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冰封的迷宮 · 第十九章 豬哨酒館發生了什麼

這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大片烏雲遮住天空,濃霧模糊了樹和籬笆,把原本廣闊平坦的沼澤變為一團吸滿墨水般漆黑的污漬,不可穿越。 兩個男人,穿著不合身的燈芯絨褲子和又髒又破的藍運動衫,黑黝黝的脖子上圍著鮮艷的圍巾,大大的尖頂帽子剛好遮在眼睛上方,他們走在從莫里頓塔樓莊園通往索爾特弗利特灣的狹窄小道上。走到索爾特弗利特路的交叉路口時,另外兩個人在半朦朧中從他們身邊走過,兩人戴著黑色的帽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盯著他們,然後聲音沙啞地打著招呼:「晚上好,老兄。」他們齊聲答應著,個子更高更結實的那個邊走邊吹著口哨,步子放緩了一些,好讓那兩個新來的先走到前面的陰影里去。 他們剛走進陰影,高個子就停止了他那刺耳的口哨聲,轉向他的同伴,突然伸出手抓住同伴的衣袖。 「那是鮑金斯!」看著前面兩人消失在陰影里,他沉聲說道,「你看到他的臉了嗎,夥計?」 「看到了,」多洛普斯嚴肅地回答,「真是一張典型的臉啊!我要長成他那樣的話,哪還有臉活下去,不如找個池塘淹死自己算了……沒錯,那就是鮑金斯,長官,和他一起的那個人,那個長著黑鬍子尖下顎的……」 「噓!不要這麼大聲!」克里克打斷他,用細微低沉而又極具威嚴的聲音對他耳語道,「我也認出他來了,那位午夜來訪的朋友,還有刺穿的枕頭。我可不會這麼快就忘了這張臉。和鮑金斯一起!好吧,這當然是可以預料到的。那麼接下來要思考的就是——一個普通船員或工廠工人會跟戴克·韋恩這樣的人有什麼該死的聯繫呢?或者又跟莫里頓有什麼聯繫呢?我從沒聽莫里頓說過他對任何工廠有興趣,而且我敢發誓他也的確沒興趣。不過,這個黑暗的陌生人(就像算命的人所說的)是誰呢?插手這件事,還試圖謀殺我,就只是因為我剛好來到這裡調查冰封火焰嗎?……這是個問題,對吧,多洛普斯?冰封火焰,鄉村紳士,身為船員的黑暗陌生人,提供了幾十年家庭服務的管家;各種元素混雜在一起。現在,我想知道他們兩個要去哪兒?」 「豬哨酒館,」多洛普斯推測,「至少,那個黑鬍子會去那兒。要是鮑金斯也去那兒的話,今晚事情就會變得有趣了。天哪!先生,如果你還看起來不冷血的話,我就沒見過冷血的人了。 「只瞥你一眼我的血液都會變冷,真是這樣的!我發誓,在舞台上那黑鬍子都要給你讓位。可以這麼說,納克姆先生要是看見你都會暈倒,如果在漆黑的小路上碰到你,我也不敢肯定我會不會說胡話。真想不通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表情。」 克里克放聲大笑,他偽裝中的誇張成分受到觀眾的讚賞,因而十分滿足。他挽上多洛普斯的胳膊。 「與生俱來的,多洛普斯,與生俱來的!」他用隨意的語調回答道,「每個人都有,你知道的。王公貴族有他們與生俱來的權利……」他嘆息道,「你與生俱來的是一顆順從的心和堅定的忠誠。而我與生俱來的,只是一種把自己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的能力,一種微不足道的小把戲,不過……嘿!前面有光!那是什麼,我的袖珍指南書?」 「豬哨酒館。」多洛普斯用沙啞的聲音咕噥道,很高興能有個藉口來隱藏因克里克讚賞自己的個性而生出的愉悅。 「嗯,很好,是個有趣的開始。不要忘了,孩子,我們是從牙買加航行回來的船員,幾乎身無分文。我們丟了工作,正在尋找新工作。聽說這附近有家與航運有關的工廠,我們就從倫敦走到這來了。記住,是花了六天的時間,不要忘了這個。這也是段該死的漫長路途,我估計!另外,你的名字是薩姆,薩姆·羅賓遜。我叫比爾·瓊斯……我們的朋友在前面了,快來吧。」 他們吹著口哨走向那家燈火通明的小酒館。酒館位於海灣邊緣,他們左邊平靜的水面上到處點著燈盞,與黑暗相映襯。海港口處一片漆黑,就像煙霧繚繞的背景,一艘汽船不安地搖晃著,海水不斷地擊拍著龍骨,船頭觸到了碼頭,一排燈光照亮了它笨重的船身。人們說話的聲音使這夜晚喧鬧起來,許多人在船塢邊的鵝卵石上跑來跑去,幾艘漁船泊在這兒,只有它們的桅杆高過碼頭顯現出來,掛在各處的船帆好似幽靈。 克里克暫停了一會兒,為這美景陶醉,接著他假定了自己今晚的角色。他把自己選的所有角色都演得多麼好啊! 他清了清嗓子,用濃重的倫敦口音跟同伴說話。 「上帝作證,薩米!」他說,「這裡看起來真是有點像到家了。好久都沒見到海水了,我們喝一杯吧。」 有人聽見這沙啞的聲音轉過身來,看了看這個肩膀碩大的人。接著克里克走到小酒館的門口,舉起一隻手,伸出兩根手指。顯然這是某種標誌,因為一瞬間嘈雜聲便低了下來。克里克和多洛普斯無精打采地走進擁擠的酒館,酒館兩邊各有一群人,他們一開始還帶著懷疑盯著兩人,後來看到了兩人身上熟悉的衣服,便用沙啞的嗓子朝他們說笑話,用他們的行話打著招呼,克里克則愉快地回應著。 鮑金斯站在他們靠右一些的地方,帽子依舊拉得很低,幾乎遮住眼睛,一件破舊的大衣將脖子緊緊裹住。克里克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然後看到了他的同伴,嘴便抿緊了。他倒要試試這個壞蛋有幾斤幾兩!竟敢半夜溜進他的房間謀殺他!偵探把手臂放在大理石吧檯的邊緣,手臂是棕色的,滿是肌肉,一條蛇文身從強壯的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噢,完美的化妝盒!),然後大喊著來一杯。他的聲音生硬而沙啞,含著一股海洋的味道。多洛普斯用他的鼻音講起了故事,這時酒館女服務員——一個紅頭髮的胖女人,臉上粗糙,一直笑著——上下打量著他們,把兩個裝滿啤酒的錫酒杯放在他們面前,用嘴咬住克里克手中的錢,然後一低頭把錢丟進抽屜里,繼續跟他們聊天。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對吧?」她靠在吧檯上對他們笑著,高興地問道。 「是的。」克里克的聲音銳利,語調高亢。 「我就知道。是航海的,我猜得對吧?」 「是的,」克里克再次說道,把剩下的酒吞掉,將酒杯推向她,意味深長地朝酒杯點點頭。 她吸了口氣,然後大笑起來。 「還要一杯,是嗎?真是一個字都不浪費。你呢,老兄?」 「說我嗎?」多洛普斯輕蔑地說,「不要在這裡說奉承話了,小姐!我和我的朋友在進行徒步旅行——我們從倫敦走到了這裡。」 「不可能吧!」 酒館女的聲音里混雜著欽佩和不可置信。擁擠而煙霧繚繞的房間裡,人們頓時激起了興趣,一個人喊道: 「你們從倫敦來?這可是不少路啊,老兄。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倫敦的船員們又幹些什麼?」 「如今大多數人都在做的事——找工作!」克里克一邊回答一邊又吞下了第二杯酒,又把酒杯推向前要求加滿,「我們從南安普頓來,離開倫敦是因為一個朋友告訴我們倫敦有工廠能提供工作,但其實根本就沒有工作,上帝作證!一個船員怎麼能去做衣服、錘錫罐呢?但這些就是倫敦能提供的工作。我沒有詛咒那個地方……不,薩米和我對對方說……」他又喝了杯酒,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們覺得倫敦不適合我們,我們是剛剛從牙買加回來的……」 「繼續!你們還去了更遠的地方吧!」酒館女滿是欽慕地說道。 「我們沒有想到要往內陸走,因為內陸是不會有船員的。朋友告訴我們這裡有個海港,附近有個工廠,船員也許能在這找到有尊嚴的工作。所以我們就走到這兒來了。」 「真是精力充沛!」 黑鬍子——多洛普斯是這樣叫他的——這時插話進來,他薄薄的嘴唇張開,咧嘴笑著,露出兩排黑黑的牙齒。 克里克猛地轉向他的方向。 「是啊,誰說不是呢?有趣的是,我們還有更多精力呢!不過這個工廠到底是做什麼的?我們能有機會在這兒工作賺點錢嗎?誰能告訴我們?」 酒館頓時安靜下來,人們面面相覷,然後又都看著吧檯後面那個紅頭髮的女人。那女人抬了抬眉毛點點頭,咯咯笑起來,整個豐滿的身子都在抖動。 克里克左邊的一個大個子給了他答案。 「工廠製造電子配件這一類的東西,然後把他們運往國外,」他簡潔地說道,「或許你不懂這些業務呢?我覺得也許老闆不想要你呢,也許你還得繼續往前走。」 「也許我不必再往前走了呢!」克里克反駁道,捧腹大笑起來。 「所以大伙兒就幫幫我吧,難道沒有一個人願意向我這個想找份工作的人伸出援手嗎?有什麼秘密啊?那位神秘的老闆在哪兒?」 「最好在早上見他,」黑鬍子挑釁地補充道,「他現在很忙,有時一整晚都要工作。不過我知道他也會有點空留給工人,來處理一些暴亂和分裂的機密事件,現在做這些事的傢伙都走了,再也不會來這裡找麻煩了。老闆是很嚴格,不過這工作好,報酬也高。」他冷酷地笑了笑。 「而且你也沒法再要求更多了,這就是我所看到的!」多洛普斯尖銳的聲音插進來。 這段時間,克里克不斷向鮑金斯和他那兇惡的同伴靠近,那兩人站得有些分開,但極有興趣地看著發生的事情。 最終,克里克接近了目標,他想方設法要挑起話題,然後就選擇了酒館女,她的玩笑能得到所有人的贊同,而且這時她正在和自信的多洛普斯展開生氣勃勃的對話,討論給與得的話題。 「那女人有點意思,是吧,長官?」克里克把頭轉向那個女人的方向,對鮑金斯說道。管家急轉過身來,傲慢又憤慨地盯著克里克。 「喂,你最好把你的手拿開!」他生氣地說道,因為克里克用手肘友好地戳了戳他的肋骨。 「噢,好的!我無意冒犯!看你的樣子,我以為你是老闆。不過你肯定跟工廠沒有一點關係。我知道了,你是秘密的紳士。」 「那你就錯了!」鮑金斯激烈地反駁,「而且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和工廠的確有些關係。為表示禮貌,我也許能給你一份工作,也能給你朋友一份工作,雖然我並不在意你們倫敦人的身份。在我住的地方有幾個人也是從倫敦來的。我是奈傑爾·莫里頓爵士的莫里頓塔樓莊園的管家,如果你急於知道我是誰的話。」他的胸口明顯起伏著,「私下裡,我還做一些……其他事情。而且我有一定的影響力。現在能閉上你的嘴了嗎?」 「我們會像懶洋洋的狗一樣安靜的!」多洛普斯突然插嘴,他就在克里克身旁,兩人都猛地點頭。 「好吧,那麼我會看看我能做些什麼。請注意,我沒有做任何保證,我要再想想。你們最好明天來找我。就定在晚上吧,因為明天塔樓莊園要進行審訊。我的主人因謀殺他的朋友被捕了,到時我必須在那兒。就明天晚上怎麼樣?」 克里克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然後好像想起來與他說話這個人的上等地位,又把手收了回來,說:「您是位真正的紳士!認識您的人都會知道您是個有影響力的人物。那麼就是明天了,我們會到這兒來,非常感謝您的幫助……那個殺人犯是誰?是因為打鬥嗎?我對這類事可是很感興趣呢。」 他挺直身體,裝著要拳擊多洛普斯的樣子,這似乎讓他的觀眾感到愉悅。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老兄!」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喊道,他之前一直沉默著,「我看出來了,你就該屬於這兒!那個小個子也是。」 「看來我可以讓你嘗嘗打架的滋味,來使你高興了,」鮑金斯低聲說道,「是的,那個人說得對,你就該屬於這兒……大家晚安,時間到了,我要走了。」 「晚——安。」大伙兒齊聲說道,而胖胖的酒館女則用短粗的手指朝他送了個飛吻,在他身後喊著:「快些再來啊,親愛的。」 克里克看著多洛普斯,兩人都意識到要在鮑金斯之前趕回塔樓莊園,以防那傢伙會(非常有可能會)查探他們的行動,核查克里克寫信的進度。他們得動作快點了。 「那麼,薩米,我們還是回去睡覺的地方吧,那兒舒服就得像家一樣。」克里克幾乎立刻說道,然後吞下了他的最後第四杯酒,慵懶地朝門口走去。眾人齊聲問話讓他停了下來。 「你們在哪裡睡?」 「離這兒半英里的地方有個乾草堆,我們就在那底下睡。」克里克胡亂回答著。 酒館女的眉毛皺成一團。 「乾草堆?」她重複著,「從這條路直到費奇沃斯都沒有乾草堆啊。你們是路過看到的嗎?」 克里克立刻反口。 「這裡沒有嗎?好吧,如果真沒有,那麼那個我叫乾草堆的地方就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個遮蔽處,倫敦人把那個叫作乾草堆,說法不同而已。」 「噢!那我猜你說的是那個穀倉了,朝村子方向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酒館女又微笑起來。 「就是那裡。晚安。」 「晚安。」沙啞的聲音一齊說道。 外面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最好從田裡穿過去,多洛普斯,」他們正要往崎嶇不平的路上走,克里克低聲說道,「這樣就能超過他。這些霧會幫助我們的。好險,乾草堆的事情掩飾過去了,我差點就露出馬腳,那女人真是個可怕的生物!」 「看起來就像只松垮了的水母,」多洛普斯嘲諷著,「該死的鮑金斯就在我們前面,先生,我們要跨過這邊緣的間隙,還要穿過他身旁的田地……這真是個艱難的夜晚,是吧,先生?」 克里克嘆口氣,幾乎都讓人覺得他在為這一事實感到悲嘆。 「不,多洛普斯,」他輕輕地說,「這是我所經歷過的這類夜晚中最平靜的一次,但我們也從中搜集了一些東西。不過鮑金斯跟這個工廠到底有什麼該死的關係呢?不管是什麼,肯定有很深的牽扯,我們尋找蛛絲馬跡的時候一定要非常小心。你會幫助我的吧,多洛普斯?你知道的,沒有你我可沒法幹這些。」 「肯定會的,先生,肯定會的,」多洛普斯吸了口氣,用沙啞的聲音對克里克低聲說,「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跟在你身邊,你再也甩不掉我了。」 「好孩子!」接著他們繼續加快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