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埃米爾·科爾布
李平 譯
有些人似乎生來就是一輩子不成器的料,他們就像人們在漫畫中常能見到的那些可笑角色。這些人無論做什麼都隨心所欲,別看他們在生活中無憂無慮、漫無目標地隨風飄來飄去,可他們缺少的正是常人所具備的一種本性,這些人聽不見自己心靈的呼喚。
格爾拜森有一位青年人叫埃米爾·科爾布,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出於某個偶然的(對這樣的人,人們最好不要說到命運這兩個字)緣故,這個不成器的小人物一輩子沒有能夠得到他所企求的榮譽和財富,恰恰相反,人生帶給他的只是恥辱和貧困,儘管他原本並不比一般人更糟糕。
埃米爾·科爾布的父親是一個修鞋匠。在人類本性中,在人類命運的抗爭中,本性和命運是不可變更的。老科爾布天生是個沒有大出息的人,他知道自己干不出什麼大名堂來,生活也不會好到什麼地方去,至少是沒有什麼希望,就連做個夢也是多餘的。他似乎也只有靠想像方能對富足而美好的生活得到一些滿足。
修鞋匠的妻子好不容易為他生了一個健康的男孩,於是,他把他在夢幻中的期求寄托在這個孩子的身上,也許他在夢中虛構的榮華在孩子身上能夠成真。埃米爾·科爾布從小就已經體會到父親對他的期望和憧憬,這份期求就像是一層暖意融融的空氣包圍著他,推動著他,他就像南瓜在施足的肥料中生長一樣。還是在他剛進學校的孩提時代,他就決心要成為拯救他那個可憐家庭的救世主。祖祖輩輩挨不上邊的幸福,以後無論如何他要享有。埃米爾·科爾布覺得自己有勇氣、也有能力將來做一個威力無比的人,當市長,或成為一個百萬富翁。想起這些,就像有一輛由四匹白馬拉著的金色馬車,來到家門前,他落落大方地坐進去,接受鄉親們恭敬的問候。
他很早就覺得在他的周圍有一些傻乎乎的令人可笑的怪人,這些人寧可放棄理想,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他們不去發揮自己的才能,去掙那些無處不派用處的實實在在的金錢。而他,凡同地球有關的各門自然學科,則表示出足夠的熱忱;相反,對歷史、傳說、唱歌、體育,以及其他類似的課目,則純粹當作消遣了。
雖說這個年輕的追名逐利者特別重視語言藝術,可他卻不懂得詩的韻味,他所關心的是如何表達實際的商業行為和利益。所有的商業和法律文件,從簡單的賬單或收據,到官方的文告和報紙的號召,他都特別欣賞。因為他欣喜地發現,這些才是真正的藝術作品,這才是令人發狂的詩,同街頭巷尾平民百姓的語言大相徑庭。在他看來,只有熟練掌握這些,才能擺脫無知,日後大有益處。他在學校的作文中,堅持不懈地竭力仿效這些文章,還寫出了一些很不錯的文章來,恐怕教務處的人也自嘆弗如。
恰恰是對這種文章風格的愛好,使埃米爾·科爾布找到了唯一的精神寄託。老師當時給他們的班級出了一道有關春天的作文題,還讓大家事先閱讀了大量的這一類作品,這些十二歲的學生充分施展他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有些學生還竭力模仿當時流行詩人描寫春天的詩句來點綴他們的作文。從對烏鶇叫喚的描述到對五朔節1的贊禮,無所不有。還有一個書看得特別多的學生甚至還使用了夜鶯這個詞,但所有這些動聽的語句都打動不了埃米爾·科爾布,他認為這一切都是無聊、愚蠢的。此時,老師讓依次輪到的酒店老闆的兒子弗朗茨·雷姆皮斯走到教室前面來,朗讀他的作文。當他剛讀了第一句「毋庸置疑,春天永遠是一個最美好的季節」時,科爾布便被深深地打動了。這是一個和他心靈相通的聲音,他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著,不讓一個字漏過去。弗朗茨的作文是模仿一家周刊上撰寫的城鄉報告的風格。這種風格,科爾布已經能夠運用得比較自如了。
小學畢業的時候,科爾布對他的這位同學吐露出自己的心愿,從此刻起,這兩個小男子漢有了互相理解、志同道合的感覺。
埃米爾開始做一件事,他建議成立一個公共儲蓄銀行。他生動地闡述了集資以及促使大家節儉的好處。弗朗茨·雷姆皮斯表示響應,並表示要把他的存款存入這家銀行。雷姆皮斯確實很聰明,他堅持將錢留在自己的身邊,直至他的朋友也有了現金存款為止。因為存款一筆也沒有,所以這個計劃破產了。銀行的事埃米爾不提了,弗朗茨也沒有怪罪他。反正科爾布又找到了其他途徑。為了改變他窮困的狀況,縮短同富有得多的老闆的兒子的距離,同學們小小的禮物和書桌抽屜里的點心都是他瞄準的目標。他就這樣一直延續到學校畢業為止;埃米爾·科爾布幫助弗朗茨通過了數學畢業考試,報酬是五十芬尼,他們以這種方式雙雙通過了考試。科爾布學習成績不錯,他的父親曾經發誓,這個小伙子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學者的,如果讓他繼續求學的話。科爾布的父親確實做了很多努力,他要給自己的孩子在生活中安排一個理想的位置,盡力使自己的希望變成光輝的未來。他四處求人,終於為他的兒子謀到了一個職務:在德賴斯兄弟開辦的一家商號里當學徒。在老科爾布看來,這是孩子將來能夠升遷的極其重要的一步,也是實現他那極其大膽的夢想的一個保證。
年輕的格爾拜森人想干商人這行當,他認為在德賴斯兄弟的商號里當一名學徒,前途並不光明。德賴斯兄弟倆的銀行和商號是老行當,並享有盛譽。兄弟倆每年都要從這所學校的畢業班中挑選一至兩名最好的學生到他們的商號里當學徒。因為學徒時間為三年,因此商號里的學徒通常為四至六人。商號對這些學徒只管飯,不發工資。三年期滿後,這些學徒可以拿到一份學徒結業證書,這可以作為全國通用的就業證明。
這一年,埃米爾·科爾布是唯一的新學徒。對此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光榮,相反覺得他要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因為作為新來者,他得為所有的年長的師兄們擦靴子,哪怕是只比他早進一年的師兄。無論是哪個師兄,只要有什麼事怕做,或者想捉弄他,就大聲叫喚埃米爾,他的名字就像勤雜工手中的鈴,不時地響起,忙得這個年輕人很少有什麼空餘時間在地下室一角,在油桶後面,或者在閣樓上的空箱子旁,去憧憬那光輝的未來。在這種嚴酷的生活中,能稍稍得到一些補償的,只是對美好未來的嚮往,還有那不賴的伙食。德賴斯兄弟只雇用了一名費用較高的見習生,他倆利用學徒為他們賺了不少錢,他們很會精打細算,但在伙食方面對下面的人並不苛刻。小科爾布每天三頓飯都能吃得飽飽的。儘管吃得不錯,但他不久便學會詛咒伙食,這隻屬於學徒們的一種習慣,就像他早晨習慣於擦靴子,晚上習慣於吸偷來的煙一樣。
自從上了班,就如同進了地獄,並且他從此還得同自己的好朋友分手,這的確使他很苦惱。弗朗茨·雷姆皮斯被他的父親安排到外地當了一名學徒,有一天,雷姆皮斯來與他告別。弗朗茨安慰他說,他們倆可以不斷地通信。但這對於一貧如洗的科爾布來說等於白說,因為他還不知道買郵票的錢在什麼地方。
不久,雷姆皮斯果真從萊希施德滕寄來了一封信,他在信中炫耀,為了慶賀自己參加工作,在當地舉辦了一次宴請。這封信激起了科爾布認認真真地寫一封長長的回信的欲望,他花了好幾個夜晚起草這封信。信雖然寫好了,卻因沒有郵票而無法寄出去。但他終於將回信寄出了。他這樣評價第一次失足,第一次失足是為了珍貴的友誼,這似乎可以推去一半的責任。他得去郵局寄幾封公函,因為時間比較急,大師兄將郵票直接交給他,讓他貼在公函上寄出去。埃米爾利用這次機會,將一枚漂亮的新郵票貼在給弗朗茨的回信上,這信就放在他貼胸的口袋裡,而有一封公函則沒貼郵票就直接投進了郵筒。
做過這件對他來說特別危險又特別誘人的事,他就越過了一條界限。雖然以前他也像其他學徒一樣,對主人的一些小玩意兒常常順手牽羊,比如幾隻李子或一支香菸。每個人都若無其事地偷點甜食,他們往往做出敏捷的動作,作案者還自鳴得意,顯示出自己和這商號及其貨物的所屬關係。而偷郵票則另當別論了,它是值錢的東西,性質要嚴重多了,還沒有習慣和先例可以原諒。年輕人自從幹了這個勾當以後,心一直在亂跳,好多天裡,他無時無刻不在提心弔膽,擔心他幹的事會被揭穿。這件事對於放蕩不羈的、在家裡的時候就偷吃東西的科爾布來說,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真正的偷竊,是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險事件。而有些人做出的事更加冒險,罪惡也更加深重。
埃米爾擔心事情被揭穿,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太陽每天照常升起,商號里的業務也每天照常進行,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埃米爾·科爾布似乎不要承擔什麼責任了,悄悄地從別人的口袋裡撈好處,作為一條擺脫困境的出路,也許是一條為他準備的通向幸福的道路,他好像發現了這個可能。因為他認為,要想通過工作獲取報酬來享受生活,那可是一條彎路。他考慮的是目的而非手段,那些似乎可以不受懲罰而可以獲取各種好處的經驗必定大大地誘惑著他。
他抵禦不住外界的誘惑,對於出身貧苦、處在他這種年齡的小男子漢來說,所需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窮人家的孩子一直給這些東西以雙倍的重視。埃米爾·科爾布開始打算撈取不義之財的時候,當他似乎不再有可能擁有鎳幣,更不用說銀幣的時候,他就貪婪地對準了許多過去幾乎沒有想到過的小東西。他有個師兄叫費爾貝,他有一把帶著鋸齒和用來劃玻璃的小鋼輪的小折刀,儘管他並不需要鋸子,也不用劃玻璃,但他還是想把這件精製的東西占為己有。星期天,如能戴上藍色的或棕色的領帶,這似乎也不壞,如今英俊的學徒們戴上這種顏色的領帶成了一種時髦。當然,更令人氣惱的是,他看到十四歲的工廠學徒下班後便去喝啤酒了,而一個比他們長一歲的學生意的學徒站在櫃檯前,雖然比他們高大許多,卻長年累月進不了酒館。而交女友的情況呢?人們不是看到有些尚未成年的編織工或織布工,已在星期天挽起女同事的胳膊閒逛了嗎?而一個年輕的商人,在他的三至四年的學徒生涯中,在他有能力為一個漂亮的姑娘支付騎旋轉木馬的費用,或者能請她吃一隻「8」字形烘餅之前,他必須等待。
小科爾布決心結束眼下的這種局面,他對帶酸味的啤酒沒有胃口,又沒有吸引姑娘的眼睛和心,但即使在娛樂活動中,他也在努力追求並不熟習的目標,他並沒有過高的奢望,只希望能像那些既有聲望又有體面的同事一樣生活就行。
但埃米爾一點也不蠢,他對自己偷竊行為的擔心,並不亞於他當時第一次挑選職業。他提醒自己,哪怕是再高明的小偷,也有失手的可能,絕對不能發生他被捉住的事,寧可事前多花點時間準備,決不能為了過早地貪圖享受而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因此,他考慮並研究的是拿那些對他而言拿取較方便、但又不能拿的錢,但最後,他覺得在頭一年裡必須耐心等待。因為他知道,假如學徒的第一年不犯錯誤,到了第二年主人就可能把所有的郵資交給他保管,按照常規,郵資一直是由末尾第二個小學徒保管的。為了在來年能夠比較舒服地偷他的主人,他現在十分留神地為主人服務著。他似乎差點放棄了自己的決定,變得老實起來。因為哥哥德賴斯發現他做事賣力,對這個修鞋匠的兒子產生了好感,偶爾給他十個芬尼,或者答應給他賞錢。就這樣,他身邊有時也有一點錢。科爾布用老老實實掙來的錢買了一根褐藍色相間的領帶,就是他的同事中的英俊的小伙子們在星期天戴的那種。
年輕的先生戴上這根領帶,是他踏進成人世界的第一步,他以此慶祝他的第一個節日。現在到了星期天,他有時也能和同伴們一起,迎著陽光,在大街小巷裡漫無目標地閒逛,大聲地和走過的同事們開開玩笑——這是一群剛剛離開五彩繽紛的童年,但還未被成人世界所接納的、離鄉背井的人。
自他進學校讀書以來,他也應該好好地過一個歡樂的星期天了。他的朋友雷姆皮斯從萊希施德滕又給他來了一封信,看來他的日子要比埃米爾好過得多,正是他的這封信,促使科爾布買了這條漂亮的領帶。
「親愛的尊敬的朋友!
你在12月的回信已經收到。今天,我愉快地邀請你下個星期天(23日)前來這裡參加一個小型娛樂活動。此地的商界青年協會在星期天舉行一年一度的遠足,很想邀請你參加。因為中午要與我的上司共進午餐,所以遠足活動估計在午後開始。請你注意自己的儀表,看上去要像我的客人。活動當然也邀請姑娘們參加!如你答應的話,請回信,通信地址如往常一樣:留局待領,黑丘利01137,盼回信,順問
好!
你的商界青年協會會員弗朗茨·雷姆皮斯」
埃米爾·科爾布立即回了一封信:
「親愛的尊敬的朋友!
收到你昨日的來信後即提筆回復。十分感謝你的盛情邀請,我很樂意接受你的邀請。如能結識你的可尊敬的協會的先生們以及姑娘們,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只怕自己高攀不上。對於你在萊希施德滕活躍的社交生活,由衷地表示祝賀!余話面談。
向你致意!
你的忠實的朋友埃米爾·科爾布
又及,從公事角度來說,也請允許我對你的邀請表示特別的感謝,感謝你提供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目前我這兒的現金較緊。
你的忠實的埃米爾·科爾布匆匆擱筆」
這個星期天到來了。這時已是六月底,連續好些天特別炎熱,到處可見人們在割乾草。埃米爾·科爾布全天放假,對赴約沒有什麼障礙,然而,他卻沒有錢買一張路程並不很遠的去萊希施德滕的火車票,因此,他一大早就上了路。到約定的時間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想像即將到來的愉快、榮耀,還有美麗的姑娘們。路兩旁,櫻桃樹上碩果纍纍,在適當的地方他享用了一些。就這樣,他輕輕鬆鬆地準時到達萊希施德滕。從前,他從未到過這裡,按照朋友雷姆皮斯信中的描述,它是一座與糟糕的、市儈氣十足的格爾拜森決然相反的城市,在埃米爾的想像中,它是那樣耀眼,那麼富有生活樂趣。可眼前景況卻有點叫人失望,這裡大街小巷、廣場、建築物,還有水井都比自己家鄉的來得小,來得簡陋,就連那個他的朋友要在裡面了解商業秘密的約翰·羅勒的商號也比不上德賴斯兄弟在格爾拜森開設的商號來得有氣派。這使埃米爾·科爾布本來滿懷期望和愉快的心情有點沮喪,但這種批評的感覺又增強了他的勇氣和希望,與這座城市裡善於交際的青年人相比,他也許並不遜色多少。
初來乍到者圍著約翰·羅勒商號轉了幾圈,有時小心地吹吹口哨,那調子是一首歌的開頭旋律,它是過去雷姆皮斯和他之間聯絡的信號。過了些時候,一個矯揉造作的身影出現在閣樓的窗戶旁,並向他示意。他打了個手勢讓朋友到市中心廣場等他,而不是在商號前。
過了一會兒,弗朗茨來了。埃米爾本想對此地第一印象批評一番,只見他的老同學穿著一套新西裝,襯衫的領子筆挺,很高,甚至還是硬袖口,批評的念頭一下子打消了。
「你好!」年輕的雷姆皮斯高興地叫著,「現在可以出發了,你有煙嗎?」他見埃米爾沒有香菸,便抽出幾支塞進埃米爾的上衣口袋。
「很好,你是我的客人。今天差點沒有吵起來,那老頭子厲害透了。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
埃米爾喜歡他這爽快的性格,他也就用不著隱瞞自己的失望了。他是應邀前來參加集體遠足的,他在等待郊遊的小旗,也許甚至還有那音樂聲。
「好吧,但你們協會年輕的成員呢?」他懷疑地問道。
「他們大概來了。我們自然不能在主人的窗子下面出發!讓他們知道總不是一件開心的事。我們在城外碰頭。」
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個小叢林旁,一家年久失修的小酒館附近。進門之前,弗朗茨還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酒館裡有六七個學徒在迎接他們。這幾個人面前都放著高高的啤酒杯,吸著煙。雷姆皮斯將他的同鄉介紹給他的夥伴們,埃米爾受到熱烈的歡迎。
「他們都是協會裡的人?」他問道。
「是的,」雷姆皮斯答道,「這個協會是我們創立的,目的是促進我們這個層次的年輕人的興趣,首先是加強我們之間的社交活動。如您同意的話,科爾布先生,我們現在就動身。」
埃米爾不好意思地悄悄向他的朋友打聽,應邀的姑娘們在什麼地方。他得知,他們似乎也希望在樹林中同姑娘們見面。
年輕人在燦爛的陽光下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徒步遠足。一路上,弗朗茨熱情讚美自己的家鄉,這引起埃米爾的注意,他在信中從來不是這樣認為的。
「是的,我們的格爾拜森!」朋友稱讚地說,「我在信中寫的,不是我的真實感受,我們的家鄉和此地是兩樣的!難道我們那兒就沒有漂亮的姑娘!」
對此,埃米爾·科爾布有點出於偏心地表示贊同。他坦率地說,同格爾拜森比起來,萊希施德滕稍稍大一些,稍稍漂亮一些。一些到過格爾拜森的年輕人也都有同感,不一會,每個人都開始讚美他們的城市,生活是那樣的無憂無慮,而絕不像在這裡,人們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似的。旁邊幾個在萊希施德滕土生土長的年輕人也認為他們說得有道理,便跟著一起咒罵起自己的家鄉來。這些年輕人的童年都是苦難的,漫無目的地熱愛自由。他們抽他們的煙,扶一扶立領,裝出富有男子氣和野性的模樣。埃米爾·科爾布很快適應了這種氣氛,因為在他出來之前已經聽說過這種氣氛,並且也做過一點點練習,他成了大家的好朋友。
半個小時後,有四位尚未成年的姑娘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她們穿著淺色的、只有星期天才會穿的漂亮衣裙。這裡的住家很少,她們就住在附近。她們缺少管教。有些姑娘還是在讀書的時候,就已經和男同學或男學徒建立起了親切的關係。這四位姑娘被分別介紹給埃米爾·科爾布,她們是貝爾塔、路易絲、埃瑪和阿格納絲。這四位姑娘中,有兩位已經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並立即與自己的追求者形影不離了,因此,只有兩位姑娘對小伙子們格外熱情。不過,自姑娘們出現之後,原先肆無忌憚、高談闊論的小伙子們一下子變得斯文起來,一個個顯出既尷尬又含情脈脈的樣子。弗朗茨和埃米爾也都被姑娘們吸引住了。這些年輕人,其實還都是一些孩子,屬於那些最容易模仿成年人舉止的人,他們想擺出一副對姑娘們並不感興趣的樣子,或者若無其事地與同伴們閒聊和開玩笑,但看起來他們做不到,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些姑娘是瞞著父母,冒著名譽受損的危險前來參加活動的。因此每一位年輕的商人,都試圖想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人。姑娘們的舉止要理智得多,而且相當敏感。雖說她們已經失去了孩子們所特有的天真無邪,但要說到愛情,那還是太早了點。姑娘們大都比較膽小,她們正處在嫵媚的、多愁善感的、不再夢幻的年齡段。
埃米爾作為外來人受到了姑娘們的特別注意,埃瑪小姐馬上纏著他,問他的家庭出身以及生活狀況。埃米爾較好地經受住了考驗,因為他只需要回答問題。不一會,姑娘就對這位新來的客人有了大致的了解,當然,這個年輕人在回答有關自己和他的生活的問題時,那措辭很富有詩意。因為如果埃瑪小姐問起他的父親是做什麼的,修鞋匠這個詞對他來說實在太生硬,他就換一個說法,說他的爸爸開了一家鞋鋪。姑娘馬上就會聯想到一個五彩繽紛的櫥窗,裡面滿是各類黑色的和彩色的鞋子,這是一個多麼有魅力的富裕家庭啊。她接下來的問題基本上都以此是事實為前提,並不得不讓修鞋匠的兒子不知不覺地越來越美化實際情況。一問一答幾個來回之後,出現了一個令人愉快的傳奇,根據這個傳奇,埃米爾成了一個有著嚴格家教的、富有的雙親極為寵愛的孩子,他的愛好和天賦早在求學時期,就引導到做生意上。他作為實習生——這個名詞使埃瑪感到滿意——正在一家歷史悠久的大型商號里學習從商的知識。今天因為天氣好,他是特地前來拜訪他的老同學弗朗茨的。至於未來,埃米爾更是沒有風險地吹得天花亂墜了,對現實和現狀儘量迴避,對未來和設想大加展望,他越吹越來勁,這可真叫埃瑪小姐心花怒放。而她根本不說她的家庭出身和社會關係,而只是介紹了她是個體貼的女兒,她的母親是個寡婦,家裡雖有點錢,但是母親比較專橫,她受了不少苦,但她比較堅強,也懂得忍耐。
這位姑娘,無論是她的品行還是她的外表,都給科爾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許或者估計他還會愛上另一個姑娘,只要她外表不難看。可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和一位姑娘交往,而這姑娘又對他表示出這樣的興趣。他莊重地傾聽著埃瑪的敘述,並努力不忘記獻殷勤。有一點對他來說不是秘密,他的出現以及在埃瑪身上取得的成績給他帶來的威望,尤其使弗朗茨佩服。
因為姑娘們的原因,大夥不敢進飯店聚餐,於是就派了兩個小伙子去鄰近的農村的小店裡採購食品,他們帶回來麵包、奶酪、啤酒和杯子,然後大家快快活活地圍坐在草地上吃喝起來。埃米爾整整走了一天,連中飯都沒有吃,此時早已飢腸轆轆。他挑好吃的東西大嚼特嚼起來,在這一群人中他是最開心的一個。然而,他必須體會到,並不是所有的美味佳肴都能使人感到愉快;他那吃東西時發出的咂咂聲,使人覺得他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三四杯啤酒下肚後,他感到自己不行了,必須在朋友的護送下作為一個晚回的人回萊希施德滕了。
傍晚時分,他悲哀地向弗朗茨告別,並請他代向夥伴們以及不再看見的親愛的姑娘們轉達自己的問好。弗朗茨·雷姆皮斯慷慨地替他買了一張火車票。旅途中他透過窗子看到外面夜色降臨,景色越來越模糊。他預感到回去等待他的除了工作就是貧困,這不能不叫他失望。
四天後他給朋友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朋友!
一想起上個星期天,我便忍不住要向你再說一聲謝謝!非常遺憾,在那次遠足途中發生了那種事。我十分希望,它不至於攪亂大夥在那個美好節日的興致。如果你想成全我這一件好事的話,麻煩你替我向埃瑪小姐問好,並請原諒我在星期天的魯莽,同時,我很迫切地想知道你對埃瑪小姐的看法。對你,我不能隱瞞,她已經滿口答應我,我也許不會反對以後慎重地向她求婚。
請你嚴守秘密,向你致以最衷心的問候!
永遠忠實於你的埃米爾·科爾布」
對於埃米爾的請求,弗朗茨在回信中並沒有正面回答,不過他告訴他,他對大家的問候已經轉達了,協會的同伴們也都很樂意在不久的將來能與埃米爾再次見面。夏天過去了,幾個月之後,這對老朋友又見了一次面,會面的地點是在瓦爾岑巴赫村,這個鄉村位於萊希施德滕和格爾拜森之間。這次是埃米爾主動約他的老同學的。然而,這一次會面互相併不投機,因為埃米爾一心只想多知道一點埃瑪的情況,而弗朗茨卻一再迴避有關埃瑪的話題。因為自打那個星期天以後,他也盯上了這個姑娘,並試圖在她那裡將他的朋友比下去。他的手法是極不漂亮的,他首先揭穿埃米爾是在吹牛,還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低微的家庭出身。由於弗朗茨是兔唇,再加上背後出賣自己的朋友,這引起埃瑪的反感,便冷淡地拒絕了他。而埃米爾對此卻一無所知。現在這對老朋友坐在一起,各想各的,彼此並不坦誠相見,互相感到失望。到了傍晚兩人分手時,只有一點是一致的,大家都覺得,沒有必要在不久的將來再重複一次這樣的會面了。
由於埃米爾在工作中盡心盡責,因此深得德賴斯兄弟的信任。秋天,老學徒晉升了,新的學徒又進來,店主將郵票和購買郵票的現金交給了他。一張斜面辦公桌歸他使用,賬冊和錢箱也都一起交給了他。這錢箱是由塗著綠漆的鐵絲網編織成的扁形的箱子,上面放著整張的郵票,下面則放著現金。
他長久的期望和計劃的目標實現了,不過初始階段,他的確認真地掌管著錢箱裡的塔勒,好幾個月了,他多麼想把這錢當作自己的財源,但他未撈一個子兒,部分原因是他害怕,他很精明,知道在剛開始的階段里,他的品行肯定會受到嚴密的關注。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種莊嚴感和滿足感,是這些感覺讓他規規矩矩,讓他不幹壞事。作為一名現金管理人員,埃米爾在賬房裡擁有一張斜面辦公桌,覺得自己進入了受人尊敬的行列。他虔誠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帶著幾分同情心,瞧不起剛踏進門來的新學徒。這份善良和同情心在他的身上占據著主導地位,如果這種情緒能夠讓一個能力平庸的角色不幹壞事,那麼它也能讓這個小伙子回憶起他那不光彩的前科,並促使他重蹈覆轍。
事情開始在星期一,年輕的商人們要幹壞事都選在星期一。這一天,人們剛度過星期天短暫的休息和娛樂活動之後,服務、服從、工作的塵埃再次降下,長達數天,這一天對於努力的能幹的年輕人來說都是一次考驗,尤其是那些頭頭腦腦,星期日花天酒地,把一個星期的好心情預先都消耗殆盡的時候。
這是十一月份開始的頭一個星期一。兩個年長的學徒和見習生前一天在一起觀看了一個巡迴演出劇團的演出。由於他們平時極少在一起看戲,因此便悄悄地湊在一塊交頭接耳,交流體會。那個見習生是一個花花公子,他家住在首都,他在斜面桌旁,打著手勢,模仿著劇中小丑的怪相,讓人們重新回憶起昨日的歡樂。星期天下雨,埃米爾留在房間裡,他便羨慕地走過去聽他們在一起交流觀感。年輕的主管一大早就因為星期一心情不佳而嘰里咕嚕地說他了。他只得一個人孤單單地、無所事事地坐在斜面辦公桌旁,而其他人腦子裡都在想著劇院,毫無疑問還同情著他。
就在此時,市中心廣場上突然響起了短促的喇叭聲,這響亮的喇叭聲重複了三次。這是一個信號。這幾天來,這座城市都已經熟悉了這個信號,它意味著馬上就會有一位先生要在廣場上宣布希麼了,此人一步跨到議會大廈的台階上,聲音就像放連珠炮:「諸位!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晚上是著名的埃爾菲拉劇團在這裡的最後一場演出,不再延長!今晚上演的劇目是名劇《馮·菲爾斯海姆伯爵或父親的咒語和兄弟的謀殺》。這是最後的一場盛裝演出,敬請各位男女老少前來觀看。吹喇叭!吹喇叭!演出結束後,還要進行抽籤活動,饋贈貴重禮物!每位持有第一排和第二排座位票子的人免費獲得一張鬮。吹喇叭!吹喇叭!這是著名劇團的最後一場演出!為滿足各位藝術愛好者的願望,最後一場演出!今晚七時半開始售票!」
在這百般無聊而令人沮喪的星期一早晨,這個頗有吸引力的聲音刺痛了這位學徒的心。見習生的神情,同事們的竊竊私語,意味著榮光和享受的五彩繽紛的演出,在他的心中匯成一股強烈的欲望,必須觀看這最後一場演出,他要享受一次。欲望即刻變成了決心,因為辦法就在他的手中。
這天,埃米爾·科爾布第一次在他保管的小小的現金收支賬冊上寫上了錯誤的數字,並將幾枚十芬尼的鎳幣塞進了自己的腰包,儘管這要比幾個月前偷用一枚郵票的情節來得嚴重得多,但這一次他的心裡很平靜。他很久以來就想動手了,他早已是深思熟慮的了。他不怕被人察覺,是的,他感受到了一點成功的喜悅。當他傍晚向店主告別的時候,這時的他已經豁出去了,錢就在他的口袋裡。此時的他,就像常常這樣乾的老手,那個笨蛋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現。
演出使他心滿意足。他聽說,在大城市裡,還有更加富麗堂皇的大劇院,而且有人每天晚上都進劇院看戲,坐的是頭等位子,他多麼想自己也能如此。
從這時候起,德賴斯商號的郵資款開始出現了一個漏洞,通過這個洞,錢就像一條小溪源源不斷地流了出去,而學徒科爾布因此過上了好日子。劇團的確遷移到別的城市去了,眼下又沒有別的劇團前來演出。不久後亨施德特舉辦教堂落成紀念慶典活動,不久在沼澤地安置了旋轉木馬。除了車錢、啤酒或糕點費用之外,還要有一件新的襯衫領,或者一條領帶,這當然是不可缺少的。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現在漸漸地講究起來。他考慮的是,下個星期天該到哪裡去娛樂娛樂。他不久便學會了在娛樂的時候為所欲為,他得意地做著那些他過去認為是罪過和愚蠢的事。他一邊喝啤酒,一邊給萊希施德滕年輕的先生們寫風景明信片,他在過去啃乾麵包的地方,詢問有沒有香腸和奶酪,還神氣活現地召喚飯店夥計送芥末和火柴,並在抽香菸時學著將煙從鼻孔里噴出去。
總的來說,他手頭如此大方,但還是小心的,不允許像開玩笑似的一直發生。開始幾次月底前檢查他的賬時,他提心弔膽,但情況一切正常,沒有人來制止剛開始發生的惡劣行徑。這樣一來,科爾布就像每一個慣偷一樣,儘管開始非常小心謹慎,但到後來就變得有恃無恐起來。
有一天,他在賬冊上記下了七封信的郵票錢,主人批評他記錯了,是四封而不是七封。可他還狂妄地堅持己見,說什麼應該是七封信的郵票錢。這個時候,德賴斯先生顯得很平靜,埃米爾若無其事地辦他的事去了。到了傍晚,主人坐在這個無賴的賬冊前邊——這個無賴不在場,開始仔細地從頭到尾地查看他的賬冊。這倒並不是因為他發覺最近一個時期郵資的耗費增多了,而是這天市郊有位飯店老闆告訴他,最近一個時期,小科爾布星期天常到他的飯店,喝啤酒的支出看起來要大於這位年輕人的父親能夠給他的錢。現在主人要花點力氣對這樁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從這個年輕出納員的本質上和行動上查一查某些變化的原因。
哥哥德賴斯正在旅途中,所以弟弟對這樁事一點也不露聲色,一切仍聽其自然,他只是每天靜觀出納員是怎樣貪污的,並一筆筆記錄下來。他看到,他對這個年輕人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小伙子長期以來欺騙了他,並偷竊主人的財產,他非常生氣,其巧妙的手法,更是令他吃驚。
哥哥回來了。第二天早上,兄弟倆在私人賬房間裡召見了這個罪人。這時爭取到的自信一下子崩潰了;埃米爾·科爾布看到兩位店主臉色嚴峻,其中一位手中正拿著他的賬冊。此刻,他的臉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呼吸仿佛也停止了。
埃米爾糟糕的日子從此開始。主人們透過這個看起來不懷惡意的年輕人的外表,看到了他不乾淨的靈魂,就好似一個城市的中心廣場,表面上乾淨整潔,而它的地底下的下水道流淌的是污水,爬滿了蛆,臭氣熏天。最壞的事也是他曾經最怕的事,就是事情敗露,但事實上,事情要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糟。在人們的眼中,一個清白、誠實的他沉沒了,不見了,一個工作勤奮而聽話的他也消失了。他兩年的努力,只剩下他違法的恥辱了。
眼下的埃米爾·科爾布,只是一個小無賴、小偷、一個被報紙稱之為社會犧牲品的人。
德賴斯兄弟倆雇用眾多的學徒,但他們並不是為了培養年輕人,他們不會以培養年輕人的態度來觀察這些學徒,他們所需要的只是一般工人,這些人的生活費用低廉,而這些學徒還得為每年從事的並不輕鬆的工作而感謝他們。他們不可能意識到,這個道德上墮落的年輕人,此時正站在一個轉折點上,如果沒有一個好人從中幫他一把的話,他就要走向黑暗了。在他們看來,幫助一個小偷,這無疑是犯罪和愚蠢。他們曾為這個來自窮苦人家的無賴敞開過歡迎的大門,並對他表示過無比的信任,可這個人卻欺騙了他們——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德賴斯先生們甚至達成一致意見,不將這個可憐的小伙子送交警察局,而只是訓斥一通,並將他解僱了事,最後還關照他回去後自己向父親交待清楚,為什麼他們這家像樣的商號不再需要他了。
德賴斯兄弟在當地頗受人尊敬。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善意,他們只習慣於在所有發生的「事件」中充當一個觀察者,他們用普通老百姓的行為準則衡量這事件。在他們的眼裡,埃米爾·科爾布不是一個危險的、墮落的人,而是一件根據準則沒有嚴厲處置的事件,因而感到遺憾。
第二天,兄弟倆又親自來到埃米爾父親那兒,他們感到有責任當面向他的父親說明情況,並幫他出一些點子。可他的父親對這個不幸卻一無所知,他的兒子昨天根本沒有回家。他逃走了,在郊外過的夜。當他的主人在他的父親那兒尋找他的時候,他正又冷又餓地呆在森林邊上的山谷里。他變得格外倔強——這個較弱的青年人平時並不是這樣——他不甘心自己就此滅亡。
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出逃,從此銷聲匿跡,將眼睛閉起來,因為他覺得丟盡臉面,像一個惡毒的鬼魂。過了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必須回家,不管怎麼樣,他還得繼續活下去。一想到這,他生活下去的決心反而更加堅強起來。他曾經想過,一把火燒掉德賴斯兄弟的房子,而此刻這一復仇的興趣也消失了。埃米爾覺得,他通向幸福的路越來越難走,他得出這個結論,在他的面前,所有的光明坦途都不復存在,他得用出雙倍的力氣,去走一條魔鬼的道路,他將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去迎接命運的挑戰。這個昨日膽戰心驚的小逃亡者在熬過了一個冰冷的夜晚之後,背著小惡棍的名聲回到了家,作好了受人侮辱的準備,也作好了和這個世界上可惡的法律作鬥爭的準備。
對於他的父親來說,應該嚴厲地勸誡他,讓他回心轉意,讓他能漸漸地重新振作起來,卻又不能摧毀他衰弱的意志。這個要求比修鞋匠科爾布能夠做到的可要高得多了,這個人與他的兒子一樣,很少了解因果關係的原則,他不是總結兒子之所以走上歧途是他失敗的教育所造成的結果,不是開始嘗試轉變自己的孩子。科爾布先生以為自己這一方面無可非議,好像他有理由從兒子身上應當得到的只是好消息。當然,老科爾布從來沒有偷竊過,然而在他的家庭里,也從來沒有過一種精神,一種可以在孩子的心靈深處喚起良知的精神,一種可以用來抵抗墮落的精神。
這個憤怒而傷心的男人活像一個地獄的看守人,對著歸家的罪人吼叫著,怒罵著,他沒有理由地述說著他家的好名聲,述說著他人窮志不窮——而這是他平日裡數百次地詛咒過的,眼下,他將生活中的所有不幸、所有負擔、所有失望,都一古腦兒地歸咎到這個未成年的兒子身上,就是他丟盡了他家的臉,給他的名聲抹了黑。此時,他心驚膽顫,完全不知所措,他的所有表白並不是出自他的內心,而是與德賴斯兄弟一樣,根據老百姓的行為準則,想把這樁事件解決掉,只是他比他們要傷心點。
埃米爾低著頭,一語不發,他感到痛苦。他看不起已罵不動的父親。什麼人窮志不窮啦,家庭的名聲被玷污啦,弄不好會進監獄啦,他只當作是耳邊風。假如他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有第二個安身之地的話,他早就遠走高飛了。此時的他滿肚子都是絕望和恐懼的苦水,所以其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無所謂。相反,他卻比較理解自己的母親,母親正坐在後面的桌子邊,流著淚,但他沒法安慰她,他做的事太讓她傷心了。他期待著母親很快能同情他。
科爾布家確實沒有能力讓一個即將成人的兒子在家吃閒飯了。
科爾布師傅從第一次驚嚇中漸漸振作起來,儘管如此,他仍然竭力試圖給這個搗蛋鬼再創造一次機會。但是,被德賴斯兄弟除名的學徒在格爾拜森不可能有立足之處。木工師傅基德勒不止一次地登報想招收一名可免費供應膳食的學徒,基德勒決定接收埃米爾。
一個星期白白地過去了,父親只得說:「好啦,如果沒有其他辦法,你就進工廠做工吧!」父親做好了他反對的準備,但埃米爾卻說:「看來只能這樣做了,但是我不能讓本地人看到我進工廠。」
於是,科爾布先生帶著他的兒子到了萊希施德滕。他首先拜訪了工場主埃勒,這個工場生產冷杉木木塞,但人家不肯接納。他接著又去拜訪了馬爾克穆勒先生,又一次被人拒絕。最後他們到一家機器針織廠,出乎意料,他在這家工廠的頭頭中找到了一個老熟人,交談了沒有幾句話,他就同意試用這個年輕人。
老科爾布很高興。一周後,兒子離開家,開始了他在萊希施德滕針織廠當工人的生活。兒子也很高興,因為他離開了父母的視線。他向他們告別,好像只是短暫的分別,可他心中早已暗暗拿定主意,從此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儘管他對自己的前途並不抱什麼希望,但他能夠踏進這家工廠的大門,的確也是不那麼容易的事。對於看不起下等人的人來說,在工廠做工只是個苦差使,如果他要脫去好衣服,還被人瞧不起的話。
埃米爾相信自己能在老朋友雷姆皮斯那裡找到安慰。他沒有膽量去老朋友就業的那家商號找他,可巧在第二天晚上,他在一條巷子裡碰到了弗朗茨。他馬上高興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好,弗朗茨,見到你真高興!想不到吧,我現在又到萊希施德滕了!」
但朋友並沒有露出開心的樣子,「我已經知道了,」他冷冷地說,「有人寫信告訴我了。」
他們沿著這條小巷往前走,埃米爾力圖使自己的語調輕鬆些,但他的朋友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這使他沮喪。他試探性地與朋友商量,能不能在星期天舉行一次聚會,可是,弗朗茨·雷姆皮斯對這一切都顯得冷淡和謹慎,他好像很忙,正好有一個同伴等著他去辦一件重要的事情,於是便突然走掉了,夜色中,只剩下埃米爾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既悲傷,又氣憤,向自己可憐的睡覺的地方走去。他要給這位朋友寫一封令人動情的信,責備他不該這樣不友好,以此找到安慰。
可弗朗茨比他搶先了一步。第二天下班後,這個小工人剛回到住地,就收到了一封信,他惴惴不安地打開信,提心弔膽地念了起來:
「尊敬的埃米爾!
關於昨天見面的事,我想向你建議,今後結束我們之間曾經令人愉快的關係。我並不想傷害你,但是我要指出,任何人都希望同具有同等社會地位的人交往。正鑒於此,請允許我提出,我們之間今後最好用『您』來相互稱呼。
祝好,您從前的
弗朗茨·雷姆皮斯」
從此時起,小科爾布的境遇每況愈下,現在是進行徹底的回顧和思索的時候了,他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他還能不能發生變化。過了一陣子,他索性什麼也不去想它了,這個年輕人在他的命運的狹窄的死胡同里閉著眼睛繼續瞎闖下去。
其實在工廠幹活並不像人們講的那麼可怕。剛開始時他只是做些輔助工作,打開箱子,再把箱子釘結實,將裝著羊毛的筐子運到車間裡,清理通往倉庫和修理工場的過道。過了沒有多少時間,他就被調到針織機前試工。由於他比較機靈,不久便能獨擋一面,單獨操作機器,干起了計件活。這樣一來,每個星期能掙多少錢,就完全取決於他自己的努力和意願了。這很叫他高興,他享受著自由,覺著非常愜意。下班之後以及星期天,他就和工廠里的野小子們一起外出閒逛。這裡既沒有處處監視學徒的店主,也沒有舊式商行里管頭管腳的行規,更沒有父母親和等級意識。掙鈔票、花鈔票,這是生活的意義所在。要想享樂,除了得有啤酒、跳舞和雪茄之外,首先要有一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到了星期天,人們可以當面嘲笑那些穿著黑衣服的商人和市儈,而決不會有人來禁止他們幹什麼,或命令他們幹什麼。
埃米爾·科爾布既然沒有可能從他的低微的出身爬上較高的階層,他就要向較高階層的人進行報復。他首選的目標,就是親愛的上帝。他要讓上帝感到被他瞧不起。他既不去傳教,也不去聽傳教士們布道。在馬路上遇到教士,以往他總要向他們表示問候,可現在,他得意洋洋地將香菸的煙朝他們的臉上吹去。晚上,他站在雷姆皮斯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前,嘲笑雷姆皮斯在辛苦地上晚班。有時候,他也會來到小店,摸出褲袋裡的錢,買一根可口的香腸,這都是很美好的事。
最美好的無疑是姑娘了。最初,埃米爾與女工們上班的車間保持相當遠的距離。有一天午間休息時,他看見從分揀女工的車間裡走出一個年輕姑娘的熟悉身影,他一眼認出了她。他跑過去,並叫道:
「埃瑪小姐!您還認得我嗎?」
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認識姑娘時的情景。可他現在的情況與他當時向姑娘吹噓的,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她好像也回憶起了那次談話,因為她向他打招呼時態度相當冷淡,「您是……噢,您在這兒幹什麼?」
他又耍起了花招,熱情地獻起了殷勤,「當然是為了您才到這兒的!」
埃瑪小姐已經不如青年協會那個星期天郊遊時顯得那麼鮮亮了。不過,生活使她變得成熟而大膽。經過一個短暫的考驗階段之後,她決定抓住這個年輕的追求者。現在每到星期天,他就驕傲而放肆地和美人在一起逍遙,讓他的年輕的朋友們在舞場和郊外遊覽地看見他們倆的身影。
有足夠的錢、不受討厭的管束、隨心所欲地玩樂,這對科爾布來說,是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願望,這個願望現在已經實現了。儘管他正處在愛情的春天,可是,他的心情並不是很好。他缺少的是非法占有別人財產的樂趣和內疚的刺激。可現在在他生活中很難找到偷竊的機會。對一個人來說,要想改掉自己的惡習是十分困難的,尤其像偷竊這樣的積習更是難改。另外,這個年輕人對那些有錢人和有地位的人特別憎恨,他是被趕出這個行列的。帶著憎恨,他想略施小計對這些人進行報復。星期六晚上口袋裡裝著自己掙來的塔勒走出工廠,他覺得輕鬆愉快。但是,悄悄地將其他錢占為己有,店主可能隨意拿一個蠢小子開刀,則更加滑稽好笑。
因此,埃米爾·科爾布交了好運,可在他的內心卻越來越貪婪地盤算著弄外快的可能。近一個時期以來,他有時缺錢用,儘管他作了努力。他正在醞釀一個新的偷竊計劃。在這當中他表現出來的能量在他幹的正經事當中從未有過。他耐心地尋找採取較大行動的機會和地點。因為有過在家鄉的那次不成功的教訓,這一次他給自己就業的工廠予以關照,而尋找一個人們不大想得到的目標。這時候,雷姆皮斯當學徒的那個商店進入了他的視線,這個商店在這座小城裡是最大的商號。
位於萊希施德滕的約翰·羅勒的商號有點像格爾拜森的德賴斯兄弟的商號。除了殖民地出產的農副產品和其他農產品外,從信箋、封蠟,到衣料和鐵爐,所有的日用品應有盡有,隔壁是一家小銀行。對這家商店,埃米爾·科爾布很熟悉,他曾去過多次。裡面的貨箱、貨櫃的位置,還有銀箱的安放地點和情況,他都大致了解。對於這家商號的其他設施,通過他朋友過去的介紹也略知一二。對於那些他想知道又不大了解的情況,他去了幾次,也打聽到了。比如,晚上七點還差一點的時分他走進店堂,對店裡的僕役或小學徒說:「你們馬上就下班了!」然後說,「到八點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接著又說,「哦,看來你們馬上就可以下班了,關門打烊不是你們的事。」後來,他了解到,通常是店主的代理人或者是店主的兒子最後一個離開商號。根據了解到的所有情況,他開始擬定行動計劃。
時光流逝,自從他進廠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年,這長長的一年對於埃瑪小姐來說也是不留痕跡地過去了。她開始看上去有點憔悴,不再那麼朝氣蓬勃了,而最讓她的追求者驚慌的,是一個再也無法隱瞞的事實,她要做媽媽了。這破壞了他在萊希施德滕的空氣,分娩的時刻越是臨近,他越是拿定主意:必須在分娩前離開這個地方。因此,他努力打聽外地的工作機會,他相信,如果他能到瑞士去,一定會有好運氣。
但他並不想因此而放棄對約翰·羅勒商號採取行動的計劃。如果把離開這座城市與這個行動結合起來,那是再妙不過的了。因此他把這次行動計劃和前景再一次審理了一遍,他相信這次行動會萬無一失的,只缺勇氣了。然而,在他與埃瑪一次非常不愉快的談話結束之後,他有了勇氣,也許是在氣頭上,他決定動手了。他到監工處說明自己下個星期辭職。監工勸他能夠留下來,但沒有用。他不想流浪,監工就答應為他開一張證明,把他介紹給多家瑞士工廠。
就這樣他確定了啟程的日子,並決定在啟程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襲擊約翰·羅勒的店鋪。他突發奇想,晚上先把自己關在店裡面。到了傍晚,他來到了這家商號的門口,口袋裡裝好證明和旅行護照,尋找進去的地方。忽然,他發現了一個地方,旁邊好像沒有人,他一下子溜進了敞開著的院子大門,然後再從院子裡悄悄躲進了倉庫,這倉庫和店鋪只有一牆之隔。他藏在桶和高高的木箱子之間。夜幕漸漸降臨,一天的工作也已接近尾聲。快到八點了,倉庫里黑了下來。一個小時以後,羅勒先生的兒子離開了店鋪,他關上門,上樓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黑暗中,這個竊賊已經足足躲了兩個小時,這時他才找到行動的勇氣。四周是一片寂靜,馬路上、廣場上也聽不見有什麼動靜。埃米爾躡手躡腳地在黑暗中從躲著的地方走出來。這座被廢棄的大倉庫的安靜使他的心一陣緊縮。當他摸到店鋪的門口,剛把門閂拉開時,他突然意識到,破門盜竊這可是重大犯罪,是要受到嚴厲懲處的。然而在店鋪里,既好又漂亮的豐富貨物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當他看到櫃檯里和靠牆的貨架上滿滿的貨物時,他的心情變得凝重起來。在一個玻璃柜子里,仔細地排列著幾百枝漂亮的雪茄菸、寶塔糖塊、環形無花果糕點,還有薰香腸,它們都在快活地看著他,他抵擋不住誘惑,首先至少將一把上好的雪茄塞進了上衣的口袋。
借著自備的小燈籠微弱的光線,他在櫃檯里找到了錢箱,這是一個簡單的木匣子,然而這木匣子鎖著。出於謹慎,他隨身沒有帶工具,他從店鋪里翻到了榫鑿、鉗子和螺絲刀。他用它們打開了木匣的鎖,並馬上打開了它。他借著微弱的光線貪婪地朝裡面看,他看到,硬幣分門別類地疊在一起,十芬尼歸十芬尼,一芬尼歸一芬尼,這些硬幣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他將面值較大的硬幣全部取出來,可惜很少,他估算了一下,最多只有二十馬克,他沒有想到收穫僅此而已,仿佛被人騙了似的。他十分惱火,恨不得放一把火將這房子燒掉。為了此時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精心準備,並拿他的自由作賭注,在他的生命中頭一次做了上門賊,冒著危險,為來為去竟只是為了這幾個可憐的小錢!裡面的一堆銅幣,他看不上眼,不想動它們,而其他的統統裝進了自己的錢袋。他四下里看看還有什麼值得拿的東西,這兒令人渴望的東西多的是,但是太大、太重,如果沒人幫忙就別想搬動它們。他又有了上當受騙的感覺,失望和委屈湧向心頭,他差點沒哭起來。他想也沒想,又拿了些雪茄,並從桌子上的一大堆存貨中偷了幾張風景明信片,然後離開了鋪子。他膽戰心驚地摸黑尋找著穿過倉庫通往院子的路,當沉重的院門在他的努力之下不想立即屈服的時候,他又大吃一驚。那門閂插在地上的石頭縫裡,他絕望地鼓弄著門閂,他深吸一口氣,直到門閂拿下,門慢慢地打開。他將就著將門在身後掩上,帶著一種奇特的冷靜和一絲清醒和擔憂,在黑暗中穿過無生氣的小巷回到了他睡覺的地方。他躺在那兒,卻睡不著,一直到天明。天亮後,他跳將起來,揉了揉眼睛,帶著往日神氣的神情去同房主告別。作為禮物,房主請他喝了一杯咖啡,並給了他許多祝福的話。然後他將行李挑在肩頭,向火車站走去。當這個小城新的一天開始的時候,羅勒的僕役打開店鋪的門,發現錢箱已被打開時,埃米爾·科爾布乘火車離開這裡已經很遠了,一路上他好奇地欣賞著車窗外景色迷人的森林,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旅行。
約翰·羅勒商號失竊案引起了巨大的風波。最後查實,損失並不大,可人們唯恐不亂的傳言仍在繼續,並很快傳遍了全城。警察和鄉警來了,他們是例行公事,偶爾將那些簇擁在大門外的人群驅散。
行政區的法官也來了,他仔細地察看了作案現場,但他無法找到或猜到誰是肇事者,商號里的僕役、包裝工和其他所有的人都膽戰心驚,就連那些暗中對這場聞所未聞的竊案幸災樂禍的學徒也都一一過堂查問,還有昨天到過這家店的所有顧客也都被調查,這一切當然是徒勞的,沒有一個人想到埃米爾·科爾布。
而與此同時,這個人卻常常想起羅勒商號,他為此懷著深深的不安,後來他又滿意地讀著家鄉的報紙,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著有關此事的報道,因為他發現,誰也沒有懷疑他,他為自己的狡猾而高興,儘管這次收穫很少,但他對他的第一次破門盜竊感到滿意。
他還在流浪,此刻他停留在博登湖畔,因為沒什麼事,也想沿途遊覽遊覽。溫特圖爾2是他的首選,如果手中的錢緊張的話,他想先去這個地方。
他瀟灑地坐在客棧里,餐盤裡放著一根香腸,他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將芥末抹到香腸片上,然後,又用一杯上好的冷啤酒來沖淡它的辛辣。此刻,他心情愉快,但一回憶起往事,又有點悲哀。此時他可以無怨無悔地想著他的埃瑪,他感到,她對他確實不錯,仔細想起來,他覺得自己對不住這位姑娘。當點到第三杯,也許是第四杯上好的啤酒的時候,他已決定要寫一封信給她,向她表示問候。
他愉快地伸向口袋,那裡還有一點從羅勒店裡偷來的雪茄。他掏出一隻小小的硬包,裡面放著萊希施德滕的風景明信片。女招待借給他一支鉛筆,當他用舌頭沾濕筆尖的時候,他才第一次仔細地欣賞了明信片上的圖畫。畫面上印著萊希施德滕一座很蹩腳的橋,畫法新穎,顏色鮮艷,好像這座橋一點也不差勁。
他使勁地把地址寫清楚,以至鉛筆尖也寫斷了。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而掃興,重新削尖了鉛筆後,在美麗的圖畫下面寫上:「在遠方想念你,並向你問好,你的忠實的E.K.」
這份含情脈脈的明信片,埃瑪雖然看到了,然而時間卻被推遲了,並且不是由郵差送來的,而是由當地的行政區法官給她看的。法官忽然傳訊了姑娘,讓她去他的辦公室,她嚇了一大跳。
這些明信片是羅勒的店鋪不久前才進的一批貨,總共才賣出三到四張,這些買主是誰都已一一查實,因此,被小偷偷走的明信片就是破案的一條線索。得到這方面消息的郵局工作人員,立即認出了這張從博登湖寄來的明信片,並截住了它。
埃米爾·科爾布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他被押回到萊希施德滕時,當地的人們就像過節一樣,為了慶祝捉住這個偷小銀箱的十八歲的竊賊,市民們還上街遊行。報紙上登出慶祝遊行的報道後,讀者們無不同情這個罪犯,卻瞧不起這裡的市民。他的訴訟過程不長,至於他後來出獄以後是否又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活了較長時間,還是他的餘生在休息一小段時間後,又進了監獄,總而言之,他的故事我們就很少會再去提起了。
(1911)
1 五朔節為歐洲人慶祝春天到來的傳統節日,大多在5月1日,有時也在4月。
2 溫特圖爾在瑞士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