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四章
華沙大教堂里終於響徹了Te Deum laudamus和「國王登極」的讚歌,禮炮轟鳴,鐘聲嘹亮——而所有的人也都滿懷著希望。王位虛懸時期總算已經過去。這個動盪不安的時期,偏偏又遇上狼煙四起、災難遍地,對於共和國便顯得尤其可怕。那些想到國家前途危如累卵而嚇得心驚膽戰的人們,看到新王選舉在異常和諧的情形下進行,便深深舒了一口氣。許多人都覺得,史無前例的內戰已經永遠結束,新王要做的只是頒旨審判製造戰亂的罪魁禍首。人們的這種希望似乎也為赫麥爾尼茨基本人的態度所證實。圍困扎莫希奇的哥薩克在瘋狂攻打城堡的同時,畢竟公開宣稱擁戴楊·卡齊米日。赫麥爾尼茨基通過洪策爾·莫克爾斯基神甫呈上了一封封奏摺,俯首稱臣,表明矢志效忠新王,而且還派來別的使者,一再為自己,為扎波羅熱全軍,謙卑地乞求恩典。人們也知道,新王和宰相奧索林斯基政見一致,想對哥薩克作出可觀的讓步。就像在皮瓦夫策潰敗之前戰爭總是掛在人們的嘴邊一樣,如今大家開口閉口說的都是和平。人們指望共和國在經歷了這許多劫難之後該鬆口氣,在新王的統治下休養生息,治癒一切瘡痍。
終於,希米亞羅夫斯基帶了國王詔書去見赫麥爾尼茨基,不久便傳開了喜訊,說哥薩克正在從扎莫希奇城下撤軍,並且一直撤到烏克蘭,將在那裡靜候國王諭旨,等待成立一個專門委員會審理對哥薩克的不公和失策。看起來似乎在經歷一場暴風雨之後,國家上空已經出現了一條預示平靜和麗日晴天的七彩長虹。
當然不可否認,確也存在種種不吉之兆,但人們面對祥瑞的現實,也就把這些不吉之兆視為無足輕重了。國王首先駕臨琴斯托霍瓦,為光明山聖母庇護他當選作感恩祈禱,祈求聖母日後對他更多恩佑,然後就去克拉科夫加冕,正式即位。權臣顯貴都伴駕隨行,華沙已是人去樓空,留在城裡的只是從羅斯來的exules,他們或者是還不敢回到自己被摧毀的領地,或者乾脆是無家可歸。
耶雷梅王公作為共和國元老院的一員,也蒙恩隨駕。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則率領一支龍騎兵日夜兼程趕赴扎莫希奇,以便儘快把與博洪的意想不到的遭遇作為喜訊告訴斯克熱圖斯基,然後跟他一起去尋找公爵小姐。
扎格沃巴爵爺離開華沙,不無幾分留戀。城市的繁華,不可思議的貴族大會,選舉的喧鬧,他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結伴去花天酒地、縱慾狂歡,口若懸河的吹噓,乃至爭吵鬥毆,都使他扎格沃巴覺得那麼愜意,簡直就像大海里的游魚。可他回頭又想,自己從此要去過一種積極的生活,要去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去實現自己一定要找到公爵小姐的諾言,且此一去少不了要履艱歷險,於是又頗感寬慰。他是個冒險的頭兒,是個「主意罐兒」,是個缺少不得的人物。再者,照他的說法,留在京都還是件危險的事,關於這一點,他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解釋說:
「說真的,米哈烏閣下,我倆在華沙幹了許多了不起的大事,可是,上帝保佑,我們再也不能在這兒呆下去了;我跟你講,我倆在這兒染上了一身脂粉氣,就像那個著名的迦太基人,在卡普亞沉湎於勝利光環的甜蜜之中,從而徹底變成個低能的廢物。婦人是最壞的了,她們能毀掉任何一個鬚眉男子。請想想,還有什麼比婦人包藏更大的禍心的麼?一個男人即便是老掉了牙,她們都要去勾引……」
「哎,你住口吧,閣下嘮叨得叫人心煩!」伏沃迪約夫斯基打斷了他的話。
「我經常一再告誡自己,該是到了坐懷不亂的時候了,只是我這個人血太熱。你身上的血倒是冷得多,可我身上的血老是在沸騰。不過這也沒什麼。總之我們現在要開始另一種生活。有時沒有仗好打,心裡還真有點兒不是滋味兒哩。眼下我們既有一支裝備良好的隊伍,而在扎莫希奇那邊少不了還有小股作亂的匪徒,我們自會一邊去找公爵小姐,一邊跟他們這類人物耍耍。我們就要見到斯克熱圖斯基,就要見到那個巨人,那立陶宛的長腿鶴,那根架啤酒花的竿子——龍金騎士,我們跟他分開了這許多時日,還真有點兒想他呢。」
「閣下不見他就想他,可見了面你就不讓他過太平日子。」
「這有什麼辦法?因為我受不了他那調調兒,他一開口就像你那匹馬甩尾巴,每一個字都拖得老長,就像鞋匠撐牛皮。做什麼事他都是動力氣比動腦筋管用。他要是張開雙臂擁抱誰,准得從皮肉里擠出那人的肋骨來;可論耍心眼兒,共和國沒有哪個三歲娃娃不能輕而易舉就讓他上鉤的。真是不可想像,這麼一個大財主,竟會是這樣一個hebes,怎麼會是這樣呢?」
「他果真是個大財主麼?」
「他?我跟他相識時,他那根腰帶就給金幣塞得滿滿的,簡直圍不住,鼓鼓囊囊像是一串臘腸。你不妨把他那根腰帶拿來當手杖,任你怎麼揮,怎麼拄,都別想它會打彎兒。他親口對我說過,他有多少村莊:什麼梅希基什基,什麼普西赫基什基,還有什麼皮格維什基、塞魯齊亞內、齊亞普齊亞內、卡普希齊亞內(也就是大白菜頭)、巴烏圖皮耶,等等,誰能記得那些異教的古怪名稱!差不多半個縣都是他家的產業。在那些喝甜菜湯的人裡邊,姓波德比平塔的可是個豪族。」
「閣下對他那份產業不會是有點兒渲染過頭了吧?」
「我沒渲染,我只是重複從他那兒聽到的話,而他這個人可是一輩子沒扯過半個兒謊,再說,讓他撒謊他還嫌太蠢,他想撒謊都撒不了。」
「好哇,這下阿露霞可就能當上個十足的貴婦人了!不過,閣下說他蠢,我可是無論如何不敢苟同。他是個正派人,審慎而又很有見識,在必要的時候,誰也出不了像他那樣的好主意。當然,他不是個機靈鬼,而且有點兒笨口拙舌,這也難怪,上帝哪能恩賜給每個人一副伶牙俐齒,像閣下這樣?有什麼好說的!他是位了不起的騎士,是個最高尚的人,閣下自己這麼愛他,想他,樂於見到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簡直是個魔障!」扎格沃巴嘟噥道,「我之所以樂於見到他,就是想拿安娜小姐刺刺他。」
「我勸閣下千萬別這麼幹,因為這是件危險的事兒。他雖然生就一副好脾氣,可以說是金不換,可是在感情問題上刺激他,他定會失去耐心的。」
「讓他失去耐心好啦!我會割掉他的兩隻耳朵,就像上次收拾敦切夫斯基那樣。」
「讓我們過兩天太平日子吧,閣下。就是敵人,我也不願拿他去做這種試驗。」
「得啦,得啦,只要我能見到他就好!」
扎格沃巴爵爺的願望實現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他們一行到達孔斯科沃拉後,伏沃迪約夫斯基覺得馬匹太疲乏,就決定停下歇息。當他們走進客店黑乎乎的門廊時,迎面碰著的頭一個貴族正是波德比平塔騎士,兩個朋友的驚喜之情誰能描述?
「啊呀,我的天,閣下一向可好!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了!」扎格沃巴興奮地叫嚷道,「哥薩克沒在扎莫希奇把你給劈了!」
波德比平塔騎士挨個兒擁抱了他們兩個,親吻了他倆的臉頰。
「瞧,我們這不是見面了嗎?」他喜不自勝地反覆說道。
「你到哪裡去?」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去華沙,去見王公。」
「王公不在華沙,他隨王伴駕去了克拉科夫,在加冕大典上他要在御前給掌金蘋果。」
「可市政長官韋埃海爾派我帶著書信去華沙向王公討令,以確定我們各路團隊應開赴何地,因為,讚美上帝,扎莫希奇已經無需這許多軍隊了。」
「要是這樣的話,你就哪兒也不用去,因為我們帶著王公的指令。」
龍金騎士聽他們這樣說,便皺起了眉頭,鬱鬱不樂,因為他打心眼裡想去王公那兒,去見見王府的人,尤其是去見見王府里一位小小的人兒。
扎格沃巴意味深長地沖伏沃迪約夫斯基擠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去克拉科夫。」立陶宛人想了想說,「命令我去送書信,我就要送到。」
「我們進屋去吧,叫他們暖點兒啤酒,先喝它兩杯再說。」扎格沃巴說。
「你們這是到哪裡去?」龍金騎士問。
「去扎莫希奇,去找斯克熱圖斯基。」
「校尉不在扎莫希奇。」
「瞧,這鬼運氣!他在哪裡?」
「他在霍羅什琴附近的什麼地方,正在討伐作亂的匪幫。赫麥爾尼茨基撤退了,可是他的團隊長們一路燒、殺、搶、掠。瓦烏奇市政長官就派遣雅庫布·雷戈夫斯基去討伐他們……」
「於是斯克熱圖斯基就跟他一起去了?」
「是的。不過他們是分兵兩路,這兩個人一直在相互角逐,斗得很厲害。詳情以後我再對二位講。」
這時他們走進了屋子。扎格沃巴吩咐暖了三加侖啤酒,然後走近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和龍金已經入座的那張桌子,說道:
「波德比平塔騎士,有個大大的好消息,閣下還不知道,我跟米哈烏騎士,我們倆把博洪給劈了。」
立陶宛人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我的親哥們兒,竟有這種事?」
「千真萬確,就像你這會兒看到我們活蹦亂跳的兩個一樣。」
「是你們兩個人幹的?」
「不錯。」
「這可真是新聞!上帝啊,上帝!」立陶宛人舉起兩手輕輕一拍,說道,「閣下說是:『我們倆』!怎麼是你們倆?莫非你們兩個斗一個不成?」
「是這麼回事,開頭是我想點子,激他向我們挑戰決鬥,你明白嗎?然後,米哈烏騎士站出來,頭一個跟他交鋒,就這樣把他宰了。我跟你說,閣下,就像切復活節的乳豬似的,就像切一隻烤閹雞似的,劈了他個大開膛,你明白嗎,閣下?」
「明白啦,就是說,第二輪決鬥閣下你沒輪著,對吧?」
「哎,瞧你這個人!」扎格沃巴說,「我看,閣下真得叫人給你放點兒血,讓你那個腦子裡開點竅。還說你明白,你明白什麼?難道要我去跟一具屍體決鬥?難道要我去對那個躺在地上的人補上一刀?」
「因為閣下剛才說,是你們倆把博洪給劈了的。」
扎格沃巴爵爺聳了聳肩膀:
「跟這個人打交道,可真得要有聖徒的耐心!米哈烏閣下,你倒說說,博洪是不是向我們倆挑戰決鬥的?」
「不錯。」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現在閣下明白了吧?」
「好吧,就算明白了。」龍金回答,「斯克熱圖斯基在扎莫希奇一帶也到處找博洪,可他不在那裡。」
「斯克熱圖斯基怎能去找他?」
「看來,我是不得不把一切ab ovo原原本本跟二位講了。」龍金騎士說,「就像你們知道的那樣,當時,你們去了華沙,而我們留在了扎莫希奇,嚴陣以待等著哥薩克來進攻。並沒有等多久,他們就從利沃夫鋪天蓋地壓了過來,從城牆上望去,只見煙塵滾滾,一眼望不到頭。可我們王公給扎莫希奇修復了堅固的城牆,準備了充足的彈藥、糧秣,足以對付他們兵臨城下圍困兩年的。開頭我們還以為,他們根本就不會攻城,大伙兒為此還發愁哩,因為每個人都想大幹一場,打他個落花流水;加之韃靼人也跟他們一起來了,我也指望慈悲的上帝賜我機會,讓我實現一劍砍下敵人三顆首級的誓言……」
「還是求一顆吧,閣下,就求一顆,可得是一顆像樣兒的腦袋。」扎格沃巴打岔說。
「閣下總是這樣!……聽你說話就叫人心煩。」立陶宛人道,「當時我們以為他們不會攻城,哪知他們頑固不化,像發了瘋似的,立刻就動手造了許多攻城機,竟然發動了衝擊!後來才知道,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並不想攻城,可他的軍需官恰爾諾塔跟他幹上了,罵他是膽小鬼,還說他想跟萊赫拜把子,於是赫麥爾尼茨基只好同意攻城,還派了恰爾諾塔打頭陣。那仗打的,兄弟們,我簡直沒法給你們形容。真箇是槍炮轟鳴,硝煙瀰漫,烈焰騰騰,遮天蔽日。開頭他們打得很勇猛,填溝的填溝,爬牆的爬牆,都是些不要命的敢死隊;可我們一讓他們嘗到點兒熱乎勁,他們就從牆頭上,從攻城機上屁滾尿流地逃跑了。我們分四個團隊,追殺前去,像宰牛似的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伏沃迪約夫斯基聽得直搓手。
「嚄!真可惜,我沒能趕上這頓大會餐!」他激動地叫嚷道。
「我若是在那兒倒派得上用場。」扎格沃巴平靜地說。
「當時表現得最出色的是斯克熱圖斯基和雅庫布·雷戈夫斯基。」立陶宛人接著說,「兩個都是了不起的騎士,可他倆不和,誰也不買誰的賬。尤其是雷戈夫斯基見了斯克熱圖斯基就撇嘴,要不是市政長官韋埃海爾下了死命令嚴禁決鬥,他無疑會找機會跟斯克熱圖斯基交手。起初誰也鬧不懂,雷戈夫斯基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老跟校尉過不去,後來才弄清楚,原來雷戈夫斯基是瓦什奇的親戚。你們都該記得,就是由於斯克熱圖斯基的緣故,王公把瓦什奇轟出了連營。從此雷戈夫斯基就懷恨王公,懷恨我們所有的人,尤其是校尉,由此便出現了他倆之間的角逐,這樣一來,倒使他倆在戰鬥中大顯了威風,而且誰都想勝過對方,誰都想爭頭功。守城時兩個都在城牆前沿,追擊時兩個都帶頭沖。赫麥爾尼茨基眼看硬攻不成,就開始了常規圍困,把扎莫希奇困起來以後,又絞盡腦汁想點子,千方百計要奪取城市。」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他打仗也刁鑽,花花腸子多。」扎格沃巴說。
「他這個人發了瘋,而且obscurus。」波德比平塔繼續說道,「他以為韋埃海爾市政長官是德意志人,不過是個外國人,僱傭兵罷了。顯然他不曾聽說過,這個姓氏的人出過好幾位濱海省的總督,因為他竟給韋埃海爾寫來勸降信。韋埃海爾寫了封回信,把一切都向他解釋清楚,並說明他的誘降是多麼沒意思。這封信寫好後,市政長官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就不想通過司號員捎過去,而要派遣一個更有名望的人送去。可是到那群野獸里去送信,簡直就是去送死,貴族軍官中沒有人肯去,有些人願去,但級別又太低。我覺得自己合適,就接受了這個差事。現在你們聽著,最有趣的事就從這兒開始。」
「我們都在專心聽哩。」兩個朋友說。
「於是我就去了,正碰上這位扎波羅熱統領喝得醉醺醺的。他惡狠狠地接見我,特別是讀完了那封信,更加暴跳如雷,還用他那權杖威脅我。我暗自謙卑地把靈魂託付給了上帝,同時也下了決心:『只要他敢碰我一下,瞧我不掄起拳頭敲碎他的腦袋。』怎麼樣,親愛的兄弟們,你們知道下文如何?」
龍金這股勁頭顯然感動了扎格沃巴,於是他動情地說:
「好樣兒的,那時你能這麼想,真了不起。」
「可是那些團隊長都出來制止他,有人還擋在他面前,不讓他接近我。」龍金騎士說,「其中有個年輕人最賣力,膽子比誰都大,只見他一步跨上前去,攔腰抱住了他的統領,把他拉到了一邊,說道:『別過去,老爺子,你醉啦。』我要看看,是誰這麼護著我,誰有這麼大的膽量?我心裡好不奇怪,就想這人準是赫麥爾尼茨基的心腹。待我把這人一打量,才認出是博洪。」
「博洪!」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都喊了起來。
「正是他。我在羅茲沃吉跟他見過面,我認識他,他也認識我。我聽他對赫麥爾尼茨基說:『這位是我的熟人。』而那位統領,就像所有喝醉酒的人一樣,迅速作出決定,說道:『既然他是你的熟人,孩子,那你就賞他五十枚銀幣,我再給他個答覆,打發他回去。』他給了我答覆,至於那些銀幣,為了不刺激野獸,我就說,請他留著賞給隨從,因為貴族軍官沒有接受賞錢的規矩。他們相當有禮貌地把我送出了大帳,但我剛要走,博洪就來到我身邊,說:『我們在羅茲沃吉見過面。』我說:『沒錯兒,只是我當時不曾料到,老弟,有朝一日我會在這營地見到你。』而他回答說:『這一切並非出自我的本意,是不幸把我逼到了這一步!』談話間我告訴他,我們在亞爾莫林齊是怎麼把他打垮的。他說:『當時我確實不清楚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我的手上挨了一刀,而我的人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還以為是耶雷梅王公本人在揍他們呢。』我說:『我們同樣不清楚對手是誰,如果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知道是你,那時你倆之中到底誰能活著,就很難講了。』」
「要是他知道,肯定不會放手。可博洪又是怎麼反應的呢?」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他顯得非常不安,臉都白了,就轉換了話題。他告訴我說,克瑞沃諾斯派他去利沃夫城郊給赫麥爾尼茨基送信,還讓他在那兒稍事休息,可赫麥爾尼茨基卻怎麼也不肯放他回去,想利用他堂堂的外表,派他去干別的什麼差事。最後他問我:『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在哪裡?』我說:『在扎莫希奇。』他說:『既然在扎莫希奇,那我們早晚准能見面。』說到這兒,我就跟他告別。」
「下面的事就不難猜到了,準是打那以後赫麥爾尼茨基就派他去了華沙。」扎格沃巴說。
「是這麼回事。閣下且莫忙,還有下文呢。當時我回到要塞,向韋埃海爾報告了出使的情況,就已是深夜了。第二天又是攻城,比第一天來勢更猛,戰鬥也更殘酷。我沒有時間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見面,直到第三天,我才有機會對他說,我見到了博洪,還跟他談過話。當時在場的有許多軍官,其中包括雷戈夫斯基。他聽見了我的話,就尖酸刻薄地打趣說:『我知道,事情涉及到一位姑娘;倘若閣下果真是位名副其實的騎士,就該去找博洪,去向博洪挑戰決鬥,閣下該有把握,像博洪這樣好鬥的主兒是不會拒絕挑戰的。我們也可以站在城牆上看一番漂亮的prospectus。就怕你們,維希涅維茨基的人有點名不副實。』對此,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朝雷戈夫斯基狠狠瞥了一眼,就像要用這重重的一擊把他打翻在地似的。『敢情這就是閣下給我的勸告?』斯克熱圖斯基問,『很好!只是既然閣下如此非難我們的德行,我不知道閣下是否有勇氣去趟叛軍的營地,代我向博洪下戰表?』雷戈夫斯基回答說:『勇氣我倒是有,不過,我既不是閣下的媒人,又不是閣下的兄弟,我代表閣下向人家挑戰,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我才不去哩。』於是大家又拿雷戈夫斯基打趣說:『啊,涉及別人的皮肉時,你是個巨人;怎麼一涉及到自己的皮肉,你就變成個侏儒啦!』雷戈夫斯基是個自尊心很強的角色,聽了這番奚落就執拗起來,說什麼也要去走一遭。第二天他就帶著斯克熱圖斯基的挑戰書去了。結果沒有找著博洪。起初我們還不相信他說的,現在聽二位一講,看來他沒扯謊。準是赫麥爾尼茨基派博洪去了華沙,二位就在那裡把他給劈了。」
「是這麼回事。」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閣下這會兒該告訴我們,在哪兒能找到斯克熱圖斯基。我們必須找到他,好跟他一起立即去尋訪姑娘。」扎格沃巴說。
「在扎莫希奇一帶你們要打聽他,很容易,因為他在那兒名聲大。他還跟雷戈夫斯基聯手,兩人一起把哥薩克團隊長卡利那所部一舉全殲。後來斯克熱圖斯基自帶一支兵馬,兩次打垮了韃靼兵,擊潰了布爾瓦伊,粉碎了好幾股作亂的匪幫。」
「難道赫麥爾尼茨基就讓他的人一邊撤退一邊胡作非為?」
「赫麥爾尼茨基宣布跟這些人脫離關係,說他們燒、殺、搶、掠是違抗他的軍令的。他若不有所表示,誰還會相信他那一派臣服國王、忠於國王陛下的好話呢。」
「這孔斯科沃拉的啤酒真是糟透啦。」扎格沃巴說。
「過了盧布林,你們就會進入被洗劫一空的地區,因為哥薩克和韃靼聯軍的騎兵偵察隊一直到了盧布林城外,韃靼人到處抓俘虜,他們在扎莫希奇和赫魯別舒夫附近一帶抓了多少人,搶走了多少財物,只有上帝才算得清。斯克熱圖斯基救下數千名戰俘,將他們送回了要塞。他在那裡盡心竭力地奔忙,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
說到這裡,龍金騎士嘆了口氣,低下頭,沉思了片刻,然後又說道:
「嗯,我想,大慈大悲的上帝終歸會給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以寬慰的,這位騎士立下了大功,上帝會將他的幸福所系賜還給他。在如今這種道德敗壞、人慾橫流的世道,誰都只顧自己,可他卻偏偏忘記了自己。他早就能向王公告假,去尋找公爵小姐,可他眼見祖國蒙難,就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一邊,片刻不離公務,把痛苦埋在心底,無止無休地工作,工作。」
「他有一顆羅馬人的心,有什麼好說的!」扎格沃巴插言道。
「我們都該以他為榜樣。」
「尤其是閣下,波德比平塔騎士,你打仗不是為了拯救祖國,而是為了覓你那三顆首級。」
「上帝會見到我的靈魂。」龍金騎士說著同時抬眼望天,仿佛此心唯有對天可表。
「上帝已經用博洪的死酬勞了斯克熱圖斯基,」扎格沃巴說,「又賜給共和國這段和平時期,現在對於他是個大好機會,他該想一想怎麼去找回他失落的東西,他也該破鏡重圓了。」
「二位跟他一起去找麼?」立陶宛人問。
「閣下不去嗎?」
「我從心眼裡樂意去,可我這些書信怎麼辦?一封是瓦烏奇市政長官寫給國王陛下的,一封是給王公的,而這第三封正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向王公請假的。」
「我們會把王公准假的手諭帶給他。」
「噢,那好。可這些信我怎能不送到呢?」
「看來閣下是非去克拉科夫不可了;沒有別的辦法。說句實話,這次去尋找公爵小姐,我自然是樂得背後能有你這對拳頭保駕的,可除此以外,閣下對我們是一點兒用處也沒有。這次到那邊去還得喬裝打扮,要換上哥薩克的衣服,要扮成泥腿子,閣下這個頭兒還真嫌太扎眼,誰看到閣下這副尊容都會問:『這大塊頭兒,長腿鶴,是何許人物?哪來的這麼個哥薩克?』加上他們的話閣下都講不好。得,得!閣下還是去克拉科夫,我們自有辦法。」
「我也是這麼想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當然,只好如此。」波德比平塔騎士說,「願慈悲的上帝保佑你們,助你們一臂之力。你們可知道,她被藏在了哪兒嗎?」
「博洪不肯講。不過那次博洪把我困在豬圈裡時,我偷聽到的那麼點兒,我看也夠了。」
「你們怎麼才能找到她呢?」
「還不是靠我這副頭腦,我這副頭腦!」扎格沃巴說,「我不止一次遇到過比這更難辦的事。現在的問題只是要儘快找到斯克熱圖斯基。」
「你們到扎莫希奇去問問吧。韋埃海爾肯定知道,他跟他一直有聯繫,斯克熱圖斯基一路救下多少俘虜都給他送去了。願上帝祝福你們!」
「也願上帝祝福閣下。」扎格沃巴說,「到了克拉科夫,到了王公那兒,請替我們向哈爾瓦姆普團隊長致敬。」
「他是個什麼人?」
「一個立陶宛人,一位俊得不能再俊的小白臉,王妃殿下的女官中,沒有哪個不為他神魂顛倒的。」
龍金騎士打了個哆嗦。
「我的好人,閣下是不是在挖苦我?」
這時,扎格沃巴顧左右而言他,又喝起酒來。
「為閣下的健康乾杯!這孔斯科沃拉的啤酒真糟糕。再見吧,閣下!」扎格沃巴爵爺說著又朝伏沃迪約夫斯基擠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