,已奔某妓院,儼然娼矣。某妓院,即甲鬻弟婦處也。初不信,訪之,果然,婦且笑語承迎,略不自愧。嗚呼!請君入甕,其報何酷且速哉!此事余引入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而變易其姓名,彰其惡而諱其人,存厚道也。 某太史 某太史居京邸,風流自喜,恃才豪縱。一日,獨飲於酒樓,聞隔座有引吭而歌者,音節悠揚,殊可聽,不覺喝彩。京師俗例:凡歌童歌者,客得揚聲獎之;若客歌,則獎之為褻嫚也。隔座歌者,亦一獨飲客,攜一仆,侍於側。仆聞呼好聲,即反唇相譏。時太史已被酒,將行矣,抗聲曰:「吾無暇與汝較,吾翰林某,汝欲評理,造吾寓可也。」遂行。他日,掌院召與密語,太史大惶恐,匆匆請假出都。同寅都不知何故,迄不知其獲罪何人也。此同治末年事。 又一則 道光間,某太史,潘文恭門下士也。文恭深器之,期以遠到,恆詣文恭討論經史之學。出入既稔,來去自如,毋庸閽人傳報,閽人亦不之阻矣。一日,又造文恭宅,徑入書室,文恭適他出。見案頭一巨函,題「付潘世恩」。默念:「此誰氏手筆,而嫚吾師若此?」啟視之,初無書牘,僅一詩。讀之又不浹意,舉筆批抹之,大恣雌黃。俄,文恭至,見之大驚,頓足曰:「死矣!死矣!此御製詩,而賜余以命和者,子何輕率若是?」太史亦大驚,求計。文恭曰:「吾且恐不免申飭,遑及為子計?聽命可也。」太史跼蹐不安,如芒在背者竟日,夜至不能寐。及明,文恭退朝,太史急問何如耳。文恭言:「天幸,上僅笑置之,繼有『年少恃才,終非大器』之諭。為子計,不如請假也。」太史無奈,請假回籍,以翰苑終。 五海 古有「四海」之說,今計之,乃可得五:俄國北境有白海,地中海之北有黑海,亞洲、非洲之間有紅海,中國海面稱黃海,合以前藏北境之青海,可謂「五海」,且青、黃、紅、白、黑五色咸備。或曰:「青海非海,仍四海耳。」錄之以供一笑。 記李某復仇事 吾粵各鄉民,多聚族而居,恆歷十餘世不他徙。傳愈久,人愈眾,而拓地愈廣,本團結之良俗也。而其中有一惡習焉,則一族之中,強弱相凌是也。強者既得凌人,於是而血氣相尚。浸假而好勇鬥狠,有流而為盜者矣。此粵中盜風之所由熾也。地方有司之治盜也,窮於捕,惟有訪盜之姓名、鄉里,責令其族紳獻諸官。南面者方以此為捕盜之善法矣,不知冤獄即由是而出。 新會某鄉,李氏之族也。族甲,著名之劇盜也,案山積。官捕之弗得,例責之族紳。紳以其勇武,故莫之敢攖。族乙,弱支也,適與甲同名,乃縛送於官。官以紳之所獻,必不誣矣,坐殺之。乙有弟某,痛兄之冤,而力不足與紳敵。嘆曰:「虎狼之窟,其不可居矣!」盡室偕行,至肇慶,受廛為氓,作小負販,聊以自給。暇則學為超踴之技:裹鉛於足,掘地為塹,入,躍而出。久之,鉛加重,塹加深,以此自課焉。更學走,以故負販以出,鉛未嘗去其足也。如是四年,去其鉛以自驗,一躍可登尋丈,日行達七八百里。喜曰:「仇可復矣!」俟月晦之日,日既暝,懷刃以去。夜半,抵新會,入其鄉,躍入族紳家,叩其臥室之門。紳聞聲大疑,披衣出視,即出刃直貫其胸,死。棄刃,躍而出,徑返奔,遇險峻躍而過,逮返肇慶,天才黎明耳。急負所販至某廟前坐待,高要令將來拈香。蓋是日,月朔也。即起沖其鹵簿,傾覆所販,扭從者索賠。高要令怒,命執之返署,囚之。 越數日,新會令牒至,言某族紳於晦日午夜被刺,兇手遺兇刀而遁,驗刀柄有李某名,審得李向隸治下,請代捕雲。令即簽票以命役,役奉票曰:「李固已在獄矣。」令訝問謂何,曰:「朔日闖導被執者非耶?」令提訊之,俯首伏罪。問:「若何至新會殺人?」則大驚曰:「民素安分,惡有是事?」以牒示之,則曰:「殺人者在晦夜之半,小人於朔日之晨得罪;新會達此且三百餘里,小人所販各物,多有晦日於某鋪取之者,可按也,往返幾七百里,小人無五遁術,胡足以達?公其鑒之。」令笑曰:「幸哉!汝之得罪也。羈數日,足以償汝罪矣。」釋之,謝而去。令乃牒復新會,謂李某方在此間獄中,何能至新會殺人?殺人者當別一李某也。 趼人氏曰:吾記殺秦中令之富人子及李某,而後知吾黃人種族中,猶有堅忍不磨之人也。今而後,深願以堅忍不磨勉吾黃人,來日方長,未必不足有為也。 劉華東 嘉道間,廣東盧商入祀鄉賢祠一案,舉人劉華東實破壞之。 時廣東潘、盧、伍、葉四姓,以巨富聞於天下;其奢侈亦冠絕一時,享用過於王侯,思天下之物,有不備於室者,引以為恥。會元旦,盧之西席某,造盧賀歲,例頌吉詞。某思盧氏富貴已極,無可為頌,乃忽作奇想,頌之入祀鄉賢祠。盧本市儈,不解鄉賢祠為何物。他日以問人,人曰:「祀鄉賢,則血食千古,其榮過於王公遠矣。且事皆可以貲求,此獨不能,故尤為可貴也。」問:「必如之何而後可?」曰:「必其德行足為一方矜式,著作有裨於聖學,而後可。」盧乃廣聘名流,代為著書。書成,托之於其父。又偽為其父行誼,遍賄粵中大吏,奏請以其父附祀鄉賢祠,竟得詔報可。蓋其賄已達都中矣。然其父實無行駔儈也,以販洋貨起家。少壯時曾為米販,以爭米故,與其兄互毆,拉墮其兄之髮辮,遂涉訟。讞成,以辮貯庫,通詳立案。至是,遍賄上下,盡銷滅其案卷。官吏無大小,縉紳無貧富,賄無有弗及者。 劉華東至其家,坐索千金。盧靳之,僅與以百金。盧妾某氏諫曰:「劉非善類,君今不惜數十萬巨金以營一事,何獨至於劉而千金是吝,毋乃不可乎?」盧不聽,曰:「彼一舉人耳,其如我何?」劉微聞之,忿甚,返其百金。以蒙蔽官吏,渾瀆鄉賢,遍控諸官。均以無證據,不得直。劉幾無策。忽念:「盧父毆兄一案,事涉糧米,糧道署當有案,而彼等徒視為刑名,或未念及。盍往求之?」乃至糧道署,訪某書吏。吏適他出,遺其八歲小孫於家。劉擬留一說帖以達意,適案頭無紙,覓於屜中,則此案卷在焉。大喜,出二金,授其孫,曰:「以此與汝,吾藉此紙去,即當送還也。吾訪汝祖,正為此耳。」孫得金喜,劉遂攜去。 初,盧之銷案,果遺糧道署,吏得之,將以挾盧巨萬,以劉方訟,姑徐徐云爾。是日歸,其孫以告。吏驟失此物,怒極而狂,飛足蹴其孫,仆階下死。 劉得其據,將入都部控,而苦無資。乃設一大撲滿於市,為文暴盧之罪,言將京控而求助焉。不終日,撲滿充牣,至不能容。剖之,得金盈千,懷以入都。事聞,詔以法官為使者,蒞粵讞其獄。 使者銜命至,盧又厚賄之。使者曰:「據已達部,奈何?」曰:「苟令彼亦得罪,吾雖被撤以出也,亦無憾矣。」劉之入都也,揚言於眾曰:「余之此行,當令盧之木主亦被斬刑。」使者以賄故,欲入劉以罪,而苦無詞,商諸門客,得一法。某日黃昏後始傳訊。劉衣冠至,使者故反覆詰問,皆無謂之詞,延至二鼓,轅門下鍵矣,使者退座休息。三鼓後,復升座,改衣素褂。劉亦於袖中出素褂,從容被之。使者為之搖首咋舌。蓋翌日為國恤,故事:三鼓為子刻,即以明日論。蓋故傳之來,閉門以俟三鼓,升座復訊,將指其於國恤日衣天青,而坐以大不敬,固不虞其早為之備也。 盧父卒以毆兄之證,撤出鄉賢祠。至日,盧氏捧主出,劉遮要之曰:「當其入也,人以為賢,故得自正門入;今不肖矣,胡復可以由此?」曰:「祠無旁門,奈何?」曰:「竇可出也。」無奈,將自竇中出。劉復要之曰:「止!止!盧氏可竇,國朝不可竇也。」問如何,曰:「苟以『皇清』二字出於竇,將以大不敬論矣。」「然則如之何而可?」曰:「解去之可也。」不得已,呼鋸至,解去二字。劉撫掌號於眾曰:「盧氏木主被斬刑矣!」 盧銜劉刺骨,後使人囑之為文,以譏朝政,題為《草茅坐論》。得其稿,復賄大吏,持以入告,革其舉人。劉乃自榜其門曰「奏革舉人劉華東」。夜或肩輿出,籠燈前導,亦標此七字。或以為狂,不顧也。 訟棍鬥法 粵中訟棍,每獨霸一方,一方之有訟者,皆造之,若專利然,他人不能業其業也。苟有來者,必設法以驅之。其驅之法,必令作一極難事,能達,則以所業與共之。否則號於眾曰:「彼固某事且不能為者,胡足恃?」則來者不足以自存,必去矣。 某甲,以善詞訟,雄於省垣有年矣。一日,某乙來,亦以精詞訟自豪,將為他人作刀筆。甲聞之,與之約曰:「制軍之冠,吾能致之。於能為我返之而得其收據乎?」曰:「能。」甲使人偽為中丞之戈什哈,持中丞刺至督署,請見制軍,呈刺而白曰:「適有貨珠寶者,以貓兒眼來求售,中丞謂必如大人之帽准者乃佳。故使某來,假去一較,即當歸趙也。」制軍諾,並帽籠與之,其人得帽歸。甲謂乙曰:「三日後,若送還之,必得收據而後可。」乙諾而去。制軍以假帽者久不歸,使人索於中丞。中丞大駭曰:「無是事也!」制軍大怒,立傳首縣,隨即日破獲。兩邑令奉命惶遽,傳地甲,比差役,四出索帽,合城騷然。百姓嘩傳曰:「騙子膽似斗大,竟騙及制軍矣!」 至三日,乙造甲,悄然以帽去。至城外,易葛布箭袍,冠綴硨磲石頂,負帽籠,賃馬,策之而馳,汗遍體。乃入城,疾馳督署,下馬徑入,喘息而呼曰:「帽至矣。」巡捕、家人圍而詢之,曰:「必見制軍而後可白。」眾導之入見,乙屈一膝半跪,啟曰:「某,城北某營哨弁也。統帶某,知大人失冠,通飭密查,今日於某汛獲之,敬以呈驗。」制軍啟視,果己冠也。乙復啟曰:「誑冠賊尚羈汛地,請示當解送入城否?」曰:「速將來,交首縣,吾將親視其為何許人,而竟敢詐及我也?」乙諾,又請曰:「乞賜數行字,俾弁可銷差。」制軍出名刺,署押與之。乙持以示甲曰:「收據至矣。」 趼人氏曰:取督撫大吏,置於股掌之上而玩之,甲、乙亦奇士哉!雖然,此非盡甲、乙之智也,使大吏而非顢頇之輩,未必即足以售其奸。己則不慎墮人術中,而乃嚴責僚屬,今之方面,大抵然矣。如此者,朝廷乃望之以整飭吏治! 戴隔壁帽 某鄉出一命案,邑令臨驗,例傳鄰右問話。鄰皆鄉愚,懾於官威,不敢前,求人以代,亦無敢往者。已而得一老儒願往,眾喜。老儒戴大帽,飾以藍頂珠,昂然至,長揖不拜。令疑之,問:「若鄰耶?」曰:「然。」問:「若何功名?」曰:「無也。」「然則何為而御四品冠?」曰:「吾鄰有捐道銜者,聊藉以自娛耳。」令怒曰:「鄰人職銜,何預汝事?」儒急去其冠,跪而伏罪。問:「此命案汝知其由耶?」則昂首曰:「鄰人職銜,既無預我事,鄰人命案,又何預我事而問我?」 趼人氏曰:此為戲言耶?為實事耶?未之考也。然此老儒微微一言,已道破一切無謂之舉動矣。 玉臂金蓮 明季,湖廣漢陽諸府奢靡成風,宴客必以鵝掌為胾,非此則不敬,且不足以示豪奢也。其炙法:庖人煅地極紅,驅鵝履其上,須臾掌腫,厚逾倍;復飲鵝以醯醬。乃斷其足以進,目為上品。未幾,張獻忠陷襄陽,捉男子斷其手,女子斷其足,分積如阜,號積手處曰「玉臂峰」,積足處曰「金蓮峰」。人以為食鵝掌之報也。後人為之詠曰: 楚人鵝掌宴嘉賓,慘報須臾便及身:玉臂金蓮兩峰峙,只今說著尚驚人。 相傳為王夢樓作。 外族侵凌 宋仁宗朝賀契丹正旦書,稱「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英宗朝賀契丹正旦書,稱「兄大宋皇帝致書於弟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賀契丹皇太后正旦,稱「侄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嬸大契丹慈懿仁和文惠純孝廣愛宗天皇太后」。神宗朝賀遼正旦,稱「侄大宋皇帝致書於叔大遼聖神文武全功大略聰仁睿孝天佑皇帝」;賀遼皇太后正旦,稱「侄孫大宋皇帝致書於叔祖母大遼慈懿仁和文惠純孝顯聖昭德廣愛宗天皇太后」。外族侵凌,以漸而至,卒至宗社淪亡,庶支南渡,可哀也!然古人之思想,有非今人所知者。兩國交涉,優勝劣敗,理之常耳。顧何以彼此相稱,伯之、叔之、兄之、弟之?一則何以甘奉以此稱?一則何樂而受此稱?豈古人竟以此為榮辱者哉?是不可解者。若當今日弱肉強食之際,吾恐雖尊之為父為祖,彼且不屑子孫之矣。 虞美人詩 史遷記項王垓下之歌云:「歌數闕,美人和之。」而不載所和之詞。方子嚴《蕉窗隨錄》載虞美人和歌云: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詞旨雖極悲惋,然五言詩實起於漢以後,爾時當無此體,恐不免出於附會耳。 廣陵蔣生 廣陵蔣生,既死而屍猶溫,妻與女不敢殮,守之,至十四年之久而溫如故。鄰里謂將成殭屍,至不敢與通水火,且懼屍出為害,鳴於官。官蒞驗,見屍溫軟,面無死色,不能強其殮也。後有友人自遠方來者,出一家書,雲是蔣生囑遞,反覆驗視,確為生手跡。於是鄰里又哄傳蔣生仙去矣。妻女始買棺殮之,猶時時啟棺省視,溫尚如故也。妻女亡後,始無顧之者,正不知其何時始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