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 第一幕

托爾斯泰 《活屍》
第一景 第一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頭髮斑白的胖太太,穿著緊腰衣服,獨自坐在茶桌跟前。 第二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端著茶壺的保姆。 保姆 您給我點兒開水好嗎? 安娜·帕夫洛夫娜 好。小米沙怎麼樣了? 保姆 他直鬧。太太自己餵奶最不好了。她很痛苦,孩子也遭罪。她晚上不睡覺,還哭,還會有什麼奶水呢。 安娜·帕夫洛夫娜 可是,這會兒她好像平靜下來了。 保姆 那算什麼平靜。看著都叫人難受。她邊寫邊哭。 第三場 〔前場人物和薩莎。 薩莎 (登場。對保姆)麗莎在育嬰室找你哪。 保姆 來啦,來啦。(退場) 第四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薩莎。 安娜·帕夫洛夫娜 保姆說,她老是哭。為什麼她不能把自己的心放寬呢。 薩莎 媽媽,您真奇怪。她跟丈夫,她孩子的父親分手了,您倒想要她平靜。 安娜·帕夫洛夫娜 不平靜,可是事情已經做了。既然我做母親的不但答應,而且高興我女兒離開她丈夫,可見這是他罪有應得。能夠擺脫這種壞人,擺脫這種寶貝,就該快活,而不是傷心。 薩莎 媽媽,您幹嗎這樣說啊?您知道,這不是實話。他不壞,恰恰相反,他是個了不起,了不起的人,儘管他有不少弱點。 安娜·帕夫洛夫娜 哼,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只要錢一到手——自己的也好,別人的也好…… 薩莎 媽媽,他從來也沒拿過別人的錢。 安娜·帕夫洛夫娜 拿妻子的,也一樣。 薩莎 可是,他把自己的財產都給了妻子。 安娜·帕夫洛夫娜 他知道他會花光才給的呢。 薩莎 不管花光不花光,我只知道,跟丈夫分手,尤其是跟費佳這樣一個丈夫分手,是不應該的。 安娜·帕夫洛夫娜 照你的意思,她得等到他把什麼都花光,把他的吉卜賽姘頭帶回家來嗎? 薩莎 他沒有姘頭。 安娜·帕夫洛夫娜 真糟,好像你們大家全讓他給迷住了。可是他迷不了我。不,他辦不到。我看透了他,他知道。我要是麗莎,那我在一年以前就不要他了,才不等到這會兒呢。 薩莎 您說得多輕鬆! 安娜·帕夫洛夫娜 不,不輕鬆。就我做母親的說,眼看著女兒離婚,心情並不輕鬆。老實說,很不輕鬆。不過,總比把青春斷送了的好。感謝上帝,她現在下了決心,而且一切都完了。 薩莎 恐怕還沒完吧。 安娜·帕夫洛夫娜 只要他答應離婚就行了。 薩莎 那有什麼好處呢? 安娜·帕夫洛夫娜 好處就是,她年輕,還可以過幸福的日子。 薩莎 哦,媽媽,您這話真可怕。麗莎是不可能愛別人的。 安娜·帕夫洛夫娜 既然她自由了,為什麼不能?比你們那個費佳強千倍的男人有的是,他們跟麗莎結婚。會覺得幸福的。 薩莎 媽媽,這可不好。我知道,您想的是維克托·卡列寧。 安娜·帕夫洛夫娜 為什麼我不能想到他?他愛她有十年了,她也愛他。 薩莎 愛是愛,可是,並不像對丈夫那樣。這是從小的友誼。 安娜·帕夫洛夫娜 這種友誼是什麼我清楚。只要沒有障礙就好了。 第五場 〔前場人物。女僕登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 什麼事? 女僕 太太打發門房送了一個條兒給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 安娜·帕夫洛夫娜 哪個太太? 女僕 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太太。 安娜·帕夫洛夫娜 那麼,怎麼樣呢? 女僕 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回話說,他馬上就來。 安娜·帕夫洛夫娜 (驚訝)剛才我們還談到他吶。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對薩莎)你不知道嗎? 薩莎 我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安娜·帕夫洛夫娜 老是守秘密。 薩莎 等麗莎來了,她會告訴您。 安娜·帕夫洛夫娜 (搖頭,對女僕)茶炊得燒一燒。杜尼亞莎,端走吧。 〔女僕端著茶炊退場。 第六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薩莎。 安娜·帕夫洛夫娜 (對站起來想走的薩莎)結果是,像我說的那樣。她馬上派人去請他了。 薩莎 她派人去請他,也許根本不是為了那件事。 安娜·帕夫洛夫娜 那麼,為了什麼呢? 薩莎 現在這會兒,對她來說,卡列寧就跟保姆特里福諾夫娜一樣。 安娜·帕夫洛夫娜 哼,你瞧著吧。我才了解她呢。她是需要安慰才叫他的。 薩莎 唉,媽媽,您這樣想,說明您一點兒也不了解她。 安娜·帕夫洛夫娜 好吧,你瞧著吧。我高興極了,高興極了。 薩莎 咱們瞧著吧。(一面低聲唱著一面退場) 第七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一個人。 安娜·帕夫洛夫娜 (邊搖頭,邊嘟噥)好極了。讓他來吧……好極了,讓他來吧……對啦…… 第八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女僕。 女僕 (登場)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來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 好吧。請他進來,再對太太說一聲。 〔女僕從里門退場。 第九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維克托·卡列寧。 卡列寧 (登場,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寒暄)親愛的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送了一個便條,叫我來。我呢,本來打算今天晚上來拜訪你們,所以我很高興……親愛的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好嗎? 安娜·帕夫洛夫娜 她好,孩子有點鬧。她馬上就過來。(憂愁地)是呀,是呀,真為難……想必您都知道了吧…… 卡列寧 我知道。前天接到他信的時候,我在這兒。難道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不能挽回了嗎? 安娜·帕夫洛夫娜 當然,還用說嗎。要是把這樣的事情再來一遍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卡列寧 不過,凡事必須三思而後行。活生生地切斷關係是很難的。 安娜·帕夫洛夫娜 自然難哪。可是,您知道,他們的結合早就有了破綻,所以斷絕關係比您看起來容易得多。他自己明白,在一切情形發生以後,他是不可能再回來的了。 卡列寧 為什麼? 安娜·帕夫洛夫娜 在他胡作非為以後,在他起誓說決不再幹這種事情,要是再幹這種事情,那他就放棄丈夫的一切權利而讓她完全自由以後,您還有什麼可指望的呢? 卡列寧 話雖如此,可是被婚姻束縛的女子能有什麼自由呢? 安娜·帕夫洛夫娜 所以要離婚。他答應了離婚,所以我們就該堅持。 卡列寧 是的,可是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非常非常愛他…… 安娜·帕夫洛夫娜 唉,她的愛遭受了這樣大的打擊,就談不到還有什麼愛了。他又酗酒,又騙人,又沒信義。她怎麼能愛這樣的丈夫呢? 卡列寧 為了愛一切都能做到。 安娜·帕夫洛夫娜 您說,愛。但是怎麼能愛這種人,這種毫不可靠的沒出息的東西呢?您知道,現在弄得……(回頭看看門,便很快地繼續說下去)事情已經不可收拾了,什麼都抵押出去了,錢也沒了。最後叔叔送來兩千盧布讓他付利息。他一拿到這筆錢就……不見了。妻子帶著生病的孩子坐在家裡老等,結果,收到一封簡訊——把他的襯衫和東西給他送去…… 卡列寧 是的,是的,我知道。 第十場 〔前場人物。薩莎和麗莎登場。 安娜·帕夫洛夫娜 你瞧,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一聽說你請,就來了。 卡列寧 是的,我來晚了點。(和姐妹倆打招呼) 麗莎 謝謝。我有件重要的事請求您。除了您,我再也找不到人了。 卡列寧 我能辦得到的,一定辦。 麗莎 其實一切事情您都知道。 卡列寧 是的,我知道。 安娜·帕夫洛夫娜 那麼,我不打攪你們了。(對薩莎)走吧。讓他們倆談吧。(和薩莎同退場) 第十一場 〔麗莎和卡列寧。 麗莎 是這樣的:他寫信告訴我說,他認為一切都完了。他(忍住眼淚)……太欺負我了,真……唉,總而言之,我同意了斷絕關係。我回答他說,我接受他的遺棄。 卡列寧 可是後來呢?…… 麗莎 後來嗎?後來我覺得這是我的不是,我不能這麼辦。不管怎麼,都比跟他分手好。噯,總而言之,把這封信交給他吧。維克托,請您……把這封信交給他,就說……還要帶他回來。 卡列寧 好吧。(吃驚)是的,可是怎麼帶法呢? 麗莎 就說我求他忘記一切,忘記一切,回來。我本來可以直接把信寄去的。可是我知道他,他老是最初打算的很好,可是以後一受了人家的影響,就會改變主意,不照他的本意做了…… 卡列寧 我會盡力辦去。 麗莎 我求您辦這件事,您覺得奇怪嗎? 卡列寧 不……然而,老實說,是的,我覺得奇怪…… 麗莎 可是,您不生氣吧? 卡列寧 難道我會跟您生氣嗎? 麗莎 我所以求您,就因為我知道您愛他。 卡列寧 我愛他,也愛您。這是您知道的。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您才愛的。我很感激您相信我會盡力辦去。 麗莎 我知道。我全告訴您吧。今天早上我到阿夫列莫夫家去了,去打聽他在哪兒。那邊告訴我,他們都到吉卜賽人那兒去了。我所怕的就是這個。我怕他著迷。我知道,要是不及時叫他回頭的話,他就會著迷的。這是必須辦到的。那麼您去嗎? 卡列寧 當然,馬上就去。 麗莎 去吧,找著他,對他說一切都不提了,我在等他。 卡列寧 (站起來)可是我上哪兒去找他呢? 麗莎 他在吉卜賽人那兒。我自己去過。我走到了門口;想把信送進去,可是,後來我改變了主意,決定求您……這是地址。就請您告訴他說:請他回來,已經沒事了,一切都不提了。為了愛他和我們的友誼,就這麼辦吧。 卡列寧 我會盡力辦去。(稍停,然後鞠躬退場) 第十二場 〔麗莎一個人。 麗莎 我不能,不能。不管怎麼都好……我不能。 第十三場 〔麗莎。薩莎登場。 薩莎 怎麼樣?讓他去了? 〔麗莎點頭承認。 薩莎 他竟然同意了嗎? 麗莎 當然。 薩莎 幹嗎叫他去,我不懂…… 麗莎 還能叫誰去呢? 薩莎 你不是知道他愛你嗎? 麗莎 這一切早就過去了。可是,你讓我叫誰去呢?你想他會回來嗎? 薩莎 我相信會的,因為…… 第十四場 〔前場人物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安娜·帕夫洛夫娜登場,薩莎不說下去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 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呢? 麗莎 走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 怎麼走了? 麗莎 我請他替我辦件事。 安娜·帕夫洛夫娜 什麼事?又是守秘密嗎? 麗莎 不是守秘密,我只不過請他親自把信交給費佳罷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 交給費佳?交給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 麗莎 對啦,交給費佳…… 安娜·帕夫洛夫娜 我還以為,你們中間的一切關係都已經斷了呢? 麗莎 我不能跟他分開。 安娜·帕夫洛夫娜 什麼,一切又從頭來起嗎? 麗莎 我本來想分開的,我試過,可是我辦不到。隨您怎麼辦,可是只要不跟他分開就行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 這麼說,你想要他回來嗎? 麗莎 是的。 安娜·帕夫洛夫娜 又叫這個壞蛋回到你家裡來嗎? 麗莎 媽媽,我求您別這麼說我的丈夫。 安娜·帕夫洛夫娜 他從前是你的丈夫。 麗莎 不,他現在還是我的丈夫。 安娜·帕夫洛夫娜 敗家子、酒徒、浪子,你竟然不能跟他分開嗎? 麗莎 您幹嗎這麼折磨我呢?我已經夠受了,而您卻好像故意要…… 安娜·帕夫洛夫娜 我折磨你,那麼我走好了。這種情形我看不下去。 〔麗莎沉默。 安娜·帕夫洛夫娜 我明白,你們希望我走,我礙你們的事。我真不打算活了。我簡直不明白你們。全是新派作風。起先打定主意離婚,後來又忽然把愛你的人請來。 麗莎 沒有的事。 安娜·帕夫洛夫娜 卡列寧對你求過婚……你卻叫他去找丈夫。這算幹什麼?惹他吃醋嗎? 麗莎 媽媽!您說的話真可怕。別管我吧。 安娜·帕夫洛夫娜 那麼,把母親趕出門去,讓你那個墮落的丈夫回來好了。對,我何必等沒趣呢。再見,望你們保重,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退場,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第十五場 〔麗莎和薩莎。 麗莎 (倒在椅子上)豈有此理! 薩莎 沒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咱們會讓媽媽平靜下來的。 第十六場 〔前場人物和安娜·帕夫洛夫娜。 安娜·帕夫洛夫娜 (默默地走過)杜尼亞莎,拿我的手提箱來! 薩莎 媽媽!聽我說!(跟著她退場,對姐姐使個眼色) ——幕落 第二景 第一場 〔吉卜賽人的一室。合唱隊唱著《卡那委拉》。費佳沒有穿上衣,在長沙發上趴著。阿夫列莫夫跨坐在椅子上對著合唱隊的領唱者。一個軍官坐在桌前,上面放著香檳酒和玻璃杯。就在這張桌上,一個樂師正在記譜。 阿夫列莫夫 費佳!睡著了嗎? 費佳 (站起來)別說話。這是草原,這是十世紀的氣氛,這不僅是自由,而且是自由自在……現在來唱《不是晚霞》吧。 吉卜賽 不行,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現在讓瑪莎獨唱。 費佳 嗯,好吧。回頭唱《不是晚霞》。(又躺下) 軍官 唱《致命的時刻》。都贊成嗎? 阿夫列莫夫 行。 軍官 (對樂師)怎麼樣,記好了嗎? 樂師 不可能呀。每回都不一樣。而且音階總是不同。就是這兒。(叫吉卜賽女人過來看,對看譜子的吉卜賽女人說)這樣行嗎?(哼唱) 吉卜賽女人 就這樣吧。妙極了。 費佳 (邊坐起來邊說)他記不了。要是他記下譜來,放到歌劇里去,那就完全糟了。喂,瑪莎,還是來唱《致命的時刻》吧!拿起六弦琴來。(站起來,坐在她對面,凝視著她的眼睛) 〔瑪莎唱。 費佳 好。嘿,瑪莎真了不起。嗯,現在來《不是晚霞》吧。 阿夫列莫夫 不,別忙。先唱我的葬歌。 軍官 幹嗎唱葬歌? 阿夫列莫夫 因為我死了的時候……你知道,死了躺在棺材裡的時候,吉卜賽們就會來……你懂了嗎?我是這樣給妻子留下遺囑的。於是他們就唱《我走了一俄里》,然後,我就從棺材裡蹦出來,你懂了嗎?(對樂師)把這個譜記下來吧。喂,唱吧。 〔吉卜賽們唱。 阿夫列莫夫 怎麼樣,了不起吧?現在——唱《我的勇敢的青年》吧。 〔吉卜賽們唱。阿夫列莫夫手舞足蹈。吉卜賽們微笑,繼續邊唱,邊拍手。阿夫列莫夫坐下。歌唱完了。 吉卜賽 米哈伊爾·安德烈耶維奇真了不起,他才是個真正的吉卜賽呢。 費佳 好吧,現在來《不是晚霞》吧。 第二場 〔前場人物。一個吉卜賽人登場。 吉卜賽 (對費佳)有位老爺要見您。 費佳 什麼老爺? 吉卜賽 我不認識。穿得很闊氣。黑貂皮大衣。 費佳 一位闊人嗎?好吧,叫他進來。 第三場 〔前場人物,沒有那個吉卜賽人。 阿夫列莫夫 到這兒來看你的這個人是誰? 費佳 鬼知道他。誰會有事找我呢?(站起來,東倒西歪) 〔瑪莎一面退場,一面用吉卜賽話和自己人說些什麼。 第四場 〔前場人物,沒有瑪莎。卡列寧登場。朝周圍張望。 費佳 啊,維克托。真沒想到。寬衣吧。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的?喂,坐吧。維克托,聽聽《不是晚霞》。 〔吉卜賽們唱。 費佳 正是。正是。妙極了,這支歌里所說到的一切,究竟是在哪兒發生的呢?唉,真美。為什麼人們可以達到這種狂歡的境界,而不能把它保持下去呢? 樂師 (記譜)是的,很有特色。 費佳 不是特色,而是實情…… 阿夫列莫夫 喂,歌手們,你們歇會兒吧。(拿起六弦琴,挨著費佳坐下) 樂師 其實,除了節奏,這很簡單。 卡列寧 Je voudrais vous parler sans témoins.[1] 費佳 談什麼? 卡列寧 Je viens de chez vous.Votre femme m』a chargé de cette lettre,et puis…[2] 費佳 (接信,念信,皺眉,然後溫存地笑笑)我說,卡列寧,這封信里所說的,你大概都知道吧? 卡列寧 我知道。而且我想說…… 費佳 慢著,慢著。請你不要以為我喝醉了,我說話不負責任,就是說,我是不負責任的人。我喝醉了,可是這個問題我看得很清楚。好吧,她托你來說什麼呢? 卡列寧 她托我來找你,對你說她……盼著你。她求你忘記一切,回去。 費佳 (一面默默地聽著,一面注視著他的臉)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 卡列寧 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叫我來,她並且請我…… 費佳 所以…… 卡列寧 可是,與其說以你妻子的名義,不如說是以我自己的名義,我求你回家去。 費佳 你比我好。這話多荒謬啊!比我好並不是件難事。我是個壞蛋,而你是個很好的好人。就為了這個理由,我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也不光是為了這一點。而是因為我做不到,也不願意。你說,我怎麼能回去呢? 卡列寧 這會兒你到我家裡去。我就去告訴她,你會回去的,等明天…… 費佳 明天又怎麼樣?我,還是我,她呢,還是她。(走近桌前喝酒)最好是一刀兩斷。你知道,我對她說過,要是我再失信的話,那她就可以拋棄我。我失信了,那麼一切也就完了。 卡列寧 這是為你,可不是為她。 費佳 奇怪,你居然會擔心我們的關係破裂。 〔卡列寧想說什麼。瑪莎登場。 第五場 〔前場人物和瑪莎。然後吉卜賽們上。 費佳 (打斷他)你聽聽,聽聽吧。瑪莎,唱。 〔吉卜賽們一同登場。 瑪莎 (低聲)該唱歡迎歌吧。 費佳 (笑)唱歡迎歌歡迎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先生…… 〔吉卜賽們唱。 卡列寧 (窘困地聽著,然後問道)給多少錢? 費佳 噯,給二十五個盧布吧。 〔卡列寧給錢。 第六場 〔前場人物,沒有卡列寧。 費佳 妙極了!現在唱《亞麻》歌。(朝周圍看看)卡列寧溜了。哼,去他的吧。 〔吉卜賽們散了。 費佳 (揮一揮手,走近瑪莎,挨著她坐在長沙發上)哦,瑪莎,瑪莎,你簡直弄得我心亂極了。 瑪莎 喂,我問您要什麼來著?…… 費佳 什麼?錢嗎?(從褲袋裡掏出來)真是,拿去吧。 〔瑪莎笑,接過錢,揣在懷裡。 費佳 (對吉卜賽們)簡直不懂。她替我打開了天國之門,而又問我要錢買香水。你就根本不懂得你自己在搞什麼鬼。 瑪莎 怎麼不懂得。我懂得,為了我所愛的人我要拚命努力,把歌唱得更好。 費佳 那麼你愛我嗎? 瑪莎 大概愛吧。 費佳 妙極了。(親她) 〔吉卜賽男女退場。剩下三對:費佳和瑪莎,阿夫列莫夫和卡佳,軍官和加莎。樂師在記譜,一個吉卜賽用六弦琴胡亂撥出華爾茲舞曲。 費佳 你知道,我是結了婚的人,而合唱隊呢,又不會答應你。你覺得好嗎? 瑪莎 要是有好客人的話,當然好。而且使我們很快樂。 費佳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瑪莎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費佳 這是個挺好的人。他來叫我回到我妻子那兒去。她愛我這樣的一個傻瓜,而我在這兒乾的是什麼啊。 瑪莎 這真不好,您應該回到她那兒去。您應該可憐她。 費佳 你認為應該嗎?我可認為不應該。 瑪莎 當然,要是您不愛她,那就說不上應該了。唯有愛情是最寶貴的。 費佳 可是,你怎麼知道呢? 瑪莎 就是知道嘛。 費佳 那麼,親親我吧。歌手們!再來一遍《亞麻》歌,然後就結束吧。 〔吉卜賽們唱起來。 費佳 哦,好!要是不醒多好。就這樣死去多好。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