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克萊因與瓦格納

黑塞 《婚約》
王濱濱 譯 1 經歷了出逃越境的迅速行動與亢奮,經歷了一連串的緊張、事件、激動與危險之後,弗里德里希·克萊因神情落寞地坐在快車上,仍對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驚詫不已。火車以少有的忙乎勁兒——其實現在根本不用著急了——向南駛去,載著為數不多的旅客,疾駛過湖泊、山巒、瀑布和其他的自然奇景,穿過震耳欲聾的隧道,越過微微搖顫的橋樑,一切是那麼奇特,美妙,沒多大意思,都是些教科書和明信片上的畫面,這些風景人們似曾相識,然而卻與己毫無關係。現在這裡就是異國了,現在他就屬於這塊土地了,斷了回家的歸路。錢是不成問題的,錢有,他帶著呢,都是千元張的票子,現在他又把錢在上衣口袋裡放放好。 他想現在不會再有什麼事兒了,已經越過了邊境,有了假護照可以確保暫時無任何追蹤,雖然他不斷地把這個令人欣悅、使人心安的想法抻出來,十分渴望用它暖暖心,使自己滿足,但是這個很不賴的想法就像一隻孩子吹其翅膀的死鳥,沒有生命,閉著眼睛,鉛似的從人手中落下,它不能給人帶來樂趣、光輝與歡樂。很怪,這幾天他已多次注意到自己完全不能思考想思考的事兒,不能支配自己的思想,它們隨心所欲地湧來,不顧他的反抗喜歡停留在折磨他的念頭上,他腦子就像一個萬花筒,畫面的變化被一隻陌生的手控制著。也許這只是長時間缺少睡眠和興奮的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也的確很緊張。不管怎麼說目前的狀況很討厭,如果不能很快再恢復平靜,找不到樂趣的話,真會令人絕望的。 弗里德里希·克萊因摸了摸大衣口袋裡的手槍。這玩藝兒也屬於他的新裝備、角色與面具。假證件,偷偷縫好的錢,手槍,假名,把這些東西都隨身攜帶,甚至帶著它們進入輕微的中毒般的睡眠中著實令人難受,令人厭惡;這是在犯罪,有點強盜故事的味道,糟糕的浪漫色彩,所作所為與他,克萊因這個好漢根本就不相稱。這真叫人難堪,叫人厭惡,並不是像他所希望的那樣能鬆口氣,得以解脫。 天啊,他究竟為什麼承擔了這一切?他一個近四十歲的人,一個以安分的公務員和不聲不響、心地善良、具有雅興的公民而著稱的人,一個可愛的孩子們的父親。為什麼?他覺得一定是一種本能,一種強制和渴望,其力量大得足以能使像他這樣的人做出不可能做的事兒,而只有當他知道這一點,當他認識到這種強制與本能,當心態又恢復正常時,只有這時才可以鬆口氣什麼的。 他猛地坐了起來,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盡力思考著。很糟糕,他的頭像玻璃製品,被激動、勞累和睏倦掏空了。可沒辦法,他非想一想不可,非得尋找,非得找到,非得重新知道自己內心的中心點在哪兒,得對自己有一定的認識與了解。否則無法忍受這種生活。 他費力地搜尋這幾天的記憶,就像為重新粘好一個破舊瓷罐的裂縫而用一把鑷子把瓷器的碎片撿在一起一樣。這都是一些地地道道的小碎片,彼此沒什麼關聯,每個碎片都不能在結構與色澤上表明整體。這是怎樣的回憶啊!他看到了一個小藍盒,用戰戰兢兢的手從裡面拿出老闆的公章。他看到了銀行里的老人,用棕色或藍色的紙幣兌付他的支票。他看到了一間電話亭,他對著聽筒說話時要用左手撐在牆壁上才站得住。其實他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在做這些事兒,一個叫克萊因的陌生人,而不是他。他看見這個人在燒信,寫信;看見他在一個飯店裡吃飯;看見他(不,這不是陌生人,是他,是弗里德里希·克萊因本人!)夜晚向睡在床上的孩子彎下腰去。不,這是他本人!這多令人傷心!現在再次回憶也是一樣。看著熟睡的孩子的臉龐,聽著他的呼吸,知道再也看不見這雙可愛的眼睛睜開了,再也看不見這張小嘴微笑吃東西了,再也得不到他的吻了,這多痛心啊!多痛心啊!為什麼那個人讓克萊因本人傷心! 他不再拼小碎片了。火車停了下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大站,車門擺動著,箱子在車窗前晃來晃去,紙牌有藍的黃的,高聲地招呼著:米拉諾旅館,大陸旅館!他需要注意這些事嗎?它們重要嗎?是不是有危險?他閉上了眼睛,有那麼一分鐘麻木不仁,可繼而又馬上驚跳起來,睜大著雙眼扮作警覺的人。他在哪裡?還是火車站。停一下,我叫什麼來著?他練了千百次了。好吧:我叫什麼?克萊因。不是,該死的!讓克萊因滾蛋吧,克萊因不存在了。他摸了摸有護照的上衣兜兒。 這一切多累人啊!太累人了(人如果知道當個罪犯有多麼費勁該多好)!他緊張得握緊雙拳。這裡的一切根本都和他無關,米拉諾旅館,火車站,行李搬運工,這一切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要找的是其他的東西,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 火車已經又開動了,昏昏欲睡中他回到自己的思緒里。這是非常重要的,關係到生活是否還要再繼續忍受下去的問題。或者,結束這全部勞神的荒唐事不是更簡單嗎?他不是帶著毒藥了嗎?鴉片?噢,沒有。他想起來了,毒藥他根本沒買到。可他有手槍。對了。很好。太棒了。 「很好,」「太棒了,」他自言自語地大聲喊了起來,又補充說了諸多類似這樣的話。驀然間他聽到自己在說話,嚇了一跳,他看到自己變了形的臉映在窗玻璃上,陌生,醜陋,一副愁容。天啊,他暗暗喊道,天啊!怎麼辦?活著還有什麼勁?用額頭去撞這蒼白醜陋的影像,撲向這扇模糊不清的討厭的玻璃窗,死死咬住玻璃,用它割斷自己的脖子。用頭猛撞鐵路的枕木,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被許多車輪捲起,連同一切,腸子,腦子,骨骼,心臟,還有眼睛,都在鐵軌上碾個粉碎,化為烏有,一了百了。這是唯一所希望做且還有意義的事兒。 當他絕望地凝視自己的影像,用鼻子撞玻璃窗時又睡著了,也許幾秒鐘,也許幾個小時。他的腦袋左搖右晃,眼睛睜不開。 他從夢中醒來,最後一個夢留在了記憶中。他夢見自己坐在一輛汽車的前座上,車子急速穿過城市,非常魯莽,忽上忽下的。旁邊坐著一個人在駕駛。夢中他猛撞這個人肚子一下,從他手中奪過方向盤自己來駕駛,瘋狂地越過種種障礙,緊貼著馬車和櫥窗行駛,擦過樹木,快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以致他眼冒金星。 他從夢境中醒來。頭輕鬆多了。他對夢中的情形笑了笑。肚子上那一擊很好,他喜滋滋地回味著這一擊。現在他開始復原並思考這個夢。車是怎樣擦樹呼嘯而過啊!這呼嘯聲或許是火車開的聲音?駕車儘管有許多危險可畢竟是種快樂,是種幸福,是種解脫!是的,自己駕駛,哪怕粉身碎骨也比總是讓人載著,由他人擺布要好。 可是,夢裡他到底給誰一擊呢?陌生的司機是誰?誰坐在他身邊掌握著汽車方向盤?他想不起那人的臉,想不起那人的身子,只能想起一種感覺,一種模模糊糊的隱隱約約的心境。那個人能是誰呢?某個他所敬重的人,他把掌握自己生命的大權讓給了這個人,一個容忍他支配自己的人,但他暗地裡畢竟恨他,最後還是給他肚子一腳!也許是他父親?或許他的一個上司?或許——或許這已到頭兒了——? 克萊因睜開眼睛。他找到了失去線索的端頭。他又知道了一切。夢境已忘卻。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現在他知道了!現在他開始知道、猜想到並品嘗到他為什麼坐在這輛快車上,為什麼他不再叫克萊因,為什麼他貪污了錢又偽造了證件。總算好了,總算好了! 是的,是這樣的。再這樣對自己隱瞞毫無意義。是因為他的妻子才發生了這一切,完全是因為他的妻子。他終於知道了這一點,多好啊! 頃刻間他覺得從這個認識的塔尖上俯瞰到生命的很長一段路程,他的生活長期以來一直是支離破碎的,是一些完全無價值的碎片。他回望走過的一段長長的綿延不斷的路程,回望整個婚姻,這段路程在他看來就像一條漫長的,使人疲憊、淒涼的街巷,一個人在塵埃中負重艱難獨行。他知道韶光年華的閃亮高峰與嫩綠的輝煌峰尖消逝在後面某一處,在塵埃那邊消逝得無影無蹤。是的,他曾年輕過,現在不是小青年了,像所有人一樣,他曾有過宏偉的夢想,對生活與自己都曾有過許多期望。可從那時起一切只不過是塵埃,重負,漫長的街道,酷熱,無力的膝蓋,只是在乾涸的心田還隱匿著一種睡覺睡得已忘卻,已變得蒼老的思鄉之情。這就是他的生活。這就是他的生活。 他朝窗外望去,驚愕得渾身一顫。不尋常的景致望著他。他一個激靈,陡然看見已到了南方。他驚嘆不已,立起身來,探出窗外,又一層面紗揭了下來,他命運的謎團又清晰了少許。他到南方了!他看見青翠蓊鬱的平台上葡萄藤拱繞,泛著金褐色的破敗屋宇半露在瓦礫中,仿佛在舊版畫上,還有鮮花怒放的粉紅色樹木!車開過一個小火車站,車站有個義大利的名字,奧諾或奧納什麼的。 總的來說克萊因現在能讀他命運的風信旗了。命運遠離了他的婚姻、職務,遠離了他至今的全部生活與故土。命運走向南方!直到現在他才懂得在出逃的匆忙與陶醉中為什麼選擇了有義大利名字的城市為目的地。他是按一本旅館手冊選的,看上去像是任意的,是碰碰運氣,他同樣可以說個阿姆斯特丹,蘇黎世或馬爾默地名。現在看來這決非偶然。他來到了南方,越過了阿爾卑斯山。這樣他青年時代最輝煌的願望實現了,能讓人想起那個時代的標誌對他來說已在毫無意義的生活的漫長荒蕪的街巷裡泯滅消亡。一種無形的力量安排著命運,使他生命中兩個最為迫切的願望得以實現:早已遺忘了的對南方的嚮往及渴望出逃和從勞役般的工作與婚姻的塵埃里解放出來,這種渴求是暗地裡的,從未清晰、從未自由地表達出來過。那次與上司的爭吵,那次不期而至的貪污錢的機會——所有在他看來很重要的事情現在都變成小小的偶然事件。並不是這些偶然事件引導著他,而是他靈魂中兩個宏願獲勝了,其餘的只是方法與途徑。 克萊因被這種新的認識深深地震驚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玩火柴時點燃了房子的孩子。現在房屋在燃燒。天啊!他從中得到了什麼呢?就算他去了西西里島或君士坦丁堡,能讓他年輕二十歲嗎? 這時火車開了,村落一個接著一個向他迎面而來,有著獨特的秀美,是一本賞心悅目的畫冊,裡面有人們期望在南方看到,從明信片上熟悉的所有美麗景物:小溪上橋拱彎彎的石橋,褐色的岩石,長滿矮小蕨類植物的葡萄園牆,細高的鐘塔,教堂正面的牆色彩斑斕或被有微微隆起的雅致的拱形門和穹頂的前廳所遮掩,粉紅色的屋宇,砌著厚牆的拱廊廳堂塗著清涼至極的藍色,柔媚的栗樹,間或是墨柏,攀登的羊群,一個莊園主房前的草坪上是上好的棕櫚樹,矮小,樹樁粗壯。一切都是那麼奇特,簡直難以置信,所有這一切簡直美不勝收,顯出許多令人愉悅的東西。是有這樣的南方,它不是虛構的故事。石橋與柏樹圓的是青年時代的夢,屋宇與棕櫚樹對他說:你已擺脫了舊的生活,完全嶄新的生活開始了。空氣和陽光仿佛加了調料與增強劑,呼吸輕鬆了,生活有可能了,手槍變得多餘了,在枕木上了卻一生不那麼急切了。即使經歷了一切不幸,嘗試一番看來還是可能的。生活或許能忍受下去。 疲倦再次收伏了他,現在他更容易香夢沉酣,於是睡著了,一直睡到晚上,一個旅館小城響亮的名字喚醒了他。他急忙下了車。 一個帽子上有「米拉諾旅館」標牌的侍應生用德語跟他攀談,他訂了一間房間,要了地址。他睡眼迷離,蹣跚地走出玻璃大廳與陶然意境,走進了柔和的夜晚。 「我想像中的檀香山就是這樣子,」這一想法掠過腦海。一種喧鬧非凡的景色,幾乎已是夜景,向他搖曳而來,令他陌生,不可思議。在他面前,山坡筆直而下,山下深深鑲嵌著一座城,他垂直地俯視下面璀璨耀眼的廣場。陡峭的尖尖寶塔糖似的山巒從四面八方向一個湖泊陡然傾斜,湖泊在無數碼頭燈的映射中清晰可鑑。一輛纜車像個籃子朝著城市,順著井狀山叢而下,既危險又像孩兒玩具。幾座高聳的山峰上,直至山尖亮著燈的窗戶大放光明,隨意排列成一行行,一層層,組成星座。大賓館的屋頂從城市向上拔起,幽暗的花園點綴其間,一股夏季溫暖的晚風夾著塵埃與花香在目眩的路燈下,心情舒暢地飄浮而過。從水邊燈光紛紛熒熒的晦暗處湧來有節奏的、滑稽可笑的銅管樂。 這是不是檀香山,墨西哥或義大利對他來說無所謂。這是異鄉,是嶄新的世界,嶄新的空氣,哪怕它使他困惑,悄悄地給他帶來恐懼,但畢竟散發著陶醉、令人難忘和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的芳香。 一條街道好像通向野外,他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走過倉庫和空的貨車,轉而又路過郊外小屋,裡面有人用義大利語大聲喊叫著,在一個酒館院子裡,曼陀鈴聲刺人耳膜。在最後一棟房子裡響起一個少女的歌聲,和諧悅耳的歌聲所散發出的魅力使他心魂不安,令他高興的是能聽懂一些歌詞並記住了副歌部分: 媽媽不同意,爸爸不同意,我們又如何相愛? 歌曲仿佛從他年輕時的夢中傳來。他渾然不覺地繼續沿著街道走,著迷般地潛入蟋蟀鳴唱的溫煦夜色中。這時出現了一個葡萄園,他中了邪似的停住了腳步:一陣煙火,一盞盞綠光閃爍的小燈輪番起舞,燈火充溢在空氣與馥郁芬芳的蒿草里,無數流星陶陶然繽紛曼舞。這是一群螢火蟲,它們悠緩地悄無聲息地掠過暖風飄拂的夜晚。夏季的空氣與泥土仿佛在閃閃爍爍的造型和無數閃動的小星星中優哉游哉地盡情享受。 外鄉人良久面對這魔幻般的景象,沉醉其中,因這美妙的奇景而忘卻了這次旅途中憂心忡忡的事,忘卻了他生活中憂心忡忡的事。還有現實存在嗎?還有業務和警察嗎?還有候補文官和證券行情報告嗎?十分鐘路以外的地方有火車站嗎? 從生活中逃進一個童話世界裡的逃兵慢慢朝城市方向轉過身來。燈光閃射。人們沖他喊著他聽不懂的話。不知其名的巨樹鬱鬱蔥蔥,一個石制教堂連同令人眩暈的平台懸盪在峭壁上,燈火通明的街道被階梯隔斷,像山溪似的匆匆向小城流去。 克萊因找到了他的旅館,一進無比簡樸的明亮房間、大廳與樓道,他的陶醉感即刻消失殆盡,膽小羞怯復歸,連同他的不幸與罪惡。他在門房、侍者、電梯操作工及旅館客人們警覺審視的目光下,猥猥瑣瑣地蜷縮在飯店最淒寂的角落裡。他用微弱的聲音要來菜單,好像他還很窮,不得不節省,仔細地將所有菜的價格一起瀏覽了一遍,點了些便宜的菜,鼓起勇氣裝腔作勢地要了半瓶本不喜歡喝的波爾多紅葡萄酒。當他最終把門一關,躺在自己簡陋窄小的房間時滿心歡喜。旋即就入睡了,睡得酣暢死沉,但只有兩三個小時。他再次醒來時仍是半夜。 他從無知覺的深淵中走來,凝視著充滿惡意的晨曦,不知身在何處,有一種淡忘並疏忽重要事情的感覺,這令他透不過氣來,問心有愧。他四下亂摸時觸到了開關打開了燈。小房間跳進刺眼的燈光里,陌生,空寂,無意義。他在哪兒?絲絨沙發惡狠狠地呆視著。所有的東西都冷漠又挑釁地望著他。這時他在鏡子裡發現了自己,從臉上看到了被淡忘的事情。是的,他知道了。這張臉他以前不曾有過,不是這雙眼睛,不是這些皺紋,不是這種膚色。這是一張新的臉,有一次這張臉曾引起過他的注意,是在一塊玻璃片裡,是在這荒唐的日子裡倉促上演的一齣戲中的某個時刻。這不是他的臉,那張端正的、恬靜的、能容忍謙讓的弗里德里希·克萊因的臉。這是一張有標記的人的臉,被命運用新的標記蓋上了戳,比過去那張臉蒼老又年輕,像個假面具,可奇怪的是滿臉放光。沒人會喜歡這樣的臉龐。 就這樣他帶著刻有標記的臉坐在南方一家旅館的房間裡。被他拋棄的孩子們在家睡著。他再也看不見他們睡覺,再也看不見他們醒來,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他再也不會用那床頭小桌上的杯子喝水了,在這張桌子上,落地燈旁邊放著晚報和書,桌後面靠牆的床上面是他父母的照片,這一切的一切。可現在這些不復存在了,而他在這裡一家外國旅館裡對著鏡子呆看,看著罪犯克萊因這張憂鬱的、充滿畏懼的臉,絲絨家具冷冰冰不懷好意地望著他,一切都變了樣,一切都不正常。但願他父親對此體驗一番! 自青年時代起克萊因從未這麼直截了當,這麼孤自沉浸在情感中,從未這樣到國外來,從未這樣赤裸裸,這樣筆直地直面命運無情的陽光。他總是忙點什麼,忙於其他事兒而不是自己的事,總有事兒可做,有事兒牽掛,如錢,職務的晉升,家裡的祥和,學校的事兒,孩子的疾病。作為公民,丈夫和父親他總是有應盡的偉大而神聖的責任在身,他的生活處在這些責任的保護與陰影下,他為它們做出了犧牲,他的生活從它們那裡得到了辯護和意義。現在他一下子赤裸裸地懸在天宇,獨自一人面對太陽與月亮,感受周圍稀薄冰冷的空氣。 並不是地震把他置於這種可怕的有生命危險的境地,不是上帝,不是魔鬼,而是他自己,他本人,詫為奇事!他自己的行為把他拋至此,置他於這種陌生的無涯狀態中,孑然一身。一切都在他心田長大形成,命運在他自己內心形成,犯罪和反抗,神聖職責的棄置,向宇宙的跳躍,對他妻子的仇恨,出逃,孤寂也許還有自殺。其他人或許也會經歷過不順利和天翻地覆的事兒,那是由於火災和戰爭,由於事故和他人的惡意,而他,罪犯克萊因,不能用任何這類事件為理由,不能以任何事情做藉口,沒有任何事情能對他的所作所為負責,最多也許是他的妻子。是的,是她,當然可以也必須把她考慮進去,她得擔當責任,如果一旦要他做出解釋的話,他可以指出她來! 一股很大的怒氣在他心頭燃起,他一下子想起一點事兒,刺辣辣的,致命的,是想像與經歷的一團亂麻。這使他想起做的汽車夢,想起在夢裡給他敵人肚子上的一擊。 他現在想起來的是一種感覺,或者說是一種幻想,一種少有的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一種誘惑,一種瘋狂的欲望或者像人們通常所稱的東西。這是一種想像或幻覺,他犯下了恐怖的血腥暴行,把妻小和自己殘殺了。他多次(現在當鏡子一直向他展示他那打上烙印、困惑的罪犯面孔時才想起來),他不得不多次想像著謀殺四條性命,更確切地說,他絕望地抵禦當時在他心裡出現的這一可憎而荒唐的幻覺。在他看來恰恰是當時這些想法,夢幻和折磨人的精神狀態開始在心裡形成,隨著時間的推移導致了他的貪污與逃亡。也許(有可能)不只是對他妻子和婚姻生活無比強烈的厭惡使他離家出走,更多的是一種擔憂,唯恐哪一天他也許還會犯下更可怕的罪行:把他們所有人都殺了,宰了,看著他們躺在血泊中。進一步講,連這個想像都還有來頭。產生這種念頭,好比人們突然有些頭暈的時候,總認為自己要摔倒了一樣。但兇殺行為的情形源於一個特殊的源頭!他現在才認識到這一點,簡直不可思議。 當時他第一次有了殺害全家的強制念頭並被這見鬼的幻覺嚇得要死,這時他回憶起一件小事兒,似乎頗具譏諷意義。往事是這樣的:幾年前,在他生活未毀,甚至幾近幸福的歲月里,有一次他和同事談到德國南部一個叫W老師(他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了)的恐怖行徑,這個老師以可怕的血腥手段屠殺了全家人,然後對自己下了手。當時討論的問題是,對這樣的行為有多少責任能力可談,又進一步討論了究竟是否可以、怎樣理解並解釋這種行徑,這一人的醜陋性的可怕爆發。他,克萊因當時忿忿不已並針對一個同事試圖從心理學上解釋那種殘殺而發表了看法,態度極為激烈:一個正派人面對這種恐怖罪行只能抱憤怒和憎惡的態度,這種血腥行徑只能在一個魔鬼頭腦中產生,對這類罪犯來說,任何懲罰,任何判決,任何酷刑都不夠嚴厲,不夠重。他今天還能詳細記得他們圍坐的桌子,記得他表達出憤怒後那位年老的同事用一種驚奇的,略帶譴責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當時在他初次在卑鄙的幻想中把自己看成殺害他家人的兇手,被這種念頭嚇得毛骨悚然時,又立刻想起幾年前關於謀害親人的兇手W的談話。很奇怪,雖然他可以發誓說當初很真誠地道出了最真實的感情,但現在在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可憎的聲音在訕笑他,對他喊道:當初,幾年前談論W老師時,當時他在內心最深處已經理解了W的行為,理解了並贊同了,他滋生了強烈的憤怒與激忿之情,只因他內心裡的庸人和偽君子不想承認心聲。他希望給予殺害配偶的殺人犯以可怕的懲罰與酷刑,用來譴責其行徑的憤然惡罵其實是針對他自己的,針對當時他身上肯定已滋生出的犯罪萌芽的!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和這件事上他之所以無比憤慨,只因為他實際上看到了自己因血腥暴行被起訴而蹲在監獄裡,通過往自己身上兜攬種種控告與每個嚴厲的審判來拯救良心。好像他沖自己發怒就可以懲治或抑制內心深處暗藏的罪孽。 克萊因想了這麼多,覺得這對他來說事關重大,甚至事關生命本身。可是把這些追憶與思想摘出個頭緒來加以整理難乎其難。他預見到會有一種最終使人解脫的認識,可這閃現的預感敵不過睏乏與對他整個狀況的反感。他立起身,洗了一把臉,光腳踱著步,直到冷得瑟瑟發抖,於是想睡覺了。 可他睡不著,躺在那兒,無情地聽憑情感的擺布,那些十分可憎、痛心、羞辱的情感:對妻子的仇恨,對自己的憐憫,不知所措;對解釋,道歉與尋找安慰理由的渴望。既然現在他想不起其他的欣慰理由,既然通往理解的路如此深,如此無情地通向他記憶的最隱蔽最危險的灌木叢中,既然再也睡不著,餘下的時間他就躺在那兒,情況糟糕到這種程度他還從未經歷過。他心中所有彼此鬥爭著的令人反感的情感都匯聚成一種可怕的、令人窒息的、致命的恐懼,在他心胸匯集成一個恐怖的夢魘,它周而復始,已到了難以承受的邊緣。什麼叫恐懼他早領教過了,早在幾年前就知道,幾個星期幾天以來知道得更清楚了!可他還從來沒有如此切身地感到恐懼!他強迫自己非想不值一錢的東西不可,想一把遺忘了的鑰匙,想旅館的賬單,由此而尋來了一大堆擔憂與不愉快的期待。這間小陋室一晚是否要三個半法郎或更多,在這種情況下是否還應繼續住下去,這個問題讓他喘不過氣,冒汗,心跳,長達一個小時。而他清楚地知道這些想法有多麼愚蠢,他一直理智地給自己吃寬心藥,就像勸說一個倔強的孩子,掰著手指頭數說著他的擔憂站不住腳的地方,沒用,完全沒用!相反在這種自我安慰和勸慰背後也漸次有了點類似血淋淋的嘲弄味道,仿佛這純粹也是裝腔作勢,是演戲,完全像當初在兇手W事情上的裝腔作勢。極大的恐懼,被痛苦地判以窒息被勒住的可怕感覺不是為幾個法郎或類似的原因,這一點他很清楚。在這背後蟄伏著更糟糕、更嚴峻的事兒,可是什麼呢?事情一定與有血債的老師有關,與他自己的謀殺願望有關,與他心裡所有病態與紛擾有關。可怎樣觸動它們呢?怎樣找原因呢?在他內心沒有一處不流血,沒有病,不腐爛,不對疼痛極為敏感。他感到忍受不了多久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特別是再度過幾個這樣的夜晚,他就會發瘋或自殺。 他緊張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想徹底感受一下他的處境以了斷它。可情況一如既往,他孤寂無助地坐在那,像被施了魔法定住了,腦子被恐懼榨乾了,頭腦緊張,心裡的壓力使人痛苦不堪,極為憂慮中的他像一隻小鳥面對一條蛇那樣面對著命運。他現在領悟到命運不是來自其他什麼地方,它就在他內心裡長成。如果他找不到對付的辦法,就會被它吃掉,這樣他註定要一步一步地被恐懼,被這種可怕的恐懼追逐,被擠出理智外,一步一步地,直至崩潰的邊緣,他現在已經感到臨近這個邊緣了。 能夠明白,該多好,也許這樣就有救了!他還遠遠沒有認清他的狀況及身上發生的事兒。認識還只是剛剛開始,這一點他或許感到了。如果現在能振作起來把一切仔仔細細地總結,整理並思考一番的話,那麼也許就找到線索了。全部事情就有了意義與眉目,然後也許就能忍受得住。但這種努力,這最後的振作精神對他來說太難了,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他根本做不到。越是想緊張地思考情況越糟糕,他在自己內心無法找回記憶與解釋,找到的只是一個個窟窿,他什麼也想不起來,與此同時折磨人的恐懼再次尾隨著他,他可能偏偏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他在內心裡四下亂翻一氣尋找著,像個急躁的旅客,在所有口袋與行李箱裡翻找車票,但車票也許就在帽子旁甚至在手裡呢。可這個「也許」有什麼用呢? 剛才,一小時前或更早一點,他不是已經有所認識,有所發現了嗎?是什麼呢,是什麼?倏忽不見了,他找不回來了。他絕望地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額頭。天啊,讓我找到鑰匙吧!別讓我這樣毀掉,這麼可悲,這麼愚蠢,這麼悲哀吧!就像狂風中雲彩漂移散落成碎片一樣,他全部的歷史從身邊飄忽而過,成千上萬的畫面雜亂無章,重重疊疊,面目全非,譏諷嘲笑,每個畫面都能使人想起什麼,什麼呢?是什麼呢? 猛然間「瓦格納」的名字脫口而出。他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個名字:「瓦格納,瓦格納。」這個名字從何處來?從哪個井底來?他想幹什麼?誰是瓦格納?瓦格納? 他緊緊咬住這個名字。他有了任務,有了問題,這要比懸盪在無形中好。那麼誰是瓦格納?瓦格納和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的嘴巴,長在我這張罪犯臉上的歪嘴巴現在深更半夜裡說出瓦格納這個名字?他集中思想。想起各種事情。他想起「羅恩格林」1,由此而想起他與音樂家瓦格納有些曖昧的關係。他作為二十來歲的青年曾對瓦格納有著瘋狂的傾慕之情。後來他變得多疑,隨著歲月流逝他找到了一大堆對瓦格納的意見和疑惑。他對瓦格納左挑剔右指責。也許這種批評與其說是針對理察·瓦格納本人,不如說是針對自己從前對他的愛?哈哈,他又抓住自己了嗎?又揭穿了一個騙局,一個小小的謊言,翻出一小堆垃圾嗎?啊,是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顯現了——公務員與丈夫弗里德里希·克萊因無可指摘的生活並非十全十美,並非一乾二淨,每個角落都有問題存在!是的,對了,在瓦格納問題上也如此。作曲家理察·瓦格納遭到弗里德里希·克萊因尖刻的批評與忿恨。為什麼?因為弗里德里希·克萊因不能原諒自己年輕時對同樣一個瓦格納有過愛慕之情。他現在在瓦格納身上追尋自己年輕時的狂熱,自己的青年時代,自己的愛情。為什麼?因為青年時代,狂熱,瓦格納以及所有這一切令他極為不快地回想起早已忘卻了的往事,因為他被動地娶了並不愛的妻子,或者仍然不對,不夠。哎,就這樣,就像反對瓦格納一樣,公務員克萊因對許多人事兒都是這樣對待的。他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克萊因先生,可在安分守己的背後隱藏著污垢與無恥!舍此無他物。是的,如果他想誠實的話——他得對自己隱匿多少秘而不宣的念頭啊!在大街上向漂亮的姑娘投過多少目光,晚上下班回到妻子身邊時路上碰到的戀人他有多妒忌!於是就有了謀殺的念頭。他難道沒把本應對自己的憎恨也對準那個老師…… 他猛地嚇了一大跳。又有關聯!老師兼殺人犯原來叫瓦格納!就是說這才是關鍵所在!瓦格納——那個可怕的人,那個殺了全家的瘋狂罪犯就叫瓦格納。長此以往他的整個生活不是以某種方式與瓦格納有牽連嗎?這個可惡的陰影不是到處尾隨著他嗎? 好了,謝天謝地,線索又找到了。是的,在早已流逝的較好歲月里,他還曾氣憤惱怒地罵過這個瓦格納呢,曾詛咒過給他最殘酷的刑罰。然而後來他不再想瓦格納了,自己卻有了同樣的念頭,多次在某種幻覺中看見自己把妻小都殺了。 難道這還不十分明了嗎?不對嗎?不是會很容易發展到對孩子們的生存所承擔的責任讓一個人無法承受,自己的生命與生存同樣無法承受,覺得生存只是一個錯誤,是一種罪愆與磨難嗎? 他嘆了一口氣,把這個想法想了個徹底。他現在覺得十分肯定,就在最初聽到這起案件時,心裡就已經理解並贊同了那個瓦格納式的兇殺,當然贊同的只是它作為一種可能性。在他當初還沒感到自己不幸,生活還沒一塌糊塗時,幾年前在他認為還愛妻子,相信她的愛情時,就在當時他的心髓已經理解了老師瓦格納,暗地裡贊成他可怕的屠殺以獻祭品。當時他所表述所認為的始終只是理智的意見,不是內心的意見。他的心——那個命運長於此的最深處的根——一直持另外一種意見,他的心理解並贊同了犯罪。一直有兩個弗里德里希·克萊因,一個是看得著的,另一個是隱蔽的,一個是公務員,另一個是罪犯,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兇手。 可當時他在生活中始終站在「善」我的一邊,那個公務員,正派的人,丈夫和正直的公民一邊。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意見他從未贊同過,根本不知其存在。然而內心最深處的聲音渾然不覺地左右著他,最終使他成為逃犯與被拋棄的人! 他感激地牢牢抓住這個想法。這畢竟是有些合乎邏輯的東西,是類似理智的東西。但還不夠,所有重要的東西還是模模糊糊,但還是獲得了一定的清晰度,一定的真實。真實——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這個線索的短頭兒別再丟失該多好! 他半醒半睡,累得渾身發熱,一直在思索與夢境之間的界線上徘徊,他將線索丟失了千百次,又千百次找到了它。一直到天亮從窗子傳來街上的喧鬧聲。 2 上午克萊因跑遍了城市。他來到一家旅館前,裡面的花園他很喜歡,於是走了進去,看了一個房間,租了下來。到離開時他才四下尋找旅館的名字,上面寫著:「大陸旅館」。這個名字他不熟悉嗎?不是預先報過嗎?就像米拉諾旅館一樣嗎?所以他不再尋找,很滿意他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種陌生的、遊戲般的、有特殊意味的氛圍中。 漸漸地又有了昨天那種魔力。來到南方真好,他感激地想道。他得到了很好的指引。假如不是這樣,不是到處有招人喜愛的魔力,能悠閒地漫步與步入忘我佳境的話,那麼他會一小時復一小時地面對可怕的強制性思考,會絕望的。而他設法做到了在宜人的疲憊狀態下平平淡淡熬過了幾個小時,沒有強制,沒有惶恐,沒有思想,這對他很有益處。有這樣的南方,他給自己開了方子來這裡真是太好了。南方使生活輕鬆了。南方令人欣慰。南方使人麻醉。 就是現在大白天裡,風景看上去也是美得難以置信,群山高峭險峻,近在咫尺,猶如一幅由一個有點怪僻的畫家創作的畫。但眼前小巧的東西也都是那麼美:一棵小樹,一段湖岸,一棟色彩亮麗華美的房子,一堵花園的牆,狹長的麥田靜臥在葡萄藤下,像一個住宅花園似的那麼小巧玲瓏,護理完好。這一切都可愛適意,生氣勃勃,令人愉悅歡暢;它們洋溢著康健與信任的氣息。人們能愛上這纖巧、舒適、適於居住的風景及風景中文靜樂觀的人;能夠熱愛點東西——怎樣的解脫啊! 帶著忘卻與迷失自己的強烈意願,因蟄伏的畏懼感而出逃的受煎熬的人盡情遊蕩在陌生的世界裡。他信步走到郊外和美麗的辛勤耕作過的沃野上。農田使他想到的不是故鄉的田疇與鄉土氣息,而更多的是荷馬與羅馬人,他從中發現了有些古老而文明,但畢竟是帶有草根的東西,一種北方不曾有的純潔與成熟。小小的教堂與色彩紛呈、部分地方坍塌的聖像柱,幾乎全被孩子們用野花打扮一番,路旁比比皆是,向聖徒們表示著敬意,在他看來,這些東西與眾多古人們留下的小神廟與聖跡有著同樣的意義,源於同一種精神,古人們把每個小樹林,每一泓清泉和每一座山都奉為神祇,他們開朗的虔誠散發著麵包、美酒與健康的芬芳。他返回城裡,在回音四起的拱廊下奔跑,在鋪就石子的崎嶇路上跑累了,好奇地朝敞著門的店鋪與作坊里張望,買了義大利文的報紙,並沒有看,最終疲憊地來到湖邊一座瑰麗的花園。療養的客人們在這裡閒蕩,坐在長椅上讀書,巨大的古樹對著自己水中的倒影顧影自憐地懸掛在墨綠的水面上,給水面架起一個遮陰的穹頂。難以置信的植物,形如蛇,狀如假髮套的樹木,栓皮櫟和其他奇珍樹種調皮抑或畏縮抑或淒楚地佇立在開滿鮮花的草坪上,遠處湖泊對岸,稀稀疏疏或乳白或粉紅的村落與農舍隱現其間。 他沮喪地坐在一隻長椅上,正懨懨欲睡時,一陣堅定有彈跳力的腳步聲把他驚醒。一個腳踏赤褐色系帶的高筒靴、身著短裙、裙下穿著一雙薄薄的網眼襪的女人跑了過去——是個姑娘,強健有力,腰杆筆直,帶有挑釁性,時髦,驕矜,冷艷的臉蛋,塗著紅紅的唇膏,高高密密的雲鬢泛著金屬色的淡黃。她走過時看了他片刻,目光像賓館的門房和侍者的一樣自信,揣度著他人,過後她又漫不經心地向前跑去。 不管怎麼說,克萊因想,她做得對,我不是能引起別人重視的人。我們這種人她是不會多看兩眼的。但她短暫而冷漠的目光還是使他黯然神傷,他覺得自己被某個只看表面與外表的人輕看,蔑視,從他往事的深處增生出的硬刺與武器對她進行著防衛。早已忘記她質地優良栩栩如生的鞋,她那富有彈跳力與剛健的步伐,薄薄的連褲絲襪下那有彈性的玉腿有那麼片刻把他迷住了,盪他心魂。她的衣服發出的簌簌響聲,能讓人想起她的秀髮和肌膚的淡淡清香已逝去。剛才她身上散發的好聞柔和的性與愛情的氣息已被拋到一邊踩爛,把他從她那兒驅走。取而代之的是回想起許多往事。他曾多少次見過這種人:年輕,有信心,富有挑戰性,妓女也好或者是愛虛榮的交際花也好,她們那無恥的挑釁曾多少次令他惱怒,她們的自信多少次激怒了他,她們冷漠魯莽的自我表現多少次令他作嘔!郊遊時或餐館裡,他妻子對這種非女性的寵妃似的女人憤怒不已,他多少次心有同感! 他悵然地把腿伸展開。這女人把他的好心情攪壞了!他感到氣憤,感到被刺激被漠視了,他知道,如果這滿頭黃髮的人再次走過,再次打量他的話,他肯定會臉紅,會覺得自己的衣服,鞋帽,臉龐,頭髮和鬍鬚都差勁,低人一頭!讓她見鬼去吧!這一頭黃髮就得去見鬼!這頭髮是假的,世上哪兒也沒有這種黃頭髮。她還化妝呢。一個人怎麼會費半天勁去用口紅塗嘴唇,黑人做法!這樣的人還到處跑,好像世界就是她們的,她們能登場,有自信心,厚顏無恥,把正派人的喜悅攪沒了。 隨著再次湧上來的怏然,惱怒和羞怯,往事的狂瀾又翻滾上來,其間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你是在引用你妻子的話,你是在承認她說得對,你又依附了她!有那麼片刻一種感觸淹沒了他,諸如我是一頭笨驢,還總把自己算作「正派人」,我不再是了,我和這個黃髮女人同屬於另一個世界,這不再是我以前的世界,不再是正派人的世界了,這個世界裡正派不正派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這裡每個人都想著為自己過艱難的生活。有那麼片刻他覺得對這個黃髮女人的鄙視和以前對老師和兇手瓦格納的憤慨一樣只是一種表象,不坦誠,還有他對另外一個瓦格納的反感,其音樂他曾覺得給人施以感官淫穢。剎那間他掩埋了的感知,丟失了的「我」睜開了眼睛,用它那無所不知的目光告訴他所有的憤慨、所有的惱怒、所有的鄙視都是錯覺,幼稚,落成了個鄙視人的可憐傢伙。 這個完善的、全知的意識也告訴他在此又面臨一個秘密,揭示它對他的生活來說至關重要,這個妓女或交際花,這般優雅、誘惑與性的魅力絕不令他厭惡,絕不是一種侮辱,而對她的評語只不過是憑空想出來並強加給自己的,之所以這樣做是出於對自己真正的本性,對瓦格納,對獸性和魔鬼的懼怕,如果他一旦把道德和小市民的桎梏與偽裝去除的話,可能會在自己身上發現這個魔鬼。一種類似嘲笑、譏笑的東西閃電般地在他心裡跳動起來,可馬上又不吱聲了。沮喪的感覺又取勝了。每次覺醒,每一次動情,每一個想法總是在他軟弱得只會忍受煎熬的地方正中靶心地擊中他,這令人毛骨悚然。現在他又身處苦難之中,為他失意的生活,妻子,犯下的罪行和未來的無望苦惱著。恐懼再次來臨,無所不知的「我」像個沒人聽見的唉聲嘆氣者沉落下去。噢,多麼痛苦啊!不,在這問題上黃髮女人沒什麼責任。而所有他對她的反感,實在不能使她痛苦,傷害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站了起來,開始奔跑。他從前常常以為自己過的是一種孤寂無比的生活並以幾分虛榮心把某種聽天由命的哲學歸於自己的學說,在同事中他也被認為是個學者,有書卷氣,私下裡還是個文藝愛好者。天啊,他從未孤獨過!他和同事們,和妻子,和孩子們,和各種各樣的人談天,而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憂愁能夠忍受得住。即使他自己獨處,也不孤寂。他與許多人甚至全世界的人意見一致,分擔他們的憂愁,分享他們的歡樂與欣慰。他周圍直到他內心深處總有大伙兒在,就是在他獨處,痛苦與氣餒時他也總是一群體中的一分子,屬於一個保護性的協會,屬於正派人,體面人和安分人的世界。可現在,現在他品嘗著孤獨。每支箭都射中他自己,每個安慰的理由都證實是毫無意義的,每次因恐懼的逃竄只能通向那個他與之決裂,對他來說已支離破碎滑走掉的世界。他一生中所有美好的正確的東西現在都不是那麼回事了。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五臟六腑掏出來,沒人幫他忙。而他到底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什麼呢?哎,雜亂無章與心碎欲裂! 一輛他躲開的汽車轉移了他的思想,給它們扔過來新的養料。他感到未睡夠的腦袋空虛暈眩。「汽車,」他想道或說道,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頓時感到一陣虛弱,閉上了眼睛,這時他又看見了好像熟悉的情景,讓他回想,給他的思想注入新的血液。他看見自己坐在汽車裡駕駛,這是一個他曾做的夢。他把司機推開自己搶過方向盤,夢境裡所找到的感覺恍如解放與勝利。是有欣慰的東西,在某個地方,很難找到。但是有欣慰的東西。哪怕只在幻想或夢境裡,存在著一種令人舒心的可能性,完全由自己駕駛著汽車,嘲笑著把其他任何司機從駕駛座拋到一邊去,哪怕汽車跳躍著駛過人行道或者撞到房子或人,但這畢竟是樂趣,要比被人保護著由他人駕車行駛,永遠是個孩子好得多。 孩子!他忍不住笑了。他想起還是少兒和青年時時常詛咒並怨恨克萊因2這個名字。現在他不再這樣叫了。難道這沒意義嗎?是個比喻,是個象徵?他不再小了,不是要讓別人帶路的孩子了。 在旅館進晚餐時他碰巧要了一種醇和甘甜的酒,把酒名記住了。有為數不多的事物可以助人一臂之力,有為數不多的事物可以給人以安慰減輕生活的負擔。能認識它們很重要。酒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南方的空氣和風景也是一種。還有什麼?還有別的嗎?有的,思維也是一種給人以慰藉的事情,能給人以快樂,幫助人生活。但不是任何一種思維!噢不,有一種思維是受罪是荒唐的。有一種思維令人痛苦地在無法改變的事實上絞盡腦汁,其結果只能是噁心,恐懼與厭世。另外一種思維人必須去尋找,必須學會。這到底是思維嗎?這是一種精神狀態,是一種心境,它總是只延續片刻,想緊張思考的話只能破壞這種狀態。在這種最為理想的狀態中人的想法,追憶,幻覺,夢幻與認識都具有特色。關於汽車的想法(或夢幻)就屬於這一種,屬於給人以慰藉的好的一種,突然而至的對兇手瓦格納的回憶及數年前關於他的討論也屬於這一類。在克萊因這個名字上的奇怪念頭也如此。有了這些想法和念頭,恐懼與可憎的不快在突然產生的自信面前退卻一會兒,爾後似乎一切都那麼美好,孑然獨處也感到堅強,自豪,往事忘卻了,接下來的時光全無恐怖。 他得對此有所感悟,這一點必須懂得,學會!如果他能做到經常在內心找到那一類的思維,保持住並喚它出來,他就得救了。於是他想啊想,不知道下午是怎樣度過的,時光仿佛在睡眠中融化掉了,也許他也確實睡了,誰想知道這一點。他的思緒總是圍繞著那個秘密轉。他吃力地思考著與黃髮女人的相遇,想了許多。這個偶遇意味著什麼?這次短暫的相遇,與一個陌生、楚楚動人、但不討他喜歡的女人對視了幾秒鐘怎麼會在他心裡變成長達幾小時的思索,感觸,激動,追憶,自虐和指控的源頭?怎麼會這樣的?其他人也是這樣嗎?為什麼黃髮女人的風姿,步履,玉腿,鞋襪使他片刻心醉神迷?為什麼她冷漠鄙視的目光使他變得如此清醒?為什麼這個討厭的目光不僅使他清醒,把他從短暫的色迷中喚醒,而且還羞辱惱怒了他,使他自我貶低?為什麼他只用屬於自己以往世界的語彙與追憶來反擊這個目光,而這些語彙不再有任何意義,理由是他已不再相信的理由?他用了妻子的評語,用他同事的話,用從前的「我」,那個已不存在的公民與公務員克萊因的思想與見解來反擊那個黃髮女人及她的使人不舒服的目光,他有一種需求,要用所有想像得出的方法來反擊這個目光來為自己辯白,可他不得不看到他的方法純粹是如今已作廢了的舊錢幣。從這良久、不快的思考中他除了有憋悶,不安,自己的不是這種痛苦不堪的感覺之外一無所得。但少頃他又感受到了另外那種希冀出現的狀態,有一會兒他在內心對所有痛苦的思考搖搖頭,懂得了許多。眨眼的工夫他明白了:我對黃髮女人的想法愚蠢,丟人,命運主宰著她就像主宰我一樣,上帝愛她就像愛我一樣。 這個動聽的聲音從哪來?什麼地方還能找到它?怎樣再把它引過來?這隻奇特的靦腆小鳥落在哪個枝杈上?這個聲音說出了實話,說實話是好事,是治病,是慰藉。人如果在心裡與命運結為一體並自愛,就能產生這個聲音。它是上帝之聲,或者是自己最真實的、內心最深處的「我」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謊言、申辯與偽裝。 為什麼他不能總聽到這個聲音?為什麼真理總是從他身邊流走?像個幽靈,人們只有半睜著眼睛才能看見它倏忽而過,如果全睜開眼睛注視它,它就溜走了。為什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見這個幸福之門敞開著,可當他想進去時卻又關上了! 他在房間裡從囫圇覺中醒來,拿過桌子上一本叔本華的小冊子,旅途中大多是它相陪伴。他隨便翻開一頁讀到這樣一句:「如果我們回顧一下所走過的人生旅途,特別是看一眼我們走錯的腳步包括其後果,我們常常無法理解怎麼會走這一步而沒走那一步,看上去就好像有個外部力量控制著我們的步履。歌德在《埃格蒙特》中說:人以為左右著自己的生活,自我主管著,可他內心深處的東西不可抗拒地受其命運的牽掣。」這裡寫的不是和他有關嗎?不是與他今天的思想有緊密的關聯嗎?他迫不及待地繼續讀了下去,然而沒什麼了,下面的字字句句沒能觸動他。他放下書,看了看懷表,發現沒上弦,已停了,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似乎已近傍晚。 他覺得有點疲倦,好像經過緊張的腦力勞動,可並非心情不暢,精疲力竭,一無所獲,而是累得有意義,仿佛完成了一件令人滿意的工作。我可能睡了一小時或更長,他想,走到立櫃鏡子前梳了梳頭。他心情少有地自在,舒暢,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笑了!長期以來他看見的臉只是扭曲,呆滯,困惑,現在蒼白勞累過度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和藹的、好看的微笑。他訝然地搖搖頭,對自己莞爾一笑。 他下了樓,餐館裡幾張桌子上已開始了晚餐。他不是剛吃過嗎?無所謂,他極想馬上再吃,於是忙不迭地請教侍應生,要了一份美餐。 「先生今晚是不是還想去卡斯蒂廖內?」侍應生上菜時問他。「有快艇從旅館這兒開。」 克萊因搖頭致謝。不,旅館這種活動不合他的口味。卡斯蒂廖內?他聽別人提起過。這是一個娛樂城,有個賭場,有點像個小蒙特卡洛。我的天啊,他到那兒去幹什麼? 咖啡端來時他從面前一個水晶玻璃花瓶里的一束鮮花中拿出一朵小白玫瑰插在身上。鄰桌那兒有一股剛點著的雪茄菸霧拂面而過。對了,他也想要一支上等雪茄抽。 接下來他猶豫不定地在旅館前來回踱著步。他很想再到那片村野上,昨晚在那兒曾聽見義大利女孩唱歌,看見螢火蟲魔幻般地跳著火花舞,從中初次領略了南方甜美的現實生活。但他也想去公園,去綠樹蔭蔽寂靜的水邊,去那片奇異的樹林,如果還能碰到黃髮女士,現在她冰冷的目光既不會讓他惱恨也不會使他覺得丟臉。另外,從昨天到現在時間是多麼漫長啊,難以想像!他在這個南方已經感到多麼像在家裡一樣啊!他經歷了多少,想了多少,知道了多少事兒啊! 他又漫步走過一條街,宜人輕柔的夏季晚風吹拂著他。飛蛾痴迷地圍繞著初亮的街燈飛舞,勤勞的人們晚上關了店門,插上了鐵閂,一群兒童還在四下追逐,嬉戲時在咖啡館小桌之間跑來跑去,桌子放在街道中央,人們坐在那兒喝著咖啡和檸檬汁。壁龕里的聖母像在點燃的路燈輝映下露出微笑。湖邊的長椅上還是充滿生機,有人笑,有人吵,有人唱,水面上不時還有一葉輕舟漂浮,上面坐著只穿襯衣的槳手和身著白襯衫的姑娘們。 克萊因很容易找到了去公園的路,但高大的門關上了。高高的鐵欄杆後面沉寂的樹影晦暗處透著幾分陌生感,已經夜靜人眠。他往裡瞧了良久。爾後笑了,直到現在他才清楚一個隱秘的願望驅使他來到緊閉的鐵門前這地方。好吧,無所謂,沒公園也行。 他安閒地在湖邊一個長椅上坐了下來,看著川流而過的人們。在明亮的路燈下,他展開一張義大利報紙想讀讀。他不能全懂,但能翻譯的每個句子都給他帶來快樂。漸漸地他才不去管語法,開始注意大意,幾分吃驚地發現文章慷慨激昂地猛烈詆毀他的人民和祖國。多奇怪啊,他想,還有這種事兒!義大利人寫他的人民,正如故鄉的報紙總是寫義大利人一樣,也是這樣鋒芒所指,也是這樣激憤,也是這樣不容置疑地確信自己正確別人不正確!連這樣一份充滿仇恨與無情評判的報紙都沒使他惱怒氣憤倒是少見,不是嗎?不,幹嗎要惱怒?這一切不過是他不再屬於那個世界裡的行為方式與語言。這個世界也許好,也許較好,也許對——這不再是他的世界了。 他把報紙放在長椅上繼續朝前走。一個花園裡,百來盞花花綠綠的彩燈越過密密匝匝的盛開的玫瑰叢流光四射。人們走了進去,他跟隨其後,售票處,看門人,貼著廣告宣傳畫的牆。一個沒有牆的大廳位於花園中央,只是一個有篷頂的大帳篷,裡面無數盞彩燈低垂。許多張空著一半位子的花園桌子占滿了通風的大廳;背景處有個燈火通明又窄又高的舞台,銀色,綠色和粉紅色的耀眼燈光熒熒閃爍。台前音樂家們就座,是個小型樂隊。輕快稀疏的笛聲飄進絢爛多彩溫煦的夜色中,雙簧管飽滿高漲,大提琴低吟淺唱,有幾分恐怖,幾分熱情。舞台上一個老頭兒唱著滑稽歌,他描了紅的嘴巴笑得很呆板,充沛的燈光折射到他光禿禿讓人發愁的腦袋上。 克萊因尋覓的不是這類玩藝兒,他一時有一種類似失望,欲指責和原來那種在歡樂的時髦人群中生怕獨坐的感覺。藝人的娛樂活動在他看來難與芬芳的花園之夜相吻合。然而他還是坐了下來,無數盞彩燈流瀉下來的淡淡燈光馬上把這種感覺抵消了,像有一層魔紗披掛在敞開的大廳上。輕音樂輕盈熱烈地飄過來,夾著許多玫瑰的花香。人們打扮一新,樂不可支地處在樂而不發的歡快中。被柔和的彩色燈光親切地呵了一口氣,打上了撲粉,亮堂堂的臉龐和粲然的女士帽浮在杯子,瓶子和冰激凌杯上方,就是杯子裡黃的粉紅色的冰激凌,玻璃杯中紅的,綠的,黃的檸檬汁也在這一景色中共鳴,如珍珠落玉盤,洋溢著節日氣氛。 沒人聽輕歌劇演員的。可憐的老人孤淒漠然地站在舞台上,唱著他學的歌兒,美輪美奐的燈光順著他那可憐的軀體流瀉下來。他的歌兒唱完了,好像對可以下台挺滿意。最前面的桌子旁有兩三個人在鼓掌。歌唱家走下了台,不一會兒走過花園出現在大廳里,在緊鄰樂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一個年輕女士給他杯里斟上蘇打水,同時欠起身子,克萊因放眼望去:就是那個黃頭髮女人。 現在不知從什麼地方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響了很長時間,而且很急,大廳里人群騷動。許多人沒有帽子和大衣就走了出去。樂隊旁的桌子也空了,黃髮女人與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她的頭髮在外面花園的暮色中還發著光。桌子旁只剩下老歌唱家坐著不動。 克萊因決意走過去。他禮貌地向老人問好,老人只點了點頭。 「您能告訴我這個鈴聲是什麼意思嗎?」克萊因問道。 「休息,」輕歌劇演員說。 「可所有人都去哪兒了?」 「賭去了。現在休息半個小時,人們可以在那邊的療養院大廳玩這麼長時間。」 「謝謝。我不知道這裡也有個賭場。」 「不值一提。只給孩子們玩的,最多押五法郎。」 「多謝了。」 他已經又脫帽道別轉過身去了。這時他想起來可以向老人打聽一下黃髮女人。他認識她。 他猶豫著,帽子還拿在手裡,然後走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她和他有什麼關係?可他感到儘管如此她與他有干係。只是羞怯,是某種妄想,一種拘謹。一小股怒火襲上他心頭,是一層薄霧。衣服又沉重了,現在他又拘束了,不自在,生自己的氣。最好回家去。他在這群快樂的人群中間幹什麼?他不屬於他們這一類。 來要賬的侍應生干擾了他的思緒。他惱怒不已。 「您不能等我喊您嗎?」 「對不起,我以為先生要走呢。如果有人跑掉了沒人把錢替我補上。」 他給的小費很慷慨。 當他離開大廳時,看見黃髮女人從花園回來了。他等著讓她從身邊走過。她走起路來挺拔,矯健又輕盈如燕。 她的目光撞上了他,冷漠,沒認出他。他看到她的臉熠熠生輝,是張文靜、聰穎的臉,堅韌,蒼白,有點自命不凡,化了妝的嘴唇血紅,灰眼睛充滿著警覺性,漂亮,形狀豐滿的耳朵上一顆綠色長形鑽石晶瑩閃亮。她身著白色絲衣,瘦長的脖頸在玻璃紗衣服影子中陷了下去,掛著一串纖細的綠寶石項鍊。 他望著她,暗自興奮,得到的又是兩個相矛盾的印象。她身上有某種東西很吸引人,訴說著幸福與真摯,散發著肉香,發香與修飾的美麗芳香,而另外某些東西則使人厭惡,給人以不真實的感覺,讓人擔心會失望。對感到有點女人味的東西,對有意識地顯示美,對坦然回憶性愛與顛鸞倒鳳總是羞羞答答,這是舊有的,養成的,終生保持的。他或許感到了矛盾就在他自己身上。又是瓦格納,又是美的世界,但無規無矩,是誘惑的世界,但不遮掩,不羞怯,問心無愧。他身上有個禁止他進伊甸園的敵人。 大廳里的桌子現在已被侍應生挪走了,中間騰出一塊空地。一部分客人沒再回來。 「留下,」一種願望在這個孤獨者的心裡呼喚。他已預感到如果現在走掉將面臨怎樣一個夜晚。又得像昨夜一樣,也許還更糟。少眠,惡夢,無望,自虐,再加上性慾的嚎啕,想著潔白如玉的女人胸脯上那串綠寶石項鍊。也許不一會兒,不一會兒就已達到生活無法再忍受的臨界點。可他仍依戀著生活,夠離奇的。是啊,他是這樣做的嗎?否則他幹嗎到這裡來?如果他不留戀生活,如果心中沒有憧憬與未來,他能離開妻子,將身後的船隻一把火燒掉,使用全部危險的器具,忍著切膚之痛,最終跑到這個南方來旅遊嗎?他今天喝著美酒,站在大門緊閉的公園門口,坐在碼頭長椅上的時候不是十分清楚,美滋滋地感到了這一點嗎? 他留了下來,在歌唱家和黃髮女人落座的鄰桌找了個座位。那裡聚集著六七個人,顯然是當地人,在某種程度上說是這次活動與娛樂的一部分。他不斷地朝他們望過去。他們與該公園的常客親密無間,連樂隊的人都認識他們,不時地走到他們桌子這兒來或者扔幾句玩笑話過來,他們對侍應生以你相稱,說話時直呼其名。德語,義大利語,法語混在一起。 克萊因注視著黃髮女人。她一臉的嚴肅冷峻,他還沒見過她笑,她沉下來的臉好像無法改變。他能看到她在那張桌子上有點威信,男人和姑娘們和她說話時帶著友好與尊重的語氣。他現在也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特萊希娜。他琢磨著她是否漂亮,到底喜歡不喜歡她。說不上來。毫無疑問她身材美,走姿俏,甚至非常美,坐姿和保養很好的手也動作優美。但臉上和目光中無聲的冷漠,表情中的自信冷靜與幾近假面具般的呆滯困擾著他,激怒著他。她看上去好像一個擁有自己天堂與地獄的人,沒人能和她分擔。在這個看上去堅毅無比,矜持,或許自負,甚至惡毒的靈魂中,在這個靈魂中肯定也燃燒著欲望與激情。她尋找並喜歡的是哪種感情,躲避的又是哪種?她的弱點,恐懼,她藏而不露的東西在哪兒?如果她笑,如果她睡覺,如果她哭,如果她吻的話是什麼樣子? 她怎麼會讓他動了大半天的腦筋,不得不觀察她,研究她,害怕她,生她的氣,而他連是不是喜歡她還不知道? 也許她就是他追逐的目標與命運?一種神秘的力量像把他引到南方來一樣也把他引到她身邊?是一種與之俱來的本能,一條命運線,一種與生命共存卻沒意識到的欲望?與她相遇是前生註定?命該如此? 他費力傾聽著七嘴八舌的閒談,聽到她聊天的隻言片語。他聽見她對一個英俊,敏捷,穿戴雅致,一頭捲曲黑髮,一張光潔面龐的小伙子說:「我還想再好好賭一次,不在這兒賭,不賭夾心巧克力糖了,我要到那邊卡斯蒂廖內或蒙特卡洛去賭。」爾後又回答他說道:「不,您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也許令人討厭,也許不明智,但很刺激。」 現在他知道一點關於她的事兒了。悄悄走近她並偷聽她的談話使他非常開心。通過一扇透亮的小窗,他,這個外鄉人,極為留心地可以從外面窺視一下她的靈魂。她有欲望。尋求令人心動,充滿危險的事情,尋求能使人迷失自己的東西,這種渴望折磨著她。知道這一點他很高興。卡斯蒂廖內是怎麼回事?今天他不是已經聽別人說起過這個地方嗎?何時?何地? 無所謂,他現在不能思考問題了。但他目前如在這些異常的日子裡一樣又有了一種感觸,他所做,所聞,所見,所想的一切都有關係,都有必要,有個嚮導在引導他,一連串長期以來聚積的久遠的起因結出了果實。好吧,讓它們結果吧。這樣很好。 一陣快感又襲上他心頭,是心靜魂安的感覺,這對知道什麼是害怕與恐懼的人來說簡直令人心醉。他想起幼年時的一句話。他們,那些同學,彼此談到走鋼絲的人怎麼能做到這樣有把握,在鋼絲上毫不畏懼地行走。一個同學說道:「如果你在家裡地板上畫條粉筆線,準確地在這線上向前走和在很細的鋼絲上走同樣難。然而人們卻走得坦然,因為這中間不存在危險。如果你想像著鋼絲只不過是一條粉筆線,兩旁的空氣是地板,那麼你就可以在任何一根鋼絲上走得很穩了。」他想起了這句話。說得多好啊!在他這兒是不是也許反過來了?他不是把地當作鋼絲連在平地上也都不能安然有把握地走嗎? 想起這些欣慰的事兒他由衷地高興,它們在他心裡蘊含著並時時顯露出來。人把一切重要的東西都藏於心,沒人能從外面幫助他。別和自己作對,要和自己在愛與信任中生活,這樣就可以無所不能了。這樣人不僅能走鋼絲,而且還能飛翔。 他坐在桌旁,手撐著頭,投入地沉思默想,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在內心靈魂的鬆軟滑濕的小徑上懸浮在這種感覺中,像獵人與探路者一樣搜尋著。此刻黃髮女人往這邊瞧了瞧注視著他。眼光滯留的時間不長,但在他臉上讀得很仔細,當他察覺到這一目光並與她相對而視時,感到一點類似敬重,類似關注,也類似貼近的東西。這次她的目光沒傷他的心,沒對他不公。這次,他想,她看的是他,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衣服和舉止,他的髮型和手,而是他身上真實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神秘莫測的東西,是唯一的、神祇的東西,是命運。 他暗自請她原諒今天想了她尖刻可恨的一面。不,沒什麼可原諒的。他想她壞的愚蠢的一面,感到她不好的一面,這其實是對他自己的敲打,不是針對她的。不,這樣很好。 音樂再次遽然響起,他嚇了一大跳。樂隊奏起了舞曲。可舞台上仍空無一人,昏暗一片,客人們的眼光不瞧舞台而是投向桌子中間空出來的一塊方地上。他猜可能要跳舞了。 他抬頭一看,瞧見鄰桌的黃髮女人和年輕的、鬍鬚全無、穿著講究的年輕人立起身來。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年輕人也有股牴觸情緒,極不情願地承認小伙兒穿戴雅致,舉止非常討人喜歡,頭髮和容顏漂亮,他不禁暗笑自己。小伙子把手遞給她,領她到舞池中,第二對舞伴上來了,現在兩對舞伴高雅、穩健、優美地跳起了探戈。他對此懂得不多,但他馬上看出特萊希娜跳得非常好,看到她做的都是她懂並且精通的事兒,是她自身存在並會自然流露出的事兒。鬈髮濃黑的小伙子跳得也好,他們很匹配。他們的舞蹈向觀眾講述著宜人,明快,簡樸與開心的事情。他們的手相互輕輕地溫存地搭著,膝蓋,胳膊,雙腳和軀體樂不可支地順從地做著各自柔婉的動作。他們的舞蹈表達了幸福與喜悅,美好與氣派,優雅的生活方式與生活藝術;也表達了愛情與情慾,但不是狂放與熾熱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天真與嫵媚的愛。他們為富人和療養客人表演了美的東西,這種美的東西就在這些人的生活里,但他們自己不能表達出來,沒有別人的相助甚至都感覺不到。這些領取報酬、受過培訓的舞蹈家是上流社會的一種替代。他們自己跳不了這麼好這麼輕盈,不能真正享受生活中愜意的遊戲,於是就讓這些舞蹈家為他們盡全力表演舞蹈,但也不僅僅如此。他們不僅讓演員們表演了生活的輕鬆與暢快的驕縱,而且舞蹈也使人想起情感與感官的天然本性與無邪。他們的生活在瘋狂的工作,放縱的享受與被迫接受的療養處罰之間擺盪,現在他們從忙碌的勞累過度的,或者也可以說慵懶與飲食過度的生活中走了出來,笑吟吟地,痴呆地,暗暗激動地看著這些漂亮輕靈的年輕人跳舞,仿佛看到了明媚的生命春天,看到了遙遠的天堂,這個天堂人們已經失去,只在節假日裡給孩子講述它,自己幾乎不相信它了,但夜晚卻帶著燃燒的欲望夢見它。 現在黃髮女人的臉部在跳舞過程中有了變化,弗里德里希·克萊因如痴如醉地看著這一變化。如清晨的天空中升起的粉紅朝霞,漸漸地毫無察覺地她那嚴肅冷漠的臉上恍然綻出了笑容,慢慢增多,漸漸變暖。她筆直地目視前方,像甦醒過來似的嫣然一笑,仿佛她,這個冷麵人,直到現在才被舞蹈暖和過來,有了生命。男舞蹈演員也笑了,第二對舞伴也笑了,四張笑臉美麗至極,儘管看上去像戴了面具,表情木然,但特萊希娜的臉最為漂亮最為神秘,沒人能像她這樣笑,像她這樣不為外界所動,在快樂感中,內心活潑熱情起來,他看見她的笑容後被深深打動了,一種如發現一個秘密寶藏的感覺攫住了他。 「她的頭髮多漂亮啊!」他聽見附近有人小聲叫著。他想起自己還曾罵過並懷疑過這一頭極美的金黃色的頭髮呢。 探戈結束了,克萊因看見特萊希娜在舞伴旁邊站了一會兒,她的舞伴抓著她的左手仍舉到肩膀高度,他看著她臉上的魅力還放著餘光,之後漸漸消失。響起了不大的掌聲,當他們邁著飄飄然的腳步回到桌旁時大家都望著他倆。 短暫休息後開始了下一個舞蹈,只有一對跳,這就是特萊希娜和她英俊的舞伴。這是一個充滿想像的自由舞,一個複雜的小創作,幾近啞劇,每個舞蹈演員各跳各的,只是在幾次閃亮的高潮和急速的快步終舞時才成雙人舞。 在這個舞蹈中,特萊希娜眼睛流露出幸福感,她如此放達,如此動情地飄忽而過,輕健的肢體快樂地緊隨音樂的召喚,以至大廳里闃然無聲,大家都投入地瞧著她。舞蹈以一個快速旋轉結束,男女舞蹈家僅碰碰手指和腳尖,身子儘量向後傾,狂放如醉地旋轉著。 看到這個舞,每個人都感到兩個舞蹈家以他們的舞姿,舞步,或分或合,或不斷甩身或再度找回平衡來表現一種人人皆知,人人深深企盼的感受,但只有幾個幸福的人如此簡單,如此強烈,如此毫無掩飾地體驗著這種感受:健康人對自身的喜悅,這種喜悅升華為對他人的愛,對自己的天性虔誠地喜愛,深信不疑地置身於心愿,夢想與歡娛中。許多人的生活與欲望之間有諸多矛盾與爭鬥,他們的生活不是舞蹈,而只是在負重下艱難地喘息,而這種負擔最終還是他們自己背上的,有那麼片刻間他們對這樣的生活感到了令人深思的悲哀。 弗里德里希·克萊因邊看舞蹈邊回顧他生命走過的許多歲月,仿佛穿過一個幽暗的隧道,隧道那邊已失去的東西,諸如青年時代,強烈質樸的感情,虔誠地準備追求幸福等朝氣蓬勃金光四射地沐浴在太陽與風中,這一切又奇蹟般地臨近,僅有一步之遙,被魔力拉了過來加以顯映。 跳舞時出自內心的笑容仍掛在臉上,現在特萊希娜從他身邊走過。他渾身流過一股喜悅與心醉神迷般的一往情深。仿佛他喊了她似的,她突然熱誠地望著他,還沒醒過神來,心魂還充滿著幸福感,甜甜的微笑還掛在嘴唇上。他也衝著她,這個穿過許多流逝了的歲月黑井才來到其身邊的幸福之光笑了笑。 這時他站了起來,就像一個老朋友似的一言不發地向她伸出手。女舞蹈家握住他的手,緊握了片刻,腳不停地又朝前走。他跟隨著她。在藝術家們的桌子旁有人給他讓了座,現在他坐在特萊希娜身邊,看見她脖子亮麗的肌膚上那串長長的綠寶石明燦燦的。 他沒參與聊天,因能聽懂的極少。他看見特萊希娜腦後處花園耀眼的路燈下,映現出那些鮮花盛開的玫瑰莖稈,是個晦暗的飽滿的球形體,有的地方螢火蟲飛舞而過。他的思想停止了,沒任何事情可想。玫瑰球在晚風中輕輕蕩漾。特萊希娜坐在他身邊,她耳朵上掛著的綠寶石一閃一閃的。世界正常。 現在特萊希娜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咱們倆談一談。別在這裡。現在我想起來在公園見過您。我明天去那,在同一個時間。現在我很累得馬上睡覺。您最好先走,否則我的同事們會向您借錢的。」 一個侍應生走了過來,她叫住他說: 「歐根尼奧,這位先生要結賬。」 他付了錢,跟她握了握手,脫帽道別後離去了,朝著湖的方向走,不知道去哪兒。現在回到旅館房間躺下是不可能的。他沿著湖濱大道繼續走著,走出小城市郊,一直來到湖邊沒有了長椅與綠化帶的地方為止。他坐到岸邊一堵牆上自己哼著歌,沒個調兒,是早已忘得無影無蹤的青年時代的歌曲片斷。他一直坐到感到冷了,陡峭的山巒呈現出帶敵意的陌生感。於是他往回走,帽子拿在手裡。 一個睡眼惺忪的夜班守門人給他開了門。 「哎呀,我回來有點晚了,」克萊因說著給他一個法郎。 「噢,我們已經習慣了。您還不是最後一個。卡斯蒂廖內的汽艇還沒回來呢。」 3 當克萊因到公園時女舞蹈演員已經在那兒了。她圍著花園裡的草坪邁著輕快的步履走著,在綠蔭匝地的一片樹叢的入口處突然站在他面前。 特萊希娜用淺灰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表情嚴肅,有點不耐煩。剛抬腿走她就開腔了。 「您能告訴我昨天是怎麼回事嗎?我們怎麼老是相遇?我對此想了想。我昨天在療養院大廳花園裡兩次看見您。第一次您站在出口處看著我,您看上去挺無聊或者說挺生氣,當我看見您時我想起來了:這個人我在公園裡已經碰到過一次。您給我的印象不怎麼好,我想儘快忘掉您。接著我又看見了您,還不到一刻鐘的工夫。您坐在我旁邊的桌子上,一下子完全變了個樣兒,我沒馬上認出來您就是我剛才碰到的那個人。可等我跳完舞,您突然站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或者我握住您的,我也不很清楚。怎麼會發生的?您肯定知道點什麼。但我希望您不是要向我求愛才來這兒的?」 她以命令的眼神看著他。 「我不知道,」克萊因說。「我不是帶著一定的打算來的。我愛您,從昨天開始,但我們不必說這些。」 「好吧,我們說點兒別的。昨天忽然有什麼事情在我們倆之間發生,這讓我思索也令我驚恐,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相似或者共同之處。是什麼呢?而且,最主要的是:您的轉變是怎麼回事?怎麼不到一個小時您有兩張完全不同的臉?您看上去像是一個經歷了重大事情的人。」 「我看上去什麼樣子?」他天真地問。 「噢,您最先看上去像個老先生,有些愁眉苦臉,令人不舒服。您看上去像個庸人,像一個已習慣把對自己無能的惱怒往別人身上發泄的人。」 他緊張關注地傾聽著,頻頻點頭。她繼續道: 「後來,後來,還挺不好描述。您坐在那兒略往前欠著身子。當您偶然引起我的注意時,最初幾秒鐘我還在想,上帝啊,這些庸人的神態有多麼令人悲傷啊!您用手支著頭,突然樣子非常怪,好像世界上只有您一個人,您身上和整個世界發生什麼事對您來說完全無所謂。您的臉像個假面具,非常憂傷或者非常冷漠。」 她斷了話頭,好像在尋找字眼,可什麼也沒說。 「您說得對,」克萊因謙虛地說。「您看得這麼準確,我不得不感到吃驚。您讀我就像讀一封信。可您看到的這一切本來只是很自然也完全正確的。」 「為什麼說很自然?」 「因為您在跳舞時,以別的方式表達出完全相同的東西。您跳舞時,特萊希娜,在別的時候也是如此,您就像一棵樹或者一座山或者一隻動物,或者一顆星,完完全全只有自己,完全是一個人,您只想是您本來的樣子,不想成為另外的樣子,不管這是好是壞。這不是和您在我身上看見的東西是一樣的嗎?」 她審視地看著他,沒回答。 「您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接著猶豫地說。「到底怎麼回事,您真的是看上去那個樣子的人嗎?在您身上發生的一切真的對您無所謂嗎?」 「是的。只是不總這樣。我也常常感到害怕。可然後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又來了,恐懼感消失了,這時一切都無所謂了。然後人就很強大。或者更準確地說,無所謂說得不準確:一切都美好,都歡迎,是什麼就讓它是什麼吧。」 「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認為您可能是個罪犯。」 「這也是可能的。甚至說完全有可能。您看,一個『罪犯』,人們這樣說指的是一個人做了別人禁止他做的事兒。可他自己,罪犯本人只不過做了他心中想做的事情。您瞧,這就是我們倆人相似的地方。我們倆有時在很難得的情況下做了我們心中想做的事情。沒有什麼比這個更稀奇的了,大多數人根本就不懂這一點。我原來也不懂,我所說,所想,所做,所過的日子只是陌生的東西,只是學到的東西,只是好的正確的東西,直到有一天這一切結束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走,好的東西不再是好的了,正確的東西也不再正確了。生活忍受不了了。可我仍想忍受這種生活,甚至熱愛它,雖然它帶來這麼多的苦難。」 「您想告訴我您叫什麼,您是誰嗎?」 「我就是您眼前看見的人,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沒有名字,沒有頭銜,也沒有職業。我不得不放棄這一切。我的情況是在經歷了一種長時間的勤勞本分的生活後,有一天我離了巢,到現在時間還不算長,現在我必須學會沉淪或飛翔。世界和我不再有關係了,我現在只有自己。」 她有點尷尬地問道:「您去過療養院嗎?」 「您是說瘋了?沒有,儘管這也是可能的。」他分心了,思想從裡面揪住了他。他又開始不安起來,繼續說:「如果說這個,連最簡單的事馬上就會變得複雜,不可理解。我們根本不該談這種事!只有當人不想理解這種事時才這麼做,才談到它。」 「您指的是什麼?我確實想搞懂。請您相信我!我對此很感興趣。」 他頻頻微笑。 「是的,是的,您想談論這事情。您經歷了點什麼,現在想談談它。啊,沒用。說話是誤解一切,把一切都搞得枯燥乏味的最保險的方法。您是不想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您自己!您只想在感受到的一個警告面前能心安。您想找個標籤能把我編入冊,以此把我和這個警告了結了。您先用罪犯和精神病人來試,您想知道我的身份和我的名字。可這一切只能導致離理解越來越遠,這一切是個騙局,親愛的小姐,是理解很糟糕的替代物,更準確地說在想理解,必須理解面前逃脫。」 他停住了,痛苦地用手揉了揉眼睛,而後好像想起點什麼高興的事兒,又笑了。「啊,您看,昨天當您和我有那麼一會兒感覺相同時,我們什麼也沒說也沒問,也沒想,突然我們彼此握了手,這很好。可現在,現在我們談,我們想,我們解釋,本來挺簡單的事兒變得奇怪了,不可理喻了。其實您完全可以很容易了解我就像我了解您一樣。」 「您以為很了解我嗎?」 「是的,當然了。您是怎樣生活的我不知道。但您大部分時間是在黑暗中過日子,不管自己,而是為了某個目標,一種責任,一個意圖活著,我也是這麼過的,大家都這麼過。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全世界得的都是這個病,世界也因此而毀滅。可有時,比如在跳舞時,您丟掉了打算或責任,您的生活一下子變成另外一個樣子。您一下子覺得好像世界上只有您一個人,或者說好像您明天就要死去,這時您的真相就完全暴露出來了。您跳舞時甚至用它感染了別人。這就是您的秘密。」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得很快。在伸向湖面的一個突兀的山石盡頭站住了。 「您真怪,」她說。「有些我能懂。但是,您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他低下頭,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很傷心。 「您以為別人總是想從您這兒得到什麼,這已成習慣。特萊希娜,您自己不想做不喜歡做的事我一概不想讓您做。我愛您,您對此可以無所謂。被愛是一種不幸。每個人愛的是自己,然而成千上萬的人一生都折磨自己。不,被愛是一種不幸。但愛,是種幸福!」 「只要我能做到我很樂意給您什麼幫助,」特萊希娜慢悠悠地說道,像是出於同情。 「您可以,如果允許我滿足您的一個願望。」 「哎,您知道我有什麼願望!」 「當然,您不應該有。您可是有去伊甸園的鑰匙,這就是您的舞蹈。但我知道您還是有願望的,我對這一點很高興。您知道嗎:有這樣一個人,滿足您的每一個願望他都很開心。」 特萊希娜思考著。她警覺的眼睛又變得鋒利冷淡。他能知道她什麼呢?因為她找不到答案,便變得謹慎起來: 「我對您的第一個請求是您要誠實。告訴我誰對您講起過我什麼。」 「沒有。我從未跟別人談論過您。我知道的有關您的事情——知道得很少——是從您那兒得知的。我聽見您昨天說想到卡斯蒂廖內賭一次。」 她的臉抽搐了一下。 「啊,是這樣。您偷聽我說話來著。」 「是的,當然。我明白您的願望。因為您的情緒不是總那麼好,所以您尋求刺激來麻痹自己。」 「噢,不,我不是像您說的這麼浪漫。我賭不是尋求麻痹,而是很簡單——為錢。我想富有,或者的確無憂無慮,可不必為錢而出賣自己。就這些。」 「聽起來挺對,然而我不相信。但隨您便吧!其實您當然知道得非常清楚您從來沒必要出賣自己。我們別談這個了!但如果您想要錢的話,不管為了賭還是別的,那麼您就拿我的錢吧!我想,我的錢用不了,我對錢也不在乎。」 特萊希娜又退了幾步。 「我幾乎還不認識您呢。我怎麼可以拿您的錢?」 他猛然脫帽道別,像是一陣疼痛襲身,要走掉。 「您怎麼了?」特萊希娜喊道。 「沒什麼,沒什麼。請原諒我走了!我們談得太多了,實在太多了。永遠不應談這麼多。」 他也沒道別就跑走了,飛速地,就像被絕望吹著穿過林蔭道跑走了。女舞蹈家帶著鬱積的矛盾情感望著他,對他和自己確實感到驚訝。 但他不是因絕望跑掉的,而只是因為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緊張與充盈。旋踵間他覺得再多說一句話,再多聽一句話都不可能了,他非得自己呆著,有必要非得自己呆著,思考一番,聆聽一番,聽聽自己的聲音。與特萊希娜全部的談話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和意外,他的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恍惚一種令人窒息的迫切感襲了上來,非要將他的經歷和想法告訴他人,組成句子,一吐為快,對著自己喊出來。他對聽見自言自語說的每句話都吃驚不已,但越來越感到所說的事情越說越不那麼簡單,越說越不對勁兒了;感到他想把無法理喻的東西解釋一番是徒然的,所以一下子無法忍受,不得不拔腿走掉。 可現在,當他試著回想剛才那一刻鐘時,覺得這個經歷令人高興與感激。這是一個進步,一個解脫,一種肯定。 他整個習以為常的世界成問題了,這種疑惑使他疲憊不堪,備受煎熬。他已經經歷了這樣的奇蹟:一切知覺與意義在我們身上消失之際就是生活變得最有意義之時。可總是有討厭的疑惑困擾著他:這樣的經歷是否真的重要,是否它不只是在疲憊的與病態的情感表面偶然泛起了微漣,說到底不只是一種情緒,一種細微的心情波動。現在,昨晚和今天,他看到他的經歷是真實的。這個經歷從他內心放射出來並改變了他,把另外一個人拉到他身邊。他的孤寂打破了,他又有了愛,有了他樂意為之效勞,樂意給其快樂的人了,他又能微笑,又能笑了! 情感的波瀾穿他而過逝去了,如痛如喜,他因這種感覺而渾身一顫,生命仿佛像一股激浪在他胸中轟鳴,一切不可思議。他倏地睜開眼睛看到街道旁的樹木,湖水銀色的浪花,一條奔跑的狗,騎車人,一切都是那麼奇特,宛如童話世界,幾乎過於美了,一切就像從上帝玩具盒裡剛拿出來似的簇然一新,一切都為他而存在,為弗里德里希·克萊因,而他本人的存在只為感受這般奇蹟,疼痛與喜悅的河流通過自己急速流淌著。到處都有美,連路邊每個垃圾堆,到處都有深深的苦難,到處都有上帝。是的,這是上帝,很久很久以前,還在他是孩子時,每當想到「上帝」和「無處不在」時,就已感到了上帝的存在並全心去尋找。心啊,別因充盈而迸裂! 從他的生活中所有被遺忘的深井裡再次向他噴射出自由浮移的回憶,有無數個:回想起談話,訂婚的那段時間;回想他孩提時穿的衣服,大學生時代假期中的清晨。這些回憶轉著圈地總是圍繞幾個固定的中心點排列:圍繞一個女人的身影,圍繞著他媽媽,圍繞著兇手瓦格納,圍繞著特萊希娜。他想起古典作家作品中的片斷,做學生時曾經打動過他的拉丁諺語和民歌中質樸傷感的歌詞。他父親的影子立在他身後,他再次經歷了岳母的過世。一切耳聞目睹的,通過人與書了解的,帶著歡樂與苦難進入他心田,沉澱在心中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宛然在目,所有的回憶一齊被勾起,被攪得亂紛紛,沒個秩序,但涵義豐富,一切都重要,一切都意義重大,一切都沒丟失。 回憶的潮湧變成了煎熬,這種煎熬與最大的快樂無異。他的心跳得快了,熱淚潸潸。他明白自己幾近瘋狂,但也知道不會發瘋,他用回顧往昔,眺望湖面與天空時同樣的驚異與迷醉望著這片新的瘋狂的靈魂之地,這裡的一切也是充滿著魅力,和諧悅耳,意義重大。他明白了為什麼高尚民族的信仰中瘋癲被認為是神聖的。他明白了一切,一切都對他訴說,一切都向他吐露。對此沒有語言能表達,想用語言來想像或理解任何事情都是謬誤,令人失望的!人只需敞開心扉,只需樂意接受,那麼每個事物,整個世界就能乘著一列無盡頭的火車如駛進挪亞方舟般地駛進一個人的心田,於是人就擁有了這個世界,理解了它並和它溶為一體。 一種悲傷抓住了他。哎,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都體會到這一點該有多好!人是怎樣渾渾噩噩地活,怎樣渾渾噩噩地作孽,怎樣盲目地極度地受著折磨!他昨天不是還生特萊希娜的氣嗎?他昨天不是還恨他的妻子,指責她,想把他生活中所遭受的一切苦難的責任推給她嗎?多麼可悲,多麼愚蠢,多麼令人失望!一旦人從內心看,一旦人在每個事物背後都看見站著一個人,他,上帝,那麼一切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美好,這麼富有意義。 路在此轉了個彎,通往新的想像園和幻景林。如果他將今天的感受轉向未來,就有幾百個幸福的夢幻迸發出火花來,為他為所有人。對逝去的沉悶,墮落的生活他不應抱怨,譴責或矯正,而是要更新,朝對立面轉變,讓它充滿意義、歡樂、善良和愛情。他體驗到的恩惠要反射過來,繼續施恩。他想起了聖經中的格言,還有他知道的有關受恩惠的虔誠者和聖人的所有故事。總是這樣開始的,在所有人那裡。他們像他一樣走的是同一條艱辛黑暗的路,誠惶誠恐,充滿恐懼,直到轉折與醒悟那一刻到來。「在這世界上你們將體驗恐懼,」耶穌對他的信徒們說。但誰能戰勝恐懼,誰就不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來到上帝身邊,永生長存。 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教誨的,世上所有的智者,菩薩,叔本華,耶穌和希臘人。世上只有一種智慧,只有一種信仰,只有一種思想,這就是知道上帝在我們心中。學校、教堂、書本和科學界在這一點上傳授的知識有多麼歪曲,多麼錯誤啊! 克萊因的思想鼓起寬大的翅膀飛過他內心世界的,知識的與教育的疆域。這裡,就像在外表生活里一樣有財富、寶藏和源泉,源源不斷,但每一個事物孤立地、分開地看是無生命無價值的。可是有了知識的光芒,有了領悟,這裡的秩序,意義與構造也會突然躍過混亂,開始了創造,生命與內在關係從一個極點躍向另一個極點。默禱中最冷僻的箴言自然明了,黑暗變為光明,乘法表變為神秘莫測的信條。這個世界也生氣勃勃,燃燒著愛的火焰。他年輕時喜歡的藝術作品以新的魅力迴響起來。他看見藝術謎一般的魔力向同一把鑰匙敞開著。藝術只不過是在受恩惠和醒悟狀態下對世界的觀察。藝術就是在每一事物後面展現上帝。 快樂的人滿懷激情地走遍世界,每棵樹上的每個枝杈都分享著一種欣喜與興奮,或貴族氣地向上高聳,或真誠地向下垂懸,它們是象徵與上帝的啟示。稀薄的紫羅蘭色的雲影在湖面上奔跑,婀娜嫵媚地戰慄不已。每塊石頭意味深長地靜臥在自己影子旁。世界還從未如此美麗,如此深刻,如此神聖得令人喜歡,或者說打最初的孩提時代的深奧莫測,神話般的年月起就從未這樣。「你們不要像孩子似的,」他想起了這句話並覺得又成了孩子,我走進了天國。 當他感到又累又餓時,發現自己已遠離城市。現在他想起來他從何處來,是怎麼回事了,他沒有道別就離開了特萊希娜。在下一個村莊裡他找到一家酒館。一個小小的有鄉土氣息的酒櫃,小花園的桂櫻樹下一個用樁圍起來的木桌吸引著他。他要吃的,可除了酒和麵包外沒別的。一碗湯,他要道,或者雞蛋,或者火腿。沒有,這裡沒這些東西。在物價昂貴的年月這裡沒人吃這類東西。他先和老闆娘,繼而又和一位坐在房門石頭門檻上縫補衣裳的老奶奶商量。接著他坐到花園綠蔭匝地的樹下,吃著麵包喝著酸酸的紅葡萄酒。在鄰近的花園內,聽到兩個姑娘在葡萄葉和晾曬的衣服後唱歌,卻不見人影。剎那間歌中的一個詞觸動他的心弦,可他沒記住這個詞。下一段歌詞里又出現了,是特萊希娜這個名字。這首歌,不是很詼諧的那種歌詞,說的是一個特萊希娜。他聽懂了: 她媽媽靠在窗口,用婉轉的歌喉唱道:回來吧,噢,特萊希娜,讓那個笨蛋走開吧! 特萊希娜!他是多麼愛她啊!愛是多麼美好啊! 他把頭放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而後又醒來,如此反覆多次。已是傍晚。老闆娘走到桌前,對這位客人感到奇怪。他把錢遞過去,又要了一杯酒,向她打聽那首歌。她很熱情,端來了酒後站在他身邊。他又讓她把特萊希娜這支歌唱一遍,對一段歌詞興趣盎然: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阿諛奉承者,我是富人家的兒子,來到森林尋找愛情。 老闆娘說他現在可以有湯喝了,她反正為丈夫煮好了,正等他回來。 他喝著菜湯,吃著麵包,老闆回來了,夕陽在村子灰濛濛的石屋頂上漸漸燃盡。他問有沒有房間,店家提供了一間,小屋的厚石板牆光禿禿的。他要了。他還從未在這樣一個小屋裡睡過覺,小屋在他看來有點像強盜劇里的小暗屋。然後他穿過夜幕中的村莊,發現一個小賣部還沒關門,買了一塊巧克力分給成群結隊穿胡同嬉鬧的孩子們。他們在他身後跟著跑,父母們向他打招呼,每個人都向他道晚安,他回了禮,朝坐在房門檻和台階上的老老少少點頭問候。 他很愉快地想著酒店裡那間小屋,這個簡陋的,洞穴似的住處,灰溜溜牆上的舊牆灰脫落了,光禿禿的牆上掛著廢物,既沒有畫也沒有鏡子,既沒有牆紙也沒有窗簾。他穿過夜幕下的村莊就像經歷了一次冒險,一切都爍爍生輝,一切都充滿著神秘的預兆。 回到小酒店後,他從空蕩蕩黑咕隆咚的客房裡看見一個門縫透出了燈光,他循著燈光來到了廚房,覺得廚房就像童話里的洞穴,細弱的光暈灑到紅色石板地上,還沒來得及照到牆壁和天花板就在濃濃的溫煦的黃昏里散盡,從陰森森漆黑的垂下來的煙道口處好像有一股流不盡的幽暗的泉水流淌出來。 老闆娘和老奶奶一道坐在那裡,兩人瘦小羸弱,都向前弓著身子,恭順地坐在矮板凳上,手攤在膝上休息。老闆娘抽泣著,沒人理會進來的人。他坐到桌沿剩菜旁,一把鈍刀寒光閃閃,燈光照映下亮堂堂的銅質餐具紅光四射地映在牆上。女人哭泣著,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她身邊,和她用方言嘮叨著,他慢慢聽明白了是家裡鬧了矛盾,吵架後丈夫又出去了。克萊因問丈夫是否打了她,沒得到回答。他開始慢條斯理地安慰,說她男人肯定馬上就會回來的。女人惡狠狠地說:「今天不會,也許明天也不會回來。」他不再勸了,女人把腰板挺直了一些,默默地坐在那,哭聲停止了。事情發生時沒說什麼話,過程的簡單在他看來真是妙不可言。人吵了架,感到痛苦,哭了起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人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候。日子還得過下去。像小孩們一樣。像動物一樣。只是別吱聲,只是別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只是別把情感向外轉移。 克萊因請老奶奶給他們三個人煮咖啡。女人們眼睛一亮,老太太馬上把乾柴放到壁爐里,樹枝斷裂時沙沙作響,紙和火苗劈里啪啦。在赫然燃燒起來的火光映照下他看見了老闆娘照亮的臉愁容滿面但很平靜。她望著火,偶爾笑笑,突然站了起來,慢騰騰走到水龍頭邊去洗手。 接著他們三人都坐到廚房餐桌旁,喝著不加奶的熱咖啡,還有一種陳杜松子甜酒。女人們活躍起來了,她們聊著,問著,笑克萊因說話費勁又錯誤百出。他覺得好像自己在這兒已經呆了許久。這些日子裡一切事情都有了著落,令人詫異!整個時期和生活階段在一個下午就有了空間,每個小時仿佛都沉重地載著生命的重負。剎那間他心裡閃電般地划過一陣恐懼,勞累及生命力的損耗可能會突然成百倍地向他襲來並吸乾他的骨髓,就像太陽舔干岩石上的一滴水。在這瞬息而過,然而又不時反覆到來的時刻,在這個陌生的閃電里他看見了自己活著,感覺到並看見了自己的頭顱,看見裡面一個極為複雜的,精密昂貴的儀器加速振動著,因超千百倍的工作負荷而顫動,就像玻璃後面一個極敏感的鐘表裝置,一粒灰塵足以干擾它正常工作。 兩個女人告訴他老闆把錢投到沒把握的買賣上去了,經常不在家,有的時候還和別的女人有曖昧關係。孩子們沒在跟前。當克萊因費力尋找義大利詞彙進行簡單的提問或給予解答時,玻璃後精密的鐘表裝置略帶狂熱地繼續不停地工作,馬上清算並測試度過的每個時光。 他很快站起來想去睡覺,和兩個女人,年老的和年輕的握了握手,年輕的緊緊盯著他,而老奶奶正強忍著呵欠。爾後他摸索著上了黑咕隆咚的石板樓梯,登上極高的大台階後進了屋。他看見一個陶罐里已準備好了水,洗了把臉,找了一會兒香皂、拖鞋、睡衣,可是都沒找到。他手支在花崗石窗沿上,在窗下站了一刻鐘,然後把衣服全部脫光躺到硬床板上,床上粗糙的平紋布臥具令他迷戀,掀起一股美好的淳樸的想像狂瀾。永遠這樣生活,住在一間四面是石板牆的屋子裡,沒有諸如壁紙、裝飾、家具等可笑的什物,沒有任何多餘的、非常原始的設備,這不是唯一恰當的生活方式嗎?有個安身之處避雨,有條簡單的被子防寒,有點麵包、酒或牛奶充飢,清晨隨著太陽醒,晚上隨著黃昏睡,人還需要更多的東西嗎? 可他剛把燈關上,房子、小屋、村莊就被遺忘了。他又站在湖邊,與特萊希娜在一起交談,他只能很費勁地回憶今天的談話,懷疑他到底對她講了些什麼,整個談話是否只是一場夢或幻象。黑暗令他舒服,天知道明天他夢醒何處? 門口一陣響動驚醒了他。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一縷弱光射進來,在門邊還猶豫了一下。他嘆為驚奇,但霎時明白了什麼,朝燈光望過去,還沒回過神來。這時門開了,老闆娘一手舉著燈站在那兒,赤著腳,輕手輕腳的。她朝他這邊看,緊盯不舍,他笑笑,驚異不已,什麼也沒想把胳膊伸了過去。這時她已經來到他身邊,深色的頭髮散在他旁邊的粗布枕頭上。 他們一言不發。被她的親吻燃起了激情,他把她攬了過來。胸脯一下子接觸到一個人和她的熱氣,陌生強壯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奇異般地震撼著他,這股熱氣對他多麼不熟悉,多麼陌生,這股熱氣與耳鬢廝磨對他有多麼強烈的新鮮感,他過去是多麼孤寂,多麼孤獨,時間有多長啊!深淵與火海地獄在他和整個世界之間出現了,這時一個陌生人走了過來,帶著無聲的信任,渴望著安慰,這是一個可憐的被冷落的女人,正像他多年一直是一個被冷落的膽小怕事的人,她緊摟著他的脖子,貪婪地給予著,索取著並從貧瘠的生命中吸吮著一滴快感,如痴如醉然而忸怩地尋找著他的嘴,用可憐柔軟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手指,面頰在他的面頰上摩擦。他坐起身望著她蒼白的臉龐,親吻她緊閉的雙眼時他想,她以為是在受愛,並不知道她是在施愛,她把她的孤獨帶給了我,可不知道我的孤獨!直到此時他才看清她,而整個晚上坐在她身邊吃飯時他視而不見,他看到她有一雙細長的手,十指纖纖,有迷人的肩膀,臉上蘊藉著命里註定的恐懼與茫然的兒童般的渴望,懂得施展溫柔的嫵媚小計與動作,對此並不怎麼靦腆。 他也看清他本人在做愛方面仍是個幼童和初學者,對此感到悲哀,長年不冷不熱的婚姻已讓他心灰意懶,他羞澀但並非沒有過錯,充滿渴望但良心有愧。當他還如饑似渴地親吻女人的嘴唇與胸脯時,當他還感到她溫柔得幾近母性的手撫摸他頭髮時,就已事先預感到心中的失望與壓力,他感到糟糕的事又來了:恐懼,一種預感與恐懼鑽心地冰冷地流經他的全身,那就是他根本不能愛了,愛帶給他的只能是痛苦和惡魔。性慾短暫的浪潮還沒消退,靈魂中的憂慮與猜疑就睜開了惡毒的眼睛,對他被動地而不是主動地與人做愛來征服別人感到反感,他有種快要嘔吐的感覺。 女人不聲不響地拿著蠟燭又溜走了。克萊因躺在黑暗中,心滿意足的同時那個時刻到來了,幾小時前在有許多預感、有閃電的時候他就擔心這一時刻會來,這一時刻很糟糕,他新生活的華美樂章在他心中找到的只是無力與不和諧的琴弦,突然不得不以疲憊與恐懼為代價去獲得千百種幸福感。他心跳不已,覺得所有的敵人都埋伏好,失眠,沮喪與惡夢。粗糙的亞麻布弄得皮膚針扎般地痛,夜色蒼白無力地透過窗子。在這兒呆下去,毫無自衛能力地承受著即將到來的煎熬是不可能了!哎,又來了,罪惡感與恐懼感又來了,還有淒楚與絕望!所有被征服,所有逝去的往事又回來了。沒有解脫。 他急忙穿好衣服,沒點燈,在門口找到布滿灰塵的靴子,悄悄下樓走出了房門,邁著無力下沉的腿,絕望地穿過村莊與夜幕跑掉了,被自己嘲笑著,被自己追蹤著,遭到自己的仇恨。 4 克萊因絕望地與身上的魔鬼打鬥抗爭。他命中那些日子給他帶來的新感覺,認識及解脫在昨天興奮的倉促思考與目光敏銳看問題時形成波浪,波峰在他看來仿佛是永恆的,可他現在已經又開始從波峰下沉了。現在他又身在波谷與陰影中,仍在拼搏,仍暗自懷著希望,但受到深深的傷害。整整一天,一個短暫的,輝煌的一天他能夠實踐每個草莖都懂得的簡單藝術。在這可憐的一天裡他愛過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完整的整體,沒分裂成敵對的兩部分,他愛自己,心愛世界與上帝,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的只有愛情,肯定與喜悅。如果昨天有個強盜搶劫了他,一個警察逮捕了他,照樣也是肯定,微笑,和諧!可現在,幸福之中他再次栽倒變得渺小。他把自己送上審判席,而他心裡知道每個判詞都是錯誤的,愚蠢的。明媚的一天裡通體透明、到處都有上帝存在的世界現在又變得冷酷沉重了,每個事物都有自己的意義,而每個意義都和另外一個意義相左。這一天的激情又可以退卻,可以死亡了!激情,這個神聖的東西,只是一時的情緒,與特萊希娜的事兒只是一種想像,酒館裡的風流韻事只是一段成問題的,不體面的歷史。 他已知道只有當不再對自己吹毛求疵,不再自我批評,不再捅傷疤,捅那些舊傷疤時,令人窒息的恐懼感才會消失。他知道如果人能夠認識到所有的苦難,所有的愚蠢,所有的險惡都是上帝,如果究其遠遠超越苦難與幸福,好與壞的深根,那麼它們都可以朝對立面轉變。他知道這一點。可對此毫無辦法,可惡的幽靈附在他身上,上帝又只是一個詞,美好而又遙遠。他憎恨鄙視自己,時間一到,這種忿恨不期而至,不可逆轉地向他襲來,就像別的時候愛情與信任不期而至,不可逆轉產生一樣。得總這樣下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體驗恩惠與極樂,可又總是體驗該死的反面,他生活永遠不會走他的意志指定的路。像遊戲球和漂浮不定的軟木塞,他永遠要被拋來拋去,直到終極,直到有一天一個浪頭打來,死亡或者瘋狂接納了他。噢,但願趕快如此! 他早就十分熟悉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來了,不必要的擔心,不必要的害怕,不必要的自我譴責,認識其愚蠢性只是多一點痛苦罷了。又產生了不久前(他覺得好像已過了好幾個月了)旅途中曾有的念頭:撲到鐵軌火車下邊多好,頭朝前!他貪戀地對這個幻象緊追不捨,把它像以太似的吸進肚裡:頭朝前,一切被碾成剁成碎片和碎渣,一切都卷到輪子上,在枕木上被碾得不復存在!他的痛苦深深地浸透在這些幻象中,他帶著贊同與快感聽著,看著品嘗著弗里德里希·克萊因徹底的毀滅,感到他心碎腦裂,腦漿噴灑,被踩得稀巴爛,疼痛不已的頭裂開了,疼痛不已的眼睛流淌出來,肝被揉碎,腎被磨碎,頭髮被剃光,骨頭,膝蓋和下巴被碾成碎末。當兇手瓦格納把他的妻小和自己淹死在血泊中時他想得到的就是這種感覺。正是這樣的。噢,他多能理解他呀。他自己就是瓦格納,一個有天賦的人,能體驗神明,能愛,但負載太重,太愛沉思,太易疲勞,對自己的缺點與疾病知道得太清楚。這樣的人,這樣一個瓦格納,這樣一個克萊因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能幹什麼?眼前總是有一條橫在他與上帝之間的溝壑,總是感到世界在自己的心中裂開,總是疲憊,因總朝著上帝奮飛而耗盡精力,這種努力總是以倒退而告終,這樣的瓦格納,這樣的克萊因除了毀掉自己以及所有能想起他的一切外還能做什麼呢?除了投入黑暗的懷抱還能做什麼呢?想像不到的人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創造出的倏忽即逝的世界從這懷抱里推出去。干別的不可能!瓦格納必須走,瓦格納必須死,瓦格納必須從生死簿中划去。自殺也許沒用,這樣也許很可笑。屬於那邊另一個世界的人關於自殺的說法也許完全正確。但人處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做沒用可笑的事情外還有別的嗎?不,沒有了。還是把頭枕到鐵輪下,感覺一下它裂開的劈啪聲,有意潛到深淵裡更好一些。 他的膝打著晃兒,一小時又一小時不停地走著。一條路把他帶到一個火車道旁,他躺到枕木上,頭枕著鐵軌,躺了一會兒,甚至迷糊著了,復又醒來,忘記他想幹什麼,站起身,搖搖晃晃地繼續飄遊,腳底生痛,滿腦袋的煩惱,時而摔倒在地,被一根刺扎傷,時而渾身輕飄飄的,像浮起來一樣,時而一步一步地艱難行進。 「現在魔鬼已讓我成熟了!」他用沙啞的嗓音獨自唱著。成熟了!已在苦難中炸好,烤完,就像桃核兒,就是為了成熟,為了可以死去! 這時有顆火花在他內心黑暗中游弋,他立刻將欲裂的靈魂中所有的企盼都系在這顆火花上。一個想法油然而生:自殺,現在自殺不管用,一節一節地把自己根除,粉身碎骨沒有價值,沒有用!但有苦難,在苦難與淚水中醞釀成熟,在打擊與疼痛中鍛造成熟卻是好的,是種解脫。然後人就可以死去了,然後死亡就是美好的,美輪美奐,意義深刻,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比每個愛情之夜都幸福:生命之火已燃盡,完全陶醉地跌回到母腹里,為了死亡,為了解脫,為了新生。只有這樣的死亡,這樣成熟的,美好的,高尚的死亡才有意義,只有這樣的死亡才是解脫,只有它才是歸宿。渴望在他心中號啕大哭起來。噢,又窄又艱難的路在何方?門在何處?他已準備妥當,隨著虛弱得直發顫的軀體每每抽搐,被死亡的痛苦震撼的心靈每每抽搐,他都會產生一種渴望。 當清晨在天際露出灰白的曙光,鉛灰色的湖在第一縷有涼意的銀色霞光中甦醒時,被追逐的人站在一小片栗子樹樹林中,它高高聳立在湖泊與城市上,佇立在蕨類植物與高高的、茂盛的繡線菊間,浸透著露水。他眼神黯淡無光,然而面帶笑容凝視著這個奇異的世界。他那衝動的無邊際的行走已達到目的:累得要死,連恐懼的靈魂都沉默不語了。而且,特別是黑夜已過!經歷了一場搏鬥,危機已克服。他疲憊不堪,像死人一樣癱在蕨類與根莖之間的樹林地上,頭倒在歐洲越橘叢中,在他知覺全無的感官面前世界消融了。手握著拳頭伸到雜草里,胸脯和臉龐貼在地上,他飢腸轆轆地陷入睡夢中,仿佛這是渴望已久的最後一覺。 夢中他看見在一個好像劇院入口處的大門上掛著一個很大的牌子,上面大大的字體或是「羅恩格林」或是「瓦格納」(尚未搞清),事後他只能想起夢中幾個片斷。他從這個門走了進去。裡面有個女人,很像昨夜那個老闆娘,但也像自己的妻子。她的頭變了形,腦袋太大,臉變成滑稽可笑的面具。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強有力地攫住了他,於是將一把刀捅進她身體裡去。但另外一個女人,好像是第一個女人的影像,復仇般地從後面撲向他,用有力的尖爪掐著他的喉嚨想勒死他。 從這個沉睡中醒來後他驚奇地看見自己上方有一片樹林,因躺在硬地上身體發僵,但精神煥發。夢還在他心頭縈迴,略使人害怕。是怎樣一種異樣的,天真的,具有黑人特色的幻想遊戲啊,他想道,不禁一笑,這時他又想起了請他進「瓦格納」劇院的大門。什麼樣的想法呀,這樣表現他與瓦格納的關係!這個夢中幽靈挺殘忍,但有創造性。它觸到點子上了。它好像什麼都知道!寫著「瓦格納」字樣的劇院難道不是他自己嗎?不是請他走進自己內心,走進真實內心的陌生之地嗎?因為他自己就是瓦格納——瓦格納是他身上的兇手與被追逐的人,但瓦格納也是作曲家,藝術家,天才,拐騙者,是對生活情趣、感官喜悅和奢侈的愛慕——瓦格納是原先那個公務員弗里德里希·克萊因身上一切被抑制了的,沉沒了的,受怠慢的東西之集合名詞。而「羅恩格林」——難道不也是他自己,那個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亂走的騎士,其名字人們不能問的羅恩格林嗎?其他的不清楚了,有可怕的面具腦袋的女人和有爪子的另外一個女人——給她肚子上的一刀還使他想起點什麼,他希望還能找到——謀殺與死亡危險的氛圍奇怪地、顯眼地與劇院、面具和演戲的氛圍混在一起了。 在想那個女人和刀子時他眼前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出夫妻臥室。這時他不得不想孩子們——他怎麼可以忘記他們!他想著他們早上穿著睡衣從小床上爬下來。他不得不想他們的名字,特別是艾莉。噢,孩子們!他的淚水緩緩湧出眼眶,流到睏乏的臉上。他搖了搖頭,費力地站了起來,開始撿壓得皺皺巴巴的衣服上的樹葉和土塊。直到現在他才清晰地回想起這一夜,村子酒館光禿禿的小石屋,胸前的陌生女人,逃跑,急匆匆的漫遊。他像一位病人看著消瘦的手,腿上的斑疹一樣看著這一段被扭曲的生活。 他克制住悲傷,含淚輕聲暗自說道:「上帝啊,你還打算把我怎樣?」夜裡所思所想中只有一個充滿渴望的聲音繼續在他心中迴響:嚮往成熟,嚮往歸家,嚮往可以死去。他的路到底是否還長?故鄉是否還遙遠?是否還有許許多多的苦難和難以想像的事情要承受?他對此已做好準備,心甘情願,他的心扉已敞開:命運啊,你來撞吧! 他緩緩穿過山間草地與葡萄園,下山朝城裡走去。他找到自己的房間,梳洗一番,換了衣服。他去吃飯,喝了點上等好酒,感到僵硬的四肢已不再疲倦,很愜意。他打聽了一下療養院大廳什麼時候有跳舞,到了喝茶的時候他去了。 當他進來時特萊希娜正跳著。他再次看見她臉上熠熠生輝,露出舞蹈時特有的笑容,他很高興。當她回到桌子這兒時,他和她打了聲招呼坐了下來。 「我想請您今晚和我一起去卡斯蒂廖內,」他小聲說。 她若有所思。 「今天就去?」她問道。「這麼急?」 「我也可以等等。可最好今天去。我可以在哪兒等您?」 她沒有抗拒這個邀請,沒有抗拒他天真的微笑,這種微笑片刻間掛在他布滿皺紋孤淒的臉上,很奇特很好看,就像在一棟燒毀坍塌的房子的最後一堵牆上還掛著一塊宜人的彩色壁紙。 「您究竟到哪兒去了?」她好奇地問。「您昨天突然就走掉了。您每次都有不同的臉,今天也是這樣。您可不是癮君子吧?」 他只笑了笑,笑容呈現出少有的獨特美,有些奇特,嘴唇與下巴看上去完全像個孩子,而額頭與眼睛沒變,仍透出經過磨難後的成熟。 「請您九點鐘到『廣場賓館』的餐館接我,我想九點鐘有一班船。但您告訴我從昨天到現在您都幹了些什麼?」 「我想我散步來著,整整一天,整整一夜。我在一個村子裡得安慰一下一個女人,因為她丈夫跑掉了。然後我下了點功夫想學一首義大利歌,因為歌詞說的是特萊希娜。」 「哪首歌兒?」 「是這樣開始的:在一片小樹林的上方。」 「天啊,您也學會了這首流行歌曲?是的,這首歌現在在女售貨員里很流行。」 「噢,我覺得這支歌很美。」 「您還安慰一個女人來著?」 「是的,她很傷心,她男人跑了,背叛了她。」 「是嗎?而您是怎樣安慰她的呢?」 「她到我這兒來,不想獨自一人呆著。我吻了她,讓她躺在我身邊。」 「她好看嗎?」 「不知道,我沒看清她。不,您別笑,別笑這件事!這是很令人傷心的。」 她還是笑了。「您多逗啊!就是說您根本就沒睡覺?您看上去是這樣。」 「睡了。我睡了好幾個小時,在那邊高處的樹林裡。」 她隨著他指向大廳天花板的手指看,大笑了起來。 「是在一個酒館裡嗎?」 「不,是在樹林裡。在歐洲越橘叢中。它們差不多熟了。」 「您是個幻想家。可我得跳舞去了,指揮已經敲桌子了。您在哪兒,克勞蒂奧?」 俊美,有深色頭髮的男舞蹈演員已經站在她椅子後面了,音樂響了起來。舞蹈結束時他走掉了。 晚上他準時去接她,對自己穿上禮服而高興,因為特萊希娜穿得完全像過節似的,紫羅蘭色的衣服鑲著許多花邊,看上去像一個侯爵夫人。 到了海灘,他沒把特萊希娜帶到療養院的船上,而是來到一艘他今晚租下來的漂亮的快艇上。他們上了船,在半敞著的船艙內已放好了為特萊希娜準備的被子和鮮花。快艇一個急轉彎,呼哧呼哧離開港口向湖面駛去。 外面夜闌人靜,克萊因說:「特萊希娜,現在就去那邊人群里難道不可惜嗎?如果您有興趣,我們沒目標地繼續開,想開多長時間就開多長時間,或者我們隨便開到一個美麗靜謐的村子裡,喝點本地酒,聽聽姑娘們唱歌。您看怎麼樣?」 她沒吱聲,他馬上看出她臉上的失望神色。他笑了。 「好了,這是我一時的念頭,請原諒。您應該快樂,什麼使您高興就做什麼,我們沒有別的安排。十分鐘後我們就過去了。」 「難道賭博遊戲您一點都不感興趣?」她問道。 「看看吧,我得先試試。這玩藝兒有什麼意義我還有點不清楚,就是贏錢輸錢。我想還有比這更強烈的刺激呢。」 「為錢而賭不一定非得是錢。它對每個人來說是一個象徵,每個人贏的或輸的不是錢,而是所有的願望與夢想,錢對他則意味著願望與夢想。對我來說錢意味著自由。如果我有了錢,就再沒人能命令我了。我想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跳舞我想什麼時候跳就什麼時候跳,想在什麼地方跳就在什麼地方跳,想為誰跳就為誰跳。我想到哪兒去旅遊就去哪兒。」 他打斷了她。 「您是怎樣一個孩子啊,親愛的小姐!沒有這樣的自由,除了在您的願望中。您如果明天富有了,自由了,獨立了,後天也許就愛上一個傢伙,又把您的錢拿走或者夜裡掐斷您的脖子。」 「您別說得這麼可怕!是這麼回事,如果我有錢了,也許我會比現在過得更簡樸,可我這樣做,是因為它給我帶來快樂,完全是自願的,不是強迫。我最恨強迫了!您看,我下注賭錢,這樣每次輸錢或贏錢都有我全部願望參與其中,這關係到一切對我來說有價值,值得追求的事,它給人的感覺平常是不容易找到的。」 她說話時克萊因看著她,並沒注意她講的是什麼。不知怎麼回事,他把特萊希娜的臉和在樹林裡夢見的那個女人的臉做比較。 直到船開進了卡斯蒂廖內港灣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因為現在看到有亮光的鐵皮標牌上的站名,使他猛然想起夢中寫著「羅恩格林」或「瓦格納」的牌子。那塊牌子就是這個樣子,也是這麼大,這麼灰白,被燈光照得這麼刺眼。這裡是等待他的舞台嗎?他到這裡是找瓦格納的嗎?他現在也發現特萊希娜與夢中那個女人很像,確切地說像夢中那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用刀捅死的那個,另一個是用爪子把他掐死的那個。他嚇得毛骨悚然。難道這一切都有關聯?他又被陌生的幽靈指引?但引向何處?引向瓦格納?引向謀殺?引向死亡? 下船時特萊希娜挽住他的胳膊,於是他們彼此挎著胳膊穿過船碼頭上繽紛稀疏的人的喧鬧聲,穿過村莊,走進賭場。這裡的一切都有虛妄的微光,既令人刺激,又令人疲憊,貪婪的人們只要遠離城市,迷路來到寧靜的風景區,這裡舉行的活動總是泛著這種微光。房子太大太新,燈光太足,廳堂太華麗,人太活躍。在高大晦暗的群山與寬闊秀美的山湖之間,貪婪的,飽食終日的人們組成的小而密的蜂群憂心忡忡地擁擠在一起,仿佛不清楚生存還能持續多久,仿佛隨時都可能發生點事把它抹去。從人們吃著喝著香檳酒的大廳里湧來甜潤熱烈的小提琴樂曲,在棕櫚樹與跑泉之間的階梯上,一簇一簇的鮮花與女人們的衣服競相爭艷,敞開的晚禮服外蒼白的男人面孔,穿著綴著金扣子的藍制服的侍應生們忙忙碌碌,熱心服務,知之甚多,有著南方人面孔的香氣襲人的女人們皮膚白皙,滿臉放光,姣美,憂鬱,北方強壯的女人們結實,愛發號施令,自信,老先生們就像屠格涅夫和馮塔納書中插圖裡的人物。 他們剛進大廳,克萊因就覺得不大舒服,疲勞。在賭博大廳里他掏出兩張千元鈔票來。 「怎麼樣?」他問。「我們一起玩吧?」 「不,不,這不算什麼。每人玩自己的。」 他給她一張鈔票,請她帶他走。他們很快來到一張賭桌旁。克萊因把錢放到一個數字上,賭盤轉起來了,他對此一竅不通,只看到他投的錢收走了,沒了。真快,他滿意地想,想對特萊希娜笑笑。她已不在身邊。他看見她在另外一張桌子旁站著換錢。他走了過去。她看上去像個家庭主婦,思考著,擔心著,忙活著。 他跟她來到一張賭桌旁看著她。她懂怎麼賭,十分關注地盯著賭盤。她下的賭注很小,從不超過五十法郎,一會兒投到這兒,一會兒投到那兒,贏了幾次,把錢放到鑲有珍珠的繡花手提包里,又掏出錢來。 「怎麼樣?」他插進來問道。 她對干擾很容易動氣。 「噢,讓我賭!我會玩好的。」她馬上換了張桌子,他跟著她,沒讓她看見。因為她這麼專心,從不用他效勞,於是他退到牆邊,坐到一條皮凳上。孤獨感向他襲來。他再次陷入對夢境的思考。知道這個夢很重要。也許他不會再經常做這樣的夢,也許它們像童話里好精靈的提示:人兩遍,三遍地被引誘,或者受到警告,如果還是看不清,那麼命運就自行發展,不會再有友善的力量控制輪子了。他不時地往特萊希娜那裡望去,看見她在桌子旁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黃髮在大禮服之間泛著光澤。 一千塊法郎夠她玩這麼長時間!他無聊地想著,要是我,玩得就快了。 她朝他點了下頭,一小時後她走了過來,看到他陷入沉思,將手放到他胳膊上。 「您在幹嗎?難道您不賭?」 「我已經賭過了。」 「輸了?」 「是的,噢,錢不多。」 「我贏了一點兒。您拿我的錢吧。」 「謝謝,今天不賭了。您滿意了嗎?」 「滿意了。好了,我再去。您是不是已經想回家了?」 她繼續賭,他不時地看見她的頭髮在賭徒肩膀中間光閃閃的。他給她端去一杯香檳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又坐回靠牆的皮凳上了。 夢中那兩個女人怎麼回事兒?她們很像自己的妻子,也像村酒館裡那個女人和特萊希娜。別的女人他就不知道了,幾年來就不知道。其中一個他給捅死了,對變了形腫起來的臉感到厭惡。另外一個想從背後襲擊他,掐死他。哪個是對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他傷害了妻子抑或妻子傷害了他?他會毀在特萊希娜身上嗎?抑或她毀於他?他不把妻子打得遍體鱗傷或被她傷害就不能愛她嗎?這是他的厄運嗎?或者這是普遍的情況?所有的人都這樣嗎?所有的愛情都這樣嗎? 是什麼把他與這個女舞蹈演員連在一起呢?他愛她嗎?他愛過許多女人,她們對此並不知道。是什麼使他情系站在那邊像做一樁嚴肅的買賣似的從事賭博的她?她那股激情,她的希望多天真!她是多麼健康、單純、渴望生活!如果她知道他有深深的嚮往和對死亡的渴求,思念著解脫與回歸上帝的懷抱的話她能理解什麼?也許她會愛他,很快就會愛上,也許她會與他共同生活,可這和與他妻子生活又有什麼兩樣?他不會帶著最真摯的情感越來越孤獨嗎? 特萊希娜打斷了他的沉思。她站在他身邊把一小捆錢塞在他手裡。 「您給我保管著,一會兒見。」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有多長時間,她又走過來把錢要了回去。 她輸了,他想道,謝天謝地!希望她馬上就賭完。 午夜剛過她來了,很快樂,有些興奮。 「好吧,我不賭了。您這個可憐人肯定累了。我們回去前不想再吃點什麼嗎?」 餐廳里他們吃了肉絲雞蛋和水果,喝了香檳酒。克萊因清醒了,變得很有興致。女舞蹈演員也變了,興高采烈,處於一種甜蜜的微醉狀態中。她看見並知道自己俏麗,衣著漂亮,感到了鄰桌的男人們投過來的目光,連克萊因也感到了變化,又一次看到嫵媚與可愛的誘惑力包封了她,又一次聽到她嗓音中有挑釁與性感的聲調,又看到她手臂白淨,玉潤的脖子從衣服花邊里露了出來。 「您也贏了許多嗎?」他笑著問。 「還行,還不是大彩,大約有五千。」 「好了,這是一個挺漂亮的開端。」 「是的,我當然再繼續下注,下一次。可這還不是正式的。一定會大來一次,不是這樣小來來。」 他想說:「那您也不必小來來,而應傾其所有。」但他沒說,而是和她碰了杯,為大走好運乾杯,他笑著繼續聊天。 姑娘快樂時多漂亮、健康、單純啊!一小時前她還站在賭桌旁,面容嚴肅,憂慮,滿臉皺紋,氣勢洶洶,心裡計算著。現在她看上去好像從來沒有憂慮過似的,好像她對金錢,賭博,買賣一無所知,好像她只懂得歡樂,奢華以及在生活閃光的表面毫不費力地漂浮。這一切都是真的,沒摻假嗎?連他自己都笑了,也很快活,也在從愉快的目光中追求歡快與愛情,然而此時他身上的一個人不相信這一切,用懷疑與嘲諷的態度看著這一切。別人不是這樣嗎?哎,人們了解他人太少,令人絕望地少!人們在學校里學到了可笑戰役的上百個年份和可笑的老國王的名字,人們天天讀到關於稅收或巴爾幹的文章,可關於人卻一無所知!如果鐘不響了,如果爐子冒煙,如果一台機器里的齒輪停止了工作,人們馬上就知道毛病在哪兒,積極地去找,找到毛病後知道如何修理。可卻不知道我們身上的東西,那根秘密彈簧,唯有它才賦予生活以意義,我們身上的東西是唯一有生命力的,唯有它能夠感受快樂與苦難,追求幸福,體驗幸福,人們不熟知這東西,對此什麼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而一旦它病了,則無法治癒。這不是很荒唐嗎? 當他和特萊希娜邊喝酒邊談笑風生時,這些問題在他靈魂其他區域時起時落,一會兒意識到,一會兒又意識不到。一切都靠不住,一切都飄浮在無把握中。假如他能知道一點有多好:別人是否也是這樣缺乏信心,這樣窘迫,快樂包含著絕望,必須思考,必須提問,或者唯獨他,怪人克萊因才這樣? 他發現了一點,在這一點上他和特萊希娜是有區別的,在這一點上她與他不同,她天真,粗獷健康。像所有人一樣,這個姑娘總是本能地寄希望於未來,明天,後天乃至永遠,他自己過去也是如此。否則她能來賭,把錢看得如此重嗎?然而,他深深地感到在這點上他是兩樣的。對他來說每種感覺,每種思想的後面都有一扇大門敞開的,通向虛無。也許他因恐懼,因對許多事情有恐懼,對精神錯亂,警察,失眠,也對死亡有恐懼而痛苦。但讓他感到恐懼的一切同時也是他所渴望,所企盼的,他對苦難,對沉落,對被追蹤,對瘋狂與死亡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渴望與好奇。 「可笑的世界,」他自言自語道,但他指的不是周圍的世界,而是內心世界。他們邊聊邊離開了大廳與房子,在慘澹的路燈下來到沉睡中的湖岸,不得不叫醒船工。要等一會兒船才能開,他們倆並肩站著,一股魔力把他們從賭場的燈光和形形色色社交人群中一下子置於夜幕下被人遺棄的岸邊那幽黑的靜謐中,那邊的笑容還掛在熱乎乎的嘴唇上,這裡已冷冰冰地觸摸到了黑夜,困勁的來臨,對孤獨的恐懼。他倆的感覺是相同的。倏忽間他們手拉起了手,困惑尷尬地對著黑暗微笑,一個人顫慄的手指在另外一個人的手和胳膊上摩挲著。船工喊了一聲,他們上了船,坐到船艙里,他使勁抓住她,把金黃色沉甸甸的頭攬了過來,爆發一陣灼熱的狂吻。 她掙脫了他,坐起來問: 「我們是不是很快再來這邊?」 情慾衝動中他忍不住暗自笑了。她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著賭博,想再來繼續做她的生意。 「隨便你什麼時候來,」他討好地說,「明天,後天,你想哪天來就哪天來。」 當他感到她的手指在他脖頸上撫玩時,對夢中復仇女人用指甲抓他喉嚨時那可怕的感覺的回憶又掠過了他的心頭。 「現在她該把我猛地殺掉,這樣做是對的,」他強烈地想道,「或者我殺了她。」 他的手搜尋著,攏住她的胸乳,暗自竊笑。他不能區分什麼是快樂什麼是苦難。連他的快感,擁抱這個漂亮強健的女人的強烈渴望幾乎都無法與恐懼區別開來,他像被判處死刑的人企盼斬刀一樣企盼著快樂與恐懼。兩者都有了,燃燒的快感與絕望的悲傷,兩者在燃燒,兩者在熾熱的恆星中閃現,兩者給人以溫暖,兩者能置人於死地。 特萊希娜靈巧地擺脫了他膽大妄為的親吻,緊緊抓住他的兩隻手,眼睛湊到他眼前,仿佛神不守舍地輕聲說道:「你是怎樣一個人,你?為什麼我會愛上你?為什麼有某種東西把我引到你身邊?你已經老了,也不英俊,這是怎麼回事兒?聽著,我的確相信你是一個罪犯。你不是嗎?你的錢不是偷的嗎?」 他想掙脫她的手:「別說了,特萊希娜!所有的錢都是偷的,所有的財產都是不義之財。這難道重要嗎?我們大家都是罪人,我們大家都是罪犯,只因為我們活著。這難道重要嗎?」 「哎呀,那麼什麼重要呢?」她驚叫起來。 「重要的是我們把這個酒喝乾,」克萊因慢悠悠地說,「其他的都不重要。也許這杯酒不會再有了。你想來和我一起睡覺嗎?或者我能到你那裡去嗎?」 「到我這兒來吧,」她輕聲說。「我怕你,但還得跟你在一起。別告訴我你的秘密!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馬達熄了火。她醒過神來,掙脫了他,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小船輕緩地靠近跳板,路燈影影綽綽地映在漆黑的水中。他們下了船。 「等一下,我的手提包!」特萊希娜走了十來步喊道。她又跑回跳板,跳上船,看見裝錢的手提包放在床墊上,船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她扔過去一張鈔票後投進正在碼頭等她的克萊因的懷裡。 5 夏天突至,用兩個熱天就改變了世界,樹林深了,夜晚更加迷人。酷熱一小時一小時地逼近,太陽很快就跑完了它熾熱的半圓,星星急速快捷地緊隨太陽而至,生命的熱情熊熊燃起,無聲無息地貪慾十足地匆忙追逐著世界。 夜晚降臨,這時特萊希娜在療養院大廳里的舞蹈因奔走呼號的暴風雨而中斷。燈光熄滅了,困惑的臉龐在雷電發出的白光中彼此慘然而笑,女人們喊,侍應生叫,窗子在風暴中嘎嘎作響。 克萊因趕忙把特萊希娜拉到自己與老滑稽演員坐的桌子旁。 「太好了!」他說。「我們走。你當然不怕,對吧?」 「不,不怕。可你今天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已三夜沒睡覺了,樣子很可怕。帶我回家,然後回你的旅館去睡覺!如果需要你吃一片佛羅那。你活得像個自殺者。」 他們走掉了,特萊希娜穿著向侍應生借來的風衣,他們在風雨閃電和卷著塵埃的呼嘯的旋風中穿過風卷一空的街道,響徹天際的雷鳴響亮地歡呼般地隆隆滾過被攪動的夜晚,大雨傾盆而降,在鋪就石子的路面上四濺,恣意的傾盆大雨傾瀉到厚厚的夏日樹葉上,隨著如釋重負的嗚咽雨越下越大。 他們渾身濕淋淋的,左搖右晃地來到女舞蹈演員的家,克萊因沒回去,他們不再提這個了。他們鬆了一口氣,進了臥室,笑著脫掉濕透了的衣服,雷電由窗子轟鳴而至,炫人眼目,疾風驟雨在洋槐中折騰累了。 「我們還沒再去卡斯蒂廖內呢,」克萊因訕笑著說。「什麼時候去?」 「很快就去,放心吧。你覺得沒勁嗎?」 他把她攬了過來,兩人慾火旺盛,暴風雨的餘輝在親吻中熊熊燃燒。習習涼風一陣陣由窗子吹了進來,帶著樹葉的苦澀味,帶著泥土淡淡的芳香。顛鸞倒鳳後他們倆很快入睡。枕頭上他那消瘦的臉龐緊挨著她那有朝氣的臉龐,他那乾枯的稀發緊挨著她那茂密濃髮。窗前,夜裡的暴風雨噴吐出最後的火焰,閃閃發光,乏力後寂滅了,暴風雨漸漸消歇,靜寂的雨水安然地流瀉進樹里。 一點鐘剛過,睡不了長覺的克萊因從昏沉沉的壓抑的紛亂夢境中醒來,腦袋亂鬨鬨的,眼睛生痛。他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猛地睜開眼睛,思考著他在什麼地方。已是深夜,有人在他身邊呼吸著,他在特萊希娜這兒。 他慢慢坐起身。現在痛苦再次來臨,現在他註定又要一小時復一小時地躺在那兒,心懷悲苦與畏懼,孤自一人承受著無聊的痛苦,動著無用的腦筋,擔著無用的心。惡夢把他驚醒,惡夢中沉重的油膩的感覺還在他心頭爬行,噁心,恐懼,厭煩,自卑。 他摸到開關打開了燈。慘澹的月光灑抹到素白的枕頭和堆滿衣服的椅子上,窗洞黑幽幽地懸掛在窄牆上。特萊希娜側過去的臉上投下了陰影,脖頸和頭髮閃閃發亮。 過去他有時也曾這樣看著妻子躺著,他躺在她身邊時而也失眠,嫉妒她的睡眠,像是被她沾沾自喜,心滿意足的呼吸所譏笑。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比睡覺時更容易被他人這樣徹底,這樣完全地拋棄的了!現在,像以往經常發生的一樣,他再次想起了耶穌受難像,在客西馬尼園裡,當死亡的恐懼快使他窒息時,他的門徒們卻在睡覺,睡覺。 他輕輕地把枕頭連同特萊希娜睡著的頭往自己這邊拽了拽。現在他看著她的臉,睡眠中如此陌生,如此旁若無人,臉完全背著他。一個肩膀和胸乳裸露了出來,麻織布被單下的軀體隨著每次呼吸輕輕隆起。有意思,他想起人們怎樣在情話,情詩,情書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甜甜的嘴唇和面頰,從不提肚子和大腿!騙人!騙人!他長久地端詳著特萊希娜。她還可以用這嫵媚的軀體、胸乳和這白淨、健康、強壯、保養得很好的四肢反覆勾引他,擁著他,從他那兒得到快樂,然後休息,入睡,心滿意足,睡得死沉,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意識,漂亮,麻木,愚蠢得像個健康的睡著的動物。而他將躺在她身邊,失眠,神經跳躍著,心裡充滿苦楚。還要經常這樣嗎?還要經常這樣嗎?啊不,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有多次了,也許再也不了!他抽搐了一下。不,他知道一點:永不再這樣了! 他呻吟著,用拇指揉揉眼眶,眼睛與太陽穴之間疼痛難當。瓦格納肯定也有過這種疼痛,那個教師瓦格納。他有過疼痛,這種劇烈的疼痛,肯定長達幾年之久,承受著,忍受著疼痛,在此過程中變得成熟了,在悲痛中,在他那無用的悲痛中以為離上帝近了。直到有一天他痛不欲生,就像他,克萊因一樣痛不欲生。疼痛的確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思想,夢幻,惡夢!於是有一天夜裡瓦格納站起身,認識到再這樣繼續下去,還要把許多這樣痛苦無比的夜晚挨個排列起來是毫無意義的,這樣是無法到上帝那兒的,於是取來了刀。這樣做也許沒用,瓦格納殺人也許很蠢,很可笑。誰不知道他的悲痛,誰沒嘗過他的苦難,誰就不能理解這一點。 他自己就在不久前的夢裡用刀把一個女人扎死了,因為無法忍受她扭曲的臉。當然一個人喜歡的每張臉都是變形的,如果它不再說謊,如果它不言語,如果它在睡眠,它就扭曲著,無情地挑逗著。這時人可以把這張臉看個透徹,看到裡面沒有一點愛情,就像人將自己的心看透時也沒發現一點愛情一樣。這時的臉只有對生命的饑渴與恐懼,出於恐懼,出於孩子般對寒冷,獨處與死亡愚蠢的恐懼,人們逃到一起,彼此親吻著,擁抱著,臉擦著臉,腿夾著腿,把新人拋到這世界上來。就是這樣。他過去就是這樣來到他妻子身邊的。村里酒館的老闆娘就是這樣來到他身邊的,就在前不久,在他現在的路的起始處,在一間光禿禿的石板小屋裡,赤著腳,默默無語,被恐懼,被對生命的饑渴,被對安慰的渴求所驅使。他也是這樣來到特萊希娜身邊的,反之亦然。始終是同一種本能,同一種渴求,同一種誤解。也始終是同一種失望,同一種強烈的痛苦。人以為就在上帝身邊,於是將一女人摟在懷裡。人以為達到了和諧,只是把他的罪責與悲哀轉移到一個遙遠的未來的生命身上!人把女人摟在懷裡,吻她的嘴巴,撫摩她的乳房,和她生出一個孩子,將來,同一種命運落在孩子頭上,他夜裡也是這樣和一個女人同床共枕,也是這樣從陶醉中醒過來,用疼痛的眼睛注視著深淵,詛咒整個過程。把它想到底簡直受不了! 他仔細端詳睡覺人的臉龐,肩膀,乳房和一頭的黃髮。這一切都使他心醉神迷,使他受蒙蔽,給他以誘惑,這一切都向他謊稱有歡樂與幸福。現在結束了,現在要清算了。他走進了瓦格納劇院,明白一旦不再迷惑為什麼每張臉都這樣變形,這樣難以忍受。 克萊因從床上起來去找一把刀。躡手躡腳走路時把特萊希娜淺棕色的長筒襪從椅子上帶了下來,這時他閃電般地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在公園裡,她走路的姿勢,她的鞋及彈力襪發出的誘惑怎樣第一次向他飛來。他輕輕笑了,像是幸災樂禍,然後把特萊希娜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在手上,撫摩著,復又讓它們掉在地上。接著他繼續找,在此期間有一陣忘記了一切。他的帽子放在桌上,他不假思索地拿了起來,翻轉著,感到它濕淋淋的,然後戴在頭上。在窗前他停了下來,朝黑夜眺望,聽雨唱歌,歌聲聽上去好像來自不知何年的其他歲月。這一切都想向他要什麼,窗子,夜晚,雨水——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兒童時代的舊畫書。 他猛地停住了腳步。他把桌上的一件東西拿到手裡看。這是一個銀色的橢圓的小鏡子,鏡中映出他的臉龐,是瓦格納的臉,一張迷惑的扭曲的臉,有陰影的眼窩深陷,面目特徵被毀傷,裂痕累累。很奇怪,他現在經常會冷不防地照照鏡子,覺得好像過去幾十年中從沒照過鏡子似的。看來這一點也屬於瓦格納的表演。 他站在那兒照了好長時間的鏡子。過去那個弗里德里希·克萊因的臉已經完蛋了,耗盡了,沒用了,每條皺紋都有毀滅的呼喚。這張臉得消失,得消滅掉;它太蒼老了,這張臉,許多東西都折射在這張臉上,太多的東西,諸如謊言與欺騙,諸如塵埃和雨水掠過了它。它曾光滑漂亮過。他過去曾愛過,保養並喜歡過這張臉,可也常常憎恨它。為什麼?兩者都不可理喻。 而他現在為什麼站在這兒,深更半夜在這間陌生的小房間裡,手裡拿著鏡子,頭上戴著濕漉漉的帽子,一個奇怪的小丑,他怎麼了?他想幹什麼?他坐到桌子邊上。他想幹什麼來著?尋找什麼?他的確想尋找點什麼,尋找一點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的,一把刀。 他震驚不已地一下子跳了起來,跑向床邊。他向枕頭彎下腰去,看著沉睡的黃髮姑娘躺著。她還活著!他還沒殺人呢!恐怖冰冷地流經全身。天啊,又來了!現在是時候了,他又瞧見了在最可怕的日子裡一直看見發生的事情。又來了。現在他站著,瓦格納,站在睡著的人的床邊,還在找刀子!不,他不想。不,他沒瘋!謝天謝地,他沒瘋!現在好了。 他恢復了平靜。他慢慢穿上衣服,褲子,外套和鞋。現在好了。 當他想再次走到床前時,感到腳底下有軟乎乎的東西。是特萊希娜的衣服在地上,還有襪子和淡灰色的裙子。他小心地把衣服撿起來放在椅子上。 熄燈後他走出房間。房前雨水靜靜地、冷淒淒地滴著,哪兒也沒有燈光,哪兒也沒有人,哪兒也沒有聲音,只有霪雨霏霏。他昂起頭讓雨水流到額頭和面頰上。看不見天空。多黑啊!他很想,很想看見一顆星星。 他平靜地穿過大街,被雨水淋得濕透了。他沒碰到人,沒碰到狗,世界滅絕了。他在湖邊從一條船走到另一條船,船全都被高高地拉上岸,用鏈子牢牢拴住。直到很遠的郊外他才找到一條船,船鬆鬆地用繩子拴著,能夠解開。他鬆開船,把槳掛好。岸邊很快就消逝了,船滑進仿佛從未有過的灰色中,世上只還有灰色、黑色與雨水,灰濛濛的湖,濕漉漉的湖,灰濛濛的天,濕漉漉的天,一切都無窮無盡。 在湖上劃出很遠後,他收起槳。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他滿意了。以往在他看來死亡已不可避免的時刻他總是願意再猶豫一會兒,把事情拖到明天,再試試繼續活下去。可現在一點不想這樣做。這小舟,就是他,這是他幼小的,圈起來的,人為地給予保障的生命,可四下是一片廣漠的灰色,這是寰宇,這是宇宙和上帝,讓自己跌進去並不難,很容易,這是令人愉快的。 他坐到船沿上,臉朝外,雙腳吊在水裡。他慢慢向前欠著身子,彎下了腰,直到身後的船彈了一下滑走了。他身在宇宙了。 從那一刻起生命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在這短暫的瞬間,許多往事湧現出來,比在達到此目的前度過的四十年時間裡還多。 是這樣開始的:就在他跳下水,在閃電般的瞬間裡游離在船沿與湖水之間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是在自殺,是兒戲,是一件雖然不壞,但挺滑稽,很愚蠢的事情。想死的衝動與死本身的衝動不攻而破,這辦不到。他的死沒有必要了,現在沒必要了。死亡是所期望的,是美好,受歡迎的,但是再沒必要了。從那一刻起,從他全心全意,完全放棄每一個願望,全身心地從船沿上跳下去,跳進母親的懷抱,跳進上帝的懷裡那閃現的瞬間起,從這一刻起死亡已不再有意義了。一切都是這樣簡單,一切都簡單得出奇,不再有深淵,不再有困難了。全部的技巧就是跌進去。這個技巧作為他生命的結果照亮了他整個人:跌進去!一旦這樣做了,一旦獻出了身,聽憑,屈從自己的意志,一旦放棄一切支撐物,放棄自己腳下每寸堅實的土地,那麼人們完完全全就只聽從自己心中的嚮導,然後就贏得了一切,然後一切都好了,不再有恐懼,不再有危險。 這一點做到了,這個偉大的,唯一的動作:他跌了!跌進水裡,跌入死亡根本沒必要,他同樣也可以跌進生命中。但這不太重要,這一點不重要。他可以活下去,他可以重新來。可然後他就不再需要自殺了,不需要繞這麼多奇特的彎路,不再干所有這些勞神的,痛苦的蠢事,因為他已克服恐懼。 多棒的想法:沒有恐懼的生活!克服恐懼,這是幸福,這是解脫。他一生怎樣受恐懼的折磨啊,而現在,當死亡已經掐住喉嚨時,他感覺不到一點惶恐,沒有畏懼,沒有恐怖,只有微笑,只有解脫,只有贊同。他現在突然明白什麼叫害怕,明白只有認識它的人才能克服它。人害怕千百種事情,諸如疼痛,法官,自己的心,人害怕睡眠,害怕醒來,害怕獨處,害怕寒冷,瘋狂,死亡,特別是對它,對死亡感到害怕。但這一切只不過是面具與偽裝。實際上人只對一件事害怕,這就是跌倒,是毫無把握的一步,這一小步超越了所有存在的安全保障。誰曾經有過一次,只一次獻過身,誰曾有很大的信心把自己交付給命運,誰就得救了。他就不再遵從塵世的定律,他就掉進宇宙間,與星辰共舞。就是這麼回事。這麼簡單,每個孩子都能懂,都能知道。 他想這些不像他人想問題的方式,他活著,感覺著,摸索著,聞著,品嘗著這一思想。他品嘗過,聞到過,看見過並懂得什麼是生命。他看見世界在創造,看見世界在毀滅,兩者像兩支彼此作戰的部隊,不斷行進著,永不停止,永遠在路上。世界不斷地誕生,不斷地死亡。每條生命就是一口氣,是上帝呼出的氣。每次死亡也是一口氣,是上帝吸進的氣。誰學會了不違抗,學會了跌倒,誰就死也容易,生也容易。誰違抗,誰就得承受恐懼,誰就死得艱難,誰就不情願生。 在瀰漫在夜間湖面上的灰濛濛的霪雨幽暗中,向下沉沒的人看見世界映出並表現出的遊戲:太陽與星辰滾滾上升,滾滾下降,人畜,鬼神和天使的合唱隊面對面站著,唱著歌,沉默著,呼喊著,生命的隊伍彼此相對而行,每個生命都錯認了自己,憎恨自己,在每個其他的生命中憎恨自己,迫害自己。他們所有人的渴望就是死亡,安息,他們的目標是上帝,返回到上帝身邊與上帝同在。這個目標製造了恐懼,因為這是一個錯誤。不可能與上帝同在!沒有安息!只能永遠地,永遠地,莊嚴地,神聖地被呼出吸進,形成與分解,生存與死亡,離家與回歸,無休止,無盡頭。所以只有一種技巧,只有一個學說,只有一個秘密:跌倒,不要違抗上帝的意旨,不要依附任何東西,既不要依附好的也不要依附壞的。這樣人就解脫了,這樣就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這樣。 擺在他面前的生活就像一片有樹林、溝壑和村莊的闊地,人們站在高山頂上可以一覽無餘。一切都曾美好,簡單而且美好,一切皆因他的恐懼,他的反抗成為痛苦與紛擾,成為苦惱和不幸的亂麻與驚顫!沒有一個女人離開他就不能活,也沒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就無法生活。世上沒有一件東西不是像其對立物一樣美好,一樣使人渴望,一樣使人幸福!一旦人獨自懸浮在宇宙間,活也快樂,死也快樂。外來的安寧是沒有的,墳墓中不能安寧,上帝那兒不能安寧,沒有魔力曾中斷過因上帝一連串無終止的呼吸而創造出的永恆的生命誕生鏈。但也有另外一種安寧,是要在自己內心尋找的。它就叫跌倒!不要違抗!高興地死吧!高興地活吧! 他生活中所有的人物都浮現在身邊,他愛情中的所有臉龐,痛苦中的所有變化。他的妻子像他一樣純潔無辜,特萊希娜天真地朝他微笑。其陰影大面積地投射到克萊因生活中的兇手瓦格納,嚴肅地衝著他的臉笑,這個微笑告訴人們瓦格納的行為也是通向解脫之路,也是一口氣,也是一種象徵,就連兇殺,血案及可憎的東西也不是確實存在的事物,而只是我們自己自我折磨的靈魂做出的評價。他,克萊因生命中許多歲月都是帶著瓦格納的兇殺度過的,他在拒絕與贊同,譴責與欣羨,厭惡與模仿中用這個兇案給自己製造了一連串無盡的痛苦,恐懼與不幸。他幾百次充滿恐懼地經歷了自己的死亡,在斷頭台上看到了自己死去,感到了刮鬍刀割自己的喉嚨,槍子兒在太陽穴上,而現在,因為他已真的經歷過了可怕的死亡,它是如此容易,如此簡單,它是欣悅與勝利!世上沒有可怕的東西了,什麼都不可怕,我們只在狂想中給自己製造了所有這些恐懼,所有這些痛苦,只有在我們自己膽怯的靈魂中才產生了好與壞,優點與缺點,渴望與畏懼。 瓦格納的身影沉沒在遙遠的地方。他不是瓦格納,不再是了,沒有瓦格納,一切都是虛幻。好吧,讓瓦格納死吧!他,克萊因要活下去。 湖水流進他的口中,他喝了水。水從四面八方,經過所有感官流了進來,一切都消解了。他被吸住了,被吸了進去。他身邊的其他人在漂浮,緊緊挨著他,挨得如此緊就像水中的水滴,特萊希娜在漂浮,老歌唱家在漂浮,他過去的妻子在漂浮,父親,母親和姐姐,成千的,成千的,成千其他的人,也有畫和房子,提香的維納斯和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所有的東西都緊挨在一起,在一股巨大的水流中漂走了,這是必然性使然,快,越來越快,飛速地,可迎著這股神秘的湍急的巨大人流而來的是另外一股水流,神秘,湍湍流急,是臉龐,大腿,肚子的水流,是牲畜,鮮花,思慮,謀殺,自殺,寫成的書,流淌的眼淚的水流,密密匝匝,密密匝匝,滿處都是,滿處都是,孩子的眼睛與黑鬈髮和魚頭,一個女人的血淋淋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堅硬的長刀,一個年輕人,很像他自己,臉上洋溢著神聖的激情,這是他自己,二十歲,是當時那個下落不明的克萊因!現在沒時間了,他連這一點都認識到了有多好!耄耋與韶華之間,巴比倫與柏林之間,好與壞之間,給予與索取之間存在的唯一東西,用差別,評價,痛苦,爭端與戰爭填充世界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人的思想,那個嬉鬧的青年時代里年輕的,狂暴的,殘酷的人的思想,它還遠離知識,還遠離上帝。是它發明了對立,是它發明了名字。一些東西它說漂亮,一些東西它說難看,這個好,那個壞。一段生命被稱為愛情,另外一段被稱為兇殺。這個思想就是這樣,年輕,笨拙,滑稽。它的發明之一就是時間。一個精美的發明,一個更熱忱地自虐、把世界變得多樣複雜的巧妙工具!它一直只通過時間有別於人們企求的所有東西,只通過時間這一偉大的發明!如果人想自由的話,時間是人首先得運送走的支撐物與拐杖中的一個。 生命組成的世界洪流繼續噴涌,這是被上帝吸進的洪流,而另外一個與此相反的洪流,被呼出的洪流亦然。克萊因看見一些人逆流而動,在可怕的痙攣中抗爭著,給自己製造可怕的痛苦:英雄,罪犯,瘋子,思想家,熱戀中的人,宗教信徒。另外的人他也看到了,和他自己一樣,在投入與贊同的內心快樂中迅速地,輕而易舉地被沖走,他們像他一樣是幸福的人。從享受永恆幸福的亡靈的歌唱與遭到不幸的人們無窮無盡的痛苦悲鳴中,在兩個世界洪流上建起了一個透明的球體,或者說是由音階組成的圓頂建築,這是音樂的大教堂,中間坐著上帝,坐著一顆明亮的、亮得無法看清的閃亮星星,一個光明的總括,在永恆的激盪中被世界合唱隊澎湃的樂曲撞擊著。 英雄,思想家從世界洪流中脫穎而出,他們是先知,是宣告者。「你看,這是天主,他的路通往和平,」一個人喊著,許多人附和著。另外一個人宣告說上帝的路通往鬥爭與戰爭;一個人稱他為光明,另外一個人稱他為黑夜;一個人說他是父親,另外一個人說他是母親;一個人贊他為靜,另外一個人譽他為動;是衝動,是冷靜;是執法官,是慰藉者;是創造者,是破壞者;是寬恕者,是復仇者。上帝對自己沒有稱謂。他想被稱呼,他想被愛戴,他想被讚頌,被詛咒,被憎恨,被崇拜,因為世界合唱隊的樂曲就是他的教堂,是他的生命,但對他來說以什麼樣的名稱讚頌他,人們是否愛他或恨他,是否在他這兒尋找寧靜與睡眠,還是尋找狂舞與飛奔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可以尋找。每個人都可以找到。 現在克萊因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唱了起來,用一種全新的,強有力的,洪亮的,迴腸盪氣的嗓音大聲唱著,大聲地,鏗鏘有力地謳歌上帝,頌揚上帝。他迅速地漂游而去,邊漂邊唱,在千百萬生靈中,他是先知,是宣告者。他的歌聲發出了很大的迴響,音階的拱頂升高了,上帝光芒四射地坐在其中。洪流無限翻騰而去。 (1919) 1 德國神話中的聖杯騎士。瓦格納作品之一。 2 克萊因是德語klein的譯音,klein意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