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北篇 · 蓉城 ——劍閣

老舍 《劍北篇》
辭別了抗戰心房的重慶, 走入青山綠水間的初夏初晴; 心裡,五四的血花火影; 眼裡,千里的山光鳥聲, 走向蓉城,華西的北平; 憤怒與美景, 陰暗與光明; 有什麼語言能道出,象風雲未定, 這詩心的激動,忽雨忽晴? 有什麼文字能道盡這愛與憎, 笑與淚交織的一片深情: 把詩人的憤怒,詛咒,苦痛, 時而霹靂,時而金鉦 教邪魔與惡獸們顫驚! 看,這蜜原里的蓉城, 花一樣的秀靜, 微雨潤著梧桐! 啊,鬼手伸向天空, 把地獄的毒火撒在重慶, 血債永遠,永遠算不清, 再撒在古秀靜雅的蓉城! 誰還有逸致閒情, 到武侯祠與薛濤井, 去瞻仰,去吟詠, 或在竹林下品一盞香茗? 心中的怒焰燒盡了恬淡的幽情! 看!繁榮的市井, 瓦礫縱橫; 灰里煙中 是財產生命; 寂無人聲, 血與火造成了鬼境: 微風吹布著屠殺的血腥, 焦樹殘垣倚著月明! 鬼手布置下這地獄的外景, 也只有魔鬼管燒殺喚作和平! 把我們的鮮血流淨, 把民族的恥辱洗清, 我們死,我們犧牲, 我們不接受鬼手裡的「和平」! 滿腔的憤慨,喒朗的晨星, 車往北行: 綠的黃金一望千頃, 綠的微風吹送著雞鳴; 成都以北平原的美景, 和田園裡忙碌中的安靜, 啊,後方的安定, 人力的無窮; 農家男女的熱汗,滴滴在鬥爭: 無邊的綠禾支持著戰場的收成! 穿過田林的平靜, 盪入城鄉的鬧聲; 我們宿在綿陽,趕過梓潼。 嗅,那使人難捨開的綿陽城: 路淨街明, 夾道的梧桐; 順著綠陰下的路徑, 漸漸的走入花鳥的領域中; 陰晴未定, 雲淡花明; 轉過花圃,轉過竹叢, 水淺橋橫, 苔石弄著水聲。 在樹下,或倚著青藤, 川北偉大的公園中, 休息著來自河北或山東, 失了家鄉的男女學生; 竹林里顫出來北地的歌詠 是希望,是悲痛, 每顆鮮花似的心裡抱著不平! 鄉音喚起了心中的幻景, 仿佛我聽見了黃河的激盪與波 低著頭,象疲倦了的游僧, 我走回那靜美的城中; 細雨,在蜀道上的旅舍孤燈 與斷夢裡,滴到天明! 天已明,天還未晴, 煙雨迷(meng)里趕過了梓潼。 行: 蜀道難行, 青山萬重; 忽上忽下,似動似停; 疾轉慢轉,車吼心驚! 盤過山頂, 滑到谷中, 又是青峰! 懸崖懸著瘦松, 懸著生命; 擦過懸崖,看,雲在澗中! 動: 雲,煙,霧,雨,群峰, 都在流動。 沒有南北,沒有西東, 路在雲中。 雲移霧動, 露出山峰, 埋起山峰; 雲霧之海里吞吐著綠島青松。 近處,細雨似落似停, 山花與野草香美無聲。 遠處,白煙輕動, 現出,又隱起,一二青峰。 再遠處,雲破,一線光明, 閃出淡綠的一片山晴。 看不盡,數不清, 啊,蜀道的難行, 雲里天外,千峰萬峰! 山峰,隨著雲影, 綠色千種, 綠色千重。 路轉雲行, 綠影倍濃, 七曲山頭萬樹青松; 冒著一山的松雨斜風, 去看那晉代的巨柏與文昌的古宮: 瀟灑的文昌,隨著幼僮, 驢背上,竹笠下,萬古清明。 離了松竹鐘磬的幽境, 又轉過青山幾重; 劍閣——誰不記得那悲劇里的鈴聲—— 今日也正在淒涼的細雨中! 劍閣多麼小的一座城, 一條小街,幾盞油燈。 好象還緊記著古代的一段幽情! 只有夜雨,沒有鈴聲; 聽,我們在歌唱歷史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