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艷遇

黑塞 《婚約》
王濱濱 譯 真怪,經歷過的事兒會變得陌生,會逃離記憶。多年的光景和歷歷往事兒就這麼丟了。我常看見孩子們去上學卻想不起來自己的學生時代;看見中學生卻幾乎不知道我也做過學生;看見機械工去工廠,浮躁的職員去辦公室,卻全然忘記同樣的路我也走過,同樣的藍工作服和胳膊肘磨得發亮的「白領」裝我也穿過。我在書店瞧著德勒斯登皮爾松出版社出版的那些十七八歲年輕人創作的薄薄的、希奇古怪的詩集,卻想不起來我也曾作過類似的詩,而且受的是同一個把作家攥在手心裡的人的騙。 直到在一次散步抑或火車旅途中抑或在一個不眠之夜的某一刻,一段全然遺忘的生活浮現在我眼前,像一個舞台布景,被燈光照得刺人眼目,我想起了所有的細節,所有的人名、地點、聲音和氣味。昨天夜裡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一件往事又出現在我面前,當時我確信我會永世不忘,然而忘得一乾二淨已多年。就像丟了一本書或是一把小刀,找不到了也就忘了,可有一天發現它就在抽屜雜物堆里,你又找到它,又重新擁有它了。 當時我十八歲,在車間裡做鉗工學徒,即將期滿。後來我認識到,幹這行干不出什麼名堂來,所以決定再改行。在沒機會向我父親表白之前我仍然留在廠里,干起活來苦樂參半,就像一個已經辭職的人,知道條條大路任他走。 當時我們車間有個實習生,他的獨特之處在於與鄰近小城一個富婆沾親。這位女士是個工廠主的遺孀,年紀很輕,住有玲瓏小巧的別墅,行有豪華的汽車和坐騎。她傲慢、古怪,因為她不參加沙龍聚會,而是去騎馬,釣魚,種鬱金香,養伯爾哈德犬。人們提起她總是既忌妒又憤恨,特別是知道她在常去的斯圖加特和慕尼黑很愛交際後,這種不滿愈加強烈。 自打她侄子或是堂弟在我們這兒實習後,這位奇特的人物已三次光臨我們的車間,向她親戚問好並參觀我們的機器。她每次來必是穿戴華貴,每當她穿著華麗的衣服、帶著好奇的目光、問著可笑的問題穿過灰濛濛的車間時,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個高大的金髮女郎有著一張少女般的臉龐兒,如此活潑天真。我們穿著油漬麻花的鉗工工裝站在那兒,手臉黑不溜秋,覺得好像來了個王妃訪問了我們。我們後來每次悟出的道理都與我們社會民主黨人的觀點不符。 一天,實習生工間休息時走過來對我說:「星期天你想和我一起到我姑姑家去嗎?她請你去。」 「請我?喂,別跟我開這種愚蠢的玩笑,否則我把你的鼻子塞到滅火盆里。」但這是真的,她確實請我星期天晚上去。我們可以乘十點的火車返回,如果我們想多呆一會兒,她也許會讓我們開她的車回來。 按我當時的觀點,與擁有豪華轎車、一個男僕兩個女傭、一個馬夫和一個花匠的人交往簡直是無恥之極,可這是在我忙不迭地接受了邀請並問我那件黃色禮拜服是否夠莊重以後才想起來的。 還沒到星期六我就興奮得不能自已,先是興高采烈,繼而又憂心忡忡。我在她家應該說什麼?舉止應如何?怎樣與她交談?我一直引以為豪的禮服一下子有這麼多褶子和污漬,領子已破邊。再說我的帽子破舊不堪,所有這一切都不能用我那三件精品——一雙尖尖的低幫鞋,一條紅艷艷的混紡絲織領帶和一副鎳鋼邊的眼鏡——抵消掉。 星期天晚上,我同實習生一道步行去塞特林根,我由於興奮和窘迫而心煩意亂。看見別墅了,我們面前是鐵柵欄和洋松柏,狗叫聲摻雜著門鈴響。一個僕人讓我們進了門,他默默無言,傲慢地招待著我們,幾乎都不肯屈尊攔住要往我腿上撲的大伯爾哈德狗。我不安地看看我的手,幾個月了都沒這麼幹淨過,頭天晚上我用煤油和肥皂洗了足有半個小時。 身穿簡便的淺藍色夏裝的貴婦人在會客廳迎接了我們,同我們握手後請我們入座。晚餐馬上就好了,她說。 「您近視嗎?」她問我。 「有一點。」 「眼鏡一點兒不適合您,您知道嗎。」我摘下眼鏡放好,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您還是社民黨人?」她繼續問道。 「您是說社會民主黨黨員?是的,一點不錯。」 「究竟為什麼入黨?」 「出於一種信念。」 「原來如此。但您的領帶真的很漂亮。怎麼樣,我們現在吃飯吧。你們大概餓著肚子來的吧?」 隔壁房間擺好了三套餐具。出乎我的意料,除了三種不同的杯子外沒有任何令我尷尬的東西。一碗豬腦湯,一個烤腰子,外加蔬菜,色拉和點心,都是些我懂得如何吃的東西,不會讓我出醜。酒是女主人親自斟的。吃飯時她幾乎只和實習生聊天,因為佳肴美酒吃得可口,不一會兒我就感覺適意,還算有了些自信。 晚飯後,僕人給我們把酒端到會客廳里,當給我遞上一支上好的雪茄、令我吃驚地用金紅色的蠟燭點燃時,那份愜意已升為快意。於是我也斗膽地打量起貴婦人來,她典雅俏麗,我頗為得意地有種置身於上流社會的極樂世界的感覺,從一些小說和報紙副刊中我對上流社會有些極為模糊的概念。 我們的談話很熱烈,我竟冒失地針對貴婦人先前關於社會民主黨與紅領帶的話題開起了玩笑。 「您說得很對,」她笑著說。「堅守您的信念吧。但您的領帶系得別這麼斜。您瞧,應這樣……」 她站到我面前,彎下腰,雙手抓住我的領帶來回扯著。我突然感到她的兩指從我衣襟伸了進去,輕輕撫摩著我的胸脯,使我大吃一驚。我驚愕地抬起頭來時,她又用兩指按住我,同時兩眼直勾勾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噢,天啊,我暗叫道,不禁怦然心動,而她則後退一步,像是在打量領帶,可實際上又看著我,真誠率真,從正面打量著我,微微點了點頭。 「你可以到上面拐角那個房間去拿玩具盒,」她對正翻雜誌的侄子說。「行吧,勞駕了。」 他走後她緩緩地走近我,睜大著眼睛。 「啊哈,你,」她輕聲細語地說。「你真可愛。」 她邊說邊把臉湊近我,我們的嘴唇碰到一起了,無聲但灼熱,一而再再而三地吻。我抱住她,把這個高大漂亮的貴婦人緊緊攬在懷裡,一定都把她弄痛了。但她只知道又來夠我的嘴,吻我時她的眼睛濕潤了,充滿柔情,晶瑩閃爍。 實習生拿著玩具回來了,我們三人坐下來擲色子賭巧克力糖。她話又多了起來,每次擲都開著玩笑,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呼吸都費勁。她的手不時地從桌下伸過來摩挲著我的手或放在我膝上。 十點左右實習生說我們該走了。 「您也想現在就回去嗎?」她瞧著我問道。 我沒有戀愛經驗,結結巴巴地說:「是的,該走了。」接著站起身。 「那麼好吧,」她說道。實習生動身了,我緊隨他走到房門口,可他剛跨出門坎,她就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扯了回去,又一次擁抱了我。出房門時她小聲對我說:「理智點,告訴你,理智點!」這些話我也是不懂。 我們道別後向車站奔去,買好票後實習生上了車,而我現在不需要伴兒了。我只上了第一個台階,當列車員吹響哨時我又跳下車留了下來。夜已是漆黑一片。 我昏昏沉沉悶悶不樂地沿著漫長的公路往家走,經過她的花園和柵欄時就像一個小偷。一個貴婦人喜歡上我了!魔幻世界在我面前出現。我無意中在兜里碰到了眼鏡,一下子把它扔到了水溝里。 接下來的星期天,實習生又被請去吃午飯,沒請我,她也不再來車間了。 連續三個月里,我星期天或晚上還是常去塞特林根,在柵欄旁偷聽裡面的動靜,繞著花園踱步,聽著狗吠風鳴,看著房間裡的燈光,心想:也許有那麼一天她會見我的。她真的是喜歡我啊!一次我聽見從房間裡傳出鋼琴曲,輕柔搖曳,我身貼在牆上哭了起來。 可再也沒有僕人領我上樓、保護我不讓狗咬我了,她的手再也不會捏著我的手、嘴對著我的嘴了。這一切只在夢中出現過數次,只在夢中。深秋季節我辭去了鉗工的工作,永遠脫下了藍工裝,遠走他鄉。 (1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