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北篇 · 老河口

老舍 《劍北篇》
城裡是田,城外是田, 一片兒玉米,一片兒藍靛, 靜靜的城垣, 把綠的風光截成兩段; 身在城裡,還疑是郊園, 怎麼不見稠密的人煙? 忽然,柳林一片, 鑼鼓喧天, 三步一家茶館, 五步一座戲園, 河南墜子配著單調的絲弦, 漢調京腔爭鳴著鼓板, 如雨的汗, 不斷的煙, 山東的馬戲人海人山: 柳陰下,大道邊, 五光十色儘是小攤, 私貨雜著土產, 瓜棗配著冰蓮, 南腔北調的吆喚, 九州四海的吃穿; 成排的草棚,各方的飯館, 鍋勺交響,酒辣魚鮮, 同時,小亭在溪畔, 球場在林間, 壯丁操練, 士女遊玩, 歡笑的小兒女打著鞦韆; 驚心的標語林外高懸, 通俗的壁報字大如拳, 高尚的娛樂盡力宣傳, 哪天游泳,哪天賽船, 賽球賽馬,都寫在門前; 小孩們唱跳,百姓們遊玩, 人群裡面來往著軍官, 一道玩耍,一道談天, 大家同樂就一樣的尊嚴, 露天的戲台,人人白看, 到晚間,燈明如晝,柳影姍姍, 老幼男女,靜立成環, 兒童們唱歌,還加以表演, 且歌且舞,聲和步圓, 小小的領導年方十二三; 話劇京腔都宣傳抗戰, 台底下一陣兒興奮一陣兒悲酸; 看,日本的俘虜也參加表演, 一個高歌抗戰, 一個筋斗連翻, 彩聲不斷,掌聲震天, 只要投誠,便以誠相見, 大國的風度不記前嫌! 這是河口的公園, 這是戰時河口的風景線。 柳陰以外,公園的門前, 緊接著市區與商店; 窄窄的街衢,高牆深院, 重要的商家門兒半掩; 三步一家旅館, 五步一家飯店, 戰爭是風,蓬飛萍轉, 戰時的繁榮,繁榮了客棧。 穿出小街,腳下就是河岸, 大小的木船, 高矮的桅杆, 水上的人家男呼女喚, 江風淡淡浮動著幾處炊煙。 北通豫陝,下走襄樊, 水陸車船集中在這一點, 那麼熱鬧的公園, 那麼多的旅店, 小漢口的復興說明漢口的淪陷! 這浮動的繁榮虛掩著悲慘, 以肉身作資本的女兒就有好幾千! 有的是蓬隨風轉! 有的是家破人亡,以恥辱換來茶飯, 民族的清白,啊,只能以抗戰清算! 在這虛浮的繁鬧裡面, 卻有一股鳴聲不大的清泉, 流到桐柏,流到襄樊, 流到大洪大別幾座雄山, 會合著血的渠流,血的溪澗, 浩浩蕩蕩,流成了血的長川; 它以泉的清明,血的激濺, 鎮定如山,疾馳如箭, 教暴敵的驕狂變為羞慚; 與這清泉為伴, 詩人彈弄著琴弦, 多少超人的勇敢, 多少血肉的奇談, 在桐柏山前,在襄河兩岸, 每一個故事都是哀艷的詩篇。 這清清的泉水激動著那血的長川, 今夜出襲,明朝應戰, 最近的目標是奪回武漢! 河口的風光只表現了這清泉的一面: 它的從容,它的恬淡, 沒有激鳴而氣度明遠; 假若政治方面有良好的根源, 成及時的能有新的樹建, 使軍民同戰,軍政相聯, 象兩溪清水合成綠川, 那襄漢之濱與山澤之間, 將有更多的殲敵的爭戰, 隨著大江東去收復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