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黨案考 · 元帝國之崩潰與明之建國
一
14世紀中葉勃發的民族革命,經過了二十年(1348至1368)的長期戰爭,方才告一結束。戰爭所波及的地帶,北至和林,東至高麗,南至兩廣,西至陝甘,無一地不受蹂躪。戰爭的主角,最初是被統治的南人、漢人向統治者的蒙古、色目人進攻,奪取當地的政權形成群雄割據的局面。後來這些割據者的向外發展,引起各個利益的衝突,陷於混亂的互相殘殺的吞併戰中,同時對方的統治階級也發生內部的政變,也同樣地互相吞併,發生內戰。這樣,一方面是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不斷地在苦戰,一方面統治者因內部分化而發生內戰,被統治者也因個別發展而互相吞併,結果,雙方的實力俱因內戰外戰而減削,許多有勢力的領袖都自然地被淘汰,被吞併,形成一個混亂的分裂的局面。最後,統治者因內訌而失去抵抗的能力,被統治者的無數集團則為一後起的有力的革命領袖所吞併,一蹴而將盤踞中原百餘年的蒙古族逐出塞外,建立了一個統一的漢族自治的大帝國。這一次大混戰的發動,動機是民眾不堪經濟的政治的壓迫而要求政權的讓與,最後才一轉而喊出民族革命的口號。在革命開始時,外表上蒙著極濃厚的宗教的迷信的罩袍,絕大多數的革命領袖和群眾都是白蓮教和彌勒教的信徒,舉行著種種儀式,宣傳彌勒下世救民疾苦的口號。一方面又假託是宋的後人,把這次革命解釋為宋的復國運動。一直到朱元璋出來,他本人及其軍隊雖然曾隸屬於上述的團體,可是一到了能獨立行動的時候,他便決然地捨棄這雙重的矛盾的策略——膚淺的欺騙的神話宣傳和已經失去時效的冒牌的復宋掩護旗幟,更進一步赤裸裸地提出這一次革命的目標是民族的解放,漢族應由漢人治理。這一鮮明的轉變,更掀起了過去百多年被剝削被壓迫的民族仇恨,得到知識分子和一般民眾的深切同情,地主們也因利益的保全而加入合作,十年中便完成了他們的使命,把整個漢族從蒙古人鐵蹄之下解放出來。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二十年混戰的結果雖然完成了民族革命的偉業,而在實質上,分析雙方所含的因子,官吏地主商人完全擁護舊勢力,和蒙古皇室及貴族站在同一戰線。在反面,革命的領袖及其群眾卻完全是另一階級,貧農、佃戶、流民,組成了以推翻統治者為共同目標的革命勢力。階級意識的潛伏性劃分了雙方的群眾,農民和地主衝突的尖銳化發動了這一次戰爭。統治者是代表地主利益的,革命集團所代表的卻是農民的利益,所以在表面上,儘管是揭出政治的民族的解放口號,而在實質上,卻完全是農民和地主的鬥爭。到後期民族意識的自覺,使革命集團的口號從政治經濟的被壓迫,轉而側重於民族地位的歧視方面去,因此,民族革命雖然完全成功,這一群領導者卻已忘記了當初起事時的動機和目標,外族的壓迫雖已解除,同族同種間的畸形的經濟社會組織,卻並未因之而有所改變。並且,這一群成功的領袖,都因他們的勞績從下層爬到最上層,從平民變成新貴族,從農民變成大地主,代替他們所打倒的蒙古、色目人的貴族地主的地位,以暴易暴,農民所受的剝削,日積月累,愈來愈厲害,統治者的榨取技術,經過長期的訓練,卻愈來愈高明。這一口號的轉變,雖然在當時是革命成功的主要手段,可是,同時也因為這轉變,忽略了革命之所以發生的背景和最初所指出的社會病態,不能對最切要的土地問題加以徹底的解決,這是一個嚴重的失敗。
二
蒙古人在中國失去政權,被逐回到蒙古去,與其說是被漢族用武力所推翻,不如說是元帝國的自然崩潰。
元代的社會組織,是畸形的,不健全的。在文化方面,蒙古族比漢族落後,在人口方面,蒙古族和漢族的比例正如蒼鷹之和大鵬同籠,他們單憑了武力的優越來控制一切。皇室、貴族、僧侶、官吏、商人、地主所組成的統治階級,和用以維持政權的巨額軍隊,一切的費用均由被征服的漢、南人負擔。漢、南人的生命財產由統治者任意處分,在政治上享受差別待遇,在同為被征服者的色目人之下。漢、南人的一部分被強迫作奴隸,世世子孫都為政府及其主人服役。統治階級一方面是大地主,擁有全國最大部分的土地,漢、南人除一小部分例外,都被逼失去土地降為貧農及佃戶。國內最大的商業經營都被操縱在回鶻人手中,他們更替蒙古貴族經營驚人的高利貸,擠取漢、南人的血汗。一方面下令沒收軍器馬匹,不許集黨結合,各地遍駐戍軍,武裝彈壓,用以防止漢、南人的叛亂。注1
可是,正因為對於漢、南人鉗制之過分精密,一方面不待說深深種下民族間被歧視的仇恨,一方面則統治者因之鬆懈了警備征服地的情緒,耽溺於生活服用之享受,放恣任性的政治行為,替自己掘下待終的墳墓。
元世祖(1260至1294)繼承先人未竟的遺志,繼續用武力統一中國,是一個雄才大略勵精圖治的英主。元代的一切規模都由他開始奠定。他在位的幾十年中是元代的極盛時代,同時也由他的登極而種下帝國崩潰和覆亡的因素。
按蒙古族的習慣,合罕(即皇帝)的產生須由庫利爾台(Khuriltai)選舉。庫利爾台在蒙古語中為聚會之義,凡國家有重大事件,須召集貴族大臣開庫利爾台決定之。除選舉合罕外,凡出征外國,頒布法令均有召集庫利爾台之舉。據可信記載,蒙古族自俺巴孩合罕(Ambakhai)以來即用選舉制度。前合罕對其後繼者有指名之慣例,但無左右庫利爾台之權力,合罕之位,不但非父子世襲,即前合罕發表其所希望之後繼者時,亦不必由己子中選之,而有由其他皇族選之者。1189年鐵木真(Temudjin)由庫利爾台選舉為蒙古合罕,始稱成吉思合罕(Chingis Khaghan)。1206年以統一北方民族之敵,由敖嫩河源地所開之庫利爾台,更上同樣尊號,舉行第二次即位禮。成吉思合罕生前,指定第三子斡哥歹(Ogede)為後繼者。成吉思合罕崩後,1229年秋於怯綠連河曲雕阿拉(即Kerülen河之Kodeghü-aral,Kodeghü為荒野草原之意,aral為島之意)召開庫利爾台,推戴斡哥歹為合罕。斡哥歹合罕(即太宗)初指定其子曲出(Guchu)為後繼者,曲出死,更指定曲出之子失烈門(Shiramun)。但斡哥歹合罕死後,皇后朵咧格捏(Döregene)稱制,召開庫利爾台,不依指定改選己子貴由(Kuyuk即定宗)為合罕。不為皇族中最有勢力之拔都大王(Batu)所贊同。定宗崩,拔都以與太宗後人不合之故,擁立成吉思合罕第四子拖雷(Tului)之子蒙哥(Müngge),雖經成吉思合罕長子察阿歹(Changhadai)系及太宗後人之反對,卒召開庫利爾台立為合罕,是為憲宗。即位後對反對派大加屠殺,由此察阿歹汗國及斡哥歹汗國始不附。憲宗崩,末弟阿里不哥(Arigu Bukha)居守和林,中弟忽必烈(Khubilai)帥師征宋,回軍在開平開庫利爾台,即蒙古合罕之位。阿里不哥亦於漠北開庫利爾台自立,內亂以起。憲宗諸子及察阿歹系諸王均附阿里不哥,太宗孫合失大王子海都(Khaitu)亦起兵助之。阿里不哥雖於至元元年(1264)勢蹙來降,但海都仍擁兵與察阿歹後王篤哇聯合抗中央。至元二十四年諸王乃顏叛於遼東,諸王哈丹等應之。由此欽察汗國、斡哥歹汗國、察阿歹汗國聯為一系以與中央作戰,數十年中兵禍相仍,蒙古大帝國在事實上完全瓦解,忽必烈合罕(世祖)及其子孫所領有的只是東方一部分的土地而已。注2
世祖即位以後,庫利爾台的形式雖然保存,但在實質上則已完全廢棄,改選舉制為世襲,採用漢人制度預立太子。至元十年二月立嫡長子真金(Chinkin)為皇太子,在冊命中指明過去的內亂的原因是庫利爾台制度的失敗,他說:
仰惟太祖皇帝遺訓,嫡子中有克嗣服繼統者,預選定之,是用立太宗英文皇帝,以紹隆丕構。自時厥後,為不顯立冢嫡,遂啟爭端。注3
制度雖然改變,但貴族大臣的勢力仍足以左右帝室,成宗以後諸帝全由大臣擁立,再照例由庫利爾台通過。世祖太子真金早薨,未及即位。真金子成宗(鐵穆耳)方撫軍北邊,玉昔帖木兒擁之即位。成宗崩,丞相哈刺哈孫擁真金孫武宗、仁宗相繼御極。仁宗立英宗為皇太子,英宗後為鐵失所弒,擁立世祖長孫晉王甘麻刺子也孫鐵木兒為泰定帝。泰定帝崩於上都,丞相倒刺沙立其皇太子阿速吉八為皇帝,樞密使燕鐵木兒則立武宗子文宗,力戰破上都軍。文宗後讓位其兄明宗,燕鐵木兒弒明宗,仍立文宗。後文宗、寧宗相繼崩,皇后卜答失里已遣人迎明宗長子妥真帖木兒入京欲付以位,而燕鐵木兒不願,遂不得立,燕鐵木兒死,順帝始立。注4政變內亂,相繼不已;帝位的繼承全由權臣操縱,引起帝國的分裂和統治權之動搖,這是元室崩潰的第一步。
世祖自平宋後,即從事于海外之徵服。至元十九年(1282)命阿塔海、范文虎、忻都、洪茶邱等率兵十萬出海征日本,遇颶風破舟,喪師而還。帝大怒,欲再征日本,遣王積翁往招諭,為舟人殺於途,始終不得要領乃止。又興安南之役,占城之役,緬國之役,爪哇之役。安南凡三征(1284至1294),最後師還,幾為所邀截,從間道始得歸。緬國凡兩征(1282至1287),亦喪師七千,僅取其成。征占城(1282至1284)時舟為風濤所碎者十之七八,深入為所截,力戰始得歸。征爪哇(1292)亦不得要領。統計數十年中,無歲不用兵。用兵的軍費無從設法,就從百姓頭上打主意,任用擅於剝削的商人作財政官。中統三年即以財賦之任委阿合馬,興鐵冶,增鹽稅,小有成效,拜中書平章政事。又立制國用使司,以阿合馬領使事。已復罷制國用使司,立尚書省,以阿合馬平章尚書省事,奏括天下戶口,下至藥材榷茶,亦纖屑不遺,其所設施,專以掊克斂財為事。逋賦不蠲,征斂愈急,天下之人無不思食其肉。阿合馬死,又用盧世榮,亦以增多歲入為能,鹽鐵榷酤商稅田課凡可以罔利者益利搜括。世榮誅死後,又用桑哥,再立尚書省,改行中書省為行尚書省,六部為尚書六部,以丞相領尚書兼統制使,奏遣忻都、阿散等十二人理算六省錢穀,以刑爵為販賣,天下騷然,自至至元二十四年至二十八年始伏誅。世祖在位的三十幾年中,幾和這三位財政家相終始。注5政治腐敗,民窮財盡的情形,恰和這時期用兵海外的成績相映照。因黷武用兵而極力搜括民財,任用以理財見長的官吏,造成一種貪污刻薄的吏治空氣,這是元室崩潰的第二步。
除用兵外,對於諸王和僧侶的負擔,也是促進元室崩潰的一個主要因素。上文曾說過合罕之舉出須經庫利爾台的同意;而庫利爾台之最主要人物即為帝室同族的諸王及貴族勛臣。諸王貴族例有歲賜,如察阿歹大王位歲賜銀一百錠(錠五十兩),緞三百匹,綿六百二十五斤,常課金六錠六兩。斡真那顏位歲賜銀一百錠,絹五千九十八匹,綿五千九十八斤,緞三百匹,諸物折中統鈔一百二十錠,羊皮五百張,金一十六錠四十五兩。又有歲例外之賜與,如中統四年賜公主巴古銀五萬兩。至元二年賜諸王只必帖木兒銀二萬五千兩,鈔千錠。四年賜諸王玉龍答失銀五千兩,幣三百匹,歲以為常。其非時之賜予,如武宗以金二千七百五十兩,銀十二萬九千二百兩,鈔萬錠,幣帛二萬二千二百八十匹奉興聖宮,賜皇太子(弟仁宗)亦如之。又有朝會之賜與,元貞二年(1296)定太祖位下金千兩,銀七萬五千兩,世祖位下金各五百兩,銀二萬五千兩,余各有差。成吉思合罕的宗族後人遍布歐亞,這幾筆開支的數目是無法計算的。單就庫利爾台會後賜與一項算,如武宗至大元年(1308)中書省臣言朝會應賜者為鈔總三百五十萬錠,已給者百七十萬,未給者猶百八十餘萬,兩都所儲已罄。至大四年仁宗即位時的賜與總數是金三萬九千六百五十兩,銀百八十四萬九千五十兩,鈔二十二萬三千二百七十九錠,幣帛四十七萬二千四百八十八匹。注6這一年的額外賞賜是鈔三百餘萬錠。注7僧侶的費用也占國家支出之大部,趙翼記:
古來佛事之盛,未有如元朝者。邵戒三謂元起朔方,本尚佛教,及得西域,世祖欲因其俗以柔其人,乃即其地設官分職盡領之帝師,初立宣政院,正使而下,必以僧為副,帥臣而下亦必僧俗並用。於是帝師授玉印,國師授金印,其宣命所至,與朝廷詔敕並行,自西土延及中夏,務屈法以順其意,延及數世,寢以成俗,而益至於積重而不可挽……此體制之僭,雖親王太子不及……仗衛之侈,雖郊壇鹵簿不過……土木之費,雖離宮別館不過……供養之費,雖官俸兵餉不及……財產之富,雖藩王國戚不及……威勢之橫,雖強藩悍相不過。注8
並且時代愈後,僧侶勢力愈大,費用也愈多。至大三年(1310)張養浩上疏言僧侶之病國云:
古者十農夫而閒民或一,今也十閒民而農夫僅一焉。欲民無饑寒之虞邈矣。夫富民之道,固不必家賜戶賞,塞其蠹財害民之源而已……今釋老二氏之徒,畜妻育子,飲醇啖腴,萃逋逃游惰之民,為暖食飽衣之計,使吾民日羸月瘠,曾不得糠秕藍縷以實腹蓋體焉。今日誦藏經,明日排好事,今年造某殿,明年構某宮,凡天下人跡所到,精藍勝觀,棟宇相望,使吾民穴居露處,曾不得莖茅撮土以覆頂托足焉……謬論生死,簧鼓流俗,聚徒結黨,使人施五穀以為之食,奉絲麻以為之衣,納子弟以為之童僕,構木石以為廬室,而人見其不蠶不稼,不賦不征,聲色自如,而又為世所欽,為國家所重,則莫不望風奔效,髡首從游,所以奸民日繁,實本於此……臣嘗略會國家經費三分為率,僧居二焉。以之犒軍則卒有餘糧,以之振民則民有餘粟,以之裕國則國有餘資。注9
僧侶的耗費竟占國家經費的三分之二。試以具體的事實作證,以內廷佛事一項而論,至元中內廷佛事之目每歲僅百有二,大德七年(1303)再立功德司,其目增至五百有餘。十年中增至五倍。以內廷佛事的費用一項而論,據延祐四年(1317)宣徽院會計,歲供以斤計者:面四十三萬九千五百,油七萬九千,酥二萬一千八百七十,蜜二萬七千三百,他物稱是。延祐五年前各寺作佛事,日用羊至萬頭。注10元代的國家財政歲出歲入,據至大四年(1311)的報告,每歲支出鈔六百餘萬錠,土木營繕百餘處計鈔數百萬錠,北邊軍需又六七百萬錠,又加上內降旨賞賜三百餘萬錠,總計約須二千萬錠。歲入常賦則僅鈔四百萬錠,入京師者又只二百八十萬錠。而且同年十一月份國庫所存止十一萬錠注11,歲出竟超過歲入十分之八。彌補的辦法一面飲鴆止渴,豫賣鹽引,動支鈔本,例如至大元年的辦法:
二月……乙未,中書省臣言:陛下登極以來,錫賞諸王,恤軍力,賑百姓,及殊恩泛賜,帑藏空竭,豫賣鹽引。今和林、甘肅、大同、隆興、兩都軍糧,諸所營繕,及一切供億,合用鈔八百二十餘萬錠。往者或遇匱急,奏支鈔本。臣等固知鈔法非輕,曷敢輕動,然計無所出。今乞權支鈔本七百一十餘萬錠,以周急用,不急之費姑後之。注12
結果是阻滯鹽法和鈔法,擾亂金融,國家和人民都受其弊。另一辦法是加稅,延祐元年(1314)的課額已比國初時增五十倍。注13中葉以後,課稅較世祖時代亦增二十餘倍,即包銀之賦亦增至二十餘倍。注14可是國家財政仍不免入不敷出,陷於破產的地位,《元史·陳思謙傳》記:
至順二年(1331)九月上言:戶部賜田,諸怯薛支請,海青獅豹肉食,及局院工糧,好事布施,一切泛支,以至元三十年以前較之,動增數十倍。至順經費,缺二百三十九萬餘錠。注15
柯劭忞論元代財政,以為「夫承平無事之日,而出入之懸絕若此,若饑饉荐臻,盜賊猝發,何以應之。是故元之亡,亡於饑饉盜賊。蓋民窮財盡,公私困竭,未有不危且亂者也」注16。是說得很中肯的。
三
元代中葉的政治情形,武宗至大三年(1310)有一概括的報告。在這文件中已經很感慨地說一代不如一代,世祖時代的搜括政治,已成為後人詠嘆的資料了。這文件的開頭就說:
近年以來,稽厥廟謨,無一不與世祖皇帝時異者……世祖皇帝時官外者有田,今乃假祿米以奪之。世祖皇帝時江南無質子,今乃入泉谷以誘之。世祖皇帝時用人必循格,今則破憲法以爵之。世祖皇帝時守令三載一遷,今則限九年以困之。世祖皇帝時楮幣有常數,今則隨所費以造之。世祖皇帝時省台各異選,今則侵其官而代之。世祖皇帝時墨敕在所禁,今則開幸門以納之。世祖皇帝時課額未常添,今則設苛禁以括之。世祖皇帝時言事者無罪,今則務鍛煉以殺之。
以下列舉當時政治腐敗的情形,最值得注意的幾點,第一是名爵太輕:
故於左右之人,往往爵之太高,祿之太重,微至優伶屠沽僧道,有授左丞平章參政者。其他因修造而進秩,以技藝而得官曰國公,曰司徒,曰丞相者相望於朝。自有國以來,名器之輕,無甚今日……今朝廷諸大臣不知有何勛何戚,無一不階開府儀同三司者。注17
左右近侍因之恃恩骫法,紊亂官政,《元史》記:
至大二年正月乙巳,塔思不花、乞台普濟言:諸人恃恩徑奏,璽書不由中書,直下翰林院給與者,今核其數,自大德六年至至大元年所出,凡六千三百餘道,皆于田土、戶口、金銀鐵冶、增余課程、進貢奇貨、錢穀、選法、詞訟、造作等事,害及於民。注18
更互相援引,以中旨授官,破壞銓法:
時承平日久,風俗奢靡,車服僭擬,上下無章,近臣恃恩,求請無厭。時宰不為裁製,乃更相汲引,望幸恩賜,耗竭公儲,以為私惠。注19
英宗時近臣傳旨以姓名赴中書銓注者六七百員,選曹為之壅滯。注20此種由嬖倖得官之內外官吏,其對於平民及政府之惡影響,當可想見。第二是貴族擅政:
今國家為制寬大,所以諸王家室皆有生殺人進退人之權……天下淫僧邪巫庸醫謬卜游食末作及因事亡命無賴之徒,往往依庇諸侯王駙馬,為其腹心羽翼。無位者以之而求進,有罪者以之而祈免。出則假其勢以凌人,更因其眾而結黨。入則離間宗戚,造構事端,啖以甘言,中以詭計,中材以下鮮不為其所惑。注21
第三是刑禁太疏,紀綱破壞。僧侶和嬖倖的恣肆,使法律成為具文,如禿魯麻:
西僧為佛事,請釋罪人祈福,謂之禿魯麻。豪民犯法者皆賄賂之以求免。有殺主殺夫者,西僧請被以帝後御服,乘黃犢出宮門釋之,雲可得福。不忽木曰:人倫者,王政之本,風化之基,豈可容其亂法如是。帝責丞相曰:朕戒汝無使不忽木知,今聞其言,朕甚愧之。使人謂不忽木曰:卿且休矣,朕今從卿言。然自是以為故事。注22
如大赦之頻數,張養浩說:
近年臣有贓敗,多以左右賄賂而免。民有賊殺,多以好事赦宥而原。加以三年之中未嘗一歲無赦,殺人者固已幸矣,其無辜而死者冤孰伸耶?……臣嘗官縣,見詔赦之後,罪囚之出,大或仇害事主,小或攘奪編氓,有朝蒙恩而夕被執,旦出禁而暮殺人,數四發之,未嘗一正厥罪者。又有始焉鼠偷,終成狼虎之噬者。問之則曰赦令之頻故耳。意者以為先犯幸而不死,今犯則前日應死之罪,兩御人貨而止坐一罪,於我已多,況今犯未必死,我因而遠引虛攀,根連株逮,故蔓其獄,未及期歲,又復宥之。豈人性固惡,防範不能制哉!誠以在上者開其為盜之塗故也。注23
獎勵官吏及人民之犯罪。政事濁亂如此,在荒旱交逼的時候,統治者猶自大興土木,極宮室犬馬之娛:
累年山東河南諸郡蝗旱洊臻,沴疫暴作,郊關之外,十室九空。民之扶老攜幼,累累焉鵠形菜色,就食他所者絡繹道路。其他父子兄弟夫婦至相與鬻為食者在在皆是……今聞創城中都崇建南寺,外則有五台增修之擾,內則有養老宮展造之勞,括匠調軍,旁午州郡,或度遼伐木,或濟江取材,或陶甓攻石,督責百出。蒙犯毒瘴,崩淪壓溺而死者無日無之。糧不實腹,衣不覆體,萬目睊睊,無所控告,以致道上物故者在所不免。注24
在另一方面,基於種族的成見,內外官之長必以蒙古人為之,以漢人、南人為貳,色目人則與漢、南人處於互相鉗制的地位。注25南北的區分,種族的畛域,分別極嚴,歧視極甚,使當時人極感憤恨,葉子奇說:
元朝自混一以來,大抵皆內北國而外中國,內北人而外南人,以至深閉固拒,曲為防護,自以為得親疏之道。是以王澤之施,少及於南,滲漉之恩,悉歸於北。注26
蒙古、色目人不諳中國情勢,不習政治,甚至不識中國文字:
國朝故事以蒙古、色目不諳政事,必以漢人佐之,官府色目居長,次設判署正官,謂其識治體練時務也。近年以來,正官多不識字。注27
葉子奇記:
北人不識字,使之為長官。或缺正官,要題判署事,及寫日子,七字鉤不從右七轉而從左翀轉,見者為笑。注28
其唯一的使命即為牽制漢官,事事掣肘:
國朝之制,州府司縣各置監臨官謂之達魯花赤,州府官往往不能相下。注29
蒙古官之作威肆惡,固不待說,即和蒙古官有關係之漢官亦倚以肆虐,此種關係,當時稱為蒙古根腳:
新昌州有人命獄,府委公(劉基)覆檢,案核得其故殺狀。初檢官得罷職罪。其家眾倚蒙古根腳欲害公以復仇。注30
色目官吏則更豪橫,毆詈漢官,一無忌憚,如宋濂所記邵武路長官事:
郡長官乃西域人,恃與憲部有連,其猛若虎,與守議稍不合,遽引杖擊之,守俯首遁去。注31
上下相蒙,唯以貪污相尚,賣官鬻爵,賄賂公行:
元初法度猶明,尚有所憚,未至於泛濫。自秦王伯顏專政,台憲官皆諧價而得,往往至數千緡。及其分巡,竟以事勢相漁獵而償其直,如唐債帥之比。於是有司承風,上下賄賂,公行如市,蕩然無復紀綱矣。肅政廉訪司官,所至州縣各帶庫子,檢鈔秤銀,殆同市道矣。注32
各項勒索及賄賂均有名色:
元朝末年,官貪吏污,始因蒙古、色目人罔然不知廉恥之為何物。其問人討錢,各有名目,所屬始參曰拜見錢,無事白要曰撒花錢,逢節曰追節錢,生辰曰生日錢,管事而索曰常例錢,送迎曰人情錢,勾追曰齎發錢,論訴曰公事錢。覓得錢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補得職近曰好窠窟,漫不知忠君愛民之為何事也。注33
當時最高的彈劾機關為御史台,末期的御史大夫幾乎成為首相親屬的專官,如太平王燕鐵木兒為相,即用其弟買里古思為御史大夫。秦王伯顏為相,即用其兄子脫脫為御史大夫。脫脫為相,亦用其弟野先不花為御史大夫。答麻為相,御史大夫又是其弟雪雪。注34行政權和監察權同屬於一人之手,政權雖因勢力之消長而有轉移,但執政的始終仍是這一群為時人所詛咒不知廉恥的蒙古、色目人。
任用官吏除種族的差別外,又有地域上的差別,兩廣和江淮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政治區域,被任為兩廣官吏的便一生無升調之望,只好向百姓剝削,作發財之計:
五嶺之南,列郡數十,縣百有一十,統於廣、桂、雷三大府。自守令至簿尉,廟堂歲遣郎官御史與行省考其歲月,第其高下而遷之,謂之調廣海選。仕於是者政甚善不得遷中州江淮,而中州、江淮夫士一或貪縱不法,則左遷而歸之是選焉,終身不得與朝士齒。雖良心善性油然復生,悔艾自新,不可得已。夫如是則孜孜為利,旦旦而求仇賊其民而魚肉之……地益遠而吏益暴,法益隳而民益偷。注35
吏治的情形如此,在軍伍方面,恰也有同樣趨勢。蒙古、色目軍世駐中原的結果,荒於酒色,完全失去作戰能力:
元朝自平南宋之後,太平日久,民不知兵,將家之子累世承襲,驕奢淫佚,自奉而已。至於武事,略不之講。但以飛觴為飛炮,酒令為軍令,肉陣為軍陣,謳歌為凱歌,兵政於是不修也久矣。注36
在平時除耗費國家俸餉外,最主要的工作是向百姓敲詐勒索,和地方官吏采一致行動。元人有作詩嘲當時官吏和盜賊相差無幾的:
廉訪司官分巡州縣,每歲例用巡尉司弓兵旗幟金鼓迎送,其音節則二聲鼓一聲鑼。起解殺人強盜,亦用巡尉司金鼓,則用一聲鼓一聲鑼。後來風紀之司,贓污狼藉,有輕薄子為詩嘲之曰: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注37
無獨有偶,當時的軍人竟有一面作皇帝的侍衛,一面是橫行無阻的盜魁的。張憲《怯薛行》:
怯薛兒郎年十八,手中弓箭無虛發,黃昏偷出齊化門,大王莊前行劫奪。通州到城四十里,飛馬歸來門未啟,平明立在白玉墀,上直不曾違寸晷。兩廂巡警不敢疑,留守親侄尚書兒,官軍但追上馬賊,冒夜又差都指揮。都指揮,宜少止,不用移文捕新李,賊魁近在王城裡。注38
在戰時則但知劫掠,見敵即潰:
朝廷聞紅軍起,令樞密院同知赫廝領阿速軍六千並各支漢軍討潁上紅軍。阿速者綠睛回回也,素號精悍善騎射。與河南行省徐左丞俱進軍,二將沉湎酒色,軍士但以摽掠為務。赫廝軍馬望見紅軍陣大,揚鞭曰阿卜,阿卜者走也,於是所部皆走,至今淮人傳以為笑。注39
當時名相脫脫弟野先不花率重兵平亂,也遇敵即逃:
汝寧余寇尚熾,丞相脫脫命其弟中台御史大夫野先不花董師三十萬討之。至城下,與賊未交鋒即躍馬先遁。汝寧守官某執馬不聽其行,即拔佩刀欲斫之曰:我的不是性命。遂逸,師遂大潰。汝寧不守,委積軍資如山,率為盜有。脫脫匿其敗,反以捷聞。注40
蒙古、色目軍既不能用,只得調湖廣的苗軍來剿除叛亂,苗軍是以獷悍著名的士兵,無軍紀可言,淫掠更甚:
楊完者凶肆掠人貨錢,至貴家命婦室女,見之則必圍宅勒取淫污,信宿始得縱還。少與相拒,則指以通賊,縱兵屠害。由是部曲驕橫。凡屯壁之所,家戶無得免焉。民間謠曰:死不怨泰州張(士誠),生不謝賓慶楊。注41
就官軍和叛軍的軍紀比較,恰好相反,有下列一事可以證明:
至正十二年(1352)七月初十日,蘄黃徐壽輝賊黨入杭州城……其賊不殺不淫,招民投附者注姓名於簿,借府庫金銀悉輦以去。至二十六日,浙西廉訪使自紹興率鹽場灶丁過江,同羅木營官軍克復城池,賊遂潰散……四平章教化自湖州統軍歸,舉火焚城,殘傷殆盡。注42
蒙、漢兵都不能用,於是有募兵和義兵出來。募兵是用錢僱人為兵:
江州已陷,賊據池陽。太平官軍止有三百人,賊號百萬……乃貸富人錢,募人為兵。先是,行台募兵,人給百五十千,無應者。至是,星吉募兵,人五十千,眾爭赴之。一日得三千人。注43
義兵則為地主及官吏所組織的地方私軍。這兩種軍隊的領袖大體都是漢人,在帝國將亡的前夕,蒙古人種族之見仍未稍泯,漢人有功亦不蒙賞,而對於叛軍領袖則一撫再撫,縻以好爵,結果義軍大部均次第叛變,加入對面的隊伍中去。葉子奇記:
天下治平之時,台省要官皆北人為之,漢人、南人萬中無一二,其得為者不過州縣卑秩,蓋亦僅有而絕無者也。後有納粟獲功二途,富者往往以此求進。令之初行,尚猶與之,及後求之者眾,亦絕不與。南人在都求仕者,北人目為臘雞,至以相訾詬,蓋臘雞為南方饋北人之物也,故云。及方寇起,瀕海豪傑如蒲圻、趙家、戴綱司家、陳子游等,傾家募士,為官收捕,至兄弟子侄皆殲於盜手,卒不沾一命之及,屯膏吝賞至於此。其大盜一招再招,官已至極品矣。於是上下解體,人不向功,甘心為盜矣。又獲功之官,於法非得風憲體覆牒文,不輒命官。憲使招權非得數千緡,不與行遣,故有功無錢者往往事從中輟,皆抱怨望。其後盜塞寰區,空名宣敕,遇微功即填給,人已不榮之矣。注44
在另一方面無功而有錢之富商大賈,則都乘機用賄拜官:
廬州開義兵三品衙門,而使者悉以富商大賈為之。有一巨商五兄弟受官者,此豈嘗有寸箭之功!而有功者皆不受賞。故寇至之日,得賞者皆以城降,而未賞者皆去為賊。注45
在這局面下,當時比較有眼光的學者的看法,一派人以為是紀綱敗壞的結果,應由中央負責:
承平以來,百年於茲。禮樂教化,日益不明,紀綱法度,日益廢弛,上下之間,玩歲愒日,率以為常,恬不為怪。一旦盜賊猝起,茫若無措,總兵者唯事虛聲,秉鈞者務存姑息,其失律喪師者未聞顯戮一人,玩兵養寇者未聞明誅一將。是以不數年間,使中原雲擾,海內鼎沸,山東、河北莽為丘墟,千里王畿,舉皆騷動,而終未見尺寸之效者,此無他,賞罰不明而是非不公故也。注46
另一派人以為是吏治腐敗的緣故,應由地方負責:
國家承平百年,武備浸弛,盜發徐、潁,熾於漢、淮、武昌,南紀雄藩,一旦灰滅,洪省堅壁,寇蔓延諸郡,水陸犬牙,北來名將,相繼道殞。丞相出督步騎,直抵高郵,事垂成以讒廢,方面多貴遊子弟,貪鄙庸才,漫不省君臣大義,草芥吾民,虛張戰功,肆意罔上,誅求冤濫,慘酷百端。重以吏習舞文,旁羅鷹犬,意所欲陷,則誣與盜賊通,其弊有不忍言者。間存一二廉介,則又矜獨斷,昧遠圖,坐失機會,民日以弊,盜日以滋。注47
可以說是都說中了,但只是病態的一面。
四
元代的土地大部分屬於處征服者地位的蒙古、色目的貴族及僧侶,一部分集中於漢、南人的大地主手中。占極大多數的農民只耕種著最小部分的土地,同時卻負擔著國家賦役的絕大部分,除掉他們自己應盡的義務和應納的賦稅以外,他們還應當替貴族和地主們盡一部分對國家的責任。注48
世祖平江南後,於各地遍駐戍軍,官吏和軍帥的苛擾,使農民不能忍受,到處發生叛亂。內中一部分假宋後為名,如至元二十年建寧路總管黃華第二次叛變時稱宋祥興年號。二十三年西川趙和尚自稱宋福王子廣王作亂。一部分則純為對新治權之反抗,如至元十七年漳州陳桂龍、建寧黃華之亂,二十年廣州新會林桂芳、趙良鈐等擁眾萬餘,號羅平國,稱延康年號。二十一年漳、邕、賓、梧、韶、衡諸州農民之亂。二十三年婺州永康縣民陳巽四之亂。二十五年廣東民董賢舉,浙江民楊鎮龍、柳世英,循州民鍾明亮相繼起兵,皆稱大老,明亮勢尤猖獗,數降數叛。二十七年江西賊華大老、黃大老等掠樂昌諸郡。成宗元貞二年贛州民劉六十聚眾至萬餘,建立名號。二十年中蒙古人眼光中所稱為南人的地帶,無一處無一年不發生變亂。注49《元史》記福建之叛系由戍軍擾民所致:
至元十六年左丞唆都行省福建……中書言:唆都在福建,麾下擾民,致南劍等路往往殺長吏叛。注50
再叛則由長吏貪殘之故:
至元二十六年,授(王惲)少中大夫、福建閩海道提刑按察使……乃進言於朝曰:福建所轄郡縣五十餘,連山距海,實為邊徼重地。而民情輕詭,由平定以來官吏貪殘,故山寇往往嘯聚,愚民因而蟻附,剽掠村落,官兵致討,復蹂踐之甚。注51
農民是最能忍耐最馴順的,可是到了山窮水盡無可容受時,也會突變為最勇敢的鬥士,奮臂一呼,立刻成為一支不可侮的革命勢力。在開始的十幾年,蒙古軍隊的壓迫愈厲害,農民的抵抗力也愈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元軍疲於奔命。可是,到後來,劉六十叛變之平定,卻並未經過武力的鎮壓,政府所采的手段只是除去害民的官吏:
贛州盜劉六十偽立名號,聚眾至萬餘。朝廷遣兵討之,主將觀望退縮不肯戰,守吏又因以擾良民,賊勢益盛。(董)士選請自往,眾欣然托之,即日就道,不求益兵,但率掾史李霆鎮、元明善二人持文書以去,眾莫測其所為。至贛境,捕官吏害民者治之。民相告語曰:不知有官法如此!進至興國縣,去賊巢不百里,命擇將校分兵守地待命察知激亂之人,悉置於法,復誅奸民之為囊橐者。於是民爭出請自效,不數日遂擒賊魁,散餘眾歸農。注52
農民除受地方軍政長官之壓迫及剝削外,最使農民陷於絕境的是中央政府的搜括和過重的負擔。因賦稅之無法完納,不能不捨棄鄉里而度逃亡生活的農民大流動在元代是常見的現象。在未統一前,劉秉忠曾上書太宗說:
天下戶過百萬,自忽都那演斷之後,差徭甚大。加以軍馬調發,使臣煩擾,官吏乞取,民不能當,是以逃竄。宜比舊減半,或三分之一,就見在之民以定差稅,招逃者復業,再行定奪。注53
這文件指明當時漢人逃亡已超過總數的三分之一。嘉熙二年(1238)的報告,農民因災逃亡者竟占十分之四五:
(太宗)戊戌,天下大旱蝗……初籍天下戶得一百四萬,至是逃亡者十四五,而賦仍舊,天下病之。公(耶律楚材)奏除逃戶三十五萬,民賴以安。注54
統一後仍有此種情形,北人多流徙江南。至元二十年(1283)隹彧言:
內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賦役者,已十五萬戶。去家就旅,豈人之情,賦重政繁,驅之致此。
二十三年又奏:
軍站諸戶,每歲官吏非名取索,賦稅倍蓰,民多流移。注55
在江南,則政府要增加稅收,理算天下錢糧,農民被逼逃亡,政府仍不放鬆,發兵搜捕:
先是,桑哥遣忻都及王濟等理算天下錢糧,已征入數百萬,未征者尚數千萬。害民特甚,民不聊生,自殺者相屬。逃山林者,則發兵捕之,皆莫敢沮其事。注56
引起了農民的強烈反感,結合抵抗政府的無理壓迫。歐陽玄《魏國趙文敏公神道碑記》:
(此役)名曰理算,其實暴斂無藝,州縣置獄株逮,故家破產十九,逃亡入山,吏發兵搜捕,因相挺拒命,兩河間盜有眾數萬。注57
延祐元年(1314)又從章閭之議,經理錢糧,括江南民田,作增稅之計,「期限猝迫,貪刻並用,官府震動,人不聊生,富民黠吏,並緣為奸,盜賊並起,田萊荒蕪」注58。《元史》記:
延祐改元……鐵木迭兒奏:……江南田糧,往歲雖嘗經理,多未核實。可始自江浙,以及江東、西,宜先事嚴格信罪賞,令田主手實頃畝狀入官,諸王、駙馬、學校、寺觀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貴戚勢家毋得沮撓。請敕台臣協力以成,則國用足矣。仁宗皆從之。尋遣使者分行各省,括田增稅,苛急煩擾,江右為甚。致贛民蔡五九作亂寧都,南方騷動,遠近驚懼,乃罷其事。注59
當時經理情形,地方官務以增多為功:
延祐二年吳元珪奏曰:今經理江淮田土,第以增多為能,加以有司頭會箕斂,俾元元之民,困苦日甚。注60
農民無法,也只好虛報塞責:
朝廷令民自實田土,有司繩以峻法,民多虛報以塞命。其後差稅無所於徵,民多逃竄流移者。注61
剝削過甚,於是延祐二年有蔡五九之變:
八月丙戌,贛州賊蔡五九陷汀州寧花縣,僭稱王號。詔遣江浙行省平章張驢等率兵討之……乙未,台臣言蔡五九之變,皆由昵匝馬丁經理田糧,與郡縣橫加酷暴,逼抑至此。新豐一縣撤民廬千九百區,夷墓揚骨,虛張頃畝,流毒居民。乞罷經理及冒括田租。制曰可。注62
昵匝馬丁因括田激起民變,遣張驢率兵平定,政府並即下令罷冒括田租,這事似已告一結束了。但這只是書面上的報告,括田的舉動並不因民變而暫停,因為蔡五九叛於延祐二年八月,同年九月又有負責平變的張驢以括田逼死九人的記載。注63並且括田所得的新租,還是照樣徵收,三年後在同一地點又引起第二次的民變:
五年十月癸丑,贛州路雩都縣裡胥劉景周,以有司征括田新租,聚眾作亂,敕免徵新租,招諭之。
同年七月,亦因同樣原因罷河南省左丞陳英等所括民田,止如舊例輸稅。注64可是兩年後又改變了策略,江南田地一律增加田賦:
七年四月己巳,增兩淮、荊湖、江南東西道田賦,斗加二升。注65
同時凡括田地帶未經農民武裝反抗的仍照新加賦額徵收:
泰定元年(1324)(張珪)奏:國家經費,皆取於民。世祖時,淮北內地惟輸丁稅。鐵木迭兒為相,專務聚斂,遣使括勘兩淮、河南田土,重併科糧。又以兩淮、荊襄沙磧作熟收征,徼名興利,農民流徙。臣等議:宜如舊制,止征丁稅。其括勘重並之糧及沙磧不可田畝之稅,悉除之……帝終不能從。注66
除田賦外,又對日常生活必需品茶鹽酒醋之類課以重稅,一增再增,後來竟超過原額數十倍,這也是農民的直接負擔:
近來盜賊四起,在在用兵,課賦無藝,即稅額一節,往往增加無算,市中不堪其擾。當延祐間,程文憲條言:江南茶鹽酒醋等稅,近來節次增添,比初時十倍。今又逐季增添,正緣管課程官虛添課額以諂上司,其實利則歸己,虛額則張掛欠籍云云。奉仁宗皇帝聖旨,諸色課程從實恢辦,既許從實,豈可虛增。除節累增課額實數及有續次虛增數目,特與查照,並行蠲減,從實恢辦。明旨凜然,今但掛壁而已。注67
農民在生活方面已經苦到無可再苦,一遇荒年,政府不管,社會不管,除忍餓外,還須應付催租吏的勒索。隨便打開一種元人文集,便可看見當時詩人同情農民疾苦的呼聲,例如耶律鑄《苦旱嘆》:
六月亢旱田苗枯,自嗟自嘆耕田夫,差官咫尺征秋稅,今歲田家一粒無。饑民日日望霖雨,雨意欲成雲散去,天公胡不用老龍,年年只被蛟螭誤。注68
張養浩《閔農》:
父子傅衣出,夫妻趁熟分,未言先欲泣,乍見內如焚,征負敲門急,充飢飲水勤,何當天雨粟,四海共歡欣。注69
政府在名義上雖有勸農使的設置,卻並不過問農民所遭遇的困難,陳泰《苗青青》:
苗青青,東阡西陌苗如雲,經年不雨過秋半,苗穗不實空輪囷。田家留苗見霜雪,免使糶歲勞耕耘,縣官催租吏胥急,糴粟輸官莫論直,勸農使,不汝恤。注70
一方面徭役繁重,農民只能忍痛賣去田產去換取個人的自由。元淮《農家》:
田夫有話向誰言,麥飯依稀野菜羹,半頃薄田憂戶役,近來賤賣與人耕。注71
有若干地帶的壯丁被徵發充軍,田土即隨之而荒蕪,無論年歲豐歉,均不免於饑寒,童冀所詠永州即是一例:
永州荒田多宿草,永州田多人苦少。南村田荒無人耕,北村草深人不行。往年峒瑤據城壁,驅迫編戶充軍役。十戶迨今無一存,當時寧望長兒孫。壯者隨軍入軍伍,老者盡作泉下土。少者僅存雖長成,十家九戶惟單丁。應當門戶倦奔走,豈有餘力到農畝。荒苗積草如人長,熟田近年亦拋荒。男啼女號飯不足,草根本實常充腹。荒田倖免官征科,熟田征科真奈何。永民自嘆生來苦,不信人間有樂土。注72
農民困於賦役和荒旱,在本土不能生活,只好相率逃亡,成為流民,張養浩的《哀流民操》最能道出這種情形:
哀哉流民,為鬼非鬼,為人非人。哀哉流民,男子無縕袍,婦女無完裙。哀哉流民,剝樹食其皮,掘草食其根。哀哉流民,晝行絕煙火,夜宿依星辰。哀哉流民,父不子厥子,子不親厥親。哀哉流民,言辭不忍聽,號泣不忍聞。哀哉流民,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哀哉流民,死者已滿路,生者與鬼鄰。哀哉流民,一女易汁粟,一兒錢數文。哀哉流民,甚至不得將,割愛委路塵。哀哉流民,何時天雨粟,使汝俱生存,哀哉流民。注73
可是旁的地帶也同樣是蒙古人在統治著,同樣不能生活,結果人自相食,弱肉強食,演成人類史上的悲劇。如大德十一年(1307)兩浙飢,浙東為甚,越民死者殆盡,人相食以圖苟存。注74吾衍《丁未歲哀越民》說:
越壤吳江左,州民泰伯余,田萊空草莽,井邑共蕭疏,相食能無忍,傳聞信不虛,寒沙滿骸骨,掩骼意何如?注75
周霆震描寫人相食的慘狀:
髑髏夜哭天難補,曠劫生人半為虎,昧甘同類日磨牙,腸腹深於北邙土。郊關之外衢路旁,旦暮反接如驅羊,喧呼朵頤擇肥胾,快刀一落爭取將。憑陵大嚼刳心燎,競賭兕觥夸飲釂,不知劍吼已相隨,後日還貽髑髏笑。陰風腐餘犬鼠爭,白晝鬼語偕人行,銜冤抱恨連死骨,著地春草無由生。注76
甚至溝中死屍也不免為饑民所食。張翥《書所見》:
溝中人啖屍,道上母拋兒,有眼不曾見,無方能療飢,干戈未解日,風雪正寒時,歸與妻孥說,毋嫌朝食糜。注77
這是至正十八年(1358)的事。蒙古政府對於此種情形的處置,我們可以舉一個可信的記載來作代表。余闕《書合魯易之作潁川老翁歌后》:
至正四年(1344)河南、北大飢,明年又疫,民之死者半。朝廷嘗議鬻爵以賑之,江淮富民應命者甚眾,凡得鈔十餘萬錠,粟稱是。會夏小稔,賑事遂已。然民罹此大困,田萊盡荒,蒿藜沒人,狐兔之跡滿道。時予為御史,行河南、北請以富民所入錢粟貸民具牛種以耕,豐年則收其本,不報。注78
政府不但不肯負責救濟,並且連賑款也整個吞沒。《元史·順帝紀》記陳思謙事可以作這一記述的旁證:
至正五年三月,以陳思謙參議中書省事。先是思謙建言:所在盜起,蓋由歲饑民貧,宜大發倉廩賑之,以收人心,仍分布重兵鎮守中夏。不聽。注79
農民左右是死路一條,鋌而走險,勢所必至。再加上地方官吏的盲目的壓榨,農民遂揭竿而起,和政府對抗。劉基所述永嘉的農民暴動可以代表這一時期的情形:
永嘉浙名郡,有州曰平陽,面海負山林,實維甌閩強,閩寇不到甌,倚茲為保障,官司職防虞,當念懷善良,用民作手足,愛撫勿害傷,所以獲眾心,即此是仞牆,奈何縱毒淫,反肆其貪攘,破廩取菽粟,夷垣劫牛羊,朝出系空橐,暮歸荷豐囊,丁男跳上山,妻女不得將,稍或違所求,便以賊見戕,負屈無處訴,哀號動穹蒼,斬木為戈矛,染紅作巾裳,鳴鑼撼岩谷,聚眾守村鄉,官司大驚怕,棄鼓撇旗槍,竄伏草莽間,股慄面玄黃,窺伺不見人,湍江走倀倀,可中得火伴,約束歸營場,順途劫寡弱,又各夸身強,將吏悉有獻,歡喜賜酒觴,殺賊不計數,縱橫書薦章,民情大不甘,怨氣結腎腸,遂令父子恩,化作蠆與蝗,恨不斬官頭,剔骨取肉嘗。注80
朱德潤替這運動下一經濟的解釋,他說:
今太平日久,民不知兵,經費所入,江、浙獨多。(歲給饋餉二百五十餘萬)而比歲以來,水旱頻仍,田疇淹沒,昔日膏土今為陂湖者有之。而親民之官不諳大體,重賦橫斂,務求羨餘,致有激變。所得有限,所費不貲。且以州縣稅糧言之,有額無田,有田無收者一例閉納,科征之際,枷系滿屋,鞭笞盈道,直致生民困苦,饑寒迫身,此其為盜之本情也。至於酒課鹽課稅課,比之國初,增至十倍,征需之際,民間破家蕩產,不安其生,致作販夫入海者有之。目今沿海貧民食糠秕不足,老弱凍餓,而強壯者入海為盜者有之。一夫唱首,眾皆脅從,此其為盜之本情也。其言謂與其死於饑寒,孰若死於飽暖,因是嘯聚群起,劫掠官糧,殺傷軍民。注81
在未叛亂的地帶,則官軍所至,雞犬皆空,舒顒《感時歌》:
郡邑自從亂離後,官設總制因防寇,奉公守法能幾人,竊祿貪婪來貿貿。大府日夜催軍需,和糴草料無時無,富家賣田為供給,貧者縛窘充寨夫。老幼不得息,抱恨向天泣,元戎貪利病民力,鹽半斤,斗米入……道路多白骨,髑髏帶絳抹,道旁遇行人,一半是兵卒。荒田彌望無人耕,深夜時見鬼火明,居無室廬隱無所,排列縣官不識名。注82
犒賞飲食,均強迫農民負擔,周霆震《農謠》:
萬田草生農務忙,飯牛夜半飢且僵,侵晨荷耒散阡陌,和買犒軍官取將,高堂大嚼飲繼燭,持遺妻子豐括囊(官吏飽足之後,復以大囊滿貯,送至其家),蒼頭廬兒飽欲死,義丁疇敢染指嘗,鋤耰漫勞犢方稚,十步九頓空彷徨,將軍大笑不負腹,東皋南畝從渠荒。注83
征斂稅糧,較平時更形苛急,袁彥章《征糧嘆》:
至正十七載,丁酉夏六月,江淮尚兵戈,歲久未休息,捍敵百萬兵,甲冑生蟣虱,有司供饋餉,費冗每匱乏,上官急誅求,僚屬走折屐,嗟此窮海邦,田賦歲不給,巨室能幾家,何如有蓄積,況罹去年秋,農苗半無買,民生正艱危,朝來不謀夕,未秋先借糧,糧米從何出?吏曹幸此災,公檄出如蝶,皂隸且欣然,紛紛入村落,喧呼夜打門,雞犬盡驚怛,恣取無不為,孰忍受驅迫,顧茲田野間,青黃曾未接,米舡久無來,楮幣不堪糴,一升百青蚨,杖頭何處覓,督責嚴限程,十室九逃匿,田萊尚多荒,詎暇頤耕織,隔籬有鄰翁,頭顱白如雪,七十若膺門,一日兩遭責,日暮寄衣歸,斑斑血猶濕,相看重嘆傷,家貲復誰惜,負郭數畝田,出鬻不論值,求售卒亦難,搔首了無策,新谷曾沫升,糶一從折十,肯為身後思,且濟目前急,養兵固自壯,剝民無乃瘠,寄言吾父母,夫何至此極。注84
結果是已叛亂區域的勢力蔓延日廣,未叛亂的區域也因加速度的壓迫而被逼反抗,革命的隊伍在同一目標之下向統治者進攻。
五
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劉福通作亂陷潁州,奉韓林兒詐稱宋徽宗九世孫,頒發詔書,略曰:
蘊玉璽于海東,取精兵於日本。貧極江南,富稱塞北。
前兩句指宋廣王走崖山,丞相陳宜中走倭,托此說以動搖天下。後兩句指出蒙古人統治下的掠奪結果,說明反抗的動機。前兩句是政治的宣傳,後兩句則為經濟的解剖。「時天下承平已久,法度寬縱,人物貧富不均,多樂從亂,曾不旬月,從之者殆數萬人。」注85
韓山童是一個白蓮教世家,同時又倡彌勒佛(Maitreya)下生之說,《元史·順帝紀》:
初,欒城人韓山童祖父,以白蓮會燒香惑眾,謫徙廣平永平縣。至山童,倡言天下大亂,彌勒佛下生,河南及江淮愚民皆翕然信之。劉福通與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王顯忠、韓咬兒復鼓妖言,謂山童實宋徽宗八世孫,當為中國主。福通等殺白馬黑牛,誓告天地,欲同起兵為亂,事覺,縣官捕之急,福通遂反。山童就擒,其妻楊氏,其子韓林兒,逃之武安。注86
起事時以紅巾為號,故號紅軍。以燒香禮彌勒佛,又號香軍。注87同年八月,蕭縣李二及老彭、趙君用反,攻陷徐州。李二號芝麻李,亦以燒香聚眾而反。蘄州羅田縣人徐貞一(壽輝)與麻城人鄒普勝等,以妖術陰謀聚眾,舉兵為亂,亦以紅巾為號。注88又有北鎖紅軍,南鎖紅軍:
(劉福通起兵),河、淮、襄、陝之民翕然從之。故荊、漢、許、汝、水東、豐、沛以及兩淮紅軍皆起應之。潁上者推杜遵道為首,陷朱皋,據倉粟,從者數十萬,陷汝寧、光、息、信陽。蘄、黃者宗彭瑩玉和尚,又推徐真逸為首,陷德安、沔陽、安陸、武昌、江陵、江西諸郡。起湘、漢者推布王三、孟海馬為首,布王三號北鎖紅軍,奄有唐、鄧、南陽、嵩、汝、河南府。孟海馬號南鎖紅軍,奄有均、房、襄陽、荊門、歸、峽。起豐、沛者推芝麻李為首。注89
在幾個月內,湖南、湖北、河南、安徽、江蘇、山東諸地紛紛起事,不約而同地都稱紅軍,把元帝國中截為二,南北不通。元人記紅軍起後,「當時貧者從亂如歸」注90。可見這是一種貧農的結合。再看前後紅軍和非紅軍的起事領袖的身份,如方國珍和張士誠是販私鹽的,陳友定是農人,曾為傭於富家。韓林兒的祖父被罪遷謫,郭子興是相命的兒子,陳友諒為漁家子,徐壽輝(真一)是販布的,明玉珍家世務農,朱元璋是遊方窮和尚,沒有一個是出身於有產階級的。注91
至正十一年紅軍的起事,只是最後一次的大爆發,事實上在元代前期已有此種秘密組織,並曾陸續地發生過幾次暴動。紅軍是白蓮教徒的武裝團體,所崇拜的偶像是彌勒佛。元代是信仰自由的時代,白蓮教也被准許公開傳教,成宗時(1295至1307)並曾特降聖旨受政府的保護,並建有寺院,有報恩堂、復一堂、清應堂諸祠宇。以都掌教為首領。注92武宗即位後忽然取消此項特權,至大元年(1308)五月丙子禁白蓮社,毀其祠宇,以其人還隸民籍。注93至治二年(1322)五月癸卯又下詔禁白蓮佛事。注94從此白蓮教便成秘密團體,不能公開活動。彌勒佛下生當有天下的預言,也早在泰定二年(1325)即已流行,《元史》記:泰定二年六月,息州民趙丑廝、郭菩薩,妖言彌勒佛當有天下,有司以聞,命宗正府刑部樞密院御史台及河南行省官雜鞫之。注95後伏誅。注96至元三年(1337)彌勒教徒反於河南。
二月棒胡反於汝寧信陽州。棒胡本陳州人,名閏兒。以燒香惑眾,妄造妖言作亂,破歸德府鹿邑,焚陳州,屯營於杏岡。命河南行省左丞慶童領兵討之……己丑,汝寧獻所獲棒胡彌勒佛小旗、偽宣敕,並紫金印量天尺。注97
同年朱光卿等反於廣東,自拜其徒為定光佛:
正月癸卯,廣州增城縣民朱光卿反,其黨石崑山、鍾大明率眾從之,偽稱大金國,改元赤符。命指揮狗札里江西行省左丞沙的討之……四月己亥,惠州歸善縣民聶秀卿、譚景山等造軍器,拜戴甲為定光佛,與朱光卿相結為亂,命江西行省左丞沙的捕之。注98
據至正二十六年(1366)朱元璋討張士誠檄所數元廷罪狀:
近睹有元之末,王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成,罪以情免,憲台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廟堂不以為憂,方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民,湮塞黃河,死者枕藉於道,哀苦聲聞於天,致使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其苦。聚為燒香之黨,根據汝、潁,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謀遂逞。焚盪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注99
按此檄文中所指彌勒為一事,燒香又為一事,彌勒(Maitreya)為佛教中之重要人物,相傳「彌勒菩薩應三十劫,當成無上正真等正覺」注100。應入世三十次,佛薄伽梵(Buddha Bhagavat)滅度後八百年,勝軍王都有阿羅漢名難提蜜多羅(Nandimtra)在般涅槃前預言人壽七萬歲時,十六阿羅漢(Arhat)既護法藏畢,造窣堵波(Stupa)讚嘆已,至窣堵波金地之中,入般涅槃,釋迦牟尼正法遂滅:
次後彌勒如來應正等覺出現世間時,瞻部州(Jambudvipa)廣博嚴淨,無諸荊棘,溪谷堆阜,平正潤澤,金沙覆地,處處皆有清池茂林,名華瑞草,及眾寶聚,更相輝映,甚可愛樂。人皆慈心修行十善,以修善故,壽命長遠,豐樂安穩。士女殷稠,城邑鄰次,雞飛相及。所營農稼,一營七獲,自然成實,不須耘耨。注101
這是佛教徒所幻想的極樂園,也是農民所最渴望的理想世界。燒香則為白蓮教徒必需舉行的儀式。白蓮教徒有政治的目的,可是缺少一個為農民所了解所注意的最後目標。彌勒佛的下生預言已經流傳了快一千年,為農民所熟知,其意義即等於救世主。白蓮教徒就利用這傳說,強合為一,宣傳彌勒已經降生為塵世主宰,其使命即為解除現在農民身受之一切疾苦。農民久困於異族統治下之苛政重斂,一聽有能使他們「所營農稼,一營七獲」,並且是「自然成實,不須耘耨」的救主出來,自然死心塌地的信仰,一致加入去追求這理想的樂園了。並且,農民是不很能了解政治革命的意義的,一般的都以忍耐苟安為最好的德性,要他們來參加革命,也非加上一些宗教的或迷信色彩的外障不可。彌勒佛和定光佛的出現,正是一種麻醉農民,集中其意志力的手段。
紅軍中勢力最大的,是韓林兒、芝麻李、徐壽輝三支。韓林兒最先起,兵力最強。芝麻李不久即為元所滅。徐壽輝的勢力後分二系,一為陳友諒,一為明玉珍。非紅軍中最強的是張士誠、方國珍、陳友定三支。紅軍的目的是推翻蒙古政府的政權,從異族壓迫之下解放自己,和蒙古政府完全處於敵對的不兩立的地位。非紅軍則無一定宗旨,起事的目的只是為自己個人的生命安全,割據一隅,恣意於生活的享受,和蒙古政府的關係也以利害為轉移,時降時叛,時合時離,和紅軍則處於敵對地位,互相攻擊。
在蒙古政府方面,貴族和官吏為保持自己的地位和身家,當然竭力擁護政府,可是這一些養尊處優慣的上流人和他們的軍隊一樣,事實上並不能作戰。和紅軍抵抗作戰的卻是各地的地主,他們在逼不得已的環境之下,出私財,募義軍,用全力保衛自己的家族和家產,間接地也替蒙古政府支持了十幾年。各地的義兵倏起倏滅的不可計數,如東莞李氏、凌氏:
東莞李氏尤豪於諸族。朝政不行,盜賊蜂起,富民各專武斷,聚兵自衛。既而各據鄉土,爭為長雄,或更相攻掠,井邑蕭然,凌氏亦結民為保,內援官軍,外御群盜,里人賴之以安。注102
龍泉胡氏:
至正壬辰,江、淮俶擾,盜賊蔓延閩、浙,由建之浦城、松溪入龍泉。公(胡深)嘆曰:浙水東地氣白矣。生民無所賴,禍將及矣。乃集鄉民,共為守御計而結寨於湖山。注103
京山劉氏:
至正辛卯兩河亂。(京山人劉則禮)割財募兵,隸四川平章爻著麾下,攻安陸、襄、樊、唐、鄧,悉討平之。兄弟子侄多死於兵。注104
臨川陳氏:
元至正十二年壬辰大盜起江、漢間,郡縣相繼陷落,聚民爭揭竿為旗以應寇。天錫頓足曰:事急矣,可奈何!即躍馬入郡城,白監郡完者帖木兒曰:天錫家世以義聲著吳、越間。今天下大亂,賊以紅巾帕首,呼嘯成群,所蹴蹈處絕無一人御者。天錫雖不才,願竭忠以報國家。自度鄉里健兒,一呼之間,可得千人,甲冑糗糧當一一自給,不以煩縣官。教以坐作擊刺進退之法可用,或攻或守,惟明公所命。即從所請獎勵者甚力。天錫還,朝夕聚兵訓練如前謀。注105
江陰許氏:
至正十二年十月紅巾陷江陰州。州大姓許晉,字德昭,與其子如章聚無賴惡少,資以飲食。賊四散抄掠,誘使深入,殪而埋之。戰於城北之祥符寺,父子皆死。注106
其他地方官吏所率之軍隊,亦多由地主私軍改編,如王宣之黃軍:
淮東豪民王宣……募城墅驕勇慣捷者,可以攻城,前後各得三萬人,皆黃衣黃帽,號曰黃軍……須臾脫脫至,一鼓攻之,遂夷其城。注107
答失八都魯所統之義丁:
至正十二年,遂用宋廷傑計,招募襄陽官吏及土豪避兵者,得義丁二萬,編排部伍,申其約束。行至蠻河……賊大敗。注108
地主不約而同地自組私軍,抵抗農民的攻擊,名義上是紅軍和蒙古政府作戰,而實際上則成為農民和地主的戰爭。內中勢力最大,和紅軍相持最久的是起自沈丘的察罕帖木兒父子。《元史·察罕帖木兒傳》:
察罕帖木兒字廷瑞,系出北庭……幼篤學,嘗應進士舉,有時名……居常慨然有當世之志。至正十一年盜發汝、潁,焚城邑,殺長吏,所過殘破,不數月,江、淮諸郡皆陷。朝廷徵兵致討,卒無成功。十二年察罕帖木兒乃奮義起兵,沈丘之子弟從者數百人。與信陽之羅山人李思齊合兵,同設奇計,襲破羅山。事聞,朝廷授察罕帖木兒中順大夫、汝寧府達魯花赤。於是所在義士俱將兵來會,得萬人,自成一軍,屯沈丘,數與賊戰,輒克捷。
十五年定河北,十七年定關陝,十九年復汴梁,定河南,韓林兒遁走,檄書始能達江浙,以兵分鎮關陝、荊襄、河洛、江淮,而重兵屯太行,營壘旌旗相望數千里,謀大舉以復山東。正在準備東征的時候,和另一支抵抗紅軍的有力軍隊孛羅帖木兒發生地盤的衝突,內戰已起。注109
孛羅帖木兒為答失八都魯之子,答失八都魯是蒙古政府的世將,紅軍起後,率義丁復襄陽。十五年攻克亳州,韓林兒遁走。數和劉福通作戰,均有功。注110死後,子孛羅帖木兒領其眾,移鎮大同。陝西、晉、冀之地皆察罕帖木兒所平定,孛羅帖木兒欲據晉、冀,兩軍交戰數年,政府幾次派人為之講和,二十一年冬兵始解。時察罕帖木兒已收復山東大部,二十二年圍攻益都,為降人田豐、王士誠所刺死,子擴廓帖木兒代領其兵,攻克益都,山東悉平。而孛羅帖木兒復以兵來爭晉、冀,內戰又起。注111
同時蒙古政府和宮廷間也發生重大的政變,名相脫脫於至正十二年出師復徐州,擒芝麻李後,威名大震。與幸臣哈麻交惡,十四年脫脫率大兵征張士誠,圍高郵,城垂破,為哈麻所譖貶死,士誠勢復振。注112哈麻為相後,以前進西天僧勸帝行秘密法為恥,謀廢帝立皇太子愛育失里達臘,事發誅死。注113太子母高麗奇皇后和皇太子仍圖廢立,遣宦者朴不花喻意於丞相太平,太平不肯,為皇太子所惡,譖殺之。注114時擴廓帖木兒正和孛羅帖木兒相持,於是皇太子派丞相搠思監及朴不花倚擴廓為外援,皇帝派老的沙則為皇太子所怒,逃奔孛羅軍中。皇太子怨孛羅匿老的沙,搠思監、朴不花等遂誣孛羅帖木兒與老的沙等謀不執,二十四年四月詔擴廓帖木兒舉兵討之。孛羅知非帝命,先舉兵向闕,皇帝派殺搠思監、朴不花以謝,孛羅始還大同。皇太子出走,再征擴廓兵討孛羅,攻大同,孛羅復帥兵犯闕,皇太子戰敗逃太原,孛羅入京師,拜中書右丞相。二十五年皇太子調擴廓及諸路兵進討,孛羅戰敗,被刺死於宮中。注115太子奔太原時,欲用唐肅宗靈武故事自立,擴廓不可。及孛羅死,擴廓還京師,奇皇后諭指令以重兵擁太子入城,脅順帝禪位,擴廓又不聽,因此擴廓為太子所恨。注116先至正二十六年擴廓奉命總天下兵出平江淮,檄關中四將軍會師大舉,李思齊以與察罕帖木兒同起義兵,得檄怒不肯受命,下令一甲不得出武關。張思道、孔興、脫列伯三軍亦不受節制,連兵力拒擴廓。相持經年數百戰,未能決。順帝諭擴廓罷兵南征,擴廓不聽,其部下驍將貊高、關保叛歸朝廷,和李思齊等合。順帝乃盡削擴廓官,分其兵隸諸將,並令關保戍太原。擴廓怒,盡殺朝廷所置官吏,順帝令諸將四面討之。時朱元璋兵已下山東,收大梁,元兵方忙於內戰,列城望風降遁,無一人抗者。兵逼潼關,李思齊等倉皇解兵西歸,而貊高、關保亦皆為擴廓所擒殺,順帝大恐,立刻復擴廓官,令與思齊等分道南征,詔下一月,朱元璋兵已逼大都,元帝北走。擴廓仍擁兵西北,謀恢復,洪武元年敗明將湯和於韓店,北出雁門欲攻北平,明將徐達、常遇春乘虛攻太原,擴廓還救大敗,以十八騎遁去。明兵遂西入關,李思齊以臨洮降,張思道、張良臣敗死。洪武三年明徐達大敗擴廓於沈兒峪,擴廓奔和林,時順帝已崩,皇太子繼位,復任以國事。四年明復遣大將徐達、李文忠、馮勝將十五萬人出塞攻擴廓,至嶺北與擴廓遇,明兵大敗,死者數萬人。明年擴廓復攻雁門,以明兵嚴備不得入。後隨宣光帝徙金山,洪武八年卒。注117
蒙古人雖失去在中國的政權,可是在漠北,卻仍未失去合罕的地位。明前期國力強時,數出兵北討,蒙古族逐漸北徙。自明成祖五次北征以後,明兵力漸衰,國防線漸由開平內移,三衛棄而遼東和宣大的聲援隔絕,東勝、興和徙而邊防虛,蒙古族又漸南移,至入居河套,邊牆之外,即為敵國,三百年中漢人和蒙古人的戰爭迄未停止。「北虜」的威脅致使明用全力防禦北邊,偏設戍兵,置九邊要塞,國力為之疲敝,為明一代的大患。
六
蒙古政府的政變和內戰,給紅軍以一個發展的好機會。紅軍的內訌和對非紅軍的混戰,又給一個後起的紅軍小領袖朱元璋以一個發展的好機會。這一幸運的成功者在稱帝後三年發表一道極有趣味的文件,說明他的成功是偶然的,他取天下於群雄之手,元的覆亡是自身的崩潰。他說:
當元之季,君宴安於上,臣跋扈於下,國用不經,征斂日促,水旱災荒,頻年不絕。天怒人怨,盜賊蜂起,群雄角逐,竊據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欲圖自全。及兵力日盛,乃東征西討,削除渠魁,開拓疆宇。當是時,天下已非元氏有矣。向使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盡乃職,罔敢驕橫,天下豪傑曷得乘隙而起。朕取天下於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注118
他是起義於濠州紅軍領袖郭子興的部下,郭子興死後,代為領袖,直隸於韓林兒,受宋的官爵,用龍鳳年號,是紅軍中後起的一支有力部隊。可是一到紅軍幹部因內訌而勢力銳減,韓林兒失去根據地來投奔以後,就立刻拋去紅軍的宗教意味的宣傳,嚴厲地加以指斥。在至正二十六年討張士誠的檄文中,竟公開地抨擊紅軍說:
致使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其苦,聚為燒香之黨,根據汝、潁,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謀遂逞,焚盪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注119
前一部分斥紅軍為妖術為妖言,後一部分以采恐怖手段,屠殺地主——有產階級為紅軍的罪狀。接著他說:
元以天下錢糧兵馬大勢而討之,略無功效,愈見猖獗,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觀熟慮,乘勢而起。或假元氏為名,或托香軍為號,或以孤軍獨立,皆欲自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余本濠縣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
指斥蒙古政府之不能維持治安,把自己的立場和紅軍分開,不願分擔紅軍所負的責任。可是這時候在名義上他還是韓林兒的臣下,在這文件的開首還不能不用「皇帝聖旨,吳王令旨」,末後也不能不用龍鳳十二年的年號。同年十二月他採取更進一步的手段,徹底排除紅軍的殘餘勢力,授意部下大將廖永忠,沉韓林兒於瓜步注120,以次年為吳元年,自為最高領袖。韓林兒死後,他聽取了幕中儒生的勸告,把這次革命解釋為民族自決運動,喊出驅逐蒙古人的口號。原來韓林兒在起事時雖假託宋後,國號也用宋的舊稱,以圖收拾民心。可是這到底是一幕假制的劇本,在實際上並不能發生什麼效力。韓林兒之非趙氏子孫,是舉世皆知的事實,日子一久,馬腳漸露,他們也就索性不提宋後的話,專意於彌勒救世的宣傳。到這時候紅軍勢力消失,社會秩序混亂,彌勒之說已不能再鼓動人心,所以不能不提出一個新口號,從復宋的舊口號擴充放大為民族革命的口號,從恢復一家一系的帝統擴大到爭取整個民族的自由。明顯地指示出這次革命是民族與民族的戰爭,集合漢族的力量。同時也給予知識分子及舊地主官吏以安全的保障,求其合作。吳元年(至元二十七年,1367)十月丙寅檄諭齊魯、河洛、燕薊、秦晉之人,以北伐之意曰:
自古帝王臨御天下,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治天下者也……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假元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或眾少力微,阻兵據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陝之人也。二者其始皆以捕妖人為名,乃得兵權。及妖人既滅,兵權已得,志驕氣盈,無復尊主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皆非華夏之主也……予恭天成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群虜,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歸我者永安於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注121
這是一個劃時代的轉變,也是朱元璋之所以成功的條件之一。
紅軍諸領袖之所以不能成功,一方面是受地主階級的頑強抵抗,一方面是紅軍內部的分裂。紅軍之發動地為河南、湖北一帶,起事後諸領袖人自為戰,不相統屬,並各自稱帝稱王,互相頡頏。至正十五年(1355)劉福通等立韓林兒為帝,國號宋,年號龍鳳(1355至1366),建都於亳。至正十八年遷都汴梁。十九年察罕帖木兒破汴梁,韓林兒退據安豐。二十三年吳張士誠將呂珍破安豐,韓林兒奔滁州依朱元璋。宋勢力最盛時,四出略地,所至無不摧破,至元十七年分兵三道,關先生、破頭潘、馮長舅、沙劉二、王士誠趨晉、冀,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趨關中,毛貴出山東,劉福通則率眾出沒河南、北。白不信一支被察罕帖木兒、李思齊所破走入蜀,毛貴一支則陷濟南、薊州,略柳林,直逼大都,蒙古政府至議遷都以避之。關先生一支則分軍為二,一出絳州,一出沁州,逾太行,破遼潞,陷冀寧,掠大同、興和塞外諸郡,至陷上都,毀諸宮殿,轉掠遼陽,抵高麗,復折回陷大寧,犯上都。李喜喜餘黨則陷寧夏,掠靈武諸邊地。黃河以北,東至高麗,北至和林,西至寧夏,蹂躪殆遍。可是初建國時,同黨就爭權奪利,互相殘殺,丞相杜遵道得寵用事,平章政事劉福通陰令甲士撾殺之,自為丞相,國事均決於福通,韓林兒只是一個象徵的偶像,絲毫不能過問。其他諸將俱與福通同起事,率不肯遵約束,福通不能制,兵雖盛,威令不行。所攻城邑,亦不能守,隨得隨失。接著在山東最得民心的毛貴為同黨趙均用所殺,趙均用又被其黨續繼祖所殺,所部自相攻擊。遠征諸大將李喜喜、關先生等轉戰萬里,亦多走死。於是在北為蒙古軍隊所圍剿,在南則又受張士誠的攻擊,安豐破後,勢力就完全消滅。注122
起自湖北的徐壽輝(1351至1360),於至正十一年稱帝,國號天完,建元治平,都蘄水。後遷都漢陽,分兵四出陷饒信,連陷湖廣、江西諸郡,東南發展至杭州、太平諸路。天完和宋一樣,同樣地也陷於內訌的局面。至正十七年丞相倪文俊謀弒壽輝自立,不克奔黃州。其將陳友諒殺文俊代其位。二十年弒壽輝自立為帝,國號漢,改元大義(1360至1363),盡有江西、湖廣之地。注123壽輝別部明玉珍略地四川,聞壽輝被弒,因自立為隴蜀王,以兵塞瞿塘,絕不與友諒通。至正二十年即皇帝位於重慶,國號夏,建元天統(1362至1366)。注124
陳友諒勢力方盛時,朱元璋亦起據集慶路,取太平和友諒接界。友諒陷池州,元璋遣將擊取之,由是結仇,連兵不解。友諒大將趙普勝守安慶最驍勇,為朱元璋所間,友諒殺普勝,並其軍。恃其兵強,欲東取應天,約張士誠從東面夾攻,朱元璋懼兩面受敵,以計促友諒先發兵,大敗之於龍灣。其部下諸將因趙普勝被殺,多不安,於光、歐普祥、吳宏、王溥、胡廷瑞等紛紛以所守地來降,友諒疆土日蹙。至正二十三年大發兵來圍洪都,與朱元璋軍相遇於鄱陽湖,大戰三日,友諒兵敗中矢死,大將張定邊挾其次子理奔還武昌,立為帝。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朱元璋親督師圍武昌,陳理出降,漢亡。注125玉珍在位五年死,子昇嗣位方十歲。諸大臣皆粗暴不肯相下,大將萬勝以私憾殺知院張文炳,內府舍人明昭復矯皇后旨殺萬勝。勝為玉珍開國大將,功最高,人心多不平,保寧鎮守平章吳友仁舉兵殺明昭,入執國政,朝事大壞。洪武四年明將湯和、廖永忠、傅友德等伐蜀,昇出降,夏亡。注126
在非紅軍的集團中,張士誠以被地主凌侮起事:
以操舟運鹽為業,緣私作奸利。頗輕財好施,得群輩心。常鬻鹽諸富家,富家多凌侮之,或負其直不酬。而弓手丘義尤窘辱士誠甚。士誠忿,即帥諸弟及壯士李伯昇等十八人殺義,並滅諸富家,縱火焚其居。入旁郡場,招少年起兵。鹽丁方苦重役,遂共推為主。注127
陷泰州、高郵。至正十四年自稱誠王,國號大周,建元天祐。十六年陷平江、湖州、松江、常州諸路,改平江為隆平府,自高郵來都之。時朱元璋亦下集慶,境遂相接。士誠遣將攻鎮江,徐達敗之於龍潭。朱元璋亦遣將來攻常州,士誠大敗,由此交兵不已。士誠所據要塞長興、常州、江陰相繼失,兵不得四出,不得已請降於元,乘間襲取杭州,所據南抵紹興,北逾徐州,達於濟寧之金溝,西距汝、潁、濠、泗,東至海,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二十三年九月復自立為吳王。士誠無遠圖,自據吳後,漸奢縱,怠於政事。諸將帥日夜歌舞自娛,偃蹇不用命,不以軍務為意。及喪師失地還,亦概置不問。已,復用為將。陳友諒約士誠夾攻應天,士誠欲守境觀變,雖許而兵不出。及陳友諒既平,朱元璋遂大發兵取吳,至正二十七年九月破平江,擒張士誠,吳亡。注128
浙東的方國珍的起事,和張士誠頗相類,其對蒙古政府的態度,也和張士誠同樣地反覆不定。《明史》記:
元至正八年,有蔡亂頭者行剽海上,有司發兵捕之。國珍怨家告其通寇,國珍殺怨家,遂與兄國璋,弟國瑛、國珉亡入海,聚眾數千人,劫運艘,梗海道。
地方官往討為所敗,脅使請於朝,授定海尉。未幾復叛,再又降元為海道漕運萬戶,進行省參政,據有溫、台、慶元之地。以兵和張士誠相攻,至士誠亦降元,始罷兵。朱元璋取婺州,與國珍接境,國珍懼不敵,自請納土,未幾又反覆不受命。張士誠被擒後,朱元璋將朱亮祖、湯和取浙東,國珍不能抗,奉表降。注129
非紅軍領袖中始終對蒙古政府維持君臣的關係的是陳友定。友定以鄉農立功為黃土寨巡檢,十年中以次削平閩、粵叛亂,西拒陳友諒,北拒朱元璋,累官至平章,盡有福建八郡之地。所收郡縣倉庫悉入為家貲,收官僚以為臣妾,有不從者必行誅竄。八郡之政皆用其私人以總制之,朝廷命官不得有所與。方國珍敗降後,朱元璋即發兵由海陸兩道入閩,洪武元年(1368)明兵取建寧、延平二路,友定被執死。注130
在這樣一個混亂局面之下,紅軍中的三等頭目朱元璋竟能利用機會,統一全國,逐出蒙古人,建設漢人自治的帝國,除開上述提出民族革命的口號以外,是有其他的重要原因的。他出身於貧農之家,很懂得農民的心理。青年時代過的是漂流乞食的生活:
年十七,父母兄相繼歿,貧不克葬。里人劉繼祖與之地,乃克葬,即鳳陽陵也。太祖孤無所依,乃入皇覺寺為僧。逾月,游食合肥……凡歷光、固、汝、潁諸州三年,復還寺。
起兵後極力拉攏知識分子,一方面給自己以歷史的訓練,一方面受儒家的政治教育。至正十三年(1353)破滁州後即得名儒范常,留置幕下。范常首先勸他整飭兵紀:
諸將克和州,兵不戢。常言於太祖曰:得一城而使人肝腦塗地,何以成大事?太祖乃切責諸將,搜軍中所掠婦女,還其家,民大悅。注131
十五年(1355)渡江取太平後,又得耆儒李習、陶安。陶安批評當時諸領袖的行為,獨推重他的不亂殺人:
海內鼎沸,豪傑並爭,然其意在子女玉帛,非有撥亂救民安天下心。明公渡江,神武不殺,人心悅服,應天順人,以行吊伐,天下不足平也。注132
十六年克集慶,立即宣布政綱。他說:
元政瀆擾,干戈蜂起,我來為民除亂耳。其各安堵如故。賢士吾禮用之,舊政不使者除之,吏毋貪暴殃吾民。注133
這正是農民所渴望的政治,地主階級因為地方治安得以保持,也對新政權表示好感。十七年克徽州後,耆儒朱升勸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注134。十八年克婺州後,得學者范祖干、葉儀、許元等十三人,二十年復征學者劉基、宋濂、葉琛、章溢,為其定策安民,及取天下大計。農民、地主和知識分子三方面的合作,是他之所以成功的最大原因。
次之,個人的人格意志和軍事學識的卓越也是他之所以成功的要素之一。在天下平定後,他曾自述成功的原因:
朕遭時喪亂,初起鄉土,本圖自全。及渡江以來,觀群雄所為,徒為生民之患,而張士誠、陳友諒尤為巨蠹。士誠恃富,友諒恃強,朕獨無所恃。惟不嗜殺人,布信義,行節儉,與卿等同心共濟。初與二寇相持,士誠尤逼近,或謂宜先擊之,朕以友諒志驕,士誠器小,志驕則好生事,器小則無遠圖,故先攻友諒。鄱陽之役,士誠卒不能出姑蘇一步,以為之援。向使先攻士誠,浙西負固堅守,友諒必空國而來,吾腹背受敵矣。二寇既除,北定中原,所以先山東,次河洛,止潼關之兵不遽取秦、隴者,蓋擴廓帖木兒、李思齊、張思道皆百戰之餘,未肯遽下,急之則併力一隅,猝未易定,故出其不意,反旆而北。燕都既舉,然後西征。張、李望絕勢窮,不戰而克,然擴廓猶力抗不屈。向令未下燕都,驟與角力,勝負未可知也。注135
這是一個最公平的自白。
至正二十七年(1367)冬天的時候,紅軍勢力除僻處四川的夏國以外,已全部消滅,非紅軍方面,張士誠已被撲滅,方國珍來降。北面則已派徐達、常遇春乘元軍內戰北伐,南面則湯和、廖永忠已逼福州,兩路大軍均勢如破竹,天下指日可定。遂以至正二十八年為洪武元年,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明,是為明太祖(1368至1398)。
洪武元年陳友定平後,即命廖永忠率舟師取廣東,廣東行省左丞何真迎降。廣西亦繼定。北征軍方面以次定山東、河南,八月入大都,元帝北走。十二月擴廓帖木兒走甘肅,山西平。二年八月徐達克慶陽,斬張良臣,陝西平。四年元平章劉益以遼東降。明昇降,四川平。時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猶據云南,納哈出據遼東。十四年遣傅友德定雲南。二十年復大舉討納哈出,時大寧已為明所取,納哈出和蒙古政府的呼應斷絕,勢竭來降,始成大一統之業。
七
蒙古人所施的種族壓迫政策,引起了漢族的反感,發生一場戰爭二十年的民族革命,終於被逐回到蒙古去。這教訓明太祖是很記得的。他北征時的口號雖然是「驅逐胡虜」,但其意義只限於推翻異族的統治權,對蒙古、色目人並不採歧視的態度。在北征檄文中並特別提出這一點說: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國之人撫養無異。注136
即位以後,蒙古、色目的官吏和漢人同樣地登用,中央官如以韃靼指揮安童為刑部尚書,以咬住為副都御史,忽哥赤為工部右侍郎注137,以高昌安為吏部侍郎。注138外官如以高昌安為河東鹽運司同知。以脫因為廉州知府。以道同為番禺知縣。注139軍官如以韃靼酋長孛羅帖木兒為廬州衛指揮僉事,仍領所部韃官二百五十人。注140即親軍中亦有蒙古軍隊,如洪武五年之置蒙古衛親軍指揮使司,以答失里為僉事。注141二十二年特設泰寧、朵顏、福餘三衛於兀良哈之地,以居降胡。注142時蒙古、色目人多改為漢姓,與漢人無異,有求仕入官者,有登顯要者,有為富商大賈者。注143洪武三年曾一度下詔禁止擅改漢姓:
四月甲子,禁蒙古、色目人更易姓氏。詔曰:……朕起布衣,定群雄為天下主,已嘗詔告天下,蒙古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體擢用。比聞入仕之後,或多更姓名。朕慮歲久,其子孫相傳,昧其本源,誠非先王致謹氏族之道。中書省其告諭之,如已更易者聽其改正。注144
但此項法令不久即自動取消:
永樂元年九月庚子,上謂兵部尚書劉曰:各衛韃靼人多同名,無姓以別之,並宜賜姓。如是兵部請如洪武中故事,編置勘合,給賜姓名。從之。注145
可知在洪武時代已有「編置勘合,給賜姓名」之舉。其唯一的限制為特立一條蒙古、色目人的婚姻法:
凡蒙古、色目人聽其與中國人為婚姻,務要兩相情願。不許本類自相嫁娶,違者杖八十,男女入官為奴。其中國人不願與回回、欽察為婚姻者,聽從本類自相嫁娶,不在禁例。注146
這禁例的用意一面是要同化蒙古、色目人,一面是防止其種類之繁殖。法令雖然頒布,可是實行的程度,也許也和禁改漢姓一樣,實際上並不發生效力。
在反面,太祖登基後立刻下令將衣冠恢復唐制,並禁止生活習俗之蒙古化:
洪武元年二月壬子,詔復衣冠如唐制……其辮髮椎髻、胡服(男袴褶窄袖及辮線腰褶,婦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胡語、胡姓一切禁止。注147
元制尚右,吳元年十月令百官禮儀尚左。注148元人輕儒,至有九儒十丐之謠,謝枋得記:
滑稽之雄以儒為戲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貴之者謂有益於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後之者賤之也,賤之者謂無益於國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儒也。注149
鄭思肖也說:
韃法: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注150
這雖都是宋末遺老的話,但元人也有同樣記載,余闕《貢泰父文集序》:
至元初奸回執政,乃大惡儒者,因說當國者能科舉,擯儒士。其後公卿相師,皆以為常然,而小夫賤棣亦皆以儒為嗤呧。當是時士大夫有欲進取立功名者,皆強顏色,昏旦往候於門,媚說以妾婢,始得尺寸。注151
可見儒者在元代之被擯斥。而明則在太祖初起時已重儒者,建國以後,大臣多用儒生,後來流弊至以科舉為入官之唯一途徑。反之元人重吏:
國初有金宋,天下之人,惟才是用之,無所專主,然用儒者為居多也。自至元以下始浸用吏,雖執政大臣亦以吏為之。由是中州小民,粗識字能治文書者,得入台閣供筆札,累日積月皆可以致通顯。注152
方孝孺《林君墓表》也說:
元之有天下,尚吏治而右文法。凡以吏仕者捷出取大官,過儒生遠甚。注153
因法令極繁,案牘冗泛,故吏得恣為奸利,為弊最甚。明興即革此弊,從簡嚴法令下手:
吳元年十一月壬寅,上謂省台官曰:近代法令極繁,其弊滋甚。今之法令正欲得中,毋襲其弊。如元時條格極繁冗,吏得夤緣出入為奸,所以其害不勝……今立法正欲矯齊舊弊,大概不過簡嚴下手,簡則無出入之弊,嚴則民知畏而不敢輕犯。注154
洪武十二年又立案牘減繁式頒示諸司:
初元末官府文移案牘最為繁冗,吏非積歲莫能通曉,欲習其業必以故吏為師。凡案牘出入,惟故吏之言是聽。每曹自正吏外,主之者曰主文,附之者曰貼書曰小書生,骫文繁詞,多為奸利。國初猶未盡革。至是,吏有以成案進者,上覽而厭之曰:繁冗如此,吏焉得不為奸弊而害吾民也。命廷臣議減其繁文,著為定式,鏤版頒之,俾諸司遵守。注155
自後吏員遂為雜流,其入仕之途,唯外府外衛鹽運司首領官,中外雜職入流未入流官,由吏員承差等選。注156這是一個大變化。一面用嚴法重刑來肅清元代所遺留的政治污跡,《明史》記:
太祖懲元縱弛之後,刑用重典……凡官吏人等犯枉法贓者,不分南北,俱發北方邊衛充軍。
采輯官民過犯,條為《大誥》、《續誥》,後又增為《三編》,諸司敢不急公而務私者,必窮搜其原而罪之。凡所列凌遲梟示種誅者無慮千百,棄市以下萬數。《三編》稍寬容,然所記進士監生罪名自一犯至四犯者猶三百六十四人,幸不死還職,率戴斬罪治事。郭桓之獄,直省諸官吏系死者數萬人:
郭桓者,戶部侍郎也。帝疑北平二司官吏李彧、趙全德等與桓為奸利,自六部左右侍郎下皆死,贓七百萬,詞連直省諸官吏,系死者數萬人。核贓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
空印之獄,也施行一次官吏的大屠殺:
十五年空印事發。每歲布政司、府州縣吏詣戶部核錢糧、軍需諸事,以道遠,預持空印文書,遇部駁即改,以為常。及是,帝疑有奸,大怒,論諸長吏死,佐貳榜百戍邊。注157
由此中外官吏均重足凜息以「不保首領」為懼,以生還田裡為大幸。注158
在另一方面,蒙古人的政權雖然被推翻,但在典章制度方面,則仍有若干部分被因襲保留,最顯明的是官制、兵制和教育制度。
中央的官制,在洪武十三年以前,大抵依據元制,行政最高機關為中書省,置左右丞相、平章政事、左右丞、參知政事等官,下設吏禮戶兵刑工六部為執行機關。監察最高機關則為御史台,置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等官。軍政最高機關改元之樞密院為大都督府,置左右都督、同知都督等官。洪武十三年胡惟庸黨案發生後,更改官制,提高皇權,集中軍政庶務一切權力在皇帝個人手中。廢中書省不設,提高六部地位,使得單獨執行政務,改御史台為都察院,分大都督府為五軍都督府,均直隸於皇帝。地方行政則置行中書省,設行省平章政事等官,改路為府,設知府,州設知州,縣設知縣。洪武九年改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廣西、四川、山東、廣東、河南、陝西、湖廣、山西諸行省俱為承宣布政使司,後增設雲南、貴州為十三布政使司(北平後改為京師,與南京稱為兩京,直隸中央),置布政使、參政、參議諸官。司法則仍元制置各道提刑按察司,設按察使及副使僉事領之。軍政則置都指揮使司十三(北平、陝西、山西、浙江、江西、山東、四川、福建、湖廣、廣東、廣西、遼東、河南),行都指揮使司三(陝西、山西、福建),後增都司三(雲南、貴州、萬全,北平改為大寧),行都司二(四川、湖廣),置都指揮使領之,掌一方軍政。注159
在兵制方面,元代內設左右前後中五衛,衛設都指揮使,下設鎮撫所、千戶所、百戶所,以總宿衛諸軍。又因各族兵設阿速、唐兀、貴赤、蒙古、西域、欽察諸衛親軍指揮使司。外則萬戶之下置總管,千戶之下置總把,百戶之下置彈壓,立樞密院以總之。軍士則蒙古壯丁無眾寡盡僉為兵,漢人則以戶出軍,定入尺籍伍符,不可更易,死則役次丁,戶絕別以民補之。注160明興後,中外皆用衛所制,親軍都尉府(後改為錦衣衛)統中左右前後五衛,其下有南北鎮撫司。又別置金吾前後、羽林左右、虎賁左右、府軍左右前後十衛,以時番上,號親軍。外則革諸將襲元舊制樞密平章元帥總管萬戶諸官號,度要害地,系一郡者設所,連郡者設衛,大率五千六百人為衛,千一百二十人為千戶所,百十有二人為百戶所,所設總旗二,小旗十,大小聯比以成軍。衛以指揮使領之,外統之都指揮使司,內則統於五軍都督府。這是依元親軍制擴充的。征伐則命將充總兵官,調衛所軍領之,既旋,則將上所佩印,官軍各回衛所,將無專兵,兵無私將。這又是模仿唐代的府軍制度。注161其內軍之分配訓練,則又略近漢制。劉獻廷說:
明初軍制仿佛漢之南北軍。錦衣等十二衛衛宮禁者南軍也。京營等四十八衛巡徼京師者北軍也。而所謂春秋班換,獨取山東、河南,中都、大寧者,則又漢調三輔之意也。注162
軍士則行垛集令,民出一丁為軍。三丁以上,垛正軍一,別有貼戶,正軍死,貼戶丁補。外又有從征,有歸附,有謫發。從征者,諸將所部兵,既定其地,因以留戍。歸附,則勝國及僭偽諸降卒。謫發,以罪遷隸為兵者。其軍皆世籍。注163
在教育制度方面,元制於京師立國子學、蒙古國子學、回回國子監,教授漢、蒙、回學術。監設祭酒、監丞、博士、助教,教授生徒。地方則諸路府州縣皆置學,其他先儒過化之地,名賢經行之所,與好事之家出錢粟贍學者並立為書院。凡師儒之命於朝廷者曰教授,路府上中州置之。命於禮部及行省宣慰司者曰學正、山長、學錄、教諭,路州縣及書院置之。又有醫學及陰陽學教授專門人才。生徒皆廩餼於官,諸學皆有學田。各行省設儒學提舉司,提舉凡學校之事。注164明代完全接受這制度,於京師設國子監,府州縣衛所皆建儒學,生員各地皆有定額。生員考試初由地方官吏主持,後特設提督學政官以領之。士子未入學者通謂之童生;入學者謂之諸生(有廩膳生、增廣生、附學生之別)。三年大比,以諸生試之直省曰鄉試,中式者為舉人。次年以舉人試之京師曰會試,中式者再經皇帝親自考試曰殿試,分三甲。一甲止三人,曰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賜同進士出身。狀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二三甲考選庶吉士者,皆為翰林官。其他或授給事、御史、主事、中書、行人、評事、太常、國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縣等官。舉人貢生不第,入監而選者,或授小京職,或授府佐及州縣正官,或授教職。由此入仕必由科舉,而科舉則必由學校,《明史》說:
蓋無地而不設之學,無人而不納之教。庠聲序音,重規疊矩,無間於下邑荒徼,山陬海涯。此明代學校之盛,唐、宋以來所不及也。注165
學校的教育和科舉的範圍,元初許衡即提議罷詩賦,重經學。皇慶二年(1313)中書省臣言:
夫取士之法,經學實修己治人之道,詞賦乃摛章繪句之學,自隋、唐以來,取人專尚詞賦,故士習浮華。今臣等所擬,將律賦省題詩小義皆不用,專立德行明經科,以此取士,庶可得人。帝然之。注166
由此專重經學,「四書」、「五經」成為學者的寶典,入仕的津梁。至明更變本加厲,專取「四書」、「五經」命題取士,又特定一種文體,略仿宋經義,然代古人語氣為之,體用排偶,通謂之制義。注167指定限於幾家的疏義,不許發揮自己見解。文章有一定的格式,思想又不許自由,這是明代科舉制度的特色。學校和科舉打成一片,官吏的登用必由科舉,而科舉則必由學校,政治上一切人物均由學校產生,而訓練這一些未來政治人物的工具,卻是過去幾千年前的古老經典,這些經典又不許用自己的見解去解釋去研究。選用這一些未來政治人物的方法,卻是一種替古代人說話,替古代人設想,依樣畫葫蘆的八股文。這是近代史上最大的一個污點,這污點從元傳到明,明傳到清,束縛了多少人的聰明才智,造成了無量數的八股政治家,是一個消磨民族精力的最大損失。
紅軍之起,最大的目的是要求經濟的政治的民族的地位之平等,在政治和民族方面說,明的興起已經完全解決了過去的歧視。在經濟方面,雖已推翻了蒙古、色目人對漢族的控制特權,但就漢族而說,則本土的地主和農民之間的糾紛,並未覓得解決的途徑。
在上文曾經說明地主是擁護舊政權的,在混亂的局面之下,他們要保存自己的地位,便用儘可能的力量組織私軍來抵抗農民的襲擊。可是一等到有一個新政權建立,而這一新政權是能夠保持地方秩序的時候,他們便毫不猶疑地投入這一新政權的懷抱,竭力擁護。同時一批新興的貴族、大臣、官吏也因他們的勞績獲得大量的田土,成為新的地主。新興的政府對這兩種地主不能不加顧慮,因之農民的生活問題就被擱淺,永遠不能提出一個解決徹底的辦法。
明太祖及其大部分臣下都是農民出身的,他們過去曾身受過地主的壓迫。但是在革命的過程中,他們又不得不靠地主的財力和他們合作。在這矛盾的關係之下,產生對地主的雙層矛盾政策。他們一面仍舊和地主合作,讓地主參加政治,如登用富戶,《明史·選舉志》:
俾富戶耆民皆得進見,奏對稱旨,輒予美官。注168
洪武八年十月特下詔舉富民素行端潔達時務者。注169如用地主為糧長:
洪武四年九月丁丑,上以郡縣吏每遇徵收賦稅,輒侵漁於民。乃命戶部令有司科民土田,以萬石為率。其中田土多者為糧長,督其鄉之賦稅。且謂廷臣曰:此以良民治良民,必無侵漁之患矣。注170
《明史》記:
糧長者,太祖時,令田多者為之,督其鄉賦稅。歲七月,州縣委官偕詣京,領勘合以行。糧萬石,長副各一人,輸以時至得召見,語合,輒蒙擢用。注171
但在另一方面,則又極力排除地主勢力。排除的方法第一是遷徙,如初年之徙地主於濠州:
吳元年十月乙巳,徙蘇州富民實濠州。注172
建國後徙地主實京師,《明史》記:
(太祖)懲元末豪強侮貧弱,立法多右貧抑富。嘗命戶部籍浙江等九布政司應天十八府州富民萬四千三百餘戶,以次召見,徙其家以實京師,謂之富戶。注173
第二是用苛刑誅滅,方孝孺《采苓子鄭處士墓碣》:
妄人誣其家與權臣(胡惟庸)通財。時嚴通財黨與之誅,犯者不問實不實,必死而覆其家……當是時浙東西巨室故家多以罪傾其宗。注174
不問實不實,必誅而覆其家,這是消滅地主的另一手段。
對農民方面,在開國時為了應付農民過去的要求和謀賦稅之整頓,曾大規模地舉行土地丈量:
元季喪亂,版籍多亡,田賦無准。明太祖即帝位,遣周鑄等百六十四人,核浙西田畝,定其賦稅。復命戶部核實天下土田。注175
以後每平定一地後,即派人丈量土地,如:
洪武五年六月乙巳,命戶部遣使度四川田,以蜀始平故也。注176
洪武十九年,又再丈量一次,方孝孺《貞義處士鄭君墓表》:
洪武十九年詔天下度田,繪疆畛為圖,命太學生蒞其役。注177
量度田畝方圓,次以字號,悉書主名及田之丈尺,編類為冊,狀如魚鱗,號曰魚鱗圖冊。另一面則調查人口,編定黃冊:
洪武十四年詔天下編賦役黃冊。以二百一十戶為一里,推丁糧多者十戶為長,余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十人,甲首一人,董一里一甲之事。先後以丁糧多寡為序。
以戶為主,詳具舊管新收開除實在之數為四柱式。而魚鱗圖冊以土田為主,諸原阪、墳衍、下隰、沃瘠、沙鹵之別畢具。以魚鱗圖冊為經,土田之訟質焉,黃冊為緯,賦役之法定焉。凡買賣田土備書稅糧科則,官為籍記之,毋令產去稅存,以為民害。注178這法度雖然精密,可是地主舞弊的方法也隨之而進步,農民仍然和過去一樣,要負幾重義務,生活之困苦,並不因政權之轉換而稍減。注179
最後,元代因濫發交鈔的結果,財政破產,民生困瘁。《元史》記:
至正十一年,置寶泉提舉司,掌鼓鑄至正通寶錢、印造交鈔,令民間通用,行之未久,物價騰踴,價逾十倍。又值海內大亂,軍儲供給,賞賜犒勞,每日印造,不可數計,舟車裝運,軸轤相接,交料之散滿人間者無處無之,昏軟者不復行用,京師料鈔十錠易斗粟不可得。既而所在郡縣皆以物貨相貿易,公私所積之鈔,遂俱不行,人視之若弊楮,而國用由是遂乏矣。注180
原來在初行鈔法時,鈔本和鈔相權印造,鈔本或為絲,或為銀,分存在中央和地方,所以鈔和物貨能維持穩定的比率,流通無阻。到末年鈔本移用一空,卻一味印發,用多少就印多少,自然物價愈高,鈔價愈跌,馴至不能行使市面了。明興以後,仍沿其弊。洪武初年鑄大中通寶錢,商賈用鈔慣了,都不願用錢。洪武七年設寶鈔提舉司,造大明寶鈔,命民間通行,分六等:曰一貫,曰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每鈔一貫,准錢千交,銀一兩,四貫准黃金一兩。禁民間不得以金銀物貨交易,違者罪之。可是並無鈔本,政府唯一的準備是允許用鈔交納賦稅。初期憑政治的威力,雖然濫發,鈔法尚通,後來鈔價漸跌,錢重鈔輕,一貫只值錢一百六十文,物價愈貴,政府雖屢次想法改進鈔的價值,嚴禁其他貨幣行使,可是仍不相干。宣德初年米一石至用鈔五十貫,成化時鈔一貫至不值錢一文。這是蒙古人遺傳給明代的一個最大禍害。
在這樣一個局面之下,農民並沒有從革命得到什麼好處,也許比從前還更糟,可是新的統治權並不因此而發生動搖。這有兩個原因可以解釋,第一是已經經過幾十年的戰爭,農民已經厭倦了,不能再忍受那樣的生活了,暫時能夠苟安一下,雖然還是吃苦,也比在兵火之下轉側強一點。並且壯丁多已死亡,新統治者的軍力超過舊政府遠甚,農民只好屈服。第二是戰爭的結果,天然地淘汰了無數千萬的人口,空出了大量無人耕種的土地,人口比過去少,土地卻比過去多,農民生活暫時得到一個解決。元末殘破的情形試舉一例:
丁酉(1357)十月甲申,遂命元帥繆大亨取揚州,克之。青軍元帥張明鑑以其眾降……明鑑日屠城中居民以為食。至是大亨攻之,明鑑等不支,乃出降……按籍,城中居民僅餘十八家。(李)德林以舊城虛曠難守,乃截城西南隅築而守之。注181
這是至正十七年的事,揚州是江南最繁富的地方,幾年的戰爭,便殘破如此,其他各地的情形可想而知。土地空曠的情形也舉一例:
洪武三年(1370)六月丁丑,濟南府知府陳修及司農官上言:北方郡縣近城之地多荒蕪,宜召鄉民無田者墾闢,戶率十五畝,又給地二畝,與之種蔬。有餘力者不限頃畝,皆免三年租稅。其馬驛巡檢司急遞鋪應役者各於本處開墾,無牛者官給之。守御軍在遠者亦移近城。若王國所在,近城存留五里以備練兵牧馬,余處悉令開耕。從之。注182
可是一過幾十年,休養生息,人口又飛快地增加,土地又不夠分配,同時政府的軍力也逐漸衰敝的時候,政治的腐化,政府和地主的苛索,又引起了接連不斷的農民革命。注183
一九三五年除夕
(原載《清華學報》第十一卷第二期,193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