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餅坪 · 十二 海盜得助守諾言,狗狗得福見聖靈

約翰·斯坦貝克 《煎餅坪》
每天下午,海盜推著空空的手推車爬上山坡,走進丹尼的院子。他把車斜靠在圍欄上,用麻袋蓋好,然後把斧子埋在土裡,因為人人皆知,這樣做能讓斧子上的鋼更堅硬。最後,他走進屋子,從脖子上掛的野牛達勒姆菸草袋子裡摸出這天掙的兩毛五分錢交給丹尼。然後丹尼、海盜和那天碰巧在屋裡的朋友一起莊重地走進臥室,從亂攤在地板上的鋪蓋上面跨過去。在帕沙諾朋友們的見證下,丹尼從枕頭下面掏出那個帆布口袋,把剛拿到的這兩毛五分錢放進去。他們這樣做已經很久了。 這個錢袋子成了個中心,象徵著友誼,匯聚著信任,展現出朋友們的兄弟情。他們為這筆錢驕傲,驕傲的是他們從未動用過其中一分一毫。守護海盜的這筆錢讓他們產生了一種篤定的自尊,也有點兒自鳴得意。被人信任的感覺極好。在朋友們心裡,這筆錢早就不是流通的貨幣了。沒錯,他們一度夢想過這筆錢可以買多少酒,但是沒過多長時間他們就失去了這筆錢是合法貨幣這個概念。存錢是為了買一個金燭台,這個計劃中的金燭台要獻給阿西斯的聖方濟各。詐騙聖人的罪過要遠遠大於違犯法律。 一天晚上,誰都搞不懂的那個又快又準的電報傳來一個消息,說有一艘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撞上了卡梅爾附近的礁石。大喬·波特吉出門辦自己的事去了,於是丹尼、巴布羅、皮倫、耶穌·瑪利亞、海盜還有海盜的那些狗一起開心地沿著山脊出發了。要說他們有什麼喜歡幹的事情嘛,其中一件就是在海灘上撿有用的東西。他們認為世界上最激動人心的事莫過於此了。雖然他們到得晚了一點兒,但是他們把損失的時間補了回來。整個晚上朋友們都在海灘上找來找去,結果找到一堆漂來的好東西:一罐五磅重的黃油,幾箱罐頭,一本水泡透了的鮑迪奇[23],兩件水手短外套,一個救生艇上的水桶,一挺機關槍。天亮的時候,他們守護的這堆東西已經相當可觀了。 一個圍觀者願意出五塊錢買下這一堆,他們接受了,因為把這麼多東西全都扛回煎餅坪,還要走六英里陡峭的山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海盜今天沒去砍柴,所以丹尼給了他兩毛五,他把錢放進了自己那個菸草袋子裡。然後他們踏上歸程,翻過幾個山頭直接回蒙特雷,雖然疲憊不堪,卻是高高興興,心中充滿溫暖和期待。 他們回到丹尼的房子裡已經是下午了。海盜照例從菸草袋子裡掏出那兩毛五遞給丹尼。幾個人魚貫走進臥室。丹尼把手伸到枕頭下面——那隻手卻空著出來了。他扔掉枕頭,掀起床墊,然後慢慢把頭轉向自己的朋友,眼中像老虎一樣噴出怒火。他挨個逼視著他們的臉,每張臉上都是恐懼和憤怒,那種神情是裝不出來的。 「好哇,」他說,「——好嘛。」海盜哭起來。丹尼摟住他的肩膀。「別哭,小朋友,」他的口氣十分可怕,「你的錢丟不了。」 幾個帕沙諾人一聲不吭地走出屋子。丹尼走到院子裡,找了一根三尺來長又粗又結實的松木棍,左右揮舞了幾下。巴布羅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有年頭的罐頭刀,刀刃寒光閃爍。耶穌·瑪利亞從地下室里拖出一根斷了的鋤把。海盜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們。眾人回到屋子裡,默默地坐下來。 海盜用大拇指指著山下,問:「他嗎?」 丹尼慢慢地點點頭。他眼睛裡像蒙了一層霧,凝滯不動。他抬起下巴,坐在椅子裡,全身微微搖晃,像一條準備出擊的響尾蛇。 海盜走到院子裡,挖出自己的斧子。 他們在屋子裡坐了很久。沒人說一個字,但是一股冷冷的怒火在屋裡洶湧盤旋。這座房子就像一塊要引爆的岩石,導火索越燒越短,離炸藥越來越近。 午後時光已盡,太陽落到了山後。整個煎餅坪好像都靜了下來,等待著什麼。 他們聽見了他走在街上的腳步聲,人人都握緊了手裡的棍子。喬·波特吉踉踉蹌蹌走上門廊,來到門口,手裡提著一加侖的酒。他不安地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可是朋友們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沒人看他。 「各位好啊!」大喬打著招呼。 「好!」丹尼應道。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沒有正眼看大喬,也沒有徑直朝他走過去,而是斜插過去,好像要從他身邊走過似的。兩人並肩的那一刻,丹尼像一條出擊的蛇一樣迅速出手了。棍子穩准狠地擊中了大喬的後腦勺,大喬撲倒在地,昏過去了。 丹尼很細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生牛皮繩,把波特吉的兩個大拇指捆在一起,然後說:「拿水來。」 巴布羅把一桶水澆在大喬的臉上。他像雞似的扭著腦袋,伸著脖子,然後睜開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著他的朋友們。他們根本不跟他說話。丹尼仔細地比畫著距離,像高爾夫球手準備擊球一樣。棍子狠狠地打在大喬的肩膀上;然後朋友們冷著臉,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耶穌·瑪利亞打腿,丹尼打肩膀和胸口。大喬號叫著在地板上打滾。他們從脖子往下打遍他的全身。每一棍都打在一個空處,每一棍都留下一道傷痕。大喬的慘叫撕心裂肺。海盜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手裡握著斧子。 最後,他整個前身沒有一處好地方了,他們才停了手。巴布羅手拿罐頭刀在大喬的頭旁邊跪下。皮倫扒下波特吉的鞋,又撿起棍子。 大喬頓時嚇得尖叫起來。「就埋在院門旁邊啊,」他喊著,「看在基督面上,別殺我呀!」 丹尼和皮倫走出門外,不一會兒就拿著麻袋回來了。「你拿出來多少錢?」丹尼問。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變化。 「就四塊錢,向上帝保證。我只拿了四塊。我去幹活,把錢還上。」 丹尼俯身抓住他的一個肩膀,把他翻了個個兒,讓他趴在地上。然後朋友們照原樣再來一遍,把他的後背也打了個體無完膚。號叫聲越來越小,但是直到他給打得失去了知覺,他們才住了手。接著皮倫把喬的藍襯衫撕開,露出打得稀爛的後背。他拿起罐頭刀,在皮膚上劃出交叉的格子,他手法嫻熟,每條線只流出一點血。巴布羅把鹽遞給他,幫他把鹽揉進大喬背上所有的傷口裡。最後丹尼給這個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蓋了一條毯子。 「我覺得從今往後他不敢說謊了。」丹尼說。 「我們應該把錢數數,」皮倫說,「好長時間沒數過了。」他們打開大喬拿回來的酒瓶,把當酒杯用的水果罐頭瓶子都倒滿,他們打累了,氣也出了。 然後他們把兩毛五分的硬幣用十個一摞的辦法數了一遍,隨即興奮不已地又數了一遍。「海盜,」丹尼大聲說,「一千零七個!你的願望達成了!這一天可到了,你可以給聖方濟各買金燭台啦!」 這一天海盜經歷的事情太多了。他走進自己那個角落,和他的狗待在一起。他把頭埋在弗拉弗身上,無法控制地抽泣著。狗狗們在他身邊不安地走動著,舔著他的耳朵,用鼻子拱他的腦袋,不過弗拉弗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臥著,用鼻子摩挲著海盜脖子上濃密的毛髮,因為它感覺到了主人挑中自己是一種榮幸。 丹尼把錢全都放回袋子裡,又把袋子重新塞到枕頭下面。 這時大喬甦醒了,痛苦地呻吟著,因為鹽滲進了他背上的皮肉。帕沙諾人沒有理睬他,最後還是富於憐憫之心的耶穌·瑪利亞解開了他大拇指上的皮繩,給了他一杯酒。「即便是敵人,也會讓我們的救世主舒服一點兒。」他為自己辯解道。 他的這個舉動解除了對大喬的處罰。朋友們親切地圍在他身邊。他們把他放在丹尼的床上,為他洗去傷口裡的鹽。他們在他額上敷了幾層用涼水浸透的布,不斷地給他的杯子裡添滿酒。他們一碰他,他就呻吟起來。他們碰的也許不是他的品行,不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會偷丹尼房子裡帕沙諾人的東西了。 海盜的失控狀態過去了。他喝了自己杯中的酒,聽著丹尼為他做的安排,臉上閃著快樂的光。 「如果我們拿著這麼多錢進城去銀行,他們會認為這是我們從老虎機里偷的。我們要拿著錢去找拉蒙神父,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然後他去買金燭台,為金燭台祈福,而海盜要到教堂去。也許周日做禮拜的時候拉蒙神父會提到他。海盜一定要在場聽著。」 皮倫一臉嫌棄地看著海盜身上髒兮兮的破衣服。「明天,啊,」他口氣很嚴厲,「你一定要拿著多出來的這個零頭去買兩件像樣的衣服。平時你穿成這樣也就算了,可是那種場合,要進教堂的,你總不能看著像個下水道里的老鼠吧。你的朋友也臉上無光啊。」 海盜笑容滿面地看著他。「明天我去買。」他答應著。 說到做到,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去了蒙特雷城。他仔細挑選,很精明地討價還價,好像他並不是兩年多沒有買過任何東西似的。他得意洋洋地回到丹尼家,圍著一塊紫色和綠色相間的大號絲綢帕子,繫著一條寬大的皮帶,上面綴滿了五顏六色的玻璃飾品。朋友們很欣賞他買的東西。 「可是你穿什麼呢?」丹尼失望地問,「你的兩個腳指頭都露出來了,那是你剪的兩個洞,因為腳趾上有囊腫,鞋擠著疼。你只有破外套,還沒有帽子。」 「我們得借給他幾件衣服了,」耶穌·瑪利亞說,「我有一套上衣和馬甲。皮倫有他爸爸那頂漂亮帽子。丹尼,你有一件襯衫,大喬那條藍褲子也挺不錯。」 「可這樣我們就去不成了。」皮倫提出反對意見。 「那燭台不是我們的,」耶穌·瑪利亞說,「拉蒙神父不大可能說我們的好話啊。」 當天下午他們把錢護送到神父家。他聽了病狗的事,眼神溫柔起來。「——所以呢,神父,」海盜說,「那條小狗可好啦,它的鼻子乾乾的,眼睛亮得就像從海里撈出來的玻璃瓶,它哼哼,因為它有內傷。所以呢,神父,我許願給聖方濟各獻上一個金燭台,點上一千天的蠟燭。他真是我的守護神啊,神父。後來就出了奇蹟啦!那條狗搖了三次尾巴,然後它馬上就好起來了。這是聖方濟各降下的奇蹟,對不對,神父?」 神父莊嚴地點點頭。「對,」他說,「這是我們仁慈的聖方濟各顯靈了。我會為你買金燭台的。」 海盜非常開心,因為祈禱真的應驗了,出現了奇蹟,這可不是小事。這件事傳開,海盜在煎餅坪的地位就會提高。他的朋友們已經對他另眼相看了。對他的智力他們並沒有比以前看得更高,但是他們現在知道了,他有限的智力得到了上蒼和聖人的大力庇護。 他們走回山坡上丹尼的房子裡,那幾條狗跟在後面。海盜覺得自己像是在至福的金色聖水裡沐浴過了。歡愉的感覺讓他顫抖,讓他激動,一陣一陣傳遍他的全身。帕沙諾人很高興替他守護了錢財,甚至從中獲得了一點神聖的感覺。皮倫慶幸自己沒有動偷掉這筆錢的念頭。如果他拿了屬於聖人的這些硬幣,什麼可怕的事不會發生啊!所有的朋友都老實了,就像他們是在教堂里似的。 賣掉漂浮物得到的五塊錢像火似的在丹尼的口袋裡燙著他,現在他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筆錢了。他和皮倫去了集市,買了七磅漢堡包、一袋子洋蔥和麵包,還有一大紙袋糖果。巴布羅和耶穌·瑪利亞到托萊利酒館買了兩加侖紅酒,而且在回家的路上,他倆一滴也沒喝。 那天晚上,爐火燒起來了,兩隻蠟燭點亮了,放在桌子上,朋友們盡情吃喝。這是為海盜舉行的盛宴。海盜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尊嚴。他微笑著,微笑著,雖然他本該嚴肅些才是。但是他控制不住。 大吃一頓之後,他們靠在椅子裡,小口喝著水果罐頭瓶子裡的酒。「我們的小朋友。」他們這樣稱呼著海盜。 耶穌·瑪利亞問:「奇蹟發生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就是你許願要獻燭台,狗的病好起來了那個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麼?你看見什麼異象了嗎?」 海盜努力地回憶著。「好像沒看見——也許看見了一點兒——也許看見聖方濟各在空中,像太陽一樣發著光——」 「你怎麼會不記得呢?」皮倫追問道。 「對了——我覺得我想起來了——聖方濟各俯視著我——他微笑著,就像他那種仁慈的聖徒一樣。然後我知道奇蹟出現了。他說:『善待可愛的狗狗吧,你這個髒傢伙。』」 「他這樣稱呼你?」 「可不,我就是髒嘛,他要說謊就不是聖人啦。」 「我覺得你根本就不記得這件事。」巴布羅說。 「嗯——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覺得我記得。」海盜因為獲得了榮耀和關注,已經幸福得暈乎乎的了。 「我奶奶見過聖母,」耶穌·瑪利亞說,「她病得快死的時候,我親耳聽見她叫起來的。她說:『哦呀,我看見上帝的母親了。哦呀,我親愛的聖母瑪利亞,多麼仁慈!』」 「有些人得了天賜,能看見這些,」丹尼說,「我爸爸不是個純良之輩,可他有時候能看見聖人,有時候看見的就是邪惡的東西。這取決於他看見這些異象的時候是在做好事還是在做壞事。海盜,你還看見過別的異象嗎?」 「沒有,」海盜說,「再看見這類東西我會害怕的。」 這個溫文爾雅的晚宴持續了很久。朋友們知道這個晚上他們並不孤獨。透過牆壁、窗戶和屋頂,他們能感覺到聖徒們的眼睛在俯視著他們。 「禮拜天你的燭台就會擺在那兒了。」皮倫說,「我們不能去,因為你要穿我們的衣服。不敢說神父拉蒙一定會提到你的名字,不過他會說說燭台的事。一定要記住他說的話啊,海盜,這樣你才能跟我們講講嘛。」 然後皮倫嚴肅起來。「我的小朋友,拉蒙神父家裡今天到處都是狗了。今天沒有關係,但是你必須記住禮拜天不能帶著這些狗去教堂。狗在教堂里是不合適的。把狗留在家裡吧。」 海盜顯得頗為失望。「它們想去呀,」他大聲說,「我怎麼能把它們留下呢?留在哪兒呢?」 巴布羅很震驚。「這件事到目前為止你表現得都很好,小海盜。到了最後一步你倒要褻瀆神明了嗎?」 「不。」海盜的口氣很卑微。 「那就把狗留在這裡,我們會照顧的。把狗帶進教堂是褻瀆神明啊。」 那天晚上他們喝得十分清醒,這真是挺奇怪的。喝了三個小時以後才唱了個黃歌。喝到夜深,他們的腦子才轉到那些輕浮女人的身上。等他們喝到想起打架的時候,已經困得打不起來了。這個夜晚是他們生活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禮拜天早晨,準備工作非常緊張。他們幫海盜洗臉沐浴,檢查了他的耳朵和鼻孔。大喬裹著毯子,看著海盜穿上自己的藍嗶嘰褲子。皮倫拿出父親的帽子。他們勸海盜別把那個綴滿玻璃珠寶的腰帶系在外套的外面,還演示給他看,如何敞開外套讓那些珠寶的光芒時隱時現。鞋子問題最讓人頭疼。只有大喬的鞋大小合適,可他的鞋比海盜自己的鞋還破呢。麻煩在於那兩個為緩解囊腫疼痛剪開的洞,腳指頭從洞口露了出來。最後皮倫從爐子裡掏出一點煤灰解決了這個問題。黑色的煤灰抹在腳指頭上,那兩個洞就很難看出來了。 他終於準備就緒。皮倫爸爸的帽子瀟灑地扣在頭上,丹尼的襯衫,大喬的褲子,脖子上圍著那條碩大的絲綢手帕,綴滿玻璃珠寶的皮帶若隱若現地閃著光。他走了幾步,讓朋友們審視一番,他們用挑剔的目光看著。 「腳抬起來,海盜。」 「腳後跟別拖地。」 「別老拽你的手帕。」 「看見你的那些人會覺得,你不習慣穿好衣服。」 最後,海盜轉身看著他的朋友們。「這幾條狗要是能跟我一起去就好了,」他心有不甘,「我會告訴它們不能進教堂。」 但是這些帕沙諾人很堅決。「不行,」丹尼說,「狗總會有些礙事。就留在這屋裡,我們替你看著。」 「它們會不願意的,」海盜無奈地說,「也許會覺得孤獨。」他扭頭看著角落裡的狗狗們。「你們就待在這兒,」他說,「去教堂對你們不合適。跟我的朋友們待在一起,等我回來。」然後他趕緊溜出屋子,把門關上。屋子裡隨即爆發出一陣狂吠和嗥叫。只是因為相信朋友們的決斷,海盜才沒有心軟回頭。 走在街上,沒有狗狗們左右相伴,他感覺像是光著身子,失去了保護。似乎他的一種感官也失靈了。獨自在外讓他恐懼萬分。誰都有可能襲擊他。可他還是勇敢地繼續前行,穿過城區,向城外的聖卡洛斯教堂走去。 此刻,彌撒還沒開始,教堂的雙開彈簧門敞開著。海盜從大理石的洗禮盤裡沾了點兒聖水,在胸前畫了十字,在聖母像前跪拜,之後走進教堂,在祭壇前致禮,然後坐下來。狹長的教堂相當幽暗,但是高高的祭壇擺滿了蠟燭,亮得像著了火一樣。祭壇兩側的畫像前,祈願蠟燭的燭光閃爍。教堂里瀰漫著古老而芬芳的薰香。 海盜坐在那裡看著祭壇,一時之間竟覺得祭壇是那麼遙遠,那麼神聖,容不得人多想,窮人更是難以觸及。他的眼睛搜尋著更溫暖一些的東西,不會讓他害怕的東西。啊,就在那兒,在聖方濟各的畫像前有一座美麗的金燭台,一支高高的蠟燭在上面熒熒燃燒。 海盜興奮地嘆息一聲。儘管人們已經進來,彈簧門已經關閉,彌撒開始了,海盜也和眾人一起按儀式要求行事,可他還是忍不住一直看著他的聖人和那個金燭台。那燭台太美了。他都不能相信,是他海盜奉獻的這個燭台。他在聖人的臉上搜尋著,想看看聖方濟各是否喜歡這個燭台。他敢肯定,畫像上的聖人不時現出笑意,就是人們想到愉快的事就會流露出來的那種笑容。 最後,神父開始布道。「教堂新增了一件美麗的物品,」神父拉蒙說,「本堂的一個孩子把一支金燭台獻給了聖方濟各。」然後他講了那隻狗的故事,有意用了些大白話。他掃視著教友們的臉,直到他們不再發笑。「這不是一件可以認為很好笑的事,」他說,「聖方濟各非常喜歡動物,甚至對動物布道。」接著拉蒙神父講了古比奧惡狼的故事,又講了野斑鳩和雲雀姊妹的故事。神父布道的過程中,海盜一直看著他,不勝神往。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奔跑的聲音,接著是狂吠和刮擦聲。彈簧門猛地大開,弗拉弗、魯道夫、恩里克、帕加里托、亞歷克·湯普遜先生沖了進來。它們揚起鼻子嗅了一下,然後爭先恐後向海盜衝去。狗兒們輕輕叫著、哼哼著跳到他身上,把他整個兒蓋住了。 神父停止布道,嚴肅地朝下看著這場騷亂。海盜不知所措地扭頭看看,神情十分痛苦。一切都白費了,褻瀆神明的罪過已成。 這時拉蒙神父笑了起來,教友們也都笑了。「把這些狗都帶到外面去吧,」他說,「讓它們等等,我們結束了再說。」 海盜面帶尷尬,做出抱歉的姿勢,把這群狗領出教堂。「你們做錯事啦,」他對狗說,「我很生氣。唉,你們太讓我丟人啦。」狗狗們畏懼地蜷縮在地上,可憐巴巴地嗚咽著。「我知道你們幹了什麼事,」海盜說,「你們咬了我的朋友,打碎一扇窗子,就跑來了。好了,待在這兒別動,等著啊。唉,小壞蛋,唉,褻瀆神明的狗子!」 狗兒們給訓得又傷心又後悔,海盜讓它們留在外面,自己回到教堂里。人們還在笑,都轉過頭來看他,直到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縮著身子,儘量不那麼引人注目。 「用不著害羞,」拉蒙神父說,「你的狗喜歡你不是罪過,喜歡狗也不是罪過。看看聖方濟各是多麼熱愛動物吧。」然後他又講了幾個故事,都和這位好心的聖人有關。 海盜不再難為情了。他的嘴唇翕動著。「噢,」他心裡說,「要是狗兒們能聽到這話該多好。這些事它們要是全知道,會很高興的。」布道結束了,他的耳邊仍然迴響著這些故事。他下意識地和大家一起按著程序做這做那,卻並沒有聽到後面的內容。彌撒結束後,他馬上向門口跑去,第一個出了教堂。狗兒們還在難過心虛,立即圍攏過來。 「來吧!」他大聲說,「我有些事情要跟你們說說。」 他一溜小跑爬上山坡,朝松林跑去,狗狗們在他身邊奔跑跳躍。終於他跑進了樹林的濃蔭里,可他還是繼續向前跑,直到他發現了一條長長的林間廊道,樹枝在頭上交錯,樹幹彼此挨得很近。有那麼一會兒,他手足無措地四下張望。 「我想找個一樣的地方,」他說,「要是你們在那兒,聽到神父說的話,該有多好。」他在一塊大石頭上又放上一塊大石頭。「好,這是聖徒的畫像。」他對狗兒們說。他把一根小棍子插在地上。「這裡就是燭台,裡面有一根蠟燭。」 林間空地有些幽暗,空氣中瀰漫著松香的芬芳,樹林在微風中搖曳低語。海盜開始發號施令:「好了,恩里克,你坐在這兒。你,魯道夫,這兒。我要弗拉弗坐在這兒,因為它最小。帕加里托,你這個大傻瓜,坐在這兒,別搗亂。亞歷克·湯普遜先生,不許躺倒。」 就這樣,他把狗兒們排成了兩排,兩隻在前面,三隻在後面。 「我要告訴你們是怎麼回事,」他說,「你們闖進教堂這事得到原諒了。拉蒙神父說這次不算褻瀆神明。現在,注意聽啊。我要跟你們講點兒事。」 狗狗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臉真誠地看著他。亞歷克·湯普遜先生搖搖尾巴,海盜對它說:「這可不是搖尾巴的地方。聖方濟各不會介意,但是我不喜歡你聽我說話的時候搖尾巴。現在,我跟你們講講聖方濟各的事吧。」 那天他的記憶力全面激活。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空隙,在地毯一樣鋪得厚厚的松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狗兒們耐心地坐著,盯著海盜的嘴。他把神父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講解。幾乎是一字不錯。 講完後,他神情莊重地看著狗兒們。「這全都是聖方濟各的事跡。」他說。 松樹不再颯颯作響。森林寂靜無聲,像中了魔法。 突然,海盜身後傳來一種細微的聲響。狗狗們都仰起腦袋朝上看。海盜不敢扭過頭去。時間慢慢流逝。 然後那一刻過去了。狗狗們垂下了目光。樹梢像活過來一樣又搖曳起來,斑駁的光影變幻莫測。 海盜歡喜得心都痛起來了。「你們看見他了?」他大聲說,「是聖方濟各嗎?啊!能看見聖徒顯靈,你們該是多麼善良的狗兒啊!」 聽著他的話,狗兒們跳了起來。它們快樂地咧開嘴,搖晃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