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嘯龍吟 · 第二十九回 華燈四照 玉女舞梨花 蓮漏三更 佳人進醇酒
當下湘魂拜師已畢,筠娘又輕啟朱唇道:「昨晚家兄同拙夫回來,因為夜深不敢驚動老師。又因飛龍島上發生一樁極要緊的事不能不立刻去料理,也許從島上漂海遠行一趟,一時暫難返家,只囑賤妾款留兩位多盤桓幾時。便是湘妹拜師的事也同家兄說明,家兄高興得了不得,堅囑賤妾不得稍有怠慢,待海上事務一了還想趕回來求教哩。」游一瓢笑道,愚夫婦四海浪遊不慣拘束,諸位這樣優待反而於心不安。好在令義妹天資夙慧,自幼經令尊一番陶熔,對於內功早有根底,再略為指點便可登堂入室,無須愚夫婦久留此地,二日內把內功要訣解說一番盡可按訣練習。此後應該指點的時候,愚夫婦自會登門拜謁的。」湘魂一聽師父只應一二日耽擱,秋波向筠娘一溜笑道:「這樣殘年歲暮,師父何必僕僕道途?在這兒過了年去,弟子也可稍盡寸心。」說到此處抬頭向外一望,拍手笑道:「好了,現在可以留住師父了。」一邊說一邊向簾外亂指。
大家向外一看,原來天上已降下雪來,鵝毛般的雪花滿天飛舞愈下愈緊,對面屋脊上已皚然一白。筠娘笑道:「雨雪天留客,兩位看在老天面上,還可多留幾天了。此地一帶又是山路,一下雪滿地泥濘,兩位何苦跋涉泥途?」游一瓢、紉蘭同時微微一笑,紉蘭卻開口道:「兩位盛情難卻,勾留幾天再看天色行事吧。」筠娘、湘魂大喜,立時命人抬進一座金雕銀嵌炭盆摻上速檀降之類,滿室生春異香襲座。其實福建地近南洋,雖然嚴寒下雪屋內並不寒冷。游一瓢夫婦內功精湛寒暑不侵,雲遊各處無非一領。此刻筠娘命人設起炭盆以後,談談說說,時已近午,又指揮俊婢擺起盛筵。
席間游一瓢提起筠娘丈夫姓名同武藝派別,筠娘面上遲疑了半晌,笑了一笑才答言道:「拙夫姓蕭,字鵬飛,也是先父的門下,論到功夫還趕不上湘妹哩。」湘魂啐了一口道:「有你這賢內助,功夫還會錯麼?」說罷彼此一笑,游一瓢夫婦也不在意。湘魂卻又說道:「師父從昨天降臨直到此刻,弟子留神師父師母飲食之間只撿水果清淡一類的東西,師父連這點東西也方嘗輒止,竟有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之概。大約兩位老人家此時對於服氣導引之術必有心得,所以能夠駐顏不老。」紉蘭笑道:「你師父整個月不進飲食,只吃點山泉清水就可充飢,我可不成,但看到厚味膏粱之品,便覺格外難以下咽,大約生成福薄罷了。據你師父說,服氣導引並不是難學的事,也並不是學道求仙才服氣導引。古人說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佛家說錦繡敗身膏粱敗胃,孔氏又說蔬食淡水樂在其中,這都是養生要旨。我們練內功的尤須把五臟六腑表里清明,方才清沏。然後再吐故納新內視反聽,方可達到金剛不壞之身浩氣長存之體。有一次你師父走到一所莽郊古廟,廟中寺僧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以為你師父是個趕考士子定必有點油水,故意殷情款留,把蒙汗藥下在茶水當中送與你師父解渴。這點伎倆怎瞞得過你師父,他卻故作不知,昂然把一碗清茶喝得點滴無存。那強盜和尚,滿以為著了他道兒,拍著手喊道:『倒也,倒也!』哪知你師父哈哈大笑道:『禿驢休得張狂!還你一碗茶便是。』說畢舉起右手向面前空碗一指,便見中指指甲縫內飛出一道急水直注碗內,須臾空碗內依然是滿滿的一碗清水,還是熱氣騰騰的。這一來,把那盜僧嚇得魂靈出竅,以為碰著仙怪拔腿便跑。你師父看他這樣狗一般的人不值得理會,也就一笑而出。後來我問你師父這是什麼功夫,他說內功練到通體清明,無論何種毒物邪氣絕難侵入,一點蒙汗藥算得什麼?那時故意吸入口內,卻用丹田元氣把它通入皮膚聚在中指,然後一泄而出。」
紉蘭說罷,筠娘湘魂滿面驚疑面面相覷,半晌筠娘才說道:「先嚴對於內功奧妙曾也講解過,卻未聽到有這樣神通。我湘魂妹子真是有福,竟拜著神仙師傅了。」游一瓢笑道:「世人都羨慕神仙,我卻沒有見過神仙是甚樣子。我只曉得神仙人人可敬,人人都自己忽略做神仙的道理罷了。閒話少說,湘魂既然問道於盲,我只可做個識途老馬。昨晚看她揹著一把長劍,又聽得蕭夫人(即筠娘)說她擅於此道,可否即席求教一下呢?」湘魂聽得要她舞劍,知是考察她功夫深淺的意思,一時卻不便回答,只把眼望著筠娘。筠娘抿嘴笑道:「不要害臊,快結束登場吧。可是此地過窄,不如移席到環翠軒去,那邊又幽靜又寬敞又可賞雪賞梅,定能合兩位意思的。」筠娘說罷,簾外早已奔進幾個俊婢領命而去。筠娘湘魂同游一瓢夫婦也一齊離席走出堂外。筠娘當先領路,從內室走廊左轉走入一座船廳,下面泉流淙淙如鳴環佩,穿過船廳,又渡過一座朱欄小橋,橋那面一條小徑兩旁堆雪盈尺,中間卻已掃出一條雪徑。走完這條雪徑便見玲瓏剔透的假山,左穿右曲疊出龍蟠鳳舞之形,被雪一罩晶瑩奪目,宛如築脂刻玉。走近假山一派幽馨襲人衣袂,原來一入假山叢中紅梅爭放別有洞天,幾百株鐵干老梅之中擁著一所敞軒,額題環翠,幾個俊婢早已肅立簾側,掀起氈簾相將而入。趨進一看,一座五開間的敞軒四周滿是落地排窗嵌著四方大玻璃,雪光映照,一室通明。最有趣四周近窗梅花,嬌枝屈干含蕊吐須,一枝枝窺窗似笑,低亞黛妍,遠看象貼近玻窗外面的梅花異形殊態,又象天然圖畫各具章法。游一瓢看得雅興大發連連喝采,筠娘卻已執壺肅立請夫婦二人就席。
游一瓢、紉蘭回頭一看,軒中靠南窗邊又設起一席精緻小席,卻留出一大片地方預備湘魂舞劍。兩人略一謙遜款步入坐,卻不見湘魂蹤影。正想啟問,一個垂髫女郎趨至筠娘身邊,低低說幾句便悄然出去,筠娘一笑只顧殷勤勸酒。一忽兒那個垂髫女郎雙手捧著一把寶劍進來,卻聽得簾外鶯聲嚦嚦一陣笑語聲,笑聲未絕氈簾一掀,驀地眼前一亮宛如擁進一朵紅雲,急看下,原來湘魂披了一件猩紅呢雪氅,一進門幾個春風俏步便來筵前,格格笑道:「弟子來遲一步,尚乞恕罪。」紉蘭尚未答話,筠娘大笑道:「你師父點的紅線盜盒,怎麼扮起昭君出塞呢?」游一瓢、紉蘭看她這樣裝束不禁也笑了。湘魂猛的兩臂一揚把外面雪氅卸了下來,早有俊婢接過一邊,卻露出一身湖色緊身密扣短衣褲繫著一條香色繡花汗巾,指著筠娘道:「你這油嘴薄舌且慢得意,我獻過丑,你也逃不了。」筠娘舌頭一吐笑道:「我的好妹妹,我這點丑功夫在獨松岩早已獻過了,如果再叫我來一遍,你師父師母的幾顆門牙保管掉落得一顆不剩,這又何苦來呢?」游一瓢、紉蘭大笑。湘魂賭氣不答她,一扭身從垂髫丫環手中錚的一聲抽出寶劍,便見一道寒光照耀滿座。紉蘭喝一聲:「好劍!」便見湘魂向上一躬身,嬌滴滴的喊了一聲:「弟子獻醜了。」語音正絕嬌軀一退後滴溜溜一轉身,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哪還分得出劍影人影。愈舞愈急,滿室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後來,一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四面窗欞颯颯作響,遠遠站立的幾個俊婢被劍風遙得衣袂飄舉雙眼直睜。忽聽得嗤的一聲嬌笑,倏已風定聲寂,湘魂已盈盈揮劍早立席前,好不從容得意,只兩個梨渦中微現出紅暈,益顯得嬌酥欲滴。紉蘭慌走下席來,親自斟了一小杯酒遞向湘魂手中,笑道:「這八八六十四手的萬花劍舞得渾脫溜亮真不容易,不是舞得妙麼,可是我還要罰你一杯。」
此言一出,非但湘魂直瞪杏眼不解所云,連玲瓏剔透的筠娘也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游一瓢點頭微笑。湘魂把一杯酒接在手中笑道:「弟子舞得不好,當然應該罰的。」紉蘭笑道:「正因你舞得好才罰你這杯酒,你幹了這杯酒我告訴你。」湘魂滿肚委屈的把一杯酒一口氣喝畢,卻拉著紉蘭道:「師母你快告訴我,弟子可糊塗死了。」紉蘭笑了一笑說道:「我們要看的是你平日的真功夫,此刻你耍的萬花劍是舞劍不是擊劍,舞劍不是真功夫。」湘魂急問道:「舞劍擊劍還有分別嗎?舞劍不是真功夫嗎?」紉蘭笑道:「你聽我說,我從前也同你一樣,後來跟了你師父才明白的,舞劍是古人筵席歌場作樂娛賓用的,雖然也有許多身法解數,無非圖個看不切實用,象古時公孫大娘舞劍器,便是舞劍最好的人。至於擊劍古法久已失傳,知道的人很少,幾個擊劍名家無非從單刀匕首的練法脫化出來,並非真劍法。差不多都把舞劍擊劍混而為一,此刻你練的八八六十四手萬花劍其實就是一套八卦刀的解數,加了許多花著數,又經你分花拂柳的一練,便成為舞劍不是擊劍了。你虛心求師我才故意嘔你一句,叫你喝一杯罰酒。其實你這副身手確已出類拔萃,前途正未可限量呢。」這一番話說得湘魂啞口無言,宛似兜頭澆了一勺冷水,連筠娘也暗暗心驚。湘魂卻說道:「弟子明白了,師母是循循善誘的美意,這樣說起來師母的劍法定必與眾不同,弟子斗膽想請師母賜教一二。」一言未畢,筠娘纖掌一拍道:「一夕話勝讀十年書,今天叨湘妹的光又可開眼了。」說罷倏的立起身,執起玉壺在紉蘭面前斟了一杯酒,笑道:「且請師母澆澆手。」
紉蘭且不飲酒,先把湘魂手上寶劍接過用指彈了一彈,鏗然發聲清越異常。細看劍脊兩面都刻了一個篆字合成「麗珠」兩字,想是劍名了。紉蘭把劍送與游一瓢手內道:「此劍確是上品,可惜剛多柔少。」游一瓢略一拂視仍舊送還紉蘭,笑道:「且莫談劍,既然作法自斃高談舞劍擊劍之分,當然沒法推卻的了。」紉蘭微微一笑提劍離席,慢慢移步到湘魂舞劍所在,離席約有兩丈許光景便卓然立定。這是非但湘魂筠娘四隻妙目水汪汪的早已註定了紉蘭全身,就是玻璃窗外也擠滿了油頭粉面的侍女,都聽得消息趕來張望。哪知紉蘭抱劍立定以後並未亮開架勢,只閉目凝神兀立不動呆若木雞,足足耗了半刻時光。湘魂、筠娘看得有點詫異暗暗抿嘴匿笑,猛見劍光電也似的一閃,紉蘭鳳目一睜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覺劍尖似山劍光似練,直盪出四周丈許遠近,但看她幾個招式以後,一招慢似一招,到後來徐徐的東一指西一點迂緩得異乎尋常,好象手上挽著千百斤力量的東西。湘魂、筠娘明知道這種劍法定有無窮奧妙,可是表面上看去實在平淡無奇,暗想平日自己練的同耳聞目見的各派武術招數都是迅速無比,講究各爭先著以快勝人,照這樣慢騰騰的,不要說進擊敵人,就是招架封閉也是不易。正在暗地疑惑,游一瓢在座上立起身來把席上幾碟瓜子、杏仁、青豆之類並在一處悄悄對湘魂說了幾句。湘魂立時喜上眉梢,隨手向左右侍立的幾個丫環招到身邊低低吩咐一番又向筠娘耳邊說了幾句。湘魂、筠娘同幾個丫環立時各人在席上抓了一把瓜子、杏仁四面溜開,把紉蘭圍在中間。紉蘭一面舞劍一面早已看清眾人舉動,越發把劍舞得慢而又慢,變招換式總不離原立方寸之地。筠娘看得有隙可乘,先自一聲咳嗽,一遞暗號,四周的人倏的一齊把滿握的瓜子、杏仁遠遠向紉蘭撒去。不料眾人一撒手,猛聽得沙沙一陣怪響夾著嗶嗶幾聲,聲音未絕紉蘭已抱劍在胸亭亭立在中央,游一瓢卻呵呵大笑起來。湘魂、筠娘一看四周地上,頓時花容失色心頭亂跳!勉強鎮定心神一齊向紉蘭施禮道:「師母真非常人可及。」
原來眾人把瓜子、杏仁撒手時,滿以為紉蘭舞劍招式如此迂緩,瓜子、杏仁又是這樣渺小的東西豈有撒不進去之理?湘魂、筠娘尤其惡作劇,暗使金錢鏢的手法用足了勁撒去,想把瓜子、杏仁貼在紉蘭面上,料她無法躲避。哪知撒出去的杏仁、青豆、瓜子在紉蘭周圍一丈以外整整在地上布成一個大圈,圈內半粒也尋不出來。非但如此,眾人仔細一看,有幾粒瓜子反擊過來竟生生嵌在四面窗格上面。湘魂,筠娘鬢邊衣襟上也貼著好幾個。最好笑有幾個俊俏丫環,幾張滴粉搓酥的臉蛋上也嵌了一二粒,所以沙沙聲中還夾著嗶嗶之聲。雖然小小的一粒瓜子反擊過來,嵌在吹彈欲破的面孔上卻也隱隱生痛。啞巴吃黃連又驚又羞,只好各人偷偷去掉掩面而出。尤其是湘魂、筠娘總算上了游一瓢的當,卻兀自想不出所以然來。笑在臉上恨在心頭,假作欽佩恭維神氣依然擁著紉蘭入席,收回麗珠劍殷勤進酒,便向紉蘭請教道:「弟子們用刀劍一類兵刃,舞到酣處潑水難入或者也能辦到,但總要舞得栗疾如風才可擋住潑水。象此刻師母舞得四平八穩慢慢練來,劍光並不繚繞,竟將四周微小的瓜子、杏仁一粒不剩的搪出一丈開外,而且反擊過去的力量還非常宏大,弟子們實在想不出其中所以然來。再說師母這趟劍的招式,初看似乎是太極玄門劍法,仔細留神又覺不象,益發難測高深。還乞兩位老人家不吝賜教,以啟茅塞。」紉蘭微笑道:「俺練是練過了,要俺說出其中妙理倒有點為難。俺這笨嘴笨舌就勉強說了出來,也說不到筋節上去,不如請你師父說吧。」游一瓢笑道:「這趟劍你們既然看出是太極玄門的招數,何以又疑惑不決呢?大約因為這趟劍人人練的時候都以快捷為主,又加了許多花著兒,便與原傳的古法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了。其實太極玄門專講究以靜制動,恰恰與近人練習的手法相反,其中功用妙理也相差天淵。現在最簡明的道理說來諸位就可明白。武功一道,無論練拳練劍以及練一切短兵刃都有一定的階段,就是熟中生巧由巧入神八個字。比如兩位說的刀劍練到純熟可以潑水不入,這便是由熟生巧。又如達摩祖師面壁九年,聽床下蟻斗宛如雷轟,紀昌視虱象車輪一般大,這便是由巧入神。練功夫到了由熟生巧的階段還是手眼身法步的鍛練功夫,只可稱謂外功,到了由巧入神便可視於無形聽於無聲,非從練神練氣入手難以達此神化境界,這便是內功。練內功的功候,非到爐火純青卻難運用如意,象你師母不疾不徐擋住四面亂飛的瓜子杏仁就從練神練氣得來。神之所往氣必隨之,其中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如用言語來解釋反覺落於言詮,象古籍所載聲屬蒼冥手破崖壁,口吐碧火舌締青煙種種奇幻的事跡並非妄談。內功到神化絕頂之際確有這奇技,擋住一點瓜子、杏仁算得了什麼呢?」
這一番話湘魂、筠娘聽得聞所未聞,兀自疑信參半。紉蘭看她們面上神氣暗暗好笑,一時高興便笑道:「俺這點微末功夫無非內功的膚廓,現在俺再用一點小巧法子來證明你師父所說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兩句話。俺們都到軒外雪地上去,你們兩位召集五六位會打暗器的人來,俺立在雪地中央再舞一回劍。你們躲在四面假山背後,乘俺不防時一齊向俺打來,這不比撒瓜子、杏仁能看清,你們動手且看俺如何應付,也可以博諸位一笑。」筠娘、湘魂聽得大喜,暗想咱們正無法擺布,這一來你們自投羅網,難道你們皮肉還厚似那獨松崖怪物嗎?原來筠娘、湘魂最精於各種歹毒的暗器,連手下不少俊婢都個個擅長此道。筠娘用的是見血封喉的十二把飛刀,湘魂用的是鴆羽梅花箭,這種暗器形如鋼針,針尾附著鴆羽毒烈無比!一發就是九支,專找人身致命五穴專破金鐘罩鐵布衫,比筠娘的飛刀還要厲害十倍!她們兩人對於游一瓢夫婦種種做作原是一派虛情假意,下文自有表明。此刻兩人聽得紉蘭自願一試叫她們用各種暗器攢擊,不覺喜形於色,一齊離座去召集會打暗器的人。筠娘卻又故意說道:「你老人家雖是藝高膽大,但我們暗器與眾不同,不比瓜子、杏仁毫無危險,我們怎敢亂髮呢?」這幾句話非常歹毒意在反激,又明知自己各種暗器大半用毒藥煉製的,一著身上就得廢命!故意先埋一句根,萬一紉蘭受傷只有認命。哪知紉蘭微微一笑道:「你幾把毒藥飛刀我見過,你放心好了。」筠娘面孔一紅勉強笑了一笑,便向湘魂一使眼色,一同飛步進內預備暗器去了。筠娘、湘魂這一番舉動未免略露馬腳,紉蘭是個好好先生,尚未察覺,游一瓢卻有點疑慮了,一看室內只幾個雇婢遠遠侍立,便悄悄向紉蘭道:「我看此地終非善地,我們雖不怕她們,也應當心一二。」紉蘭卻不以為然笑道:「你忒也多疑了,彼此無怨無仇絕不致另生枝節,何況才拜老師難道便學逢蒙射羿嗎?」游一瓢本來毫無成見,無非看得筠娘、湘魂詞色之間有異略存猜疑,經紉蘭一說,也就坦然。一忽兒筠娘獨自進室,指著右邊窗外笑向紉蘭道:「布置好了,請師母在窗外一片雪地上賜教吧。」說了這句便飄身而出。
紉蘭倏的抬身而起,游一瓢悄悄在紉蘭耳邊說了幾句也一同離席。紉蘭一伸手把麗珠劍提在手內,輕移蓮步走近右首窗口向外一看,左右儘是高高低低的假山,中間長方形一塊雪地約有五六尺開闊,四周都是梅花,攔著朱紅短欄,似乎這塊雪地是春秋蹴鞠之所。游一瓢立在背後,指著對面幾間精室道:「對面就是我昨晚寄宿之地。」紉蘭卻向中間雪地一指道:「你看雪面上新印著無數蓮瓣,兩面假山背後埋伏的人真也不少呢!」說畢舉劍撥開中間一扇窗戶,微一退後,一個春燕穿簾早已連人帶劍從窗孔直飛落雪地中央,復又退後幾步背窗而立。這樣後顧無憂,只要留神左右,對面幾間精舍中間還隔了一條花籬,似乎沒有埋伏。這時室內游一瓢卻隨意抓了一點杏仁,很悠閒的憑窗旁觀且看她們做出什麼把戲來。只見紉蘭按劍高聲說道:「諸位留神,我要練劍了。」說罷隱隱聽得兩面假山背後一陣嘁喳,同假山上積雪落地聲音,卻無一人答話。紉蘭料得埋伏停當卻也未敢大意,忙凝神一志目照全局,先自不疾不徐的練了一套秘傳玉女梨花劍。這套劍法與室內所練大不相同,一舉手一投足便覺劍光繚繞有風颯然,舞到沉酣淋漓之際萬點銀星從劍端飛舞而出,又象萬朵梨花從空中撒下遍體籠罩,余勢所及遠近梅枝都隨風顫動,把枝上凝雪梅花震得紛紛飛舞盤旋天空,一時紅的梅花白的雪花銀的劍花滿空交織,幻成異彩。等到這套劍練畢,一片潔白雪地落紅點點奇香撲鼻。紉蘭自己也得意忘形,只顧偷看滿地落梅。不料驀地嗤嗤幾聲兩面幾道白光閃電似的射來,紉蘭也吃了一驚,一矮身忙舉劍一撩使個盤花蓋頂,便見劍上火花亂射,叮噹一陣交響,兩支柳葉飛刀幾支藍瑩瑩的鋼鏢一齊打落雪地。紉蘭笑叱道:「好一個刁鑽婢子,有本領儘量展出來吧。」邊說邊把一把麗珠劍澈上澈下舞得密不通風。哪知這樣暗器發出以後,又復寂然。紉蘭心想自己丈夫暗暗叮囑的話果然不錯,這般刁婢果然想出以逸待勞的毒著兒。也罷,我就露手給你們瞧瞧。主意打定頓時劍法大變,使出夫妻獨出心裁的奇門劍法,遠看去東一點西一指漫不經意,比先頭室內太極玄門劍還要來得遷緩。這一來,果然左右暗器頓時乘隙而進發如飛蝗。最厲害的要算湘魂的鴆羽梅花箭,箭形既小通體純黑,無光無聲驟如急雨。其餘飛刀飛彈以及各式飛鏢同時象雨點一般拈擊過來,換一個人怕不被她們射成刺猥一般。說也奇怪,紉蘭並不用劍或擋或格,卻把一柄麗珠劍滴溜溜舞成一個大圈,宛如一道白虹旋轉不已,一個亭亭清影就卓立在虹圈中央,並不移動半步。兩面射來的暗器也聽不出被劍撞擊的聲音,只看這無數暗器飛近虹圈便如泥牛入海蹤影全無。半晌,兩面暗器越來越少,似已發盡,卻聽得兩面假山背後齊嬌聲驚呼,霎時湧出穿短襟衣粉白黛綠的俊俏女郎。左一隊領袖是湘魂,右一隊領袖是筠娘,都有點花容失色香汗透額一齊驚呼道:「師母真是絕世無雙的天人,我們從此拜服了。」這時紉蘭已在窗前春風滿面收劍卓立。眾人卻看她劍尖上結成黑黝黝的一個大球,細看時,原來各人二次發出的各種暗器,象磁石吸針般一支不剩都吸在劍尖上。紉蘭微一吐氣,嘩啦啦一陣怪響,劍尖上吸住的各種暗器頓時都跌落地上堆在一起,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紉蘭一笑,正想移步進室,猛聽得對面花籬外霹靂般一聲巨喝道:「且看我的!」喝聲未絕,倏見兩條黑影比電還疾,直向紉蘭左右太陽穴射來。這一下突如其來出紉蘭意料之外,一時不及運氣收吸,正想伸手接住,猛覺自已左右耳邊嗤的一聲飛過兩粒東西,接著面前叮噹一聲怪響,飛來兩個黑影往下一落正落在自己腳邊,慌撿起一看,卻是一對奇影飛鏢,鏢尖銳利如針,尾後附著兩片極薄的蝶形銅翅迎風自展,從頭到尾不到三寸。紉蘭竟不識此鏢何名,抬頭向籬外一望並無動靜,想已逃走。筠娘在旁卻怒容滿面,向對面高聲喝道:「何人大膽敢向內室放鏢?等我哥哥回來,定要查究重責。」游一瓢憑窗探身笑道:「不必動怒,想系令兄手下好漢一時技癢聊作遊戲,何必追究?能夠用這蝴蝶鏢,功夫也是不弱哩。」筠娘頓改笑容道:「家兄好客外面閒漢甚多,不知哪一個冒失鬼看得我們練鏢也來獻醜。但師母並不揮劍也不動手,兩隻蝴蝶鏢到了面前竟會自己跌落,這樣功夫,比吸住我們暗器還來得駭人呢。」游一瓢微笑不答,紉蘭卻已知自己丈夫暗地相助,本想說明,轉念這兩隻蝴蝶鏢來得非常刁惡,而且湘魂、筠娘的歹毒暗器兩面夾攻專找自己致命所在,未免令人可疑,當時不露聲色依然談笑自若,一同回進軒內重行洗杯更酌。
席間筠娘、湘魂把游一瓢、紉蘭兩人恭維得無孔不入,益發趨奉殷勤親昵異常。紉蘭被她們兩人米湯一灌,一點疑心又搬到爪哇國去了。獨有游一瓢益發證明白己所疑有因,但看不出筠娘、湘魂居心不善的原因所在,這時沒有真憑實據倒也不易確定,而且筠娘的丈夫和哥子究是何種人物?通飛龍島的地道同島內如何景象,總想探個實在才能安心。有了這幾層原因,游一瓢依舊不動聲色,同湘魂、筠娘極力周旋,一面周旋,一面暗自打了一個主意。等到席散紉蘭又被她們二人擁入內室,自己仍回那間書室,苦於無法同紉蘭說明只好自己見機行事。這天晚上掌燈以後,忽然幾個丫環在室內添了幾盞珠燈,耀如白晝,獸爐上加了許多異香芬芳撲鼻。游一瓢正在詫異,又湧進幾個健仆擺上幾色精緻珍餚兩壺美酒!卻擺設兩副杯箸。游一瓢益發奇怪,心想今宵何以移席到此卻只兩副杯箸呢?正在疑惑,忽聽得室外蓮步細碎而至,室內幾個健仆聞聲慌忙趨出。一忽兒兩個俊婢紗燈前導擁著湘魂進來,遍體珠光寶氣妖艷絕倫,神態卻端莊矜持不可言笑。一進室內即肅容斂祍道:「今夕碉內幾個酷愛武功的閨秀聞得師母大名齊來進見,筠姊設席款待,師母自然首座,卻不便請師父同席。又恐怕師父一人孤寂,特命弟子出來侍奉,弟子也趁此可以即席求教。」說罷容端端肅的敬了滿滿一大杯酒,便執壺肅立一旁。她這樣一來,游一瓢倒難以婉卻,一想師徒名分所關也無須過子拗執,便笑道:「既然如此,你是代作主人也應坐下,立在旁邊我如何吃得下酒去。」湘魂聞言暗喜,便告罪坐在下席相陪。
這時室內寶燈四澈畫燭高燒,幾個俏麗丫環分立兩旁,珍饈紛陳華裝侍坐,一派雍容華貴氣象,哪有盜窟氣味。游一瓢對於這種景象雖然毫不在意,恰有一樣東西投其所好,原來游一瓢生平最愛的是杯中物,卻非旨酒佳釀不入口,沒有好酒情願點滴不沾,如有難得美酒定必興會淋漓杯到酒干,雖然如此卻不易沉醉,生平也沒有碰到海量敵手。初到碉中在室內環翠軒飲了兩場,因酒味平平一嘗即止。哪知筠娘、湘魂已在紉蘭口中,探出遊一瓢生平所好,立時暗地想了一個妙計,當夜撒起天羅地網來。恰好魚殼大王生前也酷嗜此物,地窖里尚深藏著十幾壇世間難得的佳釀,有一壇叫做「鬱金香」,色如琥珀液如瓊漿外帶清醇芬馥融血調神,確是名貴珍品。筠娘特地親自把這壇酒取了出來,灌了滿滿四大壺又暗地放入秘制奇藥,然後在湘魂耳邊密授方略叮囑一番。自己卻又召集碉中許多能言善道的婦女把紉蘭絆住,一面由湘魂帶了幾壺「鬱金香」到外邊書室來,按照筠娘密計一步步搬演起來。
古人說得好:「君子可欺以其方」!湘魂這樣循規蹈矩的一做作,游一瓢饒煞機靈也落圈套。此時看得面前一杯琥珀玉液似的美酒,略一沾唇便覺生平嗜過許多佳釀都趕不上這鬱金香,又經湘魂粲花妙舌旁敲側擊,把此酒好處說得天花亂墜,游一瓢不知不覺酒到杯乾,一大壺酒足夠十幾斤片時早已灌入游一瓢肚中,湘魂卻一點沒有沾唇。暗窺游一瓢神色依然從容自若毫無醉意,不禁暗暗納罕。慌又把第二壺拿上席來,流水般斟向游一瓢杯中。兩人談談說說,第二壺又復告罄,游一瓢仍舊毫無動靜,未免暗暗著急起來。這當口筠娘雖然身在內室,一顆心卻惦記著他們二人身上,身邊幾個心腹早已川流不息把書室情形暗暗偷遞,外面湘魂一著急,筠娘早已命人添上兩壺酒來。游一瓢笑道:「這樣美酒被我一人糟蹋,未免可惜。」湘魂抿嘴笑道:「自從我養父去世,便沒有配吃這酒的人。幸面師父光降,此酒得逢知音,否則不知埋沒到何年何時呢?」這幾句話說得絲絲入扣,其甜如蜜,游一瓢也被她拍得身心俱暢放懷高飲,卻見她毫未沾唇,不覺笑道:「主人點滴不入,未免使客難以為情。」湘魂慌笑道:「此酒力量不小,象弟子量窄實在不敢入口,既然老師賜飲弟子當另易薄酒奉陪。」說罷便命侍立丫環換了一小壺百花釀,斟了一小杯慢慢陪著。這樣又耗了許久,暗窺游一瓢兩頰起了兩朵紅雲,益見丰儀明澈透逸絕塵。
湘魂看了幾眼情不自禁的心中一動,暗想天地之間竟有這樣人物,如照紉蘭所說他已年逾花甲,怎能豐嫩象二十許人,難道竟是神仙滴世不成?便是紉蘭也是少艾光景毫無徐娘半老之態,這一對美滿姻緣,湘魂自己一陣胡想,倒有點春上眉梢心頭鹿撞了。游一瓢卻一邊淺斟低酌,一邊口講指劃說些武功精奧。湘魂哪有心思聽這些話,只暗暗著急疑心酒力藥力不濟事下手不得。又隔了片時已吃到第四壺上,才覺游一瓢兩眼微微惺忪似有半醉光景,卻未現出放浪之態,湘魂沒法只好流水般一杯杯斟上去。游一瓢來者不拒,一口氣又吃喝了十幾杯下去,半晌,猛見游一瓢微一皺眉,卻又呵呵大笑道:「可惜,可惜,這樣好酒,只讓俺一人獨酌,偏又在此地,飲此好酒,未免負此佳釀了。」說了這句,卻又低低笑吟道:「千杯不辭醉,臣是酒中仙」又「我醉欲眠君且去」的吟著,笑嘻嘻眯著眼向湘魂直瞧。湘魂大喜以為藥力發作時機已至,慌向左右一使眼色,幾個俊婢立時退出室外向內飛遞消息。湘魂倏的立了起來,輕移蓮步,趨近游一瓢身邊,把一張春風俏面貼在耳邊悄悄媚語道:「老師醉了,弟子服侍老師安睡吧。」耳邊嬌聲未絕,游一瓢驀地雙目一張神光四射,右臂一舉駢指如戟,只向湘魂肩窩一點,湘魂喊聲不好已躲閃不及,霎時全身麻木直立不動。游一瓢呵呵大笑而起,戟指叱道:「妖婢不知羞,竟敢在俺面前使這樣詭計!」叱聲未絕,窗外颼颼幾聲飛進兩支鏢來直射前胸,游一瓢迎上一步,兩手一起便把兩支鏢接在手上,仔細一看又是兩支蝴蝶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