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集 · 「火」車
作者:老舍
除夕。陰曆的,當然;國曆的那個還未曾算過數兒。火車開了。車悲鳴,客輕嘆。有的算計著:七,八,九,十;十點到站,夜半可以到家;不算太晚,可是孩子們恐怕已經睡了;架上放著罐頭,乾鮮果品,玩具;看一眼,似乎聽到喚著「爸」,呆呆的出神。有的知道天亮才能到家,看看車上的人,連一個長得象熟人的都沒有;到家,已是明年了!有的……車走的多慢!心已到家一百多次了,身子還在車上;吸菸,喝水,打哈欠,盼望,盼望,扒著玻璃看看,漆黑,渺茫;回過頭來,大家板著臉;低下頭,淚欲流,打個哈欠。
二等車上人不多。胖胖的張先生和細瘦的喬先生對面坐著。二位由一上車就把絨毯鋪好,為獨據一條凳。及至車開了,而車上旅客並不多,二位感到除夕奔馳的淒涼,同時也微覺獨占一凳的野心似乎太小了些。同病相憐:二人都拿著借用免票,而免票早一天也勻不出來。意見相合:有免票的人教你等到年底,你就得等到年底;而有免票的人就是願意看朋友干著急,等得冒火!同聲慨嘆:今日的朋友——哼,朋友!——遠非昔日可比了,免票非到除夕不撒手,還得搭老大的人情呀!一齊點頭:把誤了過年的罪過統統歸到朋友身上;平常日子借借免票,倒還順利,單等到年底才咬牙,看人一手兒!一齊沒好意思出聲:真他媽的!
胖張先生脫下狐皮馬褂,想盤腿坐一會兒;太胖,坐不牢;車上也太熱,胖腦門上掛了汗:「茶房,打把手巾!」又對瘦喬先生:「車裡老弄這么熱幹嗎?坐飛機大概可以涼爽一點。」
喬先生早已脫去大衣,穿著西皮筩的皮袍,套著青緞子坎肩,並不覺得熱:「飛機也有免票,不難找;可是,」瘦瘦的一笑。
「總以不冒險的為是!」張先生試著勁兒往上盤兩隻胖腿,還不易成功。「茶房,手巾!」
茶房——四十多歲,脖子很細很長,似乎可以隨時把腦袋摘下來,再安上去,一點也不費事——攥著滿手的熱毛巾,很想熱心服務,可是委屈太大了,一進門便和小崔聊起來:「看見了沒有?二十七,二十八,連跟了兩次車,算計好了大年三十歇班。好,事到臨期,劉先生上來了:老五,三十還得跑一趟呀!唉,看見了沒有?路上一共六十多夥計,單短我這么一個!過年不過,沒什么;單說這股子彆扭勁!」長脖子往胖張先生那邊探了探,毛巾換了手,揭起一條來,讓小崔:「擦一把!我可就對劉先生說了:過年不過沒什么,大年三十『該』我歇班;跑了一年的車了,恰好趕上這么個巧當兒!六十多夥計,單缺我……」長脖子象倒流瓶兒似的,上下咕嚕著氣泡,憋得很難過。把小崔的毛巾接過來,才又說出話來:「媽的不用混了,不幹了,告訴你,事情媽的來得邪!一年到頭,好容易……」
小崔的綠臉上泛出一點活兒氣來,幾乎可以當作笑意;頭微微的點著,又要往橫下里搖著;很想同情於老五,而決不肯這么輕易的失去自己的圓滑。自車長至老五,連各站上的掛鉤的,都是小崔的朋友,他的瘦綠臉便是二等車票,就是鬧到鐵道部去大概也沒人能否認這張特別車票的價值,正如同誰也曉得他身上老帶著那么一二百兩煙土而不能不承認他應當帶著。小崔不能得罪人,對朋友們的委屈他都曉得,可就是不能給任何人太大的臉,而引起別人吃醋。他,誰也不得罪,所以誰也不怕;小崔這張車票——或是綠臉——印著全部人生的智慧。
「×,誰不是一年到頭窮忙!」小崔想道出些自家的苦處,給老五一點機會抒散抒散心中的怨恨,象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悲劇的效果那樣:「我還不是這樣?大年三十還得跑這么一趟!這還不提,明天,大年初一,媽的還得看小紅去!人家初一出門朝著財神爺走,咱去找那個臭,×!」綠嘴唇咧開,露出幾個烏牙;綠嘴唇並上,鼓起,拍,一口吐液,唾在地上。
老五果然忘了些自家的委屈,同病相憐,向小崔顫了顫長脖子,近似善表情的駱駝。毛巾已涼,回去從新用熱水澆過;回來,經過小崔的面前,不再說什么,只微一閉眼,尚有餘怨。車搖了一下,他身子微偏,把自己投到苟先生身旁。「擦一把!大年三十才動身?」問苟先生,以便重新引起自己的牢騷,對苟先生雖熟,而熟的程度不似對小崔那么高,所以須小小的繞個彎兒。
苟先生很體面,水獺領的青呢大衣還未曾脫去,嶄新的青緞子小帽也還在頭上,衣冠齊楚,端坐如儀,象坐在台上,等著向大家致詞的什么大會主席似的。接過毛巾,手伸出老遠,為是把大衣的袖子縮短一些;然後,胳臂不往回蜷,而畫了個大半圓圈,手找到了臉,擦得很細膩而氣派。把臉擦亮,更顯出方頭大耳朵的十分體面。只對老五點了點頭,沒有解釋為什么在除夕旅行的必要。
「您看我們這個苦營生!」老五不願意把苟先生放過去,可也不便再重述剛才那一套,更要把話說得有尺寸,正好於敬意之中帶著些親熱:「三十晚上該歇,還不能歇!沒辦法!」接過來手巾:「您再來一把?」
苟先生搖了搖頭,既拒絕了第二把毛巾,又似乎是為老五傷心,還不肯說什么。路上誰不曉得苟先生是宋段長的親戚,白坐二等車是當然的,而且要拿出點身分,不能和茶房一答一和的談天。
老五覺得苟先生只搖了搖頭有點發禿,可是宋段長的親戚既已只搖了頭也就得設法認為滿意。車又搖動得很厲害,他走著浪木似的走到車中間,把毛巾由麻花形抖成長方,輕巧而鄭重的提著兩角:「您擦吧?」張先生的胖手心接觸到毛巾最熱的部分,往臉上一捂,而後用力的擦,象擦著一面鏡子。「您——」老五讓喬先生。喬先生不大熱心擦臉,只稍稍的把鼻孔中與指甲里的細膩而肥美的,可以存著也可以不存著的黑物讓給了毛巾。
「待會兒就查票,」老五不便於開口就對生客人發牢騷,所以稍微往遠處支了一筆:「查過票去,二位該歇著了;要枕頭自管言語一聲。車上沒什么人,還可以睡一會兒。大年三十,您二位也在車上過了!我們跟車……無法!」不便說得太多了,看看二位的神氣再講。又遞給張先生一把,張先生不願再賣那么大力量,可是剛推過的短髮上還沒有擦過,需要擦幾把,而頭皮上是須用力氣的;很勉強,擦完,吐了口氣。喬先生沒要第二把,怕力氣都教張先生賣了,乃輕輕的用剛被毛巾擦過的指甲剔著牙。
「車上幹嗎弄這么熱?!」張先生把毛巾扔給老五。「您還是別開窗戶;一開,准著涼!車上的事,沒人管,我告訴您!」老五急轉直下的來到本題:「您就說,一年到頭跑車,好容易盼著大年三十歇一天,好,得了,什么也甭說了……」
老五的什么也甭說了也一半因為車到了一小站。
三等車下去幾個人,都背著包,提著籃,匆匆的往站外走,又忽然猶豫了一下,唯恐落在車上一點什么東西。不下車的扒著玻璃往外看,有點羨慕人家已到了家,而急盼著車再快開了。二等車上沒有下去的,反倒上來七八個軍人,皮鞋山響,皮帶油亮,搭上來四包特別加大的花炮,血紅的紙包,印著金字。花炮太大,放在哪裡也不合適,皮鞋亂響,前後左右挪動,語氣粗壯,主意越多越沒有決定。「就平放在地上!」營副發了言。「放在地上!」排長隨著。一齊彎腰,立直,拍拍,立正敬禮。營副還禮:「好啦,回去!」排長還禮:「回去!」皮鞋亂響,灰帽,灰裹腿,皮帶,一齊往外活動。「快下!」嚕——笛聲:悶——車頭放響。燈光,人影,輪聲,浮動。車又開了。
老五似乎有事,又似乎沒事,由這頭走到那頭,看了看營副及排長,又看了看地上的爆竹,沒敢言語,坐下和小崔聊起來。他還是抱怨那一套,把不能歇班的經過又述說了一回,比上次更詳細滿意。小崔由小紅說到大喇叭,都是臭×。
老五心中微微有點不放心那些爆竹,又蹓回來。營副已然臥倒,似乎極疲乏,手槍放在小几上。排長還不敢臥倒,只摘了灰帽,拚命的抓頭皮。老五沒敢驚動營副,老遠就向排長發笑:「那什么,我把這些炮放在上面好不好?」
「幹嗎?」排長正把頭皮抓到歪著嘴吸氣的程度。「怕教人給碰了,」老五縮著脖子說。
「誰敢碰?!幹嗎碰?!」排長的單眼皮的眼瞪得極大而並不威嚴。
「沒關係,」老五象頭上壓了塊極大的石頭,笑得臉都扁了,「沒關係!您這是上哪兒?」
「找揍!」排長心中極空洞,而覺得應當發脾氣。老五知道沒有找揍的必要,輕輕的退到張先生這邊:「這就查票了,您哪」
張先生此時已和喬先生一胖一瘦的說得挺投緣。張先生認識子清,喬先生也認識子清,說起來子清還是喬先生的遠親呢。由子清引出干臣,張先生喬先生又都曉得干臣:坐下就能打二十圈,輸掉了腦袋,人家干臣不能使勁摔一張牌,老那么笑不唧兒的,外場人,絕頂聰明。嗯,是去年,還是前年,干臣還娶了個人兒,漂亮,利落!干臣是把手,朋友!查票:頭一位,金箍帽,白淨子,板著臉,往遠處看。第二位,金箍帽,黑矮子,滿臉笑意,想把頭一位金箍帽的硬氣調劑一下;三等車,二金箍帽的臉都板起;二等車,一板一開;頭等車,都笑。第三位,天津大漢,手槍,皮帶,子彈俱全;第四位,山東大漢,手槍,子彈,外加大刀。第五位,老五,細長脖挺也不好,縮也不好,勉強向右邊歪著。從小崔那邊進來的。
小崔的綠臉烏牙早在大家的記憶中,現在又見著了,小崔笑,大家反倒稍覺不得勁。頭號金箍帽,眼視遠處,似略有感觸,把手中銀亮的小剪子在腿上輕碰。第二金箍帽和小崔點點頭。天津大漢一笑,趕緊板臉,似電燈的忽然一明一滅。山東大漢的手摸了摸帽沿,有許多話要對小崔說,暫且等回兒,眼神很曲折。老五似乎很替小崔難堪,所以須代大家向他道歉:「坐,坐,沒多少客人,回來說話!」小崔略感孤寂,綠臉上黑了一下,坐下。
老五趕到面前去:「苟先生!」頭號金箍帽覺得老五太張道好事,手早交給苟先生:「段長好吧?怎么今天才動身?」苟先生笑,更體面了許多,手退回來,拱起,有聲無字說了些什么,客氣的意思很可以使大家想像到。二位大漢楞著,怪殭,搭不上話,微身分不夠,但維持住尊嚴,腰挺得如板。老五看準了當兒,輕步上前,報告張喬二位先生,查票。接過來,知是免票。乃特別加緊的恭敬。張先生的票退回;喬先生的稍遲,因為票上註明是女性,而喬先生是男子漢,實無可疑。二金箍帽的頭稍湊近一處,極快的離開,暗中諒解:除夕原可女變為男。老五雙手將票遞迴,甚多歉意。
營副已打呼。排長見查票的來到,急把腳放在椅上,表示就寢,不可驚動。大家都視線下移,看地上的巨炮。山東大漢點頭佩服,爆竹真長且大。天津大漢對二號金箍帽:「準是給曹旅長送去的!」聽者無異議,一齊過去。到了車門,頭號金箍帽下令給老五:「教他們把炮放到上邊去!」二號金箍帽補充上,亦可以略減老五的困難:「你給他們搬上去!」老五連連點頭,脖子極靈動,口中不說,心裡算好:「你們既不敢去說,我只好點頭而已;點頭與作不作向來相距很遠。」天津大漢最為慎重:「準是給曹旅長送去的。」老五心中透亮,知爆竹必不可動。
老五回到小崔那裡,由綠臉上的銹暗,他看出小崔需要一杯開水。沒有探問,他就把開水拿來。小崔已顧不得表示謝意,掏出來——連老五也沒看清——一點什么,右手大拇指按在左手的手心上,左手彎如一弓鞋;咧嘴,臉綠得要透白,有汗氣,如受熱放芽之洋蔥。弓鞋扣在嘴上,微有起落,閉目,唇就水盃,瘦腮稍作漱勢;納氣,喉內作響;睜開眼,綠臉上分明有笑紋。
「比飯要緊!」老五歪著頭讚嘆。
「比飯要緊!」小崔神足,所以話也直爽。
苟先生沒法再不脫去大衣。脫下,眼珠欲轉而定,欲定而轉,一面是想把大衣放在最妥當的地方,一面是展示自己的態度臃重。衣鉤太低,掛上去,衣的下半截必窩在椅上,或至出一二小摺。平放在空椅上,又嫌離自己稍遠,減少水獺領與自己的親密關係,亦不能久放在懷中,正如在公眾場所不便置妾於膝上。不能決定。眼珠向上轉去,架上放著自己的行李十八件:四卷,五籃,二小筐,二皮箱,一手提箱,二瓶,一報紙包,一書皮紙包!一!二!三!四……占地方長約二丈余,沒有壓擠之虞,尚滿意。大衣仍在懷中,幾乎無法解決,更須端坐。
快去過年,還不到家!快去過年,還不到家!輪聲這樣催動。可是跑得很慢。星天起伏,山樹村墳集團的往後急退,沖開一片黑暗,奔入另一片黑暗;上面灰煙火星急躁的冒出,後退;下面水點白氣流落,落在後邊;跑,跑,不喘氣,飛馳。一片黑,黑得複雜,過去了;一邊黑,黑得空洞,過去了。一片積雪,一列小山,明一下,暗一下,過去了。但是,還慢,還慢,快去過年,還不到家!車上,燈明,氣暖,人焦躁;沒有睡意,快去過年,還不到家!辭歲,祭神,拜祖,春聯,爆竹,餃子,雜拌兒,美酒佳肴,在心裡,在口中,在耳旁,在鼻端,剛要笑,轉成愁,身在車上,快去過年,還不到家!車外,黑影,黑影,星天起伏,積雪高低,沒有人聲,沒有車馬,全無所見,一片退不完,走不盡的黑影,抱著扯著一列燈明氣暖的車,似永不撒手,快去過年,還不到家……
張先生由架上取下兩瓶白酒來,一邊涮茶碗,一邊說:「弟兄一見如故!咱們喝喝。到家過年,在車上也得過年,及時行樂!嘗嘗!真正二十年營口原封,買不到,我和一位『滿洲國』的大官勻來的。來,殺口!」
喬先生不好意思拒絕,也不好意思就這么接著。眼看著碗,手沒處放,心裡想主意。他由架上取下個大紙包來,輕輕的打開,裡面還有許多小紙包,逐一的用手指摸過,如藥鋪夥計抓完了藥對著藥方摸摸藥包那樣。摸准了三包:干荔枝,金絲棗,五香腐乾,都打開,對著酒碗才敢發笑:「一見如故!彼此不客氣了!」
張先生的胖手捏破了一個荔枝,拍,響得有意思,恰似過年時節應有的響聲。看著喬先生喝了一口酒,還看著,等酒已走下去才問:「怎樣?」
「太好了!」喬先生團著點舌頭,似不肯多放走口中的酒香,「太好了!有錢也買不到!」
對喝。相讓。慢慢的臉全紅起來。隨便的說,談到家裡,談到職業,談到朋友,談到掙錢的不易,談到免票……碗碰了碗,心碰了心,眼中都微濕,心中增多了熱氣與熱烈,不能不慷慨:喬先生又打開一包蜜餞金橘。張先生本也想取下些紙包來,可是看了看酒,「兩」瓶,乃就題發揮,消極的表示自家並不吝嗇:「全得喝上!一人一瓶,一滴也不能剩!這個年過得還真不離呢!酒不醉人;哥兒倆投緣,喝多少也不礙事!幹上!」
「我的量可——」
「沒的話!二十年的原封,決不能出毛病!大年三十交的朋友,前緣!」
喬先生頗受感動:「好,我捨命陪君子!」
小崔也不怎么有點心事似的,談著談著老五覺得有到飯車上找點酒食的必要,而讓小崔安靜的忍個盹兒。「怎么著?飯車上去?」老五立起來,向車裡瞭望。
小崔沒拾碴兒。老五見苟先生已躺下,一雙腳在椅子扶手上伸著,新半毛半線的棕黃色襪子還帶著中間那道折兒。張喬二位免票喝得正高興。營副排長都已睡熟,爆竹靜悄而熱烈的在地上放著,紙色血紅。老五偷偷的奔了飯車去。
小崔團了一團,窩在椅子上,閉上眼,嘴上叼著半截香菸。
張先生的一瓶已剩下不多,解開了鈕扣,汗從鬢角流到腮上,眼珠發紅舌頭已木,話極多。因舌頭不利落,所以有些話從橫著來。但是心中還微微有點力量,在要對喬先生罵街之際,還能捲住舌頭,把亂罵變為豪爽,並非鬧酒不客氣。喬先生只吞了半瓶,臉可已經青白,白得可怕。掏出菸捲,扔給了張先生一隻。都點著了煙。張先生煙在口中,仰臥椅上,腿的下半截懸空,滿不在乎。想唱《孤王酒醉》,嗓子干辣無音,用鼻子吐氣,如怒牛。喬先生也歪下去,手指夾菸捲,眼直視斜對過的排長的腳,心跳,喉中作嗝,臉白而微癢。快去過年,還不到家!輪聲在張先生耳中響得特別快,輪聲快,心跳得快,忽然嗡——,頭在空中繞彎,如蠅子盤空,到處紅亮,心與物一色,成若干紅圈。忽然,嗡聲收斂,心盤旋落身內,微敢睜眼,膽子稍壯,假裝沒事,胖手取火柴,點著已滅了的香菸。火柴順手拋出。忽然,桌上酒氣極強,碗,瓶,几上,都發綠光,飄渺,活動,漸高,四散。喬先生驚醒,手中菸捲已成火焰。拋出菸捲,雙手急撲几上,瓶倒,碗傾,紙包吐火苗各色。張先生臉上已滿是火,火苗旋轉,如舞火球。喬先生想跑,几上火隨紙灰上騰,架上紙包仿佛探手取火,火苗聯成一片。他自己已成火人,火至眉,眉焦;火至發,發響;火至唇,唇上酒燃起,如吐火判官。
忽然,拍,拍,拍……連珠炮響。排長剛睜眼,鼻上一「雙響」,血與火星並濺;起來,狂奔,腳下,身上,萬響俱發,如踐地雷。營副不及立起,火及全身,欲睜眼,右眼被擊碎。
苟先生驚醒,先看架上行李,一部分紙包已燒起,火自上而下,由遠而近,若橫行火龍,渾身火舌。急起飛智,打算破窗而逃,拾鞋打玻璃,玻璃碎,風入,火狂;水獺領,四卷五籃,身上,都成燃料。車疾走,呼,呼,呼,風;拍,拍,拍,爆竹;苟先生狂奔。
小崔慣於旅行,聞聲尚不肯睜眼,火已自足部起,身上極燙,煙土燒成膏;急坐起,煙,炮,火光,不見別物。身上煙膏發奇香,至燙,腿已不能動,漸及上部,成最大煙泡,形如繭。
小崔不能動,張先生醉得不知道動,喬先生狂奔,苟先生狂奔,排長狂奔,營副跪椅上長號。火及全車,硫黃氣重,紙與布已漸隨爆竹聲殘滅,聲斂,煙濃;火炙,煙塞,奔者倒,跪者聲竭。煙更濃,火入木器,車疾走,風呼呼,煙中吐紅焰,四處尋出路。火更明,煙白,火舌吐窗外,全車透亮,空明多姿,火舌長曳,如懸百十火把。
車入了一小站,不停。持簽的換籤,心裡說「火」!持燈的放行,心裡說「火」!搬閘的搬閘,路警立正,都心裡說「火」!站長半醉,尚未到站台,車已過去;及到站台,微見火影,疑是眼花。持簽的交簽,持燈的滅燈,搬閘的復閘,路警提槍入休息室,心裡都存著些火光,全不想說什么。過了一會兒,心中那點火光漸熄,群議如何守歲,乃放炮,吃酒,打牌,天下極太平。
車出站,加速度。風火交響,星花四落,夜黑如漆,車走如長燈,火舌吞吐。二等車但存屋形,火光里實存炭架。火舌左右撲空,似乎很失望,乃前乃後,入三等車。火舌的前面,煙為導軍,腥臭焦甜。煙到,火到,「火!火!火!」人聲忽狂,膽要裂。人多,志昏,有的破窗而遲疑不肯跳下,有的奔逃,相擠俱仆,有的呆坐,欲哭無聲,有的拾起筐籃……亂,怕,無濟於事,火已到面前,到身上,到頭頂,哭喊,抱頭,拍衣,狂奔,跳車……火找到新殖民地,物多人多,若狂喜,一舌吐出,一舌遠擲,一舌半隱煙中,一舌突挺窗外,一舌徘徊,一舌左右聯燒,姿體萬端,百舌齊舞;漸成一團,為火球,為流星,或滾或飛;又成一片,為紅為綠,忽暗忽明,隨煙爬行,突裂煙成焰,急流若驚浪;吱吱作響,炙人肉,燒毛髮;響聲漸雜,物落人嚎,呼呼借風成火陣;全車燒起,煙濃火烈,為最慘的火葬!
又到站,應停。持簽的,打燈的,收票的,站崗的,腳行,正站長,副站長,辦事員,書記,閒員,都乾瞪眼,站上沒有救火設備。二等車左右三等車各一輛,無人聲,無動靜,只有清煙緩動,明焰靜燃,至為閒適。
據說事後檢屍,得五十二具;沿路拾取,跳車而亡者又十一人。
元宵節後,調查員到。各方面請客,應酬很忙。三日酒肉,顧不及調查。調查專員又有些私事,理應先辦,復延遲三日。宴殘事了,乃著手調查。
車長無所知,頭號金箍帽無所知,二號金箍帽無所知,天津大漢無所知,山東大漢無所知,老五無所知,起火原因不明。各站報告售出票數與所收票數,正相合,恰少六十三張,似與車俱焚,等於所拾屍數。各站俱未售出二等票,二等車必為空車,絕對不能起火。
審問老五,雖無所知,但火起時老五在飯車上,既系二等車的看車夫,為何擅離職守,到飯車上去?起火原因雖不明,但擅離職守,罪有當得,開除示懲!
調查專員回衙復命,報告詳細,文筆甚佳。
「大年三十歇班,硬還教我跟車;媽的干不乾沒多大關係!」老五顫著長脖,對五嫂說。「開除,正好,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甭著急,離了火車還不能吃飯是怎著?!」「我倒不著急,」五嫂想安慰安慰老五,「我倒真心疼你帶來那些青韮,也教火給燒了!」
兔
一
許多人說小陳是個「兔子」。
我認識他,從他還沒作票友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他很瘦弱,很聰明,很要強,很年輕,眉眼並不怎么特別的秀氣,不過臉上還白淨。我和他在一家公司里共過半年多的事,公司里並沒有一個人對他有什么不敬的態度與舉動;反之,大家都拿他當個小兄弟似的看待:他愛紅臉,大家也就分外的對他客氣。他不能,絕對不能,是個「兔子」。
他真聰明。有一次,公司辦紀念會,要有幾項「遊藝」,由全體職員瞎湊,好不好的只為湊個熱鬧。小陳紅著臉說,他可以演戲,雖然沒有學過,可是看見過;假若大家願意,他可以試試。看過戲就可以演戲,沒人相信。可是既為湊熱鬧,大家當然不便十分的認真,教他玩玩吧,唱好唱壞有什么關係呢。他唱了一出《紅鸞喜》。他的嗓子就和根毛兒似的那么細,坐在最前面的人們也聽不見一個字,可是他的扮相,台步,作派,身段,沒有一處不好的,就好象是個嗓子已倒而專憑作工見長的老伶,處處細膩老到。他可是並沒學過戲!無論怎么說吧,那天的「遊藝」數著這齣《紅鸞喜》最「紅」,而且掌聲與好兒都是小陳一個人得的。下了裝以後,他很靦腆的,低著頭說:「還會打花鼓呢,也並沒有學過。」不久,我離開了那個公司。可是,還時常和小陳見面。那出《紅鸞喜》的成功,引起他學戲的興趣。他拜了俞先生為師。俞先生是個老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五十多歲了,可是嗓子還很嬌嫩,高興的時候還能把鬍子剃去,票出《三堂會審》。俞先生為人正直規矩,一點票友們的惡習也沒有。看著老先生撅著鬍子嘴細聲細氣的唱,小陳紅著臉用毛兒似的小嗓隨著學,我覺得非常有趣,所以有時候我也跟著學幾句。我的嗓子比小陳的好的多,可就是唱不出味兒來,唱著唱著我自己就笑了,老先生笑得更厲害:「算了吧,你聽我徒弟唱吧!」小陳微微一笑,臉向著牆「喊」了幾句,聲音還是不大,可是好聽。「你等著,」老先生得意的對我說,「再有半年,他的嗓子就能出來!真有味!」
俞先生拿小陳真當個徒弟對待,我呢也看他是個小朋友,除了學戲以外,我們也常一塊兒去吃個小館,或逛逛公園。我們兩個年紀較大的到處規規矩矩,小陳呢自然也很正經,連句錯話也不敢說。就連這么著,俞先生還時常的說:「這不過是個玩藝,可別誤了正事!」
二
小陳,因為聰明,貪快貪多,恨不能一個星期就學完一齣戲。俞先生可是不忙。他知道小陳聰明,但是不願意教他貪多嚼不爛。俞先生念字的正確,吐音的清楚,是票友里很少見的。他楞可少教小陳學幾個腔兒,而必須把每個字念清楚圓滿了。小陳,和別的年輕人一樣,喜歡花哨。有時候,他從留音機片上學下個新腔,故意的向老先生顯勝。老先生雖然不說什么,可是心中不大歡喜。經過這么幾次,老先生可就背地裡對我說了:「我看哪,大概這個徒弟要教不長久。自然嘍,我並不要他什么,教不教都沒多大關係。我怕的是,他學壞了,戲學壞了倒還是小事,品行,品行……不放心!我是真愛這個小人兒,太聰明!聰明人可容易上當!」
我沒回答出什么來,因為我以為這一半由於老先生的愛護小陳,一半由於老先生的厭惡新腔。其實呢,我想,左不是玩玩吧咧,何必一定叫真兒分什么新舊邪正呢。我知道我頂好是不說什么,省得教老先生生氣。
不久,我就微微的覺到,老先生的話並非過慮。我在街上看見了小陳同著票友兒們一塊走。這種票友和俞先生完全不同:俞先生是個規規矩矩的好人,除了會唱幾句,並沒有什么與常人不同的地方。這些票友,恰相反,除了作票友之外,他們什么也不是。他們雖然不是職業的伶人,可也頭上剃著月亮門,穿張打扮,說話行事,全象戲子,即使未必會一整齣戲,可是習氣十足,我把這個告訴給俞先生了,俞先生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兩天,我又去看俞先生,小陳也在那裡呢。一看師徒的神氣,我就知道他們犯了擰兒。我剛坐下,俞先生指著小陳的鞋,對我說:「你看看,這是男人該穿的鞋嗎?葡萄灰的,軟梆軟底!他要是登台彩排,穿上花鞋,逢場作戲,我決不說什么。平日也穿著這樣的鞋,滿街去走,成什么樣兒呢?」
我很不易開口。想了會兒,我笑著說,「在蘇州和上海的鞋店裡,時常看到顏色很鮮明,樣式很輕巧的男鞋;不比咱們這兒老是一色兒黑,又大又笨。」原想這么一說,老先生若是把氣收一收,而小陳也不再穿那雙鞋,事兒豈不就輕輕的揭過去了么。
可是,俞先生一個心眼,還往下釘:「事情還不這么簡單,這雙鞋是人家送給他的。你知道,我玩票二十多年了,票友兒們的那些花樣都瞞不了我。今天他送雙鞋,明天你送條手絹,自要伸手一接,他們便吐著舌頭笑,把天好的人也說成一個小錢不值。你既是愛唱著玩,有我教給你還不夠,何必跟那些狐朋狗友打聯聯呢?!何必弄得好說不好聽的呢?!」
小陳的臉白起來,我看出他是動了氣。可是我還沒想到他會這么暴烈,楞了會兒,他說出很不好聽的來了:「你的玩藝都太老了。我有工夫還去學點新的呢!」說完,他的臉忽然紅了;仿佛是為省得把那點靦腆勁兒恢復過來,低著頭,抓起來帽子,走出去,並沒向俞老師彎彎腰。
看著他的後影,俞先生的嘴唇顫著,「嘔」了兩聲。「年輕火氣盛,不必——」我安慰著俞先生。
「哼,他得毀在他們手裡!他們會告訴他,我的玩藝老了,他們會給他介紹先生,他們會躥弄他『下海』,他們會死吃他一口,他們會把他鼓逗死。可惜!可惜!」
俞先生氣得不舒服了好幾天。
三
小陳用不著再到俞先生那裡去,他已有了許多朋友。他開始在春芳閣茶樓清唱,春芳閣每天下午有「過排」,他可是在星期日才能去露一出。因為俞先生,我也認識幾位票友,所以星期日下午若有工夫,我也到那裡去泡壺茶,聽三兩齣戲;前後都有熟人,我可以隨便的串——好觀察小陳的行動。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有人說他是「兔子」。我不能相信。不錯,他的臉白淨,他唱「小嗓」;可是我也知道他聰明,有職業,靦腆;不論他怎么變,決不會變成個「那個」。我有這個信心,所以我一邊去觀察他的行動,也一邊很留神去看那些說他是「那個」的那些人們。
小陳的服裝確是越來越匪氣了,臉上似乎也擦著點粉。可是他的神氣還是在靦腆之中帶著一股正氣。一看那些給他造謠的,和捧他的,我就明白過來:他打扮,他擦粉,正和他穿那雙葡萄灰色的鞋一樣,都並不出於他的本心,而是上了他們的套兒。俞先生的話說得不錯,他要毀在他們手裡。
最惹我注意的,是個黑臉大漢。頭上剃著月亮門,眼皮里外都是黑的,他永遠穿著極長極瘦綢子衣服,領子總有半尺來高。
據說,他會唱花臉,可是我沒聽他唱過一句。他的嘴裡並不象一般的票友那樣老哼唧著戲詞兒,而是念著鑼鼓點兒,嘴裡念著,手腳隨著輕輕的抬落;不用說,他的工夫已超過研究耍腔念字,而到了能背整出的傢伙點的程度,大概他已會打「單皮」。
這個黑漢老跟著小陳,就好象老鴇子跟著妓女那么寸步不離。小陳的「戲碼」,我在後台看見,永遠是由他給排。排在第幾齣,和唱哪一出,他都有主張與說法。他知道小陳的嗓子今天不得力,所以得唱出歇工兒戲;他知道小陳剛排熟了《得意緣》,所以必定得過一過。要是湊不上角兒的話,他可以臨時去約。趕到小陳該露了,他得拉著小陳的手,告訴他在哪兒叫好,在哪兒偷油,要是半路嗓子不得力便應在哪個關節「碼前」或「叫散」了。在必要的時候,他還遞給小陳一粒華達丸。拿他和體育教員比一比,我管保說,在球隊下場比賽的時候那種種囑告與指導,實在遠不及黑漢的熱心與周到。
等到小陳唱完,他永遠不批評,而一個勁兒誇獎。在誇獎的言詞中,他順手兒把當時最有名的旦角加以極厲害的攻擊:誰誰的嗓子象個「黑頭」,而腆著臉硬唱青衣!誰誰的下巴有一尺多長,脊背象黃牛那么寬,而還要唱花旦!這種攻擊既顯出他的內行,有眼力,同時教小陳曉得自己不但可以和那些名伶相比,而且實在自己有超過他們的地方了。因此,他有時候,我看出來,似乎很難為情,設法不教黑漢拉著他的手把他送到台上去,可是他也不敢得罪他;他似乎看出一些希望來,將來他也能變成個名伶;這點希望的實現都得仗著黑漢。黑漢設若不教他和誰說話,他就不敢違抗,黑漢要是教他擦粉,他就不敢不擦。
我看,有這么個黑漢老在小陳身旁,大概就沒法避免「兔子」這個稱呼吧?
小陳一定知道這個。同時,他也知道能變成個職業的伶人是多么好的希望。自己聰明,「說」一遍就會;再搭上嗓子可以對付,扮相身段非常的好!資格都有了,只要自己肯,便能伸手拿幾千的包銀,干什么不往這條路上走呢!什么再比這個更現成更有出息呢?
要走這條路,黑漢是個寶貝。在黑漢的口中,不但極到家的講究戲,他也談怎樣為朋友家辦堂會戲,怎樣約角,怎樣派份兒,怎樣賃衣箱。職業的,玩票的,「使黑杵的」,全得聽他的調動。他可以把誰捧起來,也可以把誰摔下去;他不但懂戲,他也懂「事」。小陳沒法不聽他的話,沒法不和他親近。假若小陳願意的話,他可以不許黑漢拉他的手,可是也就不要再到票房去了。不要說他還有那個希望,就是純粹為玩玩也不能得罪黑漢,黑漢一句話便能教小陳沒地方去過戲癮,先不用說別的了。
四
有黑漢在小陳身後,票房的人們都不敢說什么,他們對小陳都敬而遠之。給小陳打鼓的決不敢加個「花鍵子」;給小陳拉胡琴的決不敢耍壞,暗暗長一點弦兒;給小陳配戲的決不敢弄句新「搭口」把他繞住,也不敢放膽的賣力氣叫好而把小陳壓下去。他們的眼睛看著黑漢而故意向小陳賣好,象眾星捧月似的。他們絕不會佩服小陳——票友是不會佩服人的——可是無疑的都怕黑漢。
假如這些人不敢出聲,台底下的人可會替他們說話;黑漢還不敢幹涉聽戲的人說什么。
聽戲的人可以分作兩類:一類是到星期六或星期日偶爾來泡壺茶解解悶,花錢不多而頗可以過過戲癮。這一類人無所謂,高興呢喊聲好,不高興呢就一聲不出或走出去。另一類人是冬夏常青,老長在春芳閣的。他們都多知多懂。有的玩過票而因某種原因不能再登台,所以天天上茶樓來聽別人唱,專為給別人叫「倒好」,以表示自己是老行家。有的是會三句五句的,還沒資格登台,所以天天來燻一燻,服裝打扮已完全和戲子一樣了,就是一時還不能登台表演,而十分相信假若一旦登台必會開門紅的。有的是票友們的親戚或朋友,天天來給捧場,不十分懂得戲,可是很會喊好鼓掌。有的是專為來喝茶,不過日久天長便和這些人打成一氣,而也自居為行家。這類人見小陳出來就嘀咕,說他是「兔子」。
只要小陳一出來,這群人就嘀咕。他們不能挨著家兒去告訴那些生茶座兒:他是「兔子」。可是他們的嘀咕已夠使大家明白過來的了。大家越因好奇而想向他們打聽一下,他們便越嘀咕得緊切,把大家的耳朵都吸過來一些;然後,他們忽然停止住嘀咕,而相視微笑,大家的耳朵只好慢慢的收回去,他們非常的得意。假若黑漢能支配台上,這群人能左右台下,兩道相逆的水溜,好象是,衝激那個瘦弱的小陳。這群人里有很年輕的,也有五六十歲的。雖然年紀不同,可一律擦用雪花膏與香粉,壽數越高的越把粉擦得厚。他們之中有貧也有富,不拘貧富,服裝可都很講究,窮的也有個窮講究——即使棉袍的面子是布的。也會設法安半截綢子裡兒;即使連里子也得用布,還能在顏色上著想,襯上什么雪青的或深紫的。他們一律都卷著袖口,為是好顯顯小褂的潔白。
大概是因為忌妒吧,他們才說小陳是「兔子」;其實據我看呢,這群人們倒更象「那個」呢。
小陳一露面,他們的臉上就立刻擺出一種神情,能伸展成笑容,也能縮sa成怒意;一伸,就仿佛賞給了他一點世上罕有的恩寵;一縮,就好象他們觸犯帝王的聖怒。小陳,為博得彩聲,得向他們遞個求憐邀寵的眼色。連這么著,他們還不輕易給他喊個好兒。
趕到他們要捧的人上了台,他們的神情就極嚴肅了,都伸著脖兒聽;大家喊好的時候,他們不喊;他們卻在那大家不注意的地方,讚嘆著,仿佛是忘形的,不能不發泄的,喝一聲彩,使大家驚異,而且沒法不佩服他們是真懂行。據說,若是請他們吃一頓飯,他們便可以玩這一招。顯然的,小陳要打算減除了那種嘀咕,也得請他們吃飯。
我心裡替小陳說,何必呢!可是他自有他的打算。五
有一天,在報紙上,我看到小陳彩排的消息。我決定去看一看。
當然黑漢得給他預備下許多捧場的。我心裡可有準兒,不能因為他得的好兒多或少去決定他的本事,我要憑著我自己的良心去判斷他的優劣。
他還是以作工討好,的確是好。至於唱工,憑良心說,連一個好兒也不值。在小屋裡唱,不錯,他確是有味兒;一登台,他的嗓子未免太窄了,只有前兩排湊合著能聽見,稍微靠後一點的,便只見他張嘴而聽不見聲兒了。
想指著唱戲掙錢,談何容易呢!我曉得這個,可是不便去勸告他。黑漢會給他預備好捧場的,教他時時得到滿堂的彩,教他沒法不相信自己的技藝高明。我的話有什么用呢?
事後,報紙上的批評是一致的,都說他可以比作昔年的田桂鳳。我知道這些批評是由哪兒來的,黑漢哪能忘下這一招呢。
從這以後,義務戲和堂會就老有小陳的戲碼了。我沒有工夫去聽,可是心中替他擔憂。我曉得走票是花錢買臉的事,為玩票而傾家蕩產的並不算新奇;而小陳是個窮小子啊。打算露臉,他得有自己的行頭,得找好配角,得有跟包的,得擺出闊架子來,就憑他,公司里的一個小職員?難!
不錯,黑漢會幫助他;可是,一旦黑漢要翻臉和他算清賬怎么辦呢?俞先生的話,我現在明白過來,的確是經驗之談,一點也非過慮。
不久,我聽說他被公司辭了出來,原因是他私造了收據,使了一些錢。雖說我倆並非知己的朋友,我可深知他絕不是個小滑頭。要不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是不會幹出這樣丟臉的事的。我原諒他,所以深恨黑漢和架弄著小陳的那一群人。
我決定去找他,看看我能不能幫助他一把兒;幾乎不為是幫助他,而是藉此去反抗黑漢,要從黑漢手中把個聰明的青年救出來。
六
小陳的屋裡有三四個人,都看著他作「活」呢。因為要省點錢,凡是自己能動手的,他便自己作。現在,他正作著一件背心,戲台上丫環所穿的那種。大家吸著煙,閒談著,他一聲不出的,正往背心上粘玻璃珠子——用膠水畫好一大枝梅花,而後把各色的玻璃珠粘上去,省工,省錢,而穿起來很明艷。
我進去,他只抬起頭來向我笑了笑,然後低下頭去繼續工作,仿佛是把我打入了那三四個人裡邊去。我既不認識他們,又不想跟他們講話,只好呆呆的坐在那裡。
那些人都年紀在四十以上,有的已留下鬍子。聽他們所說的,看他們的神氣,我斷定他們都是一種票友。看他們的衣服,他們大概都是衙門裡的小官兒,在家裡和社會上也許是很熱心擁護舊禮教,而主張男女授受不親的。可是,他們來看小陳作活。他們都不野調無腔,談吐也頗文雅,只是他們的眼老溜著小陳,帶出一點於心不安而又無法克服的邪味的笑意。
他們談話兒,小陳並不大愛插嘴,可是趕到他們一提起某某伶人,或批評某某伶人的唱法,他便放下手中的活,皺起點眉來,極注意的聽著,而後神氣活似黑漢,斬釘截鐵的發表他的意見,話不多,可是十分的堅決,指出伶人們的缺點。他並不為自己吹騰,但是這種帶著堅固的自信的批判,已經足以顯出他自己的優越了。他已深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旦角,除了他簡直沒有人懂戲。
好容易把他們耗走,我開始說我所要說的話,為省去繞彎,我開門見山的問了他一句:「你怎樣維持生活呢?」
他的臉忽然的紅了,大概是想起被公司辭退出來的那點恥辱。看他回不出話來,我爽性就釘到家吧:「你是不是已有許多的債?」
他勉強的笑了一下,可是神氣很堅決:「沒法不欠債。不過,那不算一回事,我會去掙。假如我現在有三千塊錢,作一批行頭,我馬上可以到上海去唱兩個星期,而後,」他的眼睛亮起來,「漢口,青島,濟南,天津,繞一個圈兒;回到這兒來,我就是——」他挑起大指頭。
「那么容易么?」我非常不客氣的問。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於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還是被債逼得沒法不走這條路呢?比如說,你現在已久下某人一兩千塊錢,去作個小事兒決不能還上,所以你想一下子去摟幾千來,而那個人也往這么引領你,是不是?」
想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咽了一口氣,沒回答出什么來。我知道我的話是釘到他的心窩裡。
「假若真象我剛才說的。」我往下說,「你該當想一想,現在你欠他的,那么你要是『下海』,就還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轄你一輩子,不論你掙多少錢,也永遠還不清他的債,你的命就交給他了。捧起你來的人,也就是會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認為我不是嚇噱你,想法子還他的錢,我幫助你,找個事作,我幫助你,從此不再玩這一套。你想想看。」
「為藝術是值得犧牲的!」他沒看我,說出這么一句。這回該我冷笑了。「是的,因為你在中學畢業,所以會說這么一句話,一句話,什么意思也沒有。」
他的臉又紅了。不願再跟我說什么,因為越說他便越得氣餒;他的歲數不許他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向外邊喊了一聲:「二妹!你坐上一壺水!」
我這才曉得他還有個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過了;沒再說什么,我走了出去。
七
「全球馳名,第一青衫花旦陳……表演獨有歷史佳劇……」在報紙上,街頭上,都用極大的字登布出來。我知道小陳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兩天前,他在東海飯店招待新聞界和一些別的朋友。不知為什么,他也給了我張請帖。真不願吃他這頓飯,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請帖拿起又放下好幾回,最後我決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戲界的重要人物,有新聞記者,有捧角專家,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沒大去注意這些人們,我仿佛是專為看小陳而來的。
他變了樣。衣服穿得頂講究,講究得使人看著難過,象新娘子打扮得那么不自然,那么過火。不過,這還不算出奇;最使人驚異的是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個鑽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須值兩三千塊錢。誰送給他的呢?憑什么送給他呢?他的臉上分明的是擦了一點胭脂,還是那么削瘦,可是顯出點紅潤來。有這點假的血色在臉上,他的言語動作仿佛都是在作戲呢;他輕輕的扭轉脖子,好象唯恐損傷了那條高領子!他偏著臉向人說話,每說一句話先皺一下眉,而後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兩個小坑兒。我看著他,我的脊背上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諒了他,因為黑漢在那裡呢。黑漢是大都督,總管著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陳遞眼色,勸大家喝酒,隨著大家笑,出來進去,進去出來,用塊極大的綢子手絹擦著黑亮的腦門,手絹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據說,人熊見到人便過去拉住手狂笑。我沒看見過,可是我想像著那個樣子必定就象這個黑漢。
黑漢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來歲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黑漢對他說的話最多,雖然矮胖子並不大愛回答,可是黑漢依然很恭敬。對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個鑽石戒指的來路!
再細看,我似乎認識那個胖臉。啊,想起來了,在報紙和雜誌上見過:楚總長!楚總長是熱心提倡「藝術」的。
不錯,一定是他,因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點湯,便離席了。黑漢和小陳都極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漢開始向大家說玩笑話了,仿佛是表示:貴人已走,大家可以隨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八
楚總長出錢,黑漢辦事。小陳住著總長的別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鑽石戒指,汽車。他只是摸不著錢,一切都由黑漢經手。
只要有小陳的戲,楚總長便有個包廂,有時候帶著小陳的妹妹一同來:看完戲,便一同回到別墅,住下。小陳的妹妹長得可是真美。
楚總長得到個美人,黑漢落下了不少的錢,小陳得去唱戲,而且被人叫做「兔子」。
大局是這么定好了,無論是誰也無法把小陳從火坑裡拉出來了。他得死在他們手裡,俞先生一點也沒說錯。九
事忙,我一年多沒聽過一次戲。小陳的戲碼還常在報紙上看到,他得意與否可無從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辦一點事,晚上獨自在旅館裡非常的無聊,便找來小報看看戲園的廣告。新到的一個什么「香」,當晚有戲。我連這個什么「香」是男是女也不曉得,反正是為解悶吧,就決定去看看。對於新起來的角色,我永遠不希望他得怎樣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這個什么「香」果然不怎么高明,排場很闊氣,可是唱作都不夠味兒,唱到後半截兒,簡直有點支持不下去的樣子。
唱戲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陳來。正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黑漢。他輕快的由台門閃出來,斜著身和打鼓的說了兩句話,又輕快的閃了進去。
哈!又是這小子!我心裡說。哼,我同時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陳吸乾了,又來耍這個什么「香」了!該死的東西!由天津回來,我遇見了俞先生,談著談著便談到了小陳,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靈通,剛一提起小陳,他便嘆了口氣:「完嘍!妹妹被那個什么總長給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太太的在家裡悶著。他呢,給那個黑小子掙夠了錢,黑小子撒手不再管他了,連行頭還讓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誰不知道唱戲能掙錢呢,可是事兒並不那么簡單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誰的氣也得受著,能吃飽就算不離。我全曉得,早就勸過他,可是……」俞先生似乎還有好些個話,但是只搖了搖頭。
十
又過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濟南有點事。小陳正在那裡唱呢,他掛頭牌,二牌三牌是鬚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還看得過去。這裡,連由北平天橋大棚里約來的角兒還要成千論百的拿包銀,那么小陳——即使我們承認他一切的弱點——總比由天橋來的強著許多了。我決定去看他的戲,仿佛也多少含著點捧捧場的意思,誰教我是他的朋友呢。那晚上他貼的是獨有的「本兒戲」,九點鐘就上場,文武帶打,還贈送戲詞。我恰好有點事,到九點一刻才起身到戲園去,一路上我還怕太晚了點,買不到票。到九點半我到了戲園,里里外外全清鍋子冷灶,由老遠就聽到鑼鼓響,可就是看不見什么人。由賣票人的神氣我就看出來,不上座兒;因為他非常的和氣,一伸手就給了我張四排十一號——頂好的座位。
四排以後,我進去一看,全空著呢。兩廊稀稜稜的有些人,樓上左右的包廂全空著。一眼望過去,台上被水月電照得青虛虛的,四個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在左右,中間坐著個穿紅袍的小生,都象紙糊的。台下處處是空椅子,只在前面有一堆兒人,都象心中有點委屈似的。世上最難看的是半空的戲園子——既不象戲園,又不象任何事情,仿佛是一種夢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會兒,鑼鼓換了響聲,椅墊桌裙全換了南繡的,繡著小陳的名子。一陣鑼鼓敲過,換了小鑼,小陳扭了出來。沒有一聲碰頭好——人少,誰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淚!
他瘦得已不成樣子。因為瘦,所以顯著身量高,就象一條打扮好的刀魚似的。
並不因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臉上帶出一些高傲,堅決的神氣;唱,念,作派,處處用力;越沒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傳宗教的那么熱烈,那么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過頭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見他嗽得很厲害,嗽一陣,揉一揉胸口,才轉過臉來。他的嗓音還是那么窄小,可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邁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處;耍一個身段,他便向台下打一眼,仿佛是對觀眾說:這還不值個好兒嗎?沒人叫好,始終沒人喊一聲好!
我忽然象發了狂,用盡了力量給他喝了幾聲彩。他看見了我,向我微微一點頭。我一直坐到了台上吹了嗚嘟嘟,雖然並沒聽清楚戲中情節到底是怎回事;我心中很亂。散了戲,我跑到後台去,他還上著裝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幾乎是一把骨頭。
「等我卸了裝,」他笑了一下,「咱們談一談!」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為他真象個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細,頭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極小心的往下摘,看著跟包的給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義棧,已是夜裡一點半鐘。
一進屋,他連我也不顧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著,點上了煙燈。吸了兩大口,他緩了緩氣:「沒這個,我簡直活不了啦!」
我點了點頭。我想不起說什么。設若我要說話,我就要說對他有些用處的,可是就憑我這個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聽著他說吧,我仿佛成了個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煙,他輕輕的掰了個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幾兒個來的?」
我簡單的告訴了他關於我自己的事,說完,我問他:「怎樣?」
他笑了笑:「這裡的人不懂戲!」
「賠錢?」
「當然!」他不象以前那樣愛紅臉了,話說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絕沒有一點後悔的意思。「再唱兩天吧,要還是不行,簡直得把戲箱留在這兒!」
「那不就糟了?」
「誰說不是!」他嗽咳了一陣,揉了揉胸口。「玩藝好也沒用,人家不聽,咱有什么法兒呢?」
我要說: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沒說。說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嗓子無從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轍,他已吸慣了煙,他已有了很重的肺病;我幹嗎既幫不了他,還惹他難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點?」我為是給他一點安慰。「也不十分好,班子多,地方錢緊,也不容易,哪裡也不容易!」他揉著一點橘子皮,心中不耐煩,可是要勉強著鎮定。
「可是,反正我對得起老郎神,玩藝地道,別的……」是的,玩藝地道;不用說,他還是自居為第一的花旦。失敗,困苦,壓迫,無法擺脫,給他造成了一點自信,他只仗著這點自信活著呢。有這點自信欺騙著他自己,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一笑置之;妹妹被人家糟踐了,金錢被人家騙去,自己只剩下一把骨頭與很深的菸癮;對誰也無益,對自己只招來毀滅;可是他自信玩藝兒地道。「好吧,咱們北平見吧!」我告辭走出來。
「你不等聽聽我的全本《鳳儀亭》啦?後天就露!」他立在屋門口對我說。
我沒說出什么來。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報上看到小陳死去的消息。他至多也不過才二十四五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