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 十

廬隱 《火焰》
我們在後方醫院的傷兵名簿上,發見了劉斌的名字,這真使我們放了心。 但是謝英說:「不知道他究竟傷了那裡?」我的心又緊張起來了。 「也許是輕傷,但重傷也可能,誰知道呢?」我說時全身的毛孔里似乎侵進一股冷氣,有些寒戰了。 我們被揣想的恐怖所包圍了,當然我們沉默無言的走過醫院裡那條深而狹的甬道時,濃重的阿末尼亞的氣味,刺激得我要打噴嚏。同時病人無力的呻吟和痛苦的呼叫的聲音,充塞了我們的耳殼。困擾了我們的心靈。 醫院裡擠滿了人,一個個的傷兵,睡在鋪著白布單的鐵絲床上和帆布床上,有些面孔是很熟識的,我們走過他們面前時,他們臉上都有一種興奮的表情。 「戰事怎麼樣了?」一個頭上裹著繃帶的傷兵,向我們問訊。 「很得手,放心吧!同志!」 他點點頭,從嘴角邊浮上一絲安慰的微笑。 問病房的門開了。我看見那房裡有兩張床。那上面睡著的正是我們的林排長和熊班長,我同謝英連忙向他立正,並且低聲問道:「覺得怎樣?排長,班長!」 林排長聲音微弱的說:「我的左腿斷了!可惜敵人還不曾殺完!」 「排長放心,我們還有許多不曾斷腿的人呢!我們一定要把倨傲的敵人殺盡,替國家雪恥;為排長和一切的同志報仇!」排長點了點頭,他的臉色青白,缺乏血液,我們恐怕他也許要掙扎不得。 「班長覺得怎樣?」我們背轉身來看著熊班長說。 「不要擔憂!我只是左肩上傷了一塊!假使日軍再向我們進攻時,我還得上火線和他們拚一拚呢!」 班長在興奮的情緒下,左手也跟著動起來,但立刻他哎喲了一聲,頭上的汗點,如珠子般滾了下來。我們曉得他的傷勢也不輕,我們不敢多坐,使他們勞神,連忙站起來向他們告辭道: 「再見吧,排長班長,我們下次再來看您。希望那時候傷口全好了!」 林排長和熊班長對我們誠摯的注視著。我們黯然的走出了這間房間。 對面來了一個年輕的女看護,她手裡托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一杯牛乳,熱氣還在一縷縷的冒著。我向她問明劉斌的住房,原來在二層樓上。我們連忙的跑上樓,奔劉斌所住的房間去。謝英輕輕的推開門,只見這是一間長方形的大房間,裡面排列著十二張帆布床,床上一律鋪著潔白的被單,每架床前放著一張小茶几,上面放了各種各式的藥瓶茶杯一類的東西。劉斌睡在靠窗子邊的一張床上,他這時正從夢裡醒來,他睜開惺松的睡眼看著我們,他頭部好好的沒有一點傷痕,不曉得他究竟傷了什麼地方? 謝英如飛的竄到他的床前。 「老斌,什麼地方受了傷?昨天我們簡直擔了一夜的心呢!」 「這簡直是開玩笑,一塊碎彈片把我的臀部劃掉一塊肉!」劉斌說。 「沒有傷到筋骨嗎?」我問。 「沒有大概兩三天後就可以回到前線去了。今天有戰事嗎?」 「敵人第九師團到後,還是吃敗仗,現在又在等救兵,大約這一兩天裡不會有什麼猛烈的戰事吧!」 「好的,等到我的傷好些,再開火吧!」 劉斌的面色精神還照舊,這使我和謝英都放了心。這間屋子裡睡的都是輕傷;所以護士也不來干涉我們高聲談笑。劉斌告訴我們許多醫院裡的故事。他說:「醫院裡天天有許多民眾到來慰勞傷兵,今天早晨來了一批女學生,溫和的從我們床前走過,並送給我們一塊熱手巾。」 正在這時候,有一個受傷的同志,向她們叫道:「渴死了,我要喝水!」一個女學生連忙把他茶几上的茶杯舉起,倒了一杯溫開水,扶著他的頭慢慢餵下去。那位受傷同志喝下了,她又扶他輕輕睡好,才含笑問道:「夠了嗎?」 「夠了!謝謝你!」他說。 「哦!你們是為民族辛勞的英雄,我們應當謝謝你們!」那女子說。 「那時我的心裡充滿了感激和羞愧的情緒。熱誠的民眾呵!我們負著衛國護民責任的軍人,是不是個個都對得起你們呢?我們的良心在這樣的問著。」 這一批女學生剛走,又來了一隊小學生,每人手裡拿著一袋食物,蘋果般的面孔上,嵌著一對純潔的明亮的眼睛,嘴唇邊浮現著熱烈的親切的微笑。他們把食物輕輕的放在我們的茶几上,向我們發出音樂般的聲音說道:「可敬的先生,願你們早些痊癒!」我的心跳起來了。當一個年約九歲的小男孩走到我的面前時,我不禁把他的小手握住,我說: 「小朋友!你幾歲了?」九歲!他溫和的回答。」誰叫你們到這裡來看我們?我問。 「我們自己要來的,在學校時先生告訴我們,日本人不講公理,趁著我們國里鬧水災的時候,把東三省奪去了。現在又打算來搶我們的上海,幸虧你們這些可敬的先生!不顧自己的性命替我們全體民眾和日本人打仗,現在你們都受了傷,所以我們應當來看看你們;把我們母親給我們的點心錢,積起來買了些東西送給你們這些可敬的先生!因為我們都還小,我們沒有法子去打仗。」 「呵,聰明的小朋友!我只能說了這麼一句,因為我的眼淚已經梗住了喉嚨!」 劉斌和我們正在談講的時候,忽見一個年紀老邁的鄉下老人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打了釘的藍布棉襖和棉褲,自得像銀絲般的稀疏的頭髮,約略的遮掩著後腦,前額禿得發出橙黃色的亮光來。在那滿了辛苦的皺紋的臉上,漾溢著仁慈的色澤;他手裡還提著一籃紅艷的蜜橘,在他身後有一個身材高大的護士,隨了進來。只聽那護士向我們說:「諸位!這位老人是一個水果小販,名字叫作小江,他因為這次諸位為國犧牲,所以特地把他歷年來所積儲的大洋四十元,買了一箱蜜橘,慰勞諸位受傷的同志!」 老人讓護士說完時,他滿面含著誠摯的笑容,走到我們床前,每人分送兩隻大而且紅的蜜橘,我同謝英也得了兩枚。我們向他道謝!他只謙遜的含笑向我們點頭。 後來他走到我們連長的床前,連長收了他的橘子說道: 「你的盛情我們十分感激,但是你偌大年紀,又是小本經紀,我們怎樣好白受你的,這裡二十塊錢你先拿去吧!」 「哦,官長!那可不能收,我雖然是小本經紀,但我每天一塊錢的水果,可以賺四角錢,很可以過得去了!」 連長露著感動的眼波,望著那老人的背影,直到轉彎看不見了。他拿起一個油紅的橘子,剝了皮,一瓣一瓣的在沉思中咽了下去。 這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幾個穿著白衣服的醫生和護士,來檢驗病人了。一個傷了右眼的兵士,他的繃帶上浸透了血液,醫生對站在旁邊的看護,低聲說了一些話後,只聽他痛苦的叫道: 「不行,醫生,不能挖掉我的眼珠呀!」 「安靜點,那是沒辦法,左眼不挖掉,恐怕連你的右眼也要保不住了!」醫生淡然的說著。那左眼受傷的兵士,依然不理解的喊著叫著。 「不!不!我不願讓你們施手術!」但兩個護士已把他抬在一張有輪子的小床上,推著走了。醫生依序的檢視其他的受傷者,最後他走到劉斌的床前,先由一個女看護替他檢視了體溫,醫生看了看他的臉色說道: 「你的傷處覺得怎樣,痛得利害嗎?」「還好,只是不能自由轉動!」劉斌說。醫生點了點頭,忙忙的走出來了。不久又來了兩個看護婦,她們是非常和藹,親切,她拿了裝藥的白鎳的盒子,另外一個白瓷的盆子,還有繃帶、藥棉一類的東西,走到劉斌的床前,輕輕的把劉斌的臀部的舊繃帶懈開;解開後三寸長兩分多闊的彈傷露出來了,那個比較年紀大些的女看護,用藥水輕輕的敷過之後又挑了一點黃色的藥膏塗在一塊紗布上,輕輕的包紮好了。她微笑道:「你沒有發燒很好,再有兩三天就可好了!」 「多謝女士!」劉斌含笑說。 她們的雪白的身影消失了。 「她們真好,簡直不拿我們當軍人待溫柔和氣的為我們服務。我在戰場上受過三次傷了,而這一次是好極了!」劉斌慨嘆的說。 「不錯!這次戰爭,我們同志們都得到意外的安慰和舒適。我們什麼都不缺乏,物質上我們有得吃有得喝,而且這些吃喝的東西,是我們無論那一次戰爭時,都不曾有過。精神上呢?我們有純潔的安慰,有光明的鼓勵,的確我們同民眾是站在一條戰線上呢!」謝英接下去說。劉斌似乎要睡了,我們便約定假如可能的話,明天再來看他。我們別了劉斌走過林排長的屋門口時,看見林排長的身體挺直的睡在有輪子的床上。三個看護婦,靜靜的往手術室那邊推去。他的臉色變成灰白。兩隻眼眶深陷下去。嘴唇露著灰紫色。謝英悄悄的掐了我的手輕輕說道: 「我們恐怕不會再看見他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咱他經不起施手術就要完了!」謝英說。」但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作呢?」我問。「當然醫生是有醫生的道理吧。」謝英回答。 我們倆不能就這樣離開醫院。我們站在走廊上等了大約三刻鐘,手術房的門開了,而我們的林排長呢,被一塊白色的被單,連頭帶臉一齊蓋住了。而推輪床的不是護士和女看護,而是醫院裡的夫役。 「完了,你看他把林排長推進冰房裡去了!」謝英恐急的說。 「什麼冰房?」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曉得醫院裡的冰房嗎?那就是停放屍首的地方呀!」謝英悽然的說。 「我們再去看看熊班長吧!」我提議說。謝英點頭贊成。於是我們又找進熊班長的房裡。」熊班長見了我們問道:「你們知道林排長施過手術怎麼樣了?」 謝英向我遞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熊班長和林排長是很好的朋友,同時熊班長也受著傷,這個可怕的消息,怎好向他報告?只得支吾道:「大約很好吧!可是他因為才受了手術另外住了單間房,恐怕一時不再回到這裡來的。」 「但是我總不放心,他傷得太重了!昨夜他把支餉簿子交給了我!」熊班長的聲音有些發顫了。我們連忙安慰他道: 「不要緊的,這裡的醫生手術很高明,一定有法子想,班長還是自己保重吧!」 「是的,謝謝你們!」我們告辭出來時,看見又抬了一個受傷的人,補充了林排長的鋪位。 醫院門外正刮著淒冷的北風,天上沒有星沒有月,我們在這昏暗的夜中,回到了軍營。 今午前線很沉寂,不過我們接到命令,明天早晨要回到前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