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19堂文學課 · 15 大曆長慶間的詩人

從杜甫到白居易,這一百年(750—850)是唐詩的極盛時代。我在上章曾指出這個時期的文學與開元、天寶盛時的文學有根本上的大不同。前一期為浪漫的文學,這一期為寫實的文學;前者無論如何富麗妥帖,終覺不是腳踏實地;後者平實淺近,卻處處自有斤兩,使人感覺他的懇摯親切。李白、杜甫並世而生,他們卻代表兩個絕不同的趨勢。李白結束八世紀中葉以前的浪漫文學,杜甫開展八世紀中葉以下的寫實文學。 天寶末年的大亂使社會全部起一個大震動,文學上也起了一個大變動。故大亂以前與大亂以後的文學迥然不同。但話雖如此說,事實上卻沒有這樣完全驟然的大變。安史之亂也不是一天造成的,亂後的文學新趨勢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即如杜甫,他在亂前作的《兵車行》《麗人行》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已不是開元盛日之音了。不過他的天才高,蘊積深,故成就也最大,就成為這時期的開山大師。其實大亂以前,已有許多人感覺當日的文學的流弊,很想挽救那浪漫不切實的文風歸到平實切近的路上去。不過那些人的天才不夠,有心而無力,故只能做那個新運動里的幾個無名英雄而已。 元結在乾元三年(760)選集他的師友沈千運、於逖、孟雲卿、張彪、趙徵明、王季友,同他的哥哥元季川七人的詩二十四首,名曰《篋中集》。他作的《篋中集·序》很可以表示大亂以前一班明眼人對於改革文學的主張。 篋中集·序 元結作《篋中集》。或問曰,公所集之詩何以訂之?對曰,風雅不興幾及千歲。溺於時者,世無人哉?嗚呼,有名位不顯,年壽不將,獨無知音,不見稱頌,死而已矣,誰雲無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於戲!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至喪亡。異於是者,顯榮當世。誰為辯士?吾欲問之。天下兵興於今六歲,人皆務武,斯焉誰嗣?已長逝者遺文散失,方阻絕者不見近作。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且欲傳之親故,冀其不亡於今。凡七人,詩二十四首。時乾元三年也。 這七人之中,杜甫最佩服孟雲卿,曾說, 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 可惜孟雲卿論文的話不可見了。杜甫詩中也曾提及王季友及張彪;李白也有贈於逖的詩。故《篋中集》的一派不能算是孤立的一派。他們的詩傳下來的很少(《全唐詩》中,孟雲卿有一卷,餘人多僅有《篋中集》所收的幾首)。依現有的詩看來,他們的才力實在不高,大概可說是眼高手低的批評家。但他們的文論,一方面也許曾影響杜甫,一方面一定影響了元結,遂開一個新局面。 元結(參看第十三章)的詩才不很高,但他卻是一個最早有意作新樂府的人。他在天寶丙戌(746)作《閔荒詩》一首,自序云: 天寶丙戌中,元子浮隋河至淮陰間。其年水壞河防,得隋人冤歌五篇;考其歌義似冤怨時主。故廣其意,采其歌,為《閔荒詩》一篇,其餘載於異錄。 這明明是元結眼見當日運河流域百姓遭水災後的愁苦,假託隋人的冤歌,作為此詩,這是「新樂府」最早的試作。其詩大有歷史的價值,故摘抄於下: 煬皇嗣君位,隋德滋昏幽, 日作及身禍,以為長世謀。 …… 意欲出明堂,便令浮海舟。 令行山川改,功與玄造侔。 河淮可支合,峰生回溝。(這四句其實很稱讚煬帝開運河的偉大功績。) …… 荒娛未央極,始到滄海頭。 忽見海門山,思作望海樓。 不知新都城,已為征戰丘! 當時有遺歌,歌曲太冤愁: 四海非天獄,何為非天囚? 天囚正凶忍,為我萬姓讎(chóu) 。 人將引天釤,人將持天鎪。 所欲充其心,相與絕悲憂。 自得隋人歌,每為隋君羞。 欲歌當陽春,似覺天下秋。 更歌曲未終,如有怨氣浮。 奈何昏王心,不覺此怨尤, 遂令一夫唱,四海忻提矛! …… 嗟嗟有隋氏,惛惛誰與儔? 大概當時表面上雖是太平之世,其實崩亂的危機已漸漸明顯了。故元結此詩已不是開元盛世之音;不出十年,大亂遂起,這首詩幾乎成預言了。 《閔荒詩》的次年(747),他在長安待制;這一年,他作《治風詩》五篇,《亂風詩》五篇,自序云:「將欲求干司匭氏,以裨天監。」這也是作詩諷諫,但詩太壞了,毫沒有詩的意味。他又作《補樂歌》十首,要想補上古帝王的樂歌,這些也不成詩。他又有《系樂府》十二首,序云: 天寶辛未中(天寶無辛未,此當是辛卯,或乙未,—751年,或755年),元子將前世嘗可稱嘆者,為詩十二篇,為引其義以名之,總名曰「系樂府」。古人詠歌不盡其情聲者,化金石以盡之,其歡怨甚邪?戲盡歡怨之聲者,可以上感於上,下化於下。故元子系之。(元結作文多艱澀,如此序便不好懂。) 這真是有意作「新樂府」。這十二首稍勝於前作諸篇,今抄一篇作例: 貧婦詞 誰知苦貧夫,家有愁怨妻? 請君聽其詞,能不為酸淒? 所憐抱中兒,不如山下麑。 空念庭前地,化為人吏蹊。 出門望山澤,回頭心復迷。 何時見府主,長跪向之啼? 寶應壬寅(762),他作「漫歌」八曲;他又有「引極」三首,「演興」四篇,均不詳作詩年月。這些詩也可算是試作的新樂府;詩雖不佳,都可以表現這個時代的詩人的新態度—嚴肅的、認真的態度。 最能表現這種態度的是他的《忝官引》《舂陵行》《賊退示官吏》三首。《忝官引》的大意云: 天下昔無事,僻居養愚鈍。 …… 忽逢暴兵起,閭巷見軍陣。 …… 往在乾元初(758—759),……天子垂清問。 …… 屢授不次官,曾與專征印。 …… 偶得凶丑降,功勞愧方寸。 爾來將四歲,慚恥言可盡? 請取冤者辭,為吾《忝官引》。 冤辭何者苦?萬邑余灰燼。 冤辭何者悲?生人盡鋒刃。 冤辭何者甚?力役遇勞困。 冤辭何者深?孤弱亦哀恨。 無謀救冤者,祿位安可近? …… 實欲辭無能,歸耕守吾分。 《舂陵行》並序如下: 癸卯歲(代宗廣德元年,763)漫叟(元結)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已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 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 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 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 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 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撻之? 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 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 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 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 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 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 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 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 州縣如亂亡,得罪復是誰? 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 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 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 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 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 《賊退示官吏》一篇更說的沉痛。其序與本詩如下: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764),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 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 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這竟是說官吏不如盜賊了。這種嚴肅的態度,說老實話的精神,真是這個時代的最大特色。 杜甫在夔州時,得讀元結的《舂陵行》《賊退示官吏》兩篇,感嘆作《同元使君〈舂陵行〉》,有序云: 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官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捲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 杜甫認元結為一個同志,故感慨讚嘆,作詩和他,寫在原詩之後,替他轉送知者,替他宣傳。他的和詩前半讚嘆元結的原詩,後段自述云: …… 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白帝城,曾為公孫述所據)。 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 作詩呻吟內,墨濃字欹傾。 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 這時候大概是大曆元年至二年(766—767),他在老病呻吟之中,作詩表彰他新得的一位同志詩人。三四年後,老杜死在湖南衡岳之間,那時元結也許還在道州(他大曆二年還在道州),但他們兩人終不得相見。然而他們兩人同時發起的「新樂府」運動,在他們死後卻得著不少有力的新同志,在這一世紀內放很大的異彩。 顧況,字逋翁,海鹽人。事跡附見《舊唐書(卷一三〇)·李泌傳》,傳中無生卒年代。他有《傷子》詩云,「老夫已七十」,又《天寶題壁》詩云: 五十餘年別,伶俜道不行。 卻來書處在,惆悵似前生。 他的後人輯他的詩文為《顧華陽集》(明萬曆中顧端輯本;清咸豐中顧履成補輯本),其中有他的《嘉興監記》,末署貞元十七年(801)。補遺中有焦山《瘞(yì)鶴銘》,中有云: 壬辰歲得於華亭,甲午歲化於朱方。 壬辰為元和七年(812),甲午為九年(814),上距天寶末年(755)已近六十年了。他大概生於開元中葉(約725),死於元和中(約815),年約九十歲,故《全唐詩》說他「以壽終」。 顧況與李泌、柳渾為「人外之交,吟詠自適」。柳渾與李泌做到了封侯拜相的地位,而顧況只做到著作郎。他不免有怨望之意。他是個滑稽詩人,常作打油詩狎玩同官,人多恨他。李泌、柳渾死時(皆在789),憲司劾他不哭李泌之喪而有調笑之言,貶逐為饒州司戶。他後來隱於茅山,自號華陽真隱。 《舊唐書》說他「能為歌詩;性詼諧,雖王公之貴與之交者,必戲侮之。然以嘲笑能文,人多狎之」。又說,他對於「班列同官,咸有侮玩之目」。又說,他「有文集二十卷。其贈柳宜城(柳渾封宜成伯)辭句率多戲劇,文體皆此類也」。這都是說,顧況是一個作詼諧諷刺詩的詩人。 他也有意作新樂府。他起初用古詩《三百篇》的體裁來作新樂府,有《補亡訓傳》十三章,我試舉兩章作例: 築 城 《築城》,刺臨戎也。寺人臨戎,以墓磚為城壁。(「臨戎」是監軍。) 築城登登,於以作固(「於以」二字在《國風》里 多作「於何」解。注家多不明此義。顧況也誤用了)。 咨爾寺兮,發郊外冢墓。 死而無知,猶或不可。 若其有知,惟上帝是訴。 持 斧 《持斧》,啟戎士也。戎士伐松柏為蒸薪,孝子徘徊而作是詩。 持斧,持斧,無翦我松柏兮。 柏下之土,藏吾親之體魄兮。 但他在這十三章之中,忽夾入一章用土話作的: 囝(jiǎn) 《囝》,哀閩也(原注,「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為臧為獲,致金滿屋。 為髡為鉗,如視草木。 天道無知,我罹其毒! 神道無知,彼受其福! 郎罷別囝:「吾悔生汝。 及汝既生,人勸不舉。 不從人言,果獲是苦。」 囝別郎罷,心摧血下: 「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 這一首可算是真正新樂府,充滿著嘗試的精神,寫實的意義。 他在詩的體裁上,很有大膽的嘗試,成績也不壞,如下舉的幾首: 琴 歌 琴調秋些。胡風繞雪, 峽泉聲咽,佳人愁些。 長安道 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 何不歸來山中老? 可惜他的詼諧詩保存的不多。我們只可以舉幾首作例: 梁廣畫花歌 王母欲過劉徹(漢武帝名劉徹)家,飛瓊夜入雲車。 紫書分付與青鳥,卻向人間求好花。 —上元夫人最小女,頭面端正能言語, 手把梁生畫花看,凝掩笑心相許。 心相許,為白阿娘從嫁與。 酬柳相公 天下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喚狂生? 個身恰似籠中鶴,東望滄溟叫數聲。 這一首大概即是《舊唐書》所謂「贈柳宜城,辭句率多戲劇」的一首。柳渾有愛妾名叫琴客,柳渾告老時,把她嫁了,請顧況作詩記此事。他作了一篇《宜城放琴客歌》,末段云: 人情厭薄古共然,相公心在持事堅。 上善若水任方圓,憶昨好之今棄捐。 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更嫁一少年。 末兩句便是很詼諧的打油詩了。他又有《杜秀才畫立走水牛歌》,更是純粹的白話諧詩: 崑崙兒,騎白象,時時鎖著師子項。 奚奴跨馬不搭鞍,立走水牛驚漢官。 江村小兒好夸騁,腳踏牛頭上牛領。 淺草平田擦過時,大蟲著鈍幾落井。 杜生知我戀滄洲,畫作一障張床頭。 八十老婆拍手笑,妒他織女嫁牽牛。 他又有《古仙壇》一首,有同樣的頑皮: 遠山誰放燒?疑是壇旁醮(jiào) 。 仙人錯下山,拍手壇邊笑。 孟郊,字東野,洛陽人,《新唐書》說是湖州武康人。生於天寶十年(751),死於元和九年(814)。他壯年隱於嵩山。年幾五十,始到長安應進士試;貞元十二年(769),他登進士第。過了四年,選溧陽尉。韓愈《薦士》詩云: 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 故相鄭餘慶為河南尹,奏他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故白居易《與元九書》云: 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試即後世的「試用」)。 元和九年,鄭餘慶為興元尹,奏他為參謀,試大理評事。他帶了他的夫人去就職,在路上病死,年六十四。(以上均據韓愈的《貞曜先生墓誌》) 他終身窮困,卻很受同時的詩人劉言史、盧殷、韓愈、張籍一班人的敬愛。韓愈比他少十七歲,同他為忘年的朋友,詩文中屢次推重他。韓愈說: 其為詩,劌目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搯擢(tāo zhuó)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獨有餘。 (《墓誌》) 韓愈的詩里也屢次讚嘆孟郊的詩,如云: 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 (《贈張秘書》) 又云: 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 …… 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ào) 。 (《薦士》) 孟郊是個用氣力作詩的,一字一句都不肯苟且,故字句往往「驚俗」;《墓誌》所謂「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摋」,所謂「劌目心」「鉤章棘句」,都指這一點。他把作詩看作一件大事,故能全神貫注。他吊詩人盧殷詩云: …… 至親惟有詩,抱心死有歸。 …… 又他《送淡公》詩云: 詩人苦為詩,不如脫空飛。 一生空 (yǎo)氣,非諫復非譏。 脫枯掛寒枝,棄如一唾微。 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 倚詩為活計,從古無多肥。 詩飢老不怨,勞師淚霏霏。 這樣的認真的態度,便是杜甫以後的新風氣。從此以後,作詩不是給貴人貴公主做玩物的了,也不僅是應試、應制的工具了。作詩成了詩人的第二生命,「至親惟有詩」,是值得用全副精神去做的。孟郊有《老恨》一章云: 老 恨 無子抄文字,老吟多飄零。 有時吐向床,枕席不解聽。 斗蟻甚微細,病聞亦清泠。 小大不自識,自然天性靈。 這種詩開一種新風氣:一面完全打破六朝以來的駢偶格律,一面用樸實平常的說話,煉作詩句。韓愈說他「橫空盤硬語」,其實他只是使用平常說話,加點氣力煉鑄成詩而已。試聽他自己說: 偷 詩 餓犬(zé)枯骨,自吃饞飢涎。 今文與古文,各各稱可憐。 亦如嬰兒食,餳桃口旋旋。 唯有一點味,豈見逃景延? 繩床獨坐翁,默覽有所傳。 終當罷文字,別著《逍遙》篇。 從來文字淨,君子不以賢。 他的「硬語」,只是刪除浮華,求個「文字淨」而已。 孟郊的詩是得力於杜甫的。試看下面的幾首絕句,便知他和杜甫的關係: 濟源寒食 七之五 女嬋童子黃短短,耳中聞人惜春晚。 逃蜂匿蝶踏花來,拋卻齋糜一瓷碗。 一日踏春一百回,朝朝沒腳走芳埃。 飢童餓馬掃花喂,向晚飲溪三兩杯。 長安落花飛上天,南風引至三殿前。 可憐春物亦朝謁,唯我孤吟渭水邊。 枋口花開掣手歸,嵩山為我留紅暉。 可憐躑躅(花名)千萬尺,柱地柱天疑欲飛。 蜜蜂為主各磨牙,咬盡村中萬木花。 君家瓮瓮今應滿,五色冬籠甚可夸。 這種詩的聲調與風味,都很像杜甫晚年的白話絕句(看上章)。中唐、晚唐的詩人都不能欣賞杜甫這種「小詩」的風趣;只有孟郊可算例外。 孟郊作的社會樂府也像是受了杜甫的影響。如《織婦辭》云: 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 當得嫁得君,為君秉機杼。 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機。 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 官家榜村路,更索栽桑樹。 後人的「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即是這首詩的意思。又《寒地百姓吟》云: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 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 高堂捶鍾飲,到曉聞烹炮。 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 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 到頭落地死,踏地為游遨。 游遨者是誰?君子為鬱陶。 前一首即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會城闕」;後一首即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寒地百姓吟》題下有自註:「為鄭相(故相鄭餘慶),其年居河南,畿內百姓大蒙矜恤。」大概孟郊作此詩寫河南百姓的苦況,感動了鄭相,百姓遂受他的恩恤。此詩也可以表示孟郊用心思作詩,用氣力修辭鍊句。他說,門外寒凍欲死的人想變作飛蛾,情願死在高堂上的華燈油膏里;誰知燈油有仙羅罩住,飛不進去,到頭落在地上,被人一腳踏死。「為游遨」大概只是「好玩而已」。 張籍,字文昌,東郡人(《全唐詩》作蘇州人,《新唐書》作和州烏江人),貞元中登進士第,為太常寺太祝。白居易《與元九書》云: 近日……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 又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詩云: ……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賤貧, 病眼街西住,無人行到門? 他五十歲時,還做太祝窮官;我們可用《與元九書》的時代(此書作於白居易在江州、元稹在通州時,但無正確年月,約在元和十年,西曆815)考張籍的年歲,可以推定他大概生於代宗初年(約765)。《舊唐書》說他後來: 轉國子助教、秘書郎,……累授國子博士、水部員外郎,轉水部郎中,卒。世謂之張水部雲。 (卷百六十) 《新唐書》說他: 歷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仕終國子司業。 二書不合,不知哪一書不錯。 他的死年也不能確定。他集中有《祭退之》詩(韓愈死在824),又有《莊陵輓歌詞》(敬宗死在826),又有《酬浙東元尚書》詩(元稹加檢校禮部尚書在827),又有《寄白賓客分司東都》詩(白居易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在829),故我們可以推想他死時與元稹大約相同,約在830年左右。 上文引白詩有「病眼」的話。張籍的眼睛有病,屢見於他自己和他的朋友的詩里。他有《患眼》詩;孟郊有《寄張籍》詩,末段云: 窮瞎張太祝,縱爾有眼誰爾珍? 天子咫尺不得見,不如閉眼且養真。 張籍與孟郊、韓愈相交最久。韓愈很敬重他,屢次推薦他,三十年敬禮不衰。他也很感激韓愈,他在《祭退之》一篇中說: 籍在江湖間,獨以道自將, 學詩為眾體,久乃溢笈囊, 略無相知人,黯如霧中行。 北游偶逢公,盛語相稱明, 名因天下聞,傳者入歌聲。 …… 由茲類朋黨,骨肉無以當。 …… 出則連轡馳,寢則對榻床; 搜窮古今書,事事相酌量; 有花必同尋,有月必同望。 …… 到今三十年,曾不少異更。 公文為時師,我亦有微聲。 而後之學者,或號為「韓張」。 他有兩篇勸告韓愈的書(文見東雅堂《昌黎先生集》卷十四,頁三六—四〇注中),勸誡他不要賭博,期望他用全副精力著一部書。這邊可以表見張籍的人格和他們兩人的交誼。 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云: 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 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 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 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 讀君《學仙》詩,可諷放佚君。 讀君《董公》詩,可誨貪暴臣。 讀君《商女》詩,可感悍婦仁。 讀君《勤齊》詩,可勸薄夫敦。(今所傳張籍詩中無《商女》《勤齊》兩篇,大概已佚了。) 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 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 始從青衿歲,迨此白髮新, 日夜秉筆吟,心苦力亦勤。 時無采詩官,委棄如泥塵。 白居易是主張「歌詩合為事而作」的(詳見下章),故他認張籍為同志。張籍《遺韓愈書》中有云: 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說為戲也。 這也可見張籍的嚴肅態度。白居易說他「未嘗著空文」,大致是不錯的。張籍有《沈千運舊居》一篇,對於千運表示十分崇敬。詩中有云: 汝北君子宅,我來見頹墉。 …… 君辭天子書,放意任體躬。 …… 高議切星辰,餘聲激喑聾。 方將旌舊閭,百世可封崇。 嗟其未積年,已為荒林叢! 時豈無知音?不能崇此風。 浩蕩竟無睹,我將安所從? 沈千運即上文元結《篋中集·序》中說過的「凡所為文皆與時異」的吳興沈千運。他代表天寶以前的嚴肅文學的運動,影響了元結、孟雲卿一班人,孟雲卿似乎又影響了杜甫(看本章第一節)。張籍這樣崇敬沈千運,故他自己的文學也屬於這嚴肅認真的一路。 這一路的文學只是要用文學來表現人生,要用詩歌來描寫人生的呼號冤苦。老杜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類的問題詩,便是這種文學的模範。張籍的天才高,故他的成績很高。他的社會樂府,上可以比杜甫,下可以比白居易。元結、元稹都不及他。 他的《董公詩》,雖受白居易的稱許,其實算不得好詩。他的《學仙詩》稍好一點,也只是平鋪直敘,沒有深刻的詩味。《學仙》的大略是: 樓觀開朱門,樹木連房廊。 中有學仙人,少年休谷糧。 …… 自言天老書,秘覆雲錦囊。 百年度一人,妄泄有災殃。 每占有仙相,然後傳此方。 …… 守神保元氣,動息隨天罡。 爐燒丹砂盡,晝夜候火光。 藥成既服食,計日乘鸞凰。 虛空無靈應,……壽命多夭傷。 身歿懼人見,夜埋山谷傍。 求道慕靈異,不如守尋常。 先王知其非,戒之在國章。 這樣敘述,竟是一篇有韻的散文,嚴格地說,不能叫做詩。但唐朝的皇帝自附於老子的後裔,尊道教為國教,煉丹求長生是貴族社會的一種風尚,公主貴婦人往往有入道院作女道士的,熱衷的文人往往以隱居修道作求仕宦的捷徑。張籍這樣公然攻擊學仙,可以代表當日這班新文人的大膽的精神。 他的樂府新詩討論到不少的社會問題。其中有一組是關於婦人的問題的。他的詩很表示他對於婦人的同情,常常代婦人喊冤訴苦。試看他寫離別之苦: 離 怨 切切重切切,秋風桂枝折。 人當少年嫁,我當少年別。 念君非征行,年年長遠途。 妾身甘獨歿,高堂有舅姑。 山川豈遙遠?行人自不返! 這是很嚴厲的責備男子。 妾薄命 薄命嫁得良家子,無事從軍去萬里。 …… 與君一日為夫婦,千年萬歲亦相守。 君愛龍城征戰功,妾願青樓歡樂同。(此處青樓並不指妓家,只泛指閨房。) 人人各各有所欲,詎得將心入君腹! 這是公然承認婦人有她的正當要求;忍心不顧這種要求,便是不人道。 別離曲 行人結束出門去,幾時更踏門前路? 憶昔君初納采時,不言身屬遼陽戍。 早知今日當別離,成君家計良為誰? 男兒生身自有役,那得誤我少年時? 不如逐君征戰死:誰能獨老空閨里! 這樣承認婦人「少年時」應當愛護珍貴,與前一首相同。這三首都是很明白地攻擊「守活寡」的婚姻生活。 離 婦 十載來夫家,閨門無瑕疵。 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離。(古禮有「無子去」之條。) …… 堂上謝姑嫜,長跪請離辭。 姑嫜見我往,將決復沉疑; 與我古時釧,留我嫁時衣; 高堂拊我身,哭我於路陲。 —昔日初為婦,當君貧賤時, 晝夜常紡績,不得事蛾眉; 辛勤積黃金,濟君寒與飢。 洛陽買大宅,邯鄲買侍兒; 夫婿乘龍馬,出入有光儀。 將為富家婦,永為子孫資。 誰謂出君門,一身上車歸! —有子未必榮,無子坐生悲。 為人莫作女,作女實難為! 這是公然攻擊「無子去」的野蠻禮制。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最無理的是因無子而出妻。張籍此詩是代婦女鳴不平的最有力的喊聲。 張籍有一篇《節婦吟》,雖然是一篇寓言,卻算得一篇最哀艷的情詩。當時李師道父子三世割據一方,是最跋扈的一個藩鎮。李師道大概慕張籍的名,想聘他去;張籍雖是一個窮瞎的太祝,卻不願就他的聘,故寄此詩去婉轉辭謝: 節婦吟 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明光殿)。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這種詩有一底一面:底是卻聘,面是一首哀情詩。丟開了謎底,仍不失為一首絕好的情詩。這才叫做「言近而旨遠」。旨遠不難,難在言近。旨便是底子,言便是面子。凡不知謎底便不可懂的,都不成詩。 他的《商女》詩,大概是寫娼妓問題的,故白居易說此詩「可感悍婦仁」,可惜不傳了,集中現存《江南行》一首,寫的是江南水鄉的娼家生活。 他的《烏夜啼引》,用古代民間的一個迷信—「烏夜啼則遇赦」—作題目,描寫婦女的心理最真實,最懇切;在他的詩里,這一篇可算是最哀艷的了。 烏夜啼引 秦烏啼啞啞,夜啼長安吏人家。 吏人得罪囚在獄,傾家賣產將自贖。 少婦起聽夜啼烏,知是官家有赦書, 下床心喜不重寐,未明上堂賀舅姑。 少婦語啼烏:汝啼慎勿虛! 借汝庭樹作高巢,年年不令傷爾雛。 他不說這吏人是否冤枉,也不說後來他曾否得赦;他只描寫他家中少婦的憂愁、希冀,—無可奈何之中的希冀。這首詩的見地與技術都是極高明的。 張籍不但寫婦女問題,他還作了許多別種社會問題的詩。他是個最富於同情心的人,對於當時的民間苦痛與官場變幻,都感覺深厚的同情。他的《沙堤行》與《傷歌行》都是記當時的政治狀態的。我們舉一篇為例: 傷歌行(元和中,楊憑貶臨賀尉) 黃門詔下促收捕,京兆尹系御史府。 出門無復部曲隨,親戚相逢不容語。 辭成謫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須臾留。 身著青衫騎惡馬,中門之外無送者。 郵夫防吏急喧驅,往往驚墮馬蹄下。 長安里中荒大宅,朱門已除十二戟。 高堂舞榭鎖管弦,美人遙望西南天。 他寫農民的生活云: 山農詞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 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山頭鹿 山頭鹿,角芟芟,尾促促。 貧兒多租輸不足,夫死未葬兒在獄。 早日熬熬蒸野岡,禾黍不收無獄糧。 縣官唯憂少軍食,誰能令爾無死傷? 這已是很大膽的評論了。但最大膽的還得算他的一篇寫兵亂的《廢宅行》: 廢宅行 胡馬奔騰滿阡陌,都人避亂唯空宅。 宅邊青桑垂宛宛,野蠶食葉還成繭。 黃雀銜草入燕窠,嘖嘖啾啾白日晚。 去時禾黍埋地中,飢兵掘土翻重重。 鴟梟養子庭樹上,曲牆空屋多旋風。 —亂後幾人還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末兩句真是大膽的控訴。大亂過後,皇帝依舊回來做他的皇帝,只苦了那些破產遭劫殺的老百姓,有誰顧惜他們? 孟郊、張籍、韓愈的朋友盧仝,是一個有點奇氣的詩人,用白話作長短不整齊的新詩,狂放自恣,可算是詩體解放的一個新詩人。盧仝的原籍是范陽,寄居洛陽,自號玉川子。韓愈有《寄盧仝》詩云: 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 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 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 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 …… 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 《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 往年弄筆嘲同異(盧仝《與馬異結交詩》,有「仝不同,異不異,……仝自同,異自異」的話),怪辭驚眾謗不已。 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 …… 昨晚長須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 每騎屋山下窺瞰,渾舍驚怕走折趾。 這首詩寫盧仝的生活很詳細。盧仝愛作白話怪詩,故韓愈此詩也多用白話,並且很有風趣。這大概可說是盧仝的影響。 盧仝死於「甘露之變」,在八三五年。他在元和五年(810)作了一首最奇怪的《月蝕詩》,這詩約有一千八百字,句法長短不等,用了許多很有趣的怪譬喻,說了許多怪話。這詩里的思想實在幼稚的可笑,如云: 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獨自行(「中庭」可屬上行讀,便多一韻。但韓愈改本,此句無「自」字,故知當如此讀)。 念此日月者,太陰太陽精; 皇天要識物,日月乃化生; 走天汲汲勞四體,與天作眼行光明。 此眼不自保,天公行道何由行! 又如云: 吾見患眼人,必索良工訣。 想天不異人,愛眼固應一。 安得嫦娥氏,來習扁鵲術, 手操舂喉戈,去此睛上物? 其初猶朦朧,既久如抹漆; 但恐功業成,便此不吐出。 這種思想固然可笑,但這詩的語言和體裁都是極大膽的創例,充滿著嘗試的精神。如他寫月明到月全蝕時的情形云: 森森萬木夜僵立,寒氣贔屓(音Pi hsi注1有力之狀)頑無風。 爛銀盤從海底出,出來照我草屋東。 天色紺滑凝不流,冰光交貫寒朣朧。 …… 此時怪事發,有物吞食來! 輪如壯士斧斫壞,桂似雪山風拉摧。 百鍊鏡照見膽,平地埋寒灰。 火龍珠飛出腦,卻入蚌蛤胎。 摧環破璧眼看盡,當天一搭如煤炲。 磨蹤滅跡須臾間,便似萬古不可開。 不料至神物,有此大狼狽! 星如撒沙出,爭頭事光大。 奴婢炷暗燈,掩菼如玳瑁, 今夜吐焰長如虹,孔隙千道射戶外。 詩里的怪話多著呢。中間有詛告四方的四段,其告北方寒龜云: 北方寒龜被蛇縛,藏頭入殼如入獄, 蛇筋束緊束破殼。寒龜夏鱉一種味,且當以其肉充臛; 死殼沒信處,唯堪支床腳,不堪鑽灼與天卜。 這種詩體真是「信口開河」。我疑心這種體裁是從民間來的:佛教的梵唄和唱導,民間的佛曲俗文,街頭的盲詞鼓書,也許都是這種新體詩的背景。 盧仝的《月蝕》詩,在思想方面完全代表中古時代的迷信思想,但在文學形式方面卻很有開闢新路的精神。他的朋友韓愈那時做河南令,同他很相得,見了他的《月蝕》詩,大刪大改,另成了一篇《月蝕》詩。盧仝大概不承認韓愈的刪改,故此詩現存在韓愈的集子裡(東雅堂本,卷五,頁三六—三九)。盧仝的原詩約有一千八百字,韓愈的改本只存六百字,簡練乾淨多了;中古的迷信思想依然存在,然而盧仝的奇特的語言和大膽創造的精神卻沒有了。這樣「買櫝還珠」未免太傻了。 盧仝似是有意試作這種奔放自由、信口開河的怪詩。如他《與馬異結交詩》中一段云: 神農畫八卦,鑿破天心胸。 女媧本是伏羲婦,恐天怒, 搗煉五色石,引日月之針,五星之縷,把天補。 補了三日不肯歸婿家。 走向日中放老鴉,月里栽桂養蝦蟆。 天公發怒化龍蛇。 此龍此蛇得死病,神農合藥救死命。 天怪神農黨龍蛇,罰神農為牛頭,令載元氣車。 不知車中有毒藥,藥殺元氣天不覺。 爾來天地不神聖,日月之光無正定。 不知元氣元不死,忽聞空中喚馬異! 這真是上天下地瞎嚼蛆了。其中又有一段云: 白玉璞里斫出相思心,黃金礦里鑄出相思淚。 忽聞空中崩崖倒谷聲,絕勝明珠千萬斛,買得西施、南威一雙婢。 此婢嬌饒惱殺人,凝脂為膚翡翠裙,唯解畫眉朱點唇。 自從獲得君,敲金玉凌浮雲,卻返顧一雙婢子何足雲! 又一段云: 青雲欲開白日沒,天眼不見此奇骨。 此骨縱橫奇又奇,千歲萬歲枯松枝, 半折半殘壓山谷,盤根蹙節成蛟螭。 忽雷霹靂卒風暴雨撼不動,欲動不動,千變萬化總是鱗皴皮。 此奇怪物不可欺! 韓愈說他這首詩: 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 可見這種詩在當時確是一種驚動流俗的「怪辭」,確有開風氣的功效。 我說這種詩體是從民間的佛曲、鼓詞出來的。這固然是我的猜測,卻也有點根據。盧仝有《感古》四首,其第四首詠朱買臣的故事,簡直是一篇唱本故事: 君莫以富貴輕忽他年少,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 正受凍餓時,索得人家貴傲婦。 讀書書史未潤身,負薪辛苦胝生肘。 謂言琴與瑟,糟糠結長久。 不分殺人羽翮成,臨臨沖天婦嫌丑。 □□□□□□□(原文缺一句)其奈太守一朝振羽儀,鄉關晝行衣錦衣。 哀哉舊婦何眉目,新婿隨行向天哭! 寸心金石徒爾為,杯水庭沙空自覆。 乃知愚婦人,妒忌陰毒心,唯救眼底事,不思日月深。 等閒取羞死,豈如甘布衾? 這首詩通篇說一個故事,並且在開篇兩句指出這個故事的命意與標題。「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這便是後來無數說書唱本的開篇公式。這不可以幫助證明盧仝的詩同當時俗文學的關係嗎? 盧仝只是一個大膽嘗試的白話詩人,愛說怪話,愛作怪詩。他有《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云: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學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這是打油詩。打油詩也是白話詩的一個重要來源(看上文)。左思《嬌女》,陶潛《責子》,都是嘲戲之作,其初不過脫口而出,發泄一時忍不住的詼諧風趣;後來卻成了白話詩的一個來源。盧仝有兩個兒子,大的叫抱孫,小的叫添丁。他有《寄男抱孫》詩,又有《示添丁》詩,都是白話詼諧詩: 寄男抱孫 別來三得書,書道違離久。 書處其粗殺,且喜見汝手。 殷十七又報,汝文頗新有。 …… 《尚書》當畢功,《禮記》速須剖。 嘍囉兒讀書,何異摧枯朽? 尋義低作聲,便可養年壽。 莫學村學生,粗氣強叫吼。 下學偷功夫,新宅鋤藜莠。 …… 引水灌竹中,蒲池種蓮藕。 撈漉蛙蟆腳,莫遣生科斗。 竹林吾最惜,新筍好看守。 …… 兩手莫破拳(「破拳」似即是今之猜拳),一吻莫飲酒。 莫學捕鳩鴿,莫學打雞狗。 小時無大傷,習性防已後。 頑發苦惱人,汝母必不受。 任汝惱弟妹,任汝惱姨舅: 姨舅非吾親,弟妹多老丑。(據此句,「弟妹」似不 是抱孫的弟和妹。若是他的弟和妹,丑還可說,怎麼會老?) 莫引添丁郎,淚子作面垢。 莫引添丁郎,赫赤日裡走。 添丁郎小小,別吾來久久, 脯脯不得吃,兄兄莫捻搜。 他日吾歸來,家人若彈糾, 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 此詩顯出王褒《僮約》與左思《嬌女》的影響不少。 示添丁 春風苦不仁,呼逐馬蹄行人家。 慚愧瘴氣卻憐我,入我憔悴骨中為生涯。 數日不食強強行,何忍索我抱看滿樹花? 不知四體正困憊,泥人啼哭聲呀呀。 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 父憐母惜摑不得,卻生痴笑令人嗟。 宿舂連曉不成米,日高始進一碗茶。 氣力龍鐘頭欲白,憑仗添丁莫惱爺。 盧仝的白話詩還有好幾首,我且舉幾首作例,在這些詩里都可以看出詼諧的風趣同白話詩的密切關係。 贈金鵝山人沈師魯 金鵝山中客,來到揚州市。 買藥床頭一破顏,撇然便有上天意。 …… 光不外照刃不磨,迴避人間惡富貴。 …… 示我插血不死方,賞我風格不肥膩。 肉眼不試天上書,小儒安敢窺奧秘。 崑崙路臨西北天,三山後浮不著地, 君到頭來憶我時,金簡為吾鐫一字。 憶金鵝山沈山人二首 (一) 君家山頭松樹風,適來入我竹林里。 一片新茶破鼻香,請君速來助我喜。 莫合九轉大還丹,莫讀三十六部《大洞經》; 閒來共我說真意,齒下領取真長生。 不須服藥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 自古聖賢放入土,淮南雞犬驅上天! 白日上升應不惡;藥成且啜一丸藥。 暫時上天少問天,蛇頭蠍尾誰安著?(請你稍稍問天:蛇的頭,蠍的尾,那樣毒害人的東西,是誰安排的?—這是打破「天有意志」「上天有好生之德」等等迷信的話。) (二) 君愛煉藥藥欲成,我愛煉骨骨已清。 試自比校得仙者,也應合得天上行。 天門九重高崔嵬,清空鑿出黃金堆。 夜叉守門晝不啟,夜半醮祭夜半開! 夜叉喜歡動關鎖,鎖聲地生風雷。 地上禽獸重血食,性命血化飛黃埃。 太上道君蓮花台,九門隔闊安在哉? —嗚呼沈君大藥成,兼須巧會鬼物情, 無求長生喪厥生! 盧仝有許多好笑的思想:他信月蝕是被蝦蟆精吃了,日中的老鴉和月中的桂樹是女蝸留下的,他信姜太公釣魚用的是直鉤(《直鉤行》)。他的社會思想也不高明:例如他的《小婦吟》那樣歌頌妻妾和睦「永與同心事我郎」的生活,讀了使人肉麻。他雖是個處士,卻有奴有婢,有妻有妾,沒有孟郊、張籍的貧困經驗,故他對於社會問題沒有深刻的見解。但他這三首送給沈山人的詩,這樣指斥道士的迷信,嘲諷那有意志安排的天道觀念,卻與張籍、韓愈、白居易等人的態度相同,可以表現一個時代的精神。 盧仝的特別長處只是他那壓不住的滑稽風趣,同他那大膽嘗試的精神。他游揚州,住在蕭慶中的宅里,後來蕭到歙州去了,想把宅子賣去。盧仝作《蕭宅二三子贈答詩》二十首,托為他同園中石頭、竹子、馬蘭、蛺蝶、蝦蟆相贈答的詩,其中很有許多詼諧的怪詩,其中最怪特的《石再請客》云: …… 我在天地間,自是一片物。 可得槓壓我,使我頭不出! 這種句子大可比梵志、寒山的最好句子。 我且選一首我最愛的小詩作結束: 村 醉 村醉黃昏歸,健倒三四五。 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 這時期里最著名的人物自然是韓愈。韓愈字退之,河內南陽人(《舊唐書》作昌黎人,《新唐書》作鄧州南陽人,此從朱子考定)。他生於大曆三年(768),三歲時,父死,他跟他哥哥韓會到嶺南。會死後,他家北歸,流寓江南。他登進士第後,曾在董晉和張封建的幕下,後來做到監察御史。他是個愛說話的人,得罪了政府,貶為陽山令。元和三年(808)始做國子博士;升了幾次官,隔了幾年(812)仍舊降到國子博士,那時他已四十五歲了。他那時已有盛名,久不得志,故作了一篇詼諧的解嘲文字,題為《進學解》。其中說他自己: 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燒膏油以繼晷,常矻矻以窮年。……抵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芒芒,獨旁搜而遠紹。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沉浸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 這樣的自誇,可想見他在當時的聲望。 當時的執政把他改在史館做修撰,後來進中書舍人,知制誥。裴度宣慰淮西,奏請韓愈為行軍司馬。蔡州平定後,他被升作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有迎佛骨的事,韓愈因此幾乎有殺身之禍。《舊唐書》(卷一六〇)記此事稍詳: 鳳翔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文佛指骨一節。其書本傳法,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泰。元和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宮人三十人,持香花,赴臨皋驛迎佛骨,自光順門入大內,留禁中三日,乃送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後。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而求供養者。 韓愈向不喜佛教,上疏諫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此時(上古)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yú)入大內,又令諸寺遞相迎養。……百姓愚冥,……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惟恐後時。……若不即加禁遏,……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此疏上去,憲宗大怒,怪他說奉佛的皇帝都短命遭禍殃,因此說他毀謗,要加他死罪。因有許多人營救,得貶為潮州刺史。不久(同年十月)改袁州刺史。當他諫佛骨時,氣概勇往,令人敬愛。遭了挫折之後,他的勇氣銷磨了,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時,上表謝恩,自述能作歌頌皇帝功德的文章,「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肯多讓」;並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禪泰山,奏功皇天!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內,還造出作文祭鱷魚,鱷魚為他遠徙六十里的神話,這更可鄙了。他在袁州任內,上表說他的境內「有慶雲現於西北,……五采五色,光華不可遍觀。……斯為上瑞,實應太平」。這真是阿諛獻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托出了。 這樣的悔過獻媚,他遂得召回作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又轉吏部侍郎。長慶四年(824)死,年五十七。 韓愈提倡古文,反對六朝以來的駢偶浮華的文體。這一個古文運動,下編另有專章,我在此且不討論。在這一章里,我們只討論他的詩歌。 宋人沈括曾說: 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 (引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十八) 這句話說盡韓愈的詩:他的長處短處都在此。韓愈是個有名的文家,他用作文的章法來作詩,故意思往往能流暢通達,一掃六朝、初唐詩人扭扭捏捏的醜態。這種「作詩如作文」的方法,最高的地界往往可到「作詩如說話」的地位,便開了宋朝詩人「作詩如說話」的風氣。後人所謂「宋詩」,其實沒有什麼玄妙,只是「作詩如說話」而已。這是韓詩的特別長處。上文引他《寄盧仝》的詩,便是很好的例子。今錄其全文如下: 寄盧仝 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 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 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 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 至令鄰僧乞米送,仆忝縣尹能不恥? 俸錢供給公私余,時致薄少助祭祀。 勸參留守謁大尹,言語才及輒掩耳。 水北山人(石洪)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 水南山人(溫造)又繼往,鞍馬僕從塞閭里。 少室山人(李渤)索價高,兩以諫官征不起。 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 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 《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 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 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 去年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 國家丁口連四海,豈無農夫親耒耜? 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 假如不在陳力列,立言垂範亦足恃。 苗裔當蒙十世宥,豈謂貽厥無基阯? 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 昨晚長須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 每騎屋山下窺闞,渾舍驚怕走折趾。 憑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 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 嗟我身為赤縣令,操權不用欲何俟? 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屍諸市。 先生又遣長須來:「如此處置非所喜。 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 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 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仆愧前史。 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 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須致雙鯉。 這便是「作詩如作文」,也便是「作詩如說話」。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張功曹名署。愈與署以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掾(yuàn)江陵,至是俟命於郴,而作是詩。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 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盪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 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何?」 這種敘述法,也是用作文的法子作詩,掃去了一切駢偶詩體的濫套。中間一段屢用極樸素沒有雕飾的文字(如「州家申名使家抑」等句),也是有意打破那浮艷的套語。 山 石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 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這真是韓詩的最上乘。這種境界從杜甫出來,到韓愈方才充分發達,到宋朝的蘇軾、黃庭堅以下,方才成為一種風氣。故在文學史上,韓詩的意義只是發展這種說話式的詩體,開後來「宋詩」的風氣。這種方法產出的詩都屬於豪放痛快的一派,故以七言歌行體為最宜。但韓愈的五言詩也往往有這種境界,如他的《送無本師(即賈島)歸范陽》云: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 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又如《東都遇春》云: 少年氣真狂,有意與春競。 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 川原曉服鮮,桃李晨妝靚。 荒乘不知疲,醉死豈辭病? 飲啖唯所便,文章倚豪橫。 —爾來曾幾時?白髮忽滿鏡! …… 心腸一變化,羞見時節盛。 得閒無所作,貴欲辭視聽。 這裡的聲調口吻全是我所謂說話式。更明顯的如他的《贈張籍》: 吾老嗜讀書,餘事不掛眼。 有兒雖甚憐,教示不免簡。 君來好呼出,踉越門限。 懼其無所知,見則先愧赧。 昨因有緣事,上馬插手版, 留君住廳食,使立侍盤盞。 薄暮歸見君,迎我笑而莞, 指渠相賀言,「此是萬金產」。 這裡面更可以看見說話的神氣。這種詩起源於左思《嬌女》,陶潛《責子》《自挽》等詩;杜甫的詩里最多這種說話式的詩。七言詩里用這種體裁要推盧仝與韓愈為大功臣。盧仝是個怪傑,便大膽地走上了白話新詩的路上去。韓愈卻不敢十分作怪。他總想作聖人,又喜歡「掉書袋」,故聲調口吻儘管是說話,而文學卻要古雅,押韻又要奇僻隱險,於是走上了一條魔道,開後世用古字與押險韻的惡風氣,最惡劣的例子便是他的《南山詩》。那種詩只是沈括所謂「押韻之文」而已,毫沒有文學的意味。 他並不是沒有作白話新詩的能力,其實他有時作白話的詼諧詩也很出色,例如: 贈劉師復 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 我今牙豁落者多,所存十餘皆兀臲(niè) 。 匙抄爛飯穩送之,合口軟嚼如牛呞。 妻兒恐我生悵望,盤中不飣栗與梨。 祗今年才四十五,後日懸知漸莽鹵。 朱顏皓頸訝莫親,此外諸餘誰更數? 但他當時以「道統」自任,朋友也期望他擔負道統,—張籍勸誡他的兩封書,便是好例子,—故他不敢學盧仝那樣放肆,故他不敢不擺出規矩尊嚴的樣子來。他的《示兒》詩中有云: 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 安能坐如此,比肩於朝儒? 這幾句詩畫出他不能不「修飾」的心理。他在那詩里對他兒子誇說他的闊朋友: 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 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 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 …… 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鈞樞。 他若學盧仝、劉義的狂肆,就不配「比肩」於這一班「玉帶懸金魚」的闊人了。 試把他的《示兒》詩比較盧仝《示添丁》《抱孫》的兩首詩,便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左思、陶潛、杜甫、盧仝對他們的兒女都肯說真率的玩笑話;韓愈對他的兒子尚且不敢真率,尚且教他羨慕闊官貴人,教他做作修飾,所以他終於作一個祭鱷魚、賀慶雲的小人而已。做白話詩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卻也要個敢於率真的人格做骨子。 注1 原作為韋氏拼音,轉換成漢語拼音為bì xì。(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