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中斷的課時
虞龍發 譯
像前輩們那樣,看來在今後幾年裡我必須再次專心致志地回憶孩提時的往事,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這可以說是種懲罰,還得在相反的前提下,對自己的講述才能作一番懷疑,並加以彌補。說故事要有聽眾,講故事的人要有勇氣。你面對的是一群聽眾,與他們共處一地,其間有個習慣、語言和思維方式的問題,這時你得拿出勇氣來。青年時代我崇拜的(至今還愛戴和喜歡的)首先是講述那個塞爾特維拉故事的敘述大師。好長時間他幾乎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使我篤信自己和前輩們一樣也有這方面的天賦,每次講故事,也是與我的聽眾、讀者共處一鄉的,用他們和我一樣既熟悉又認識的樂器和歌譜為他們彈琴吟唱。雖然不像學校用的教科書和兒童看的連環畫那樣,道理淺顯易懂,但在我講的故事裡雖說光明和黑暗,喜悅和悲哀,善良和邪惡,有為和痛苦,有神論和無神論不那麼絕對和那麼涇渭分明地可以分開來,但其中不乏細膩動人之處,有心理的變化,特別是充滿幽默的情趣,什麼聽不懂,缺乏故事的可述性,什麼故事那種展開、衝突、團圓一成不變的清一色情節套路,這些根本性的疑惑一概不存在。講故事要像講塞爾特維拉故事的大師那樣講述;聆聽故事要像聽大師講故事那樣,給自己和聽眾帶來樂趣。隨著年歲的增長,我才慢慢地勉強地認識到自己的生活與講故事的方式格格不入,為講故事或多或少占去了大半人生中的閱歷,不是放棄講故事這個行當,就是決定不做一個講故事的好手,而去做個蹩腳的故事員。從講述《迪米安》1的故事到介紹《東方之旅》2,我講的東西越來越脫離美好的傳統。假使今天我再嘗試寫些簡短的個人的閱歷的話,一切創作技巧都會從我的手中溜掉,親身的經歷幾乎像幽靈那樣嘈雜、紛繁,難以看透。我不得不承認,近幾十年里稱得上有分量的有價值的東西莫過於講述的技巧,但是它已經使我懷疑和猶豫了起來。
卡爾弗拉丁文學校有幾個不太令人喜歡的班級。一天上午,我們學生正在做作業,過了一個很長的假期之後剛開學沒幾天,每個學生把自己父親簽過名的藍顏色的成績本子交給了老師。大家都還沒能適應如監獄般單調無聊的學習生活,這一點特別明顯。就連那位還不到四十歲的老師,在我們這些十一二歲的學生眼裡看來,與其說情緒糟糕,倒不如說意志消沉。只見他在那把墊得老高的椅子上端坐著,面容蠟黃,躬著腰在看每一本成績手冊,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自從他年輕的妻子去世後,他和他唯一的幼子生活在一塊。兒子的額頭高高的,有一雙藍藍的眼睛,明亮如水,就是人長得面黃肌瘦。這位神情嚴肅的老師顯得十分疲勞,而且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孤傲,自命不凡,但得到人們的敬重,又令學生懼怕;生氣發火的時候,傳統的學者風度就被一道惡魔般的粗野光束穿破,任何謊言被揭穿。教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在說話,空氣中散發著墨水味、男孩身上的氣味和校服皮革味。偶爾冒出一個打破寂靜的聲響: 啪嗒一聲,書掉在了乾淨的杉木地板上;或是有人悄悄在說話;或是有人由於壓低嗓門想笑未笑時而發出的喘息聲。每次響動都被居高而坐的老師發現,並迅速予以制止。他採用的辦法是,常常向學生投去一個目光,或擺動一下下顎,或伸出手指威脅一下,有時輕咳一聲,或從嘴裡冒出一個詞來。那一天,謝天謝地,教師和學生之間沒有出現雷雨前那種雷電交加的現象,即可能預想不到的或許非人所願的事情,但是輕微的緊張氣氛還是有的。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歡那樣的事發生呢,還是寧可要安靜和完美的和諧。也許這是很危險的,也許會出事,但是最後我們幾個男孩特別是在做功課的時候,急切盼望停課和出現突如其來的事情,無論哪一種都行,因為我們這些男孩被管得太嚴,要求一聲不響地保持安靜,這種單調乏味的課是無法堅持上下去的。
我記不起當時老師布置我們做的作業。老師他那時坐在高高的講台後面,看著校方的文件。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老師看的絕對不是希臘文,因為上希臘課只有我們四五個同學,人稱「老學究」,當時全班同學坐在教室里。那是我們開始學希臘語的第一年。我們幾個「希臘人」或「老學究」同其他同學分班那件事給學校生活帶來了一種新氣象。我們幾個未來的牧師、語言學家、大學老師是要和那些未來的製革匠、製衣人、商人或者釀酒工人分道揚鑣的,我們屬於上層人,名譽、權利和刺激與我們相隨;在校我們是出類拔萃的尖子人物,是幹大事的人,不同於手工業者和只知賺錢的人。但是,不管這種榮譽感是多麼的空乏,有其危險的、令人思慮的一面,我們知道將來面臨的考試不知有多難,特別是州里的那場考試。施瓦本地區的文科中學生為參加考試必須趕到斯圖加特。那兒聚集著少數幾名名副其實的優秀生,考幾天幾夜。每個考生的未來之命運全系在那場考試的結果上,誰要是進不了那扇狹窄的門,那就意味著他的過去全部學業付之東流。自從我進了這個行列,暫被人視為優秀生,並得到人們的器重,我時常在想——或許在和幾個兄弟交談中得到的啟發,放棄榮譽稱號,重新進入最後一個學年,就讀於那些一般學生之中,對一個雖然還未選中,但是負有使命專搞文學的人來說,必定是痛苦和可悲的。
我們幾個「希臘人」打從走在為爭奪名譽的羊腸小道上以來,和班主任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可以說成了私交。他給我們上希臘語課。我們幾個再也不坐在大班裡,和大家一塊上課。他們至少在人數上可以和老師抗衡,而我們屬於少數派,力量單薄,在老師面前拋頭露面。沒多久,老師對我們幾個人了如指掌,勝過其他同學。在既崇高但時常又給人恐懼的課堂上,老師給我們講授最好的知識,如:怎樣觀察問題,遇事如何謹慎,如何對待功名和愛情,還講到人的情緒、人的猜疑和人的敏感性等知識。我們肩負重任,是與老師共事的未來同伴,為數不多的智者和追求功名的人。老師的獻身精神以及他對我們所寄予的重託,我們要比那些普普通通的人更心領神會。但是他對我們的要求也高,上課加倍專心,學習更加刻苦,學習興趣有增無減。同時,我們還要更好地理解和體諒他。用他的話說,我們這些學習上的尖子不應成為平庸的人,在學習上乞求上帝只會跟著老師的指揮棒轉,只求達到學校所規定的學習程度,而是在這陡峭的羊腸小道上使自己成為一個有抱負的、知恩圖報的人,富有崇高的義務,認識到自己的優越地位。他所期望的學生是,自己能提出任務,時時能駕馭自己灼熱的功名心和求知慾,懷著強烈的求知慾,吞吃和消化每個精神食糧,並在將來把這些知識轉換成新的精神力量。今天,我不知道我們中間哪一個已經達到這理想的境界,但是我猜想得出,其他人的境況不見得比我的好,儘管在校時大家都懷有一定的功名心和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優秀的寶貴的人才,並從這種自豪的心理中產生出一定的責任感;總而言之,我們才是十一二歲的人,同那些非文科專業的同學沒有多大的兩樣,我們幾個學希臘語的人在對下午是自由活動,還是增加一節希臘語課的選擇問題上,沒猶豫過,興高采烈地選擇了自由活動。一點不錯,我們毫不猶豫地作出了這樣的決定。然而,在我們小小的靈魂里還存在一些老師迫切而又不安地渴望和要求的東西。就我個人而言,與其他同學相比我不算聰明,從我的年紀來看也不那麼成熟。人們僅用下午自由活動是天堂這一甜言蜜語一下子就把我引了過去,棄科赫先生的希臘語語法課和我們引以自豪的尊嚴於不顧。——不過,在我的稟性里偶爾也有著東方漫遊者的習性,我不由自主地在為成為柏拉圖式的學者和編年史家而準備。有時當我聽到一個希臘語詞,或者在老師怏怏不樂地修改過的本子上塗寫希臘字母的時候,我感悟到來自精神之鄉的某種魔力和產生出某種歸屬感。於是,我毫無保留,不附帶任何慾念,誠心誠意地接受精神的呼喚和大師的指引。在我們的愚蠢之極的天才感覺中,在我們自以為是的高人一等的思想里,一旦我們身處孤境,害怕被拋入時常膽戰心驚懼怕的小學生的隊伍中去,此時,一束光環,一種被召喚的感覺,一個升華的氣息油然而生。
當然此時此刻,在這單調乏味的晨課上,我早已完成了我的作業,正傾聽窗外遠處自由世界傳來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美妙悅耳的聲音:凌空展翅的鴿子翱翔時的噼啪噼啪聲;雄雞引頸高啼的喔喔聲;車夫揚鞭催馬的鞭擊聲。顯然,坐在這個低矮的教室里無法集中思想。唯獨老師那張疲憊而又憂慮的臉上,還帶著氣度不凡貴族似的神態,閃爍著精神的光芒。我暗暗地注視他,心情複雜,既有同情又有內疚。我隨時做好準備,避開老師向我投來的目光。其實,我並沒在多想,也未有任何企圖,只是用眼睛看著他,想把這張並不漂亮但貴族氣十足的臉同我的小人書中的人物形象聯繫起來。書中有一張六十開外的老臉,乾癟癟的眼皮,稀疏的睫毛,一綹綹的頭髮垂下,貼在蒼白但有稜有角的額頭上。那張黃得發白的臉,骨瘦嶙峋,表情豐富的嘴唇吐字清晰,微笑時露出一種嘲諷的樣子。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下巴顯得很有力度。那副幾十年來一直靜靜地放在書里無人問津的畫像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只有當它被我召喚,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它的時刻才算到來,方顯示出它的生氣以及內含的現實性,就像我開始擺動眼睛和睫毛那一霎間,這張古老的畫像在我面前出現了。我注視著講台上的他,看著他那個痛苦不堪、不時流露出一閃而過的某種激情的沉思而又有教養的臉,我心中的那副畫像已和他融為一體了。原先沉悶的教室已不再那麼沉悶;原先乏味的課時已不再那麼乏味。多少年過去了,老師已經命歸黃泉,或許我是那年頭就讀中唯一的一個,隨著先生的離去也會把他的形象忘個乾淨。當年一起念書的同學中,沒有一個與我結為至交。我記憶中的一個同學,他早已不在人世。另一個在一九一四年的那場戰爭中丟了性命。第三個同學——他是我最喜歡的——是我們幾個人中唯一達到我們共同追求的目標的人。他成了一個神職人員,做了牧師。我是後來才知道一些他生活中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的:他在幹活時不忘休息,喜歡享受人生。在大學念書時,人稱他是個「唯物主義分子」。從當上神職人員到鄉下做牧師,他從未結過婚。由於他四處外出旅遊被人指責,說他「玩忽職守」。還在年輕有為、身體條件不差的時候,他就提出退休,由於要求過分,與教會打了多年官司。從此開始受到無所事事的煎熬(小時候他對什麼都很好奇)。為排除心中的無聊,他不是外出走走,就是習慣去法庭,坐在旁聽席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最後,空虛、無聊與日俱增,不到六十歲一頭栽進內卡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被老師的目光嚇得呆住了,像被人逮住似的,把目光從老師的臉上移開,兩眼垂了下來。他抬起臉,向全班同學掃視了一下,然後收住目光,盯著一個方向。
「維勒,」聽見老師一聲喊叫,坐在最後一排位子上的一個同學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滿臉通紅,像頭上罩著面具似的在同學們的頭上晃動。他就叫奧托·維勒。
老師示意他到講台跟前來,順手把一個藍色的小本子遞給他,輕聲輕語地問了他幾句。維勒回答的時候同樣低聲低氣的,看來他心裡忐忑不安。我發現他眼睛在變樣,樣子難看又可憐,他這副樣子平時很少見。維勒性格平靜,不願傷害別人。再說,他的臉很特別,與眾不同。現在他這張臉給人一種憂愁的樣子,像第一個教我希臘文的教師,我不會忘記那張臉。那時班上不少同學,我一記不住他們叫什麼,二也想不起他們的臉,原因是第二學年我要搬家,換學校念書。就是奧托·維勒的臉上的表情至今我還記憶猶新。當年他長得身材高大,腰寬腿長,頗引人注意。下顎部位隆起一個腫塊,把臉撐得老大。我想起我當時很為他擔心,曾問他臉究竟怎麼了。他這樣對我說:「腮腺在作怪,你懂嗎?我得了腮腺炎。」好了,不是那種病症了。老實說,維勒的臉很富有畫意,長得豐滿且又白裡透紅。他有一頭烏黑的頭髮,兩眼溫柔透亮,眼珠子轉動很慢。他的嘴唇雖呈紅色,但頗似老婦人的嘴。或許是腮腺作怪的緣故,下巴略往上翹,因此能看到整個脖子。這樣一來,臉的上半部被擠在一塊,幾乎看不見,而臉的下半部很大,而且豐滿,有肉撲撲之感。雖說臉上的植物神經顯得不那麼有思維性,但是臉上的善意和親切無處不在,給人和藹可親的感覺。維勒操一口濃重的方言,舉止十分得體,我很想接近他,但是我沒這樣去做。我和他處在完全兩樣的世界裡:在校我是攻讀古希臘文的,坐在離老師的講台很近;維勒是個無所事事的人,喜歡自娛。像他這樣的學生只配坐在教室的後排位子上,對老師的提問往往一問三不知。上課的時候他們時常從褲袋裡拿出核桃呀、乾癟的梨子呀等東西來吃。他們學習被動,而且還放肆地談天說地,常常弄得老師難堪。放學後,維勒的世界也與我的不同。他家住在城外,離火車站很近,與我住的地方相距甚遠。維勒的父親在鐵路上幹活,可我從未見過他。
一陣耳語以後,奧托·維勒又回到座位上,一臉的不滿和沮喪。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隻手拿著那個深藍色的小本子,用搜尋的眼光看著大家。當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時候,他徑直朝我走來,拿起我的作業本瞧了瞧,隨口就問:「你的作業做好了嗎?」我說了聲「是的,做完了」。這時,他示意我跟他走。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出乎我的預料,他推開門讓我先走,並隨手帶上了門。
「你替我做件事,」邊說邊把藍色的小本子遞給我。「這是維勒的成績單,你把它交給他的父母,並對他們說,我想知道,這成績單上的簽名是不是他父親的。」
我從老師的背後又溜回教室,把本子塞進書包,拿起掛在木製衣帽架上的禮帽,趕緊上路。
在這索然無味的課堂上,老師突然想到讓我外出辦事,走進陽光明媚的室外,這真是件快事。我被這突如其來落到我頭上的幸運之事陶醉了,還有什麼希冀之事值得去想的呢!我踩在磨損了的松木台階上,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樓梯。從一間教室里傳來老師口授的聲音,聽起來單調乏味。我一個箭步跨出校門,走在砂岩石鋪成的平坦的路面上,全心被愜意的清晨所擁抱,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激和喜悅。看來,這美麗的早晨已經度過同樣那漫長且又無聊、空蕩的時光了。眼下時刻的確不一樣,讓人感覺不到空蕩、荒寂和緊張。相比之下教室里的生氣都被緊張而又乏味的氣氛吸得乾乾淨淨,單調乏味的課時竟是那麼的漫長,永無止境。外面和風輕拂,天空一朵朵雲塊飛速移動,映照在市場那寬敞的石子路面上。一群群鴿子飛上飛下,嚇得小狗汪汪地叫個不停。馬棚里堆滿了草,被拴在農家屋前的馬正一個勁地在吃草。有的木匠忙著手中的活;有的把頭伸出窗外,與鄰居交頭接耳。有家鐵匠鋪的櫥窗里懸掛著一把粗糙的手槍,槍管是用藍鋼製成的。該槍價值兩個半馬克,幾個禮拜以來它老是引起我的注意。集市廣場上哈斯太太經營的那家水果店,門面雖小,但十分别致,很受人喜歡。耶尼斯先生開的小玩具店也是如此。緊挨著玩具店的是家銅匠鋪,銅匠的老闆鬍鬚已白,但紅光滿面,正從敞開的窗戶里伸出腦袋往外張望。銅匠錘打的那塊放在爐子裡的鐵塊火光熊熊,火星四濺,光彩奪目。老銅匠精力旺盛,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每個打他窗口下過的人,如果沒和他招呼或者連個「哈囉」都沒說,他是不會輕易放你走的。他也沒放我過。「喂,放學了?」他問道。我告訴他我為老師辦點事。他聽了之後很善解人意地勸我,說:「哦,是嗎?那麼你不需要這麼匆忙,上午還長著呢。」我聽從他的建議,在老橋上多呆了一陣子。人靠在橋的欄杆邊,眼睛看著靜靜的河水,幾條小鱸魚在不停地遊動。它們的身子緊貼河床,好像睡著似的,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其實它們悄悄地舒展身子,不時互換地方。它們嘴朝下沿著河面在覓食,偶爾又恢復原樣,此時可看到魚背上半明半暗的條紋。河水流淌不止,拍擊著河堤,發出沉重但柔和的聲響。放眼看去,遠處有個小島,成群結隊的鴨子順著小島方向游去,單一的戲水動作令人賞心悅目,像河水流過堤壩似的發出令人陶醉的響聲,永無止境。人很容易沉浸在這美妙的催眠曲中,如同在夏天雨夜裡,雨水落下發出的簌簌聲,或者如同在冬天裡,雪花輕柔地紛紛落下,昏昏欲睡。我佇立觀賞,我側耳傾聽,平生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無限美好的永恆世界,忘了時光在流逝。
教堂的鐘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想起那份差事我不由得驚慌起來,擔心已過去了許多時辰。這時我才引起重視,要趕快去完成它。我不假思索地向火車站跑去。維勒那張苦惱的臉,他和老師低聲說話的樣子,他那雙變了形的眼睛,他的後背,他像挨了打似的一步一趨回到座位上的樣子,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
現在可以說,一個人有時候會有兩個自我,兩張面孔,兩種表情,兩副神態,它會發生在別人身上,也會發生在你自己的身上,這已不是鮮為人知的事了。要說在維勒身上有什麼鮮為人知的地方,那就是維勒在勇氣和膽怯、幸運與不幸方面有著明顯的不同和變化:情緒好的時候,維勒臉上出現腮腺炎,褲袋裡裝滿好吃的東西,和那些後排就座的同學不同。他們對學習漠不關心,只曉得學習沒勁,對書本知識一竅不通。他們關心的只是水果、麵包、生意經和賺錢以及成年人的事情。他們在這方面遠勝過我們:想到這兒,我內心感到十分不安。
有一次,維勒三言兩語說了一件事,弄得我很為難,甚至有點尷尬。那事發生在去小溪的路上。我們一群學生三三兩兩在走路。維勒把卷著的毛巾和游泳褲夾在胳膊里,從容地走到我的跟前,突然停下腳步,大臉對著我,說了這麼一句話:「我父親一天賺七個馬克。」
直到今天,我還壓根兒不知道他父親一天賺多少錢,也不曉得七馬克是多少。不過我心裡在想,瞧他說話時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這數目肯定不小。但是用誰也聽不懂的數字來炫耀自己,對這種說話的方式我不以為然,不管這話也許是真的。像把球打回去那樣,於是我給了他一個回擊,說我父親每日有十二個馬克到手。我承認這是謊話,憑空捏造,這樣的回擊說到底只不過是一種玩弄數字的手法。維勒沉思了一陣後,問道:「十二個馬克?上帝呀!這收入可不差呀!」說這話時,從他的眼神和語氣里可以看出他的不解和懷疑。但他沒揭穿我的謊言,而是聽過算數。他這麼做,他倒成了贏家,勝我一籌,儼然是個大人:我得承認。他仿佛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大人正和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說話。可我倆還不都是十一歲的人嗎?
是的,我又想起一件事。這事更使我吃驚,迷茫。他的做法很像大人,就事論事。有個銅匠師傅,他幹活的地方離我祖父住的地方不遠。一天,我從鄰居那兒聽到他尋了短見的消息,嚇得我魂不附體。好多年來,小城未發生過這方面的事,至少在我們孩子的周圍,一向平平安安。這事真難以想像。傳說他自縊身亡,當然這說法不一,人們也不想對這大事和罕事過早下結論。這事搞得人心惶惶。這個可憐的人一下子成了街頭巷尾婦人、使女、郵遞員的談話資料,形成了一個傳言的圈子,我也被捲入其中。事後有一天在街上,維勒與我邂逅。我膽戰心驚地朝銅匠師傅的屋子看了一眼。屋子靜悄悄的,門窗盡閉。維勒問我知道不知道銅匠死了,還親切自信地告訴我,說:「就因為他是銅匠,所以自縊的時候沒用繩子,而是拿了一根鐵絲,身邊還帶著釘子、榔頭和鉗子什麼的,走到快要到深林的一個磨坊那兒,在兩棵樹上拴住鐵絲,然後再把多餘的鐵絲一圈圈繞起來。等到一切辦妥之後,他上吊自盡了。不是嗎,鐵絲套在脖子上,舌頭從嘴裡耷拉出來,看得真讓人害怕。他自己也不願這個樣子。哦,他究竟幹了些啥事?鐵絲不僅套在脖子上,而且還扎進了下巴。後來舌頭雖沒耷拉出來,但他的臉卻變了色,都發青了。」
正是這個維勒,知人諳世,對學習卻很少操心,現在可好,顯然問題嚴重了。成績單上父親的筆跡是不是真的,很值得懷疑。維勒回座位去的時候一副憂鬱寡歡、失魂落魄的樣子,人們在想,這個簽名必有疑問,也許是假的。如果確實是奧托·維勒仿照其父的筆跡做的手腳的話,還有可能被指控。我盡情享受過一陣自由和喜悅之後,才重新清醒過來,恢復了思維,開始對同伴那種憂鬱的變了形的目光有了理解,且預感到,這事會有不好的結局。是的,我開始希望這個幸運的寵兒不該是我:利用上課時間出來遛大街。微風下,一塊塊雲在互相追逐,顯得格外晴朗的上午的天空,清明透徹的外部世界和走進這世界中的我,都在發生變化。我興趣索然,滿腦子是維勒的形象,他的故事,全然是些令人心酸的悲哀的故事。即使說我對一切無知,同維勒一樣還是個孩子,可我至少知道,而且從說給那些成熟的年輕人聽的虔誠的道德說教中了解到,偽造簽名是件最糟糕透頂的事,可以說是一種犯罪,是通往犯罪坐牢、送上斷頭台去的一個台階。奧托,他畢竟是我的同學,是我喜歡的人呀!他順從聽話,對人友善,我不能把他與放蕩不羈的人混為一談,說他該上絞刑架。如果這事查出來證明簽名是真的,而懷疑是無中生有的話,我不是吃不了兜著走嗎?但是,我不是看見了他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嗎?他不是表現出那種害怕,良心像受到譴責似的樣子了嗎?
快走到那幢全是鐵路工人住的房子的時候,我又放慢了步子。這時,我突然想到要為維勒做點什麼。我想:我現在不走進屋子,而是反身折回教室,告訴老師,說:這個簽名是真的,不好嗎?沒等我想好,憂慮已襲上心頭:我已經被卷進這件倒霉的事情里了。我想,我不是個偶然的使者,小人物之類的角色,而是一個參與者、一個同犯。我的腳步更加慢了,越是快到那幢屋子跟前,步子越是慢了下來,我必須贏得時間,三思而行。經過精心思考編出一個完美無瑕且又解救自己的謊言之後,我決心已定,覺得這個想法天衣無縫。想到其結果,我承認,這一切已超出我的能力。放棄幫忙,不願充當救世主,這不是明智之舉,也不是出於懼怕其後果之考慮。這時,我腦海里又閃出一個妙計:回到學校去,向老師報告,說維勒家裡沒有人。你看,我連說這樣的謊話都沒有勇氣。老師雖然會相信我說的話,但他也會問,你為什麼在外呆了這麼久呢?我一籌莫展,心裡很過意不去地跨進了大門,喊了一聲:維勒先生。一位住在樓上的太太用手指了指維勒先生的住宅,並說,維勒先生在外幹活,他的夫人在家。我拾級而上,走進屋內,只見這屋子沒有什麼擺設,十分空曠,冷冰冰的,廚房裡的味道很濃,有一股刺鼻難聞的鹼液味或者肥皂之類的味道。我在樓上發現了維勒太太。她從廚房裡急匆匆地走出來,見我就問什麼事。當她聽完我說的意思,是老師讓我來了解奧托的成績單的之後,她用圍裙擦去手上的水,把我引進內屋,請我坐下,還問我要不要吃點東西,黃油麵包片還是吃個蘋果。這時我已經把成績單從包里拿了出來,遞到她跟前,並對她說:老師讓我來問一聲,成績單上的簽名是不是奧托的父親的簽名。起先她沒聽懂我問的話,我又重複了一遍,她很吃力地在聽,還把簽了名的那頁遞到自己的眼前。我悠閒地看著她,而她坐在椅子上,很長時間沒動一下,死死地盯著本子看,半句話都沒說。我也就這樣看著她,發現奧托酷似他母親,唯一不同的是母親臉上沒有腮腺炎。維勒太太臉色通紅、顯得很精神,這時她手裡捧著小冊子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半天沒說一句話。我仔細端詳她許久,發現維勒太太的面容其實十分憔悴,人也顯得很疲憊,正在衰老。過了一陣子,她把成績本子擱在大腿上,用眼睛瞧了瞧我(或許應該說她想看我一下),這時,豆大的淚水從大大的眼眶裡悄然地、一個勁兒地流了出來。她手裡還拿著那個小冊子,似乎想暗示我她還想繼續看下去。正如我想說的那樣,先前那些想法一下子在她面前冒了出來,都被她那內心的目光所俘獲,帶著悲哀和恐懼疾馳而過。由罪過走向邪惡,由邪惡走向法庭,由法庭走向牢房、走向絞刑架的念頭也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
我和維勒太太面對面地坐著,心裡感到很內疚,從像我這樣的兒童的眼裡看來,上了歲數的她,眼淚從她那紅潤的面頰滾下來,我企盼她會說些什麼。久久的沉默無語是那麼的難以承受。她還是一聲不吭,只是坐著在哭。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無言的痛苦,禁不住首先打破了這種僵局。我再次問她,究竟是維勒先生親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的呢,還是別的人幹的。維勒太太的臉變得更加悲傷和痛苦,她不斷地在搖頭。我站起身,她也站了起來。我把手伸過去,她馬上用暖暖的手緊緊地握住,握了很久。隨後,她拿起那個不幸的藍本子,抹去上面幾滴淚水,走到一隻箱櫃跟前,翻出一份報紙,撕成兩半,一半重新放回箱子裡,另一半抖抖乾淨,包好本子。我不敢把本子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而是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
我往回走。途中那條河以及河裡的小魚,商店的櫥窗和銅匠的鋪子都不在我的眼睛裡,心裡想著如何向老師匯報。我感到失望,沒人責怪我在外停留那麼久。這在情理之中,也是一種安慰,但是這樣做就好像給我一個小小的懲罰。事後我千方百計想忘掉它。
我的同伴是否被罰,罰到什麼樣的程度,我毫無所知,我倆對這事也隻字不提。每當我在馬路上遇到維勒的母親的時候,我總感覺到,我無處可躲,無處可藏,無法避開她。
(1948)
1 均為作者的短篇小說。
2 均為作者的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