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19堂文學課 · 03 漢朝的民歌

一切新文學的來源都在民間。民間的小兒女、村夫農婦、痴男怨女、歌童舞妓、彈唱的、說書的,都是文學上的新形式與新風格的創造者。這是文學史的通例,古今中外都逃不出這條通例。 《國風》來自民間,《楚辭》里的《九歌》來自民間。漢魏六朝的樂府歌辭也來自民間。以後的詞是起於歌妓舞女的,元曲也是起於歌妓舞女的。彈詞起於街上的唱鼓詞的,小說起於街上說書講史的。—中國三千年的文學史上,哪一樣新文學不是從民間來的? 漢朝的文人正在仿古作辭賦的時候,四方的平民很不管那些皇帝的清客們作的什麼假古董,他們只要唱他們自己懂得的歌曲。例如漢文帝待他的小兄弟淮南王長太殘忍了一點,民間就造出一隻歌道: 一尺布,尚可縫。 一斗米,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相容。 又如武帝時,衛子夫做了皇后,她的兄弟衛青的威權可以壓倒一國,民間也造作歌謠道: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 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這種民歌便是文學的淵泉。武帝時有個歌舞的子弟李延年得寵於武帝,有一天,他在皇帝面前起舞,唱了這一隻很美的歌: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李延年兄妹都是歌舞伎的一流(《漢書》卷九十三雲,李延年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他們的歌曲正是民間的文學。 漢代民間的歌曲很有許多被保存的。故《晉書·樂志》說: 凡樂章古辭,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江南可採蓮》《烏生十五子》《白頭吟》之屬也。 今舉《江南可採蓮》為例: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這種民歌只取音節和美好聽,不必有什麼深遠的意義。這首採蓮歌,很像《周南》里的《芣苢(fú yǐ)》,正是這一類的民歌。 有一些古歌辭是有很可動人的內容的。例如《戰城南》一篇: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 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這種反抗戰爭的抗議,是很有價值的民歌。同樣的還有《十五從軍征》一篇: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烹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 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漢代的平民文學之中,艷歌也不少。例如《有所思》一篇: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雞鳴犬吠,兄嫂當知之。 妃呼豨(「妃呼豨」大概是有音無義的感嘆詞), 秋風肅肅晨風颸(sī) ,東方須臾高知之。 又如《艷歌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 兄弟兩三人,流蕩在他縣。 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 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綻。 夫婿(主人是女主人;夫婿是她的丈夫)從門來,斜柯西北眄。(丁福保說,「斜柯」是古語,當為欹側之意。梁簡文帝《遙望》詩「散誕垂紅帔,斜柯插玉簪」。) 「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 —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 這兩首詩都保存著民歌的形式,如前一首的「妃呼豨」,如後一首的開頭十個字,都可證他們是真正民間文學。 艷詩之中,《陌上桑》要算是無上上品。這首詩可分作三段:第一段寫羅敷出去採桑,接著寫她的美麗: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 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 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這種天真爛漫的寫法,真是民歌的獨到之處。後來許多文人模仿此詩,只能模仿前十二句,終不能模仿後八句。第二段寫一位過路的官人要調戲羅敷,她作謝絕的回答: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 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 「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 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末段完全描寫她的丈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 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 腰中鹿盧劍,可直千萬餘。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 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為人潔白晳,鬑鬑頗有須。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坐中數千人,都說俺的夫婿特別漂亮」,—這也是天真爛漫的民歌寫法,決不是主持名教的道學先生們想得出的結尾法。 古歌辭中還有許多寫社會風俗與家庭痛苦的。如《隴西行》寫西北的婦女當家: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 鳳皇鳴啾啾,一母將九雛。 顧視世間人,為樂甚獨殊。 好婦出迎客,顏色正敷愉, 伸腰再拜跪,問客平安不。 請客北堂上,坐客氈氍毹(qú shū) 。 清白各異樽,酒上正華疏(此句不易懂得)。 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 卻略再拜跪,然後持一杯。 談笑未及竟,左顧敕中廚。 促令辦粗飯,慎莫使稽留。 廢禮送客出,盈盈府中趨。 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 取婦得如此,齊姜亦不如。 健婦持門戶,勝一大丈夫。 首八句也是民歌的形式。古人說《詩三百篇》有「興」的一體,就是這一種無意義的起頭話。 《東門行》寫一個不得意的白髮小官僚和他的賢德的妻子: 出東門,不顧歸。 來入門,悵欲悲, 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 拔劍出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 「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糜。」 上用倉浪天,故下當用此黃口兒!(倉浪是青色。黃口兒是小孩子。) 今非咄行,吾去為遲。 —白髮時下難久居! 在這種寫社會情形的平民文學之中,最動人的自然要算《孤兒行》了。《孤兒行》的全文如下: 孤兒生。孤子遇生,命獨當苦。 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 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 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 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 頭多蟣虱,面目多塵。 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 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 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 手為錯,足下無菲。 愴愴履霜,中多蒺藜。 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 淚下渫(xiè)渫,清涕累累。 冬無復襦,夏無單衣。 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 春氣動,草萌芽。 三月桑蠶,六月收瓜。 將是瓜車,來到還家。 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 「願還我蒂!兄與嫂嚴, 獨且急歸,當興校計。」 亂曰:里中一何(náo)!願欲寄尺書, 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這種悲哀的作品,真實的情感充分流露在樸素的文字之中,故是上品的文學。 從文學的技術上說,我最愛《上山采蘼蕪》一篇: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 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 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 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這裡只有八十個字,卻已能寫出一家夫婦三個人的性格與歷史:寫的是那棄婦從山上下來遇著故夫時幾分鐘的談話,然而那三個人的歷史與那一個家庭的情形,尤其是那無心肝的丈夫沾沾計較錙銖的心理,都充分寫出來了。 以上略舉向來相傳的漢代民歌,可以證明當日在士大夫的貴族文學之外還有不少的民間文學。我們現在距離漢朝太遠了,保存的材料又太少,沒有法子可以考見當時民間文學產生的詳細狀況。但從這些民歌里,我們可以看出一些活的問題,真的哀怨,真的情感,自然地產出這些活的文學。小孩睡在睡籃里哭,母親要編只兒歌哄他睡著;大孩子在地上吵,母親要說個故事哄他不吵;小兒女要唱山歌,農夫要唱曲子;痴男怨女要歌唱他們的戀愛,孤兒棄婦要敘述他們的痛苦;征夫離婦要聲訴他們的離情別恨;舞女要舞曲,歌伎要新歌—這些人大都是不識字的平民,他們不能等候二十年先去學了古文再來唱歌說故事。所以他們只真率地唱了他們的歌,真率地說了他們的故事。這是一切平民文學的起點。散文的故事不容易流傳,故很少被保存的。韻文的歌曲卻越傳越遠;你改一句,他改一句;你添一個花頭,他翻一個花樣,越傳越有趣了,越傳越好聽了。遂有人傳寫下來,遂有人收到「樂府」里去。 「樂府」即是後世所謂「教坊」。《漢書》卷二十二說: (武帝)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 又卷九十三云: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受閹割之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幸於上,號李夫人……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 又卷九十七上說李夫人死後,武帝思念她,令方士少翁把她的鬼招來;那晚上,仿佛有鬼來,卻不能近看她。武帝更想念她,為作詩曰: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 總看這幾段記載,樂府即是唐以後所謂教坊,那是毫無疑義的。李延年的全家都是倡;延年自己是閹割了的倡工,在狗監里當差。司馬相如也不是什麼上等人,他不但曾「著犢鼻褌,與傭保雜作」,在他的太太開的酒店裡洗碗盞;他的進身也是靠他的同鄉狗監楊得意推薦的(《漢書》卷五十七上)。這一班狗監的朋友組織的「樂府」便成了一個俗樂的機關,民歌的保存所。 《漢書》卷二十二又說: 是時(成帝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彊、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過度,至與人主爭女樂。哀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詔曰:「……鄭衛之聲興則淫僻之化興,而欲黎庶敦樸家給,猶濁其源而求其清流,豈不難哉?……其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條奏,別屬他官。」 因恨淫聲而遂廢「樂府」,可見樂府是俗樂的中心。當時丞相孔光奏復,把「樂府」中八百二十九人之中,裁去了四百四十一人!《漢書》記此事,接著說: 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miǎn)自若。 這可見當時俗樂民歌的勢力之大。「樂府」這種制度在文學史上很有關係。第一,民間歌曲因此得了寫定的機會。第二,民間的文學因此有機會同文人接觸,文人從此不能不受民歌的影響。第三,文人感覺民歌的可愛,有時因為音樂的關係不能不把民歌更改添減,使他協律;有時因為文學上的衝動,文人忍不住要模仿民歌,因此他們的作品便也往往帶著「平民化」的趨勢,因此便添了不少的白話或近於白話的詩歌。這三種關係,自漢至唐,繼續存在。故民間的樂歌收在樂府的,叫做「樂府」;而文人模仿民歌作的樂歌,也叫做「樂府」;而後來文人模仿古樂府作的不能入樂的詩歌,也叫做「樂府」或「新樂府」。 從漢到唐的白話韻文可以叫做「樂府」時期。樂府是平民文學的徵集所、保存館。這些平民的歌曲層出不窮地供給了無數新花樣、新形式、新體裁;引起了當代的文人的新興趣,使他們不能不愛玩,不能不佩服,不能不模仿。漢以後的韻文的文學所以能保存得一點生氣,一點新生命,全靠有民間的歌曲時時供給活的體裁和新的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