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七月

黑塞 《婚約》
王克澄 譯 離山林不遠去處的高原上,坐落著艾倫霍夫別墅。 別墅的前面,是一大片碎石子鋪就的場地,也正是公路的入口處。一旦有來客光顧,汽車就從這場地前面駛過。要不然,這四方形的場地一年四季空蕩蕩靜悄悄的,看去似乎比它本來還要寬暢得多,特別逢上晴好的夏天,只要場地上到處都是炫目的陽光和炎熱的暖風,這就誰也不會想到,要到上面去走走。 這碎石子場地和公路,把邸宅和花園分隔開來。所謂「花園」,很少有人這樣稱呼,然而,更確切地說,它是個相當大的公園,雖說並不十分寬敞,卻也深邃得很,裡面栽著高大挺拔的榆樹、槭樹以及法國梧桐,還有蜿蜒曲折的散步小徑,一簇簇才種不久的松樹林,以及不少藉以憩息的長凳。其間還鋪設著一塊塊陽光燦爛、明艷奪目的小草坪,有的空無一物,有的則點綴著三兩個圓形花台,或者好幾枝人工製作的灌木,而在那些明朗而溫暖的沒有草地的所在,卻孤零零地而又引人注目地聳立著兩棵高聳雲天的大樹。 其中一棵是枝柳樹。人們在樹幹的四周圈著一道窄窄的條凳;柳樹那修長無力、像絲綢般柔軟的樹枝,顯得低沉和稠密,它們從四面紛紛披掛下來,使裡面變得猶如一座帳篷,或者好像一個圓亭似的,雖說長年一片陰影和昏暗,倒也經常顯得溫暖如春。 另一棵則是碩大的山毛櫸,跟這枝柳樹隔開的地方乃是囿以短籬的一塊草坪,從遠處看去,它是褐色的,幾乎也是黑色的。然而,當人們走上前去,或者站在樹下舉目仰望,那它最外層椏枝上所有的枝葉,一經陽光逼射就仿佛是在燃燒中的一種柔和而輕淡的紫色火焰,又好像是照進教堂窗戶里的一種有些減弱的暗紅光芒。這枝古老的櫸樹,本是花園裡聞名遐邇、引人注目的一個美麗的景點,不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它。它獨自屹立在明亮的草地中央,顯得濃郁烏黑,簡直是高不可攀,就是從公園外面遙望著它,人們也可見到它滾圓而結實的呈漂亮穹形狀的那個華蓋,刺破了湛湛的青天,使這青天看來越加清澈和炫目,而它的那個樹巔,映著青天,也就變得越加幽深和持重了。根據天氣變化和白天時間的各殊,它的外貌也有顯著不同。人們往往從它外表看到,它知道自己長得多麼美麗,它完全有權利巋然屹立,而且在其他樹木面前,它頗有自豪感。它自鳴得意,態度冷峻,目空一切地仰望天空。不過,它也常常有種感情流露,它仿佛知道,在這花園裡,它這品種是絕無僅有的,也缺乏弟兄做伴。因此,它眺望著遠處的其他樹木,心頭也不免產生眷戀之感。拂曉,是它最漂亮的時光,就是到了黃昏,在一片如血的夕陽中,它也依然如此,然而,要不了多久,它一下就不見了蹤影,仿佛它站立的地方要比任何其他地方早暗一個小時似的。可是,逢上雨天,它的形狀就別具一格,顯得鬱鬱寡歡。當林木在輕輕呼吸,舒展一下四肢,又以青翠欲滴的枝葉,欣喜地炫耀自己的時候,它卻像死去的那樣,孤單寂寞地站立著,從樹巔到地下,看去只是烏黑的一片。雖然它沒有顫慄的樣兒,但是人們一看就看出,它正形單影隻地獨自向隅,渾身發冷,還帶有不悅的愧色。 從前,定期舉行的遊園會,是一項嚴肅的文藝活動。然而,如今一到這時間,卻沒有人興致勃勃地走來為它們艱辛地培育、照料和整修,也沒有人走來過問這片辛辛苦苦墾殖起來的綠化場所,因此這些林木就主動承擔起這項義務來了。它們彼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也忘記了過去充當孤立的藝術角色,它們一想起古代森林故國的災難,大家就偎依在一起,並伸出胳膊,互相擁抱和支持。它們用肥大葳蕤的枝葉,隱蔽了條條筆直的小徑,也用盤根錯節的鬚根,把它們緊緊拉住,使林間土地更為肥沃,又讓它們的樹巔重疊地糾結起來,蓬勃生長,它們眼看著在自己的庇護下,一批奮發自強的年輕子民正在茁壯成長,而這批子民滑溜溜的枝幹和亮晃晃的葉片已把所有的空隙地帶填補得密不透風,也將零零碎碎的土地占為己有,再通過它們的陰影和落葉把成片的土地漚成一片黝黑,使它變得綿軟和肥沃起來,從而讓地衣、青草和低矮的灌木樹叢都得到繼續生長的溫床。 後來,又來了一批新人,一心要把舊時的花園變做堪可憩息和遊樂的場所,這樣,它便成了座小小的林子。人們要將它搞得清靜幽雅: 儘管穿行在兩行梧桐間的昔日小徑已整修一新,但是,又從茂密的灌樹叢中開闢了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來,再在林隙間撒下了草籽,還在片片宜人的場地上添置了不少綠漆長凳,於是,人們也當然是心滿意足了。祖輩們以繩子為準則,栽培了梧桐樹苗,事後勤加整枝和修剪,又按照美好的設想,進行排列和組合,眼下,人們攜帶著孩子來到祖輩這兒作客,喜悅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想不到在這廢棄已久的地方竟然成為一片擁有林蔭大道的林子,而且在這片林子裡,陽光拂煦,微風和暢,小鳥高囀低鳴,唱得正歡,人們還可以深深地沉湎於他們的思索、夢想和憧憬之中。 保爾·阿布特萊克處身在林木和草地之間,躺在半蔭的地下,手裡捧著本紙張紅白相間的書籍。他時而念書,時而抬起目光,注視著草叢上翩翩飛舞的灰色蛺蝶。他剛剛還站在那兒,念到弗列特約夫1在海上行駛,弗列特約夫是個情人,也是個神廟的穿窬,最後被家鄉父老驅逐出境。他心頭又反悔又惱恨,身子倚靠在舵邊,從無情的大海上扯起風帆前進: 暴風巨浪折騰著這隻快艇,苦惱的鄉愁,煎熬著這個堅強的舵手。 草坪上蒸發出一股暖氣,蟋蟀時高時低鳴叫不休,樹林深處,鳥兒們在試弄舌簧,聽來既深沉又甜蜜。呆在這由四溢的香氣、悅耳的鳴聲和明媚的陽光糅合在一起的紛亂的境界裡,再眯起雙目瞧著炎熱的天空,或者側耳偷聽身後昏暗去處林木的喁喁低語,或者閉上眼睛,把身子挺得筆直,從四肢中來體驗深切而暖和的舒服感,那真是美妙無比!但是,弗列特約夫卻在大海上行駛,而明天又將有貴客臨門,如果今日他還不能把這本書念完,這將和去年的秋天一樣,只好把它撂在一旁了。當時,他也躺在這兒,這本弗列特約夫傳說,他才開始拜讀,恰恰有客人來訪,他只好作罷。後來他把書擱在這兒,自己則回到城裡上學去了,儘管那裡讀的荷馬和塔西佗2,但他念念不忘的,卻依舊是這本才開始拜讀的書,特別是廟內發生的事故,牽涉到戒指和柱形雕像等事物。 他壓低了聲音,重新用功地念了起來,在他的頭頂上拂過一陣和風,越過榆樹之巔,群鳥開始歌唱,熠熠發光的蛺蝶,還有蚊子和蜜蜂不斷來回飛行。等他把書念完,合上書本,霍地站起身來,草坪上早鋪滿了陰影,天際映著明亮的紅霞,黃昏漸漸消失。一隻疲倦的蜜蜂停落在他的袖口上,索性讓他帶著它而去。蟋蟀還在㘗㘗亂叫。保爾邁開大步走去,他穿過灌木樹叢和梧桐小徑,然後踩上了公路和靜悄悄的屋前場地,徑自回到家裡。他長得多英俊,十六歲的青春,細長的個子充滿活力,他低下了腦袋,雙目鎮靜,渾身擁有一股北方英雄的氣概,又善於思索。 他們進餐,一般是安排在消暑房內,就坐落在邸宅的最後面。它本來是個客廳,與花園只相隔著一道玻璃牆,它突出在邸宅的外面,猶如一扇小小的翅翼。這兒,如今是個花園,人們向來稱它為「湖畔」,儘管這不是什麼湖,只是一個狹長的小池塘而已,它處在不少花台、攀附著藤本植物的竹籬、小徑以及各種果樹之間。從廳里走向屋外,是幾步台階,兩邊全是夾竹桃和棕櫚樹,再說,這「湖畔」看去並不風光旖旎,只是擁有一派令人喜歡的鄉土景色。 「明天要來好多客人,」父親說道。「希望你能高興,保爾。」 「是的,一定的。」 「不過,這不是你的心裡話?是嗎,我的孩子,這也沒關係。對我們這麼幾個人來說,不錯,這宅子和花園,已是夠大的了,如此華麗的所在,沒人不想來逗留一番!一個別墅和一個公園,愛快樂的人兒,可盡情地在裡面到處走走,真是人越多越好。其次,你回來得也實在太晚了,湯已沒啦。」 說罷,他又掉轉身去,對著家庭教師。 「尊敬的先生,您從來沒逛過這花園。我老是在想,您是醉心於田野生活的人。」 洪堡格先生聽後皺起了眉頭。 「您也許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既然是假期嘛,儘可能想作為我的私人時間來使用。」 「最尊敬的洪堡格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您譽滿全球的話,我就囑咐下人,把張餐桌安排到您的窗前去。我衷心希望,您今後能如願以償。」 家庭教師扮了個鬼臉。他很有點神經質。 「您對我的抱負未免有過高的估計,」他反唇相譏道。「有沒有名氣,這我倒完全不在乎。至於有關餐桌——」 「哦,請您不用擔心,親愛的先生!不過,您早就是被邀請的候選者了。保爾,你要把他作為榜樣!」 姑母覺得,眼下正是為這位候選者解圍的時候了。她深曉用那些有禮貌的客套話,來博取主人的歡心,但卻又怕自己用不好。於是,她先向各人敬了酒,隨即把話題岔開了去,這在她也掌握得很有分寸。 他們的話題,主要轉移到大家翹首以待的客人身上。保爾壓根兒沒聽他們在談些什麼。他只顧自己狼吞虎咽吃著,此外,卻又一次想起,這位年輕的家庭教師,呆在兩鬢蒼蒼的父親身旁,看來還儼然是個長者,真行! 這時,在窗戶和玻璃門的外面,花園、林木、池塘和天空,開始在改變它們的容貌,這分明是才降臨的夜幕造成的。灌木樹叢變作了漆黑的一片,它們簇擁在一起,形成起伏顛簸的黑色浪頭,高高的喬木,華蓋凌駕於遠處連綿不斷的小丘之上,它們卻以白天從未見到過的,出人意外的漆黑形狀,又以沉默的奔放熱情,一直伸展到明淨的天邊。各種宜人的景色,漸漸失去了它們繽紛的色彩,卻給人以沉穩的味道,堅固而結實地凝成了沒有邊際的巨大的色塊。遙遠的山嶺,沖天而起,顯得雄偉而又堅毅;一望無垠的平原卻是灰不溜丟的,只有地面上顯著隆起的地帶才讓人們察覺到世界的存在。窗前,白日的餘輝仍在同照射在地面上的燈光作垂死的爭鬥。 保爾站在敞開的雙翼門前,愣愣地望著屋外的景色,卻沒有對此聚精會神和身在其中地進行思索。他果真在想,但並非是他眼下耳聞目睹的事物。他看到的,是垂暮的天色。可是,他卻無法感到,這天色是多麼絢麗多彩。他年紀太輕,又富於朝氣,對此很難產生欣賞和觀察的能力,從而得到滿足。他所思想到的,乃是北海的一個夜晚。在黑黑林木邊的海灘上,從險遭火災的廟宇里,一股火光熊熊的黑煙,直衝九霄雲天,湖水在岩石上擊起朵朵浪花,反映出點點放肆的紅光,一艘日耳曼人的船隻張起滿帆,向黑夜中駛去。 「喂,年輕人,」父親喚道,「你今天呆在屋外,又在念本什麼破書?」 「哦,那是弗列特約夫唄!」 「原來如此,年輕人老是在念這些書籍?洪堡格先生,對此您有何高見?今天,我們對這位老瑞典人3的評價如何?他還值得一讀麼?」 「您說的是艾薩雅斯·泰格奈爾4?」 「不錯,是這一位,艾薩雅斯。怎樣?」 「死啦,阿布特萊克先生,他早死啦。」 「這我可完全相信!這位男子在我那個時代已謝世而去,我說的那個時代,指的是我念他作品的時候。我想了解一下,他目前是否流行。」 「遺憾得很,是否流行,我一時無可奉告。有關他的評價,這牽涉到美學這門科學了——」 「不錯,我是這個意思。那麼,科學——?」 「僅僅在文學史上,還記載了他這泰格奈爾的名字。正如您說得如此確切似的,他是尚在流行中。這種說法大家都認可的。典型的,善良的,是從來不流行的,然而是有生命力的。跟我說的一樣,泰格奈爾是死啦。我們感到,他已不復存在了。我們認為,他的著作不典型,有做作,帶傷感……」 保爾聽了連忙掉轉身來。 「這還不至於吧,洪堡格先生!」 「請允許我問一聲,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他寫得美極啦!不錯,一句話,美到了極點。」 「是這樣嗎?不過,您這樣激動,我看是毫無根據的。」 「您說,這作品多愁善感,就沒有價值。不過,它確實是美到了極點!」 「您是這樣認為的嗎?不錯,要是您堅定不移地認為,這是一種美的話,那麼大家就必須把教授的職位讓給您了。但是,根據您的看法,保爾——您這一回的判斷,並不符合美學觀點。您瞧,正如對修昔底德5的看法,您是背其道而行之。科學認為他是美的,而您卻認為他是丑的。而弗列特約夫嘛——」 「啊,這跟科學有什麼相干的?」 「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沒有,這樣說來,科學才與什麼都不相干!——可是,阿布特萊克先生,請您允許,眼下我可要告辭了。」 「就走?」 「我還想去寫些東西。」 「遺憾得很,我們彼此剛剛談入正題。不過,自由是高於一切的!好吧,晚安!」 洪堡格先生彬彬有禮,身子筆挺地離開了客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里。 「好吧,你就是喜歡閱讀這些舊時的冒險小說,保爾?」家主微笑著說道。「那麼,別讓科學把你的冒險小說弄懵了,要不你怎麼算是正確的呢。但是,你讀到後來,會不會感到興趣索然?」 「啊,不會的。不過,你要知道,我真不希望洪堡格先生跟著我們一道下鄉來。你已答應過我,這個假期我不用發奮用功了。」 「不錯,我說過這話,是決不更改的,你可以高高興興。教師先生絕不會老盯著你的。」 「他為什麼要跟著來呢?」 「是呀,你瞧吧,孩子,要不他到底呆在哪兒好?讓他留在家裡,遺憾的是他也不會安分守己的。但是,我是要尋找快活的人!跟很健談而有學問的人交往,是得益匪淺的,這你可察覺到。缺少我們這位先生,真是一大遺憾。」 「啊,爸爸,與你呆在一起,我從不知道什麼是玩笑,什麼是嚴肅。」 「這樣說,你得要學習一下其中的區別,我的兒子。這對你大有裨益。然而,眼下我們還要撫弄一下我的樂器,可好?」 說罷,保爾喜形於色,立即扯著父親來到隔壁房裡。爸爸邀他一同演奏這是非常難得的事情,可也沒什麼奇怪,因為他是一位鋼琴教師,而年輕人跟他相比只是在彈奏上時常有些小小的偏差。 格蕾妲姑母單獨留在外房。父子倆是屬於樂師範圍的人,他們不習慣在公開的場合演奏,卻喜歡有位他們看不到的聽眾,儘管他們曉得,這位聽眾正端坐在隔壁房裡偷聽。箇中情況,作為姑母她卻了如指掌。就是她對此不很了解!反正她平時那種輕柔而溫順的作風,在他倆雖說有點隔膜,但是這許多年來,她卻始終以眷愛之心來關懷和照拂他倆,還居然把他倆當小孩來看待。 她安詳地靠在一把彎溜溜藤製的安樂椅內,側耳諦聽著。她所耳聞的是兩人合奏的一首序曲,說實在的,她聽這首序曲已不是第一回了,然而,它的曲名,她卻說不上來;因為,她很喜歡音樂,可是熟悉得還不夠。她知道,過後不管老人,或者青年,走出內房就會問她:「姑母,這是首什麼曲子?」她卻會說:「是莫扎特的」,或者「卡門」。說罷,他們就會哈哈大笑,因為,她的回答,往往是答非所問。 她聽著,身子往後靠去,一副笑吟吟的樣子。她這種神態竟沒有人發現,深為可惜,因為她的笑容是十分真摯的。她的笑容並不掛在嘴角,而是閃耀在眼裡;她整個兒臉、額頭和雙頰,顯現出一股內心的光芒,完全像一位音樂的熟悉者和愛好者。 她微微含笑地聆聽著。這是一支悅耳的樂曲,她聽了為之傾倒。可是,她不光是聽聽序曲,儘管這序曲對她有很大的誘惑力。開頭,她用足心思,來辨別誰坐在上面,誰坐在下面。她一下子就聽了出來,保爾坐在下面。雖說沒有發生差錯,但是,上面的聲音她聽來這樣輕盈和果敢,誦唱之聲也出於丹田,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學生。現在,她卻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了。她看到那兩位端坐在雙翼門畔。在演奏到華麗的樂曲時,她瞧見父親露出溫柔的微笑。可是,保爾呢,她這時所見到的卻是張開的嘴巴,發紅的眼睛,以及在安樂椅內移動得越發侷促的身子。在特別快樂的轉折點上,她注意到,保爾是否一點笑意也沒有,老人則有時扮了個鬼臉,有時把胳膊任意一揮,表示年輕人要控制自己,是很不容易的。 這首序曲越是往下演奏,小姐見到這兩位越是其樂融融,同時看到他倆在演奏中的激動臉色也越是真摯。她本人也有一段生活,經歷和愛情,這時卻在這快樂的樂曲中隱隱地消失了去。 這是一個晚上,他們彼此講過了「睡個好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這時,隨處還有一道門,一扇窗開著或者關上。過後,一切都變得沉寂無聲了。 顯然,來到了鄉間,晚上是萬籟俱寂的,然而,這對城市居民來說卻往往是個奇蹟。誰離開了城市,才來到一座莊院,或者一個農家旅社,他第一晚站在窗前,或者睡在床上,這個沉寂的氛圍,猶如家鄉的魅力和避風的港口那樣,將他重重包圍起來,仿佛他已與耿直人和健康者為伍,並正探索出一個永恆的痛苦似的。 不錯,這並非是絕對的沉寂,其中也充斥著各種響聲,然而,它們是黑暗的,壓抑的,甚至是神秘兮兮的晚間響聲,不像城市,晚間的喧譁跟白天相差無幾。這兒,晚間無非是青蛙的咯咯鳴聲,林木的喁喁低語,小溪的潺潺流淌,夜禽和蝙蝠的翅翼撲擊,等等。如果偶爾有一輛遲到的運貨車打這兒駛過,或者一條村狗的狺狺狂吠,那麼,這便成了現實生活中一個頗受歡迎的問候,到頭來也照樣被空曠的大氣層莊嚴地抑制著和吞噬掉。 家庭教師還點著燈,又焦急又倦怠地在房裡步來踱去。他幾乎在通宵達旦地發奮念書。這位年輕的洪堡格先生,與他一貫的表現是不相符合的。他並不是一個思想家;也從來沒有一個科學的頭腦。但是,他卻有天才,也還年輕。因此,他並不缺乏理想,而在他的活動中,絕對沒有發號施令和不可避免的中心。 目前,有好多書籍使他應接不暇,通過這些書籍,他們這些可塑性很強的青年會誇誇其談地吹噓,說他們要把建築石材壘成一宗新型的文化,他們又用一種柔軟而動聽的語言,忽兒從盧斯金6那裡,忽兒從尼采那裡剽竊得來的題材,寫成了各種小型而精美的容易攜帶的珍品。而他們這些書籍卻比盧斯金和尼采本人的著作讀來興趣更加濃厚!它們的內容是描繪賣弄風情的可愛少女,多半是大同小異的,而且裝幀有絲綢的光澤,高雅得很。有時,他們談到一部偉大的成功作品,談到作品的結論和愛情主題,就會援引但丁,或者《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7 因此,洪堡格先生的額頭愁雲密布,他的眼睛疲憊不堪,猶如才測量過寥廓無比的空間似的,他的步伐由於激動而踩不穩當。他覺得,比比皆是的攻城槌,擱置在包圍著他的枯燥乏味的世界四周,同時,為了新的幸福,求助於先知者和報信人,這才是挺有效的途徑。據說,美和智慧,只流動在她們自己的世界裡,而在這個世界裡每走動一步,都得通過詩歌和聰明流出來。 在他的窗戶前,有綴滿繁星的天宇,有隨風飄浮的雲朵,有能使人做好夢的公園,有在沉睡中呼吸的田野以及美麗的晚景等等,它們卻都在期待,它們期待著的,乃是喚他到窗前來觀賞它們。它們期待著的,乃是讓思慕和鄉愁來傷害他的心,是使他的眼睛變得沉著冷靜,是從他心靈中解開他被捆的翅膀。但是,他卻上床躺下,把燈移近過來,依舊念他的書。 保爾·阿布特萊克不再點燈,卻還沒睡覺,而是穿了襯衣,坐好在窗台上。他抬起雙目,直勾勾地望著闃無人聲的樹巔。英雄弗列特約夫他已經忘卻。他本來就沒有固定的事物在思念,他只是享受著這晚來的時刻,因為它有種勃勃生氣的幸福感,不讓他產生絲毫的睏倦之意。星星在沉沉的天幕上顯得美極了!父親今天的重新演奏也動聽極了!這黑夜中的花園萬籟俱寂,有著多大的魅力呀! 七月的夜晚,溫柔而稠密地裹著這孩子,它默默無聲地迎著他走來,它冷卻了還蘊藏在他胸中的熱和火。它在不知不覺中奪走了他青年過剩的活力,直到他的雙目安靜下來,他的太陽穴鬆弛下來,然後,它像慈母那樣,微微笑著,瞧著他的眼睛。他再也不知道,到底誰在瞧著他,這人到底又在哪兒,他睡意矇矓地躺在床上,深深地呼吸著,下意識地愣愣地瞧見了一些又大又靜的眼睛,從它們的水晶體上,昨天和今日突然變作了一幅幅離奇地交織在一起的圖畫,變作了一個個難以理出頭緒的傳說。 就是那個被候選者的窗戶也顯得漆黑一片。如果有個夜遊者這時從公路上走來,看到這邸宅和前面的場地,看到這公園和花園都睡意矇矓地躺著,那麼他會鄉愁滿腹地特意過來觀光一番,而且擁有十分欣羨的心情,對這萬籟俱寂的情景表示高興。換上一個上無片瓦的可憐乞丐,他就毫無顧慮地闖入大門敞開的公園,把一張最長的條凳當作夜間的眠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清晨,這位家庭教師一反常態,比什麼人都醒得要早。為此他卻並不高興。昨晚,他在燈下久久苦讀之後,頭痛得厲害;後來,他索性熄了燈,被窩雖然睡得很暖和,他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於是,他睜著惺忪的睡眼,渾身顫慄地從床上爬起。他比平時更清楚地意識到,一個新的文藝復興運動的重要性,可是,眼下要他繼續埋頭念書,他已興趣索然,但卻有個強烈的要求,最好吸些新鮮空氣。接著,他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邸宅,在田野間慢慢地踽踽獨步。 田頭上,到處都是在幹活的農夫,對這個一本正經走來的男子,他們只是漫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有的甚至還帶有嘲笑的意味。這使他很痛苦,便拔腿飛跑而去,直抵附近的林子,一股襲人的寒氣和柔和的光線不意流過了他的心身。他心煩意亂,在那兒來回走了半個小時。過後,他覺得內心空虛,開始琢磨起來,要不馬上要杯咖啡來。他就從原路折了回去,走過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田邊和不辭辛勞的農夫,一路匆匆趕回家裡。 掩映在接骨木灌木叢林後面的最後一條長凳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男子。他趴在那兒,臉孔埋在自己的肘子和手上。在驚恐之餘,洪堡格先生首先想到,這分明是一樁謀殺事件,可是轉瞬間,聽到那個躺著的人兒有力而深沉的呼吸聲,才使他省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熟睡者的前面。那男子衣衫襤褸,等到這位家庭教師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他與之打交道的是一個看去十分年輕而羸弱的青年,心頭的勇氣和怒火不由得油然而升。經過一番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毅然走上前去把那個睡覺人推醒,而在他的胸中卻充斥著一種優越感和自豪感。 「您快起來,小伙子!您在這兒幹什麼?」 這個工匠小伙子驚慌失措、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露出一副茫然不解、又十分膽怯的樣子,目光呆滯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後才發現一位身著禮服的男士正站在他面前呼么喝六,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他忽然想起,昨兒晚上他曾闖進一個大門敞開的花園,便在那兒過了一夜。他準備在拂曉之前繼續趕路的,誰知這時卻睡過了頭,以致被人追問原由。 「您在這幹什麼,難道您說不清楚?」 「我只是睡睡而已,」給嚇懵了的人呻吟著說,身子這時已完全站直了。在他站穩腳跟以後,從他消瘦的四肢一看便知,他那稚氣可掬的臉形長得還未成熟。充其量不過十八歲光景。 「您跟我來!」候選者吩咐道,一手抓住了還不肯隨他而來的那個陌生人,一起向屋前行去。他們剛來到大門口,就碰到了阿布特萊克先生。 「早上好,洪堡格先生,您這麼早就起床了。不過,您帶來了一位怎樣奇怪的夥伴?」 「這個小伙子竟把您家的公園當做了過夜的場所。我相信,您為此必然要徹底了解一下。」 主人聽了立刻明白過來。他微微一笑。 「我感謝您,親愛的先生。老實說,我幾乎沒想到,您也有一份善良的心。然而,您做得完全正確,事情很清楚,這個可憐的傢伙至少需要一杯咖啡。也許您能告訴一聲廚房裡的姑娘,請她端一份早點給他?或者,您等著,我們立刻帶他一同到教堂去——要是您同去,小孩,這決不是什麼多餘的。」 在咖啡桌上,這位新文化的共同創始人把自己籠罩在一片嚴肅而沉默的崇高雲霧中,使年邁紳士大為歡欣。不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因為,今天期待中的客人,都擁有種種思想意識上的要求。 姑母始終微微含笑,忙於照料,每個客廳都要得到她的安排,女僕們的舉止有的非常得體,為這熱鬧的場合盡力而為之,有的則袖手旁觀,只顧冷笑。中午時分,主人和保爾一起登上了汽車,駛向那不遠的車站。 如果保爾顯出害怕的樣子,這恐怕是來客的造訪使他習慣而安靜的假期生活受到了干擾,那麼他當然要以自己的方式儘可能地熟悉來客,並觀察他們的心態,使他們在某些方面跟自己取得一致!在回家的路上,他暗中注意到這輛略為超重的汽車上,端坐著三位陌生人,第一個他看到的是那位談笑風生的教授,接著,他有點難為情地去看那兩位姑娘。 那位教授他很滿意,只是因為他知道這位教授是他父親手下的講師。其次,他覺得,他似乎過於嚴肅,年歲也老了些,不過他不令人討厭,不管怎麼說,他還算是聰明的。比較棘手的倒是要去弄清楚兩位姑娘的情況。其中的一位是不折不扣的年輕姑娘,看上去頂多與他一樣大。問題是,如果他同她之間發生了爭吵,或者建立了友誼的話,她所採用的方式,到底是冷嘲熱諷,還是與人為善。基本上說,所有這般年紀的小姑娘,性格都是差不離的,在與之攀談和相處中,都擁有同樣的困難。不過,使他滿意的是,她至少文靜得很,決不會在一個塞滿問題的皮囊里亂掏一氣。 另外一位則需要他花費更多的揣摩。當然,根據他不確定的估計,她也許有二十三四歲,是屬於貴婦人之類的女子,保爾固然很願意多看她一眼,特別是從遠處加以觀察,然而,與她親近交往他又有點畏縮了,多半是陷入窘迫之境。他明白,這號人的自然美當然是與其綽約的體態和時髦的衣著分不開的;他也感到,她的舉止和修剪的髮型不無矯揉造作;同時也猜到,她的周圍準是簇擁著一大幫子對某些事物頗有知識的人,而這些知識在他卻自始至終是個莫測高深的謎。 如果他在這方面反覆推敲,就會對這種類型的人物恨之入骨。她們的外貌都是美妙無比,但是,在她們的舉止行為中卻有著同樣謙恭的嫵媚和沉著,而面對年歲相仿的青年,她們就有同樣妄自尊大的要求和同樣懷有輕視、像在恩賜別人一樣的態度。每逢她們放聲大笑,或者莞爾微笑時,就不時流露出這樣討厭的虛偽的乃至欺騙的樣子: 這是她們習以為常的。其中都是少女,可是,多數還是可以容忍的。 在攀談中除兩個男士外,只有那位杜斯奈爾特小姐——即是那位年齡較大而又綽約多姿的——參與。至於年幼的金黃頭髮的勃爾泰,就是坐在保爾對面的卻與他一樣,大家羞慚而頑固地一言不發。她戴了頂軟得彎了下來的本色大草帽,還飄著兩條藍色的帶子,穿了一件天藍色薄如蟬翼的夏衫,寬鬆的腰帶,還滾上了窄窄的白邊。她仿佛全神貫注地在觀賞陽光燦爛的田野和炎熱異常的乾草地。 但是,在這期間她卻不時向保爾投去迅速的一瞥。只要沒有這個年輕人在的話,她真願意隨著家人一起來艾倫霍夫小住。不錯,他長得很體面,也很聰明;聰明人,說真的,多半是令人厭惡的人。據說,偶爾他會提出兩三個生僻的外國字,或者好幾個傲慢的問話,譬如,野花的名字,她一時回答不上來,他就可能對她發出調皮的微笑。而她的這些知識,是向她的兩個表兄弟請教來的,其中一位是個大學生,另一位則是中學生,這個中學生是個品質不太好的人,他時而頑皮得缺乏教養,時而裝出一副讓人討厭的斯文樣子,她見了就感到害怕。 勃爾泰至少學會了一件事,她拿定主見,目前無論如何要保持一種態度: 哭泣當然是不可以的;不允許哭泣,也不能發怒,要不她就只好處於劣勢。對此她在這兒當然不干。可以感到慰藉的是,她不禁想起,為了以防萬一,她這兒還有一位姑母;在姑母那兒她要找到庇護,只要有必要的話。 「保爾,你不會講話啦?」阿布特萊克先生冷不丁地問道。 「不,爸爸,為什麼?」 「因為你已忘掉,車廂里並非你單獨一人坐著。你可以給勃爾泰講些快樂事情。」 保爾默默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他便開始說了。 「您瞧,勃爾泰小姐,那後面便是我家的邸宅。」 「可是,孩子們呀,你們彼此的稱呼,可別再用您了。」 「我不知道,爸爸——不過,我也這麼認為!」 「那好,講下去吧!然而,這也是真正多餘的。」 勃爾泰臉上泛起了紅暈,保爾幾乎沒瞧見,因此他也沒感到有什麼異樣。他們之間的談話這時又告中止,兩人都很高興,因為老年人沒有發覺。他們氣悶得很,當汽車發出一聲突然的巨響,從碎石子路上拐過彎,便在他們的宅子前停下,他們終於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請吧,小姐,」說著,保爾攙扶著勃爾泰下車。這樣,他暫時好別為勃爾泰操心了。來到大門口,姑母早在那兒等著了,一眼望去,仿佛整幢宅子都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大門洞然敞開,在迎接他們的到來,姑母顯得十分快活和歡樂,在頻頻頷首招呼,又與他們拉起手來,對他們表示一一歡迎,有的握手還不止一次呢。客人們在他們的陪同下,來到了各人的臥室,然後飢腸轆轆地接受了邀請,在餐桌前坐下。 在那張鋪好白布的餐桌上,供奉著兩大束鮮花,鮮花散逸出來的香氣與食品的味兒混合在一起。阿布特萊克先生把烤肉切成薄片,姑母則用銳利的目光在檢查每一個容器。教授鄭重其事地穿著禮服,心中十分舒坦地端坐在客人席位上,對姑母投去溫柔的一瞥,又用不少問題和笑話來打擾正忙著分割烤肉的主人。杜斯奈爾特小姐嫵媚動人,粲然微笑著幫助把食品放到各人的碟子裡,卻還覺得自己幹得太少,因為她的鄰座,即那位候選者,吃得很少,不過,他的話更少。在一位老練的教授和兩位少女面前,他變得呆若木雞。他唯恐他年輕人的威嚴受到損傷,因此,不時對某些方面的進攻,乃至侮辱做好充分的準備。針對這一切,他不遺餘力地用冷峻的目光和緊張的沉默來加以防衛。 勃爾泰坐在姑母的旁邊,感到自己十分安全。保爾卻在狼吞虎咽,免得自己被卷進談話的浪潮中去,他已忘記了這一切,說真的,他吃得津津有味,比其他人吃得都多。 午餐將結束時,主人與他的朋友正在唇槍舌劍地熱烈爭論,他已經占據上風,到此也就告個段落。被擊敗的教授直到此刻為止,才感到需要進餐,便叫人增添了一份食物。洪堡格先生終於察覺到,沒有人企圖向他進攻,這是因為他一直沉默不語,樣子也不太雅觀,不過這點他發現得也太遲了;他覺得,自己已被她的女鄰座嘲笑似的觀察著。因此,他把腦袋低低垂下,使得他下巴底下顯現出一條條皺紋,他又把眉毛高高挑起,像在思考什麼問題似的。 杜斯奈爾特小姐看到,家庭教師依舊拒不發言,便開始細聲細氣地與勃爾泰交談起來,姑母這時也主動參加了進來。 保爾已經酒醉飯飽,覺得肚子有點兒發脹了,便擱下手中的刀叉。他偶爾抬起目光,便看到教授一副奇怪的樣子: 他剛把一大塊食物送到齒縫之間,叉子還沒有拿下,便在阿布特萊克的談話中聽到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話語,這迫使他不得不加注意。因此,他目前連叉子也忘了放下,眼睛睜得滾圓,嘴巴張得很大,乜斜著眼望著他講話的朋友。保爾突然發現這逗人好笑的場面,就按捺不住地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 阿布特萊克在急促的發言中,還抓緊時間投去憤怒的一瞥。候選者連忙忍住了笑,把下嘴唇咬得緊緊的。勃爾泰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來,她是這樣快活,使保爾也馬上適應了這洋溢著一股稚氣的氛圍。這麼說來,他至少不是一個無可指摘的人兒了。 「什麼使您快活得這個模樣?」杜斯奈爾特小姐問道。 「哦,本來也沒什麼好快活的。」 「那麼,你呢,勃爾泰?」 「也沒什麼。我只是和著大家笑笑而已。」 「可允許我為你們再斟些酒麼?」洪堡格先生壓低了聲音問道。 「謝謝,不啦。」 「不過,可給我斟酒,請吧,」姑母和藹可親地說,一面把喝剩的酒放下。 這時,僕人撤下了酒,隨即把咖啡,法國白蘭地和雪茄端了上來。 杜斯奈爾特小姐問保爾,他是否也想抽菸。 「不,」他說,「這味兒我可不喜歡。」 片刻,他又誠實地補充說:「也不允許我抽菸。」 話音剛落,杜斯奈爾特小姐調皮地向他嫣然一笑,又把端麗的腦袋向旁側歪了歪。就在這剎那間,她宛如小孩似的好不迷人,他悔不該剛才對她如此憎恨。 說真的,她竟是這樣惹人歡喜! 夜晚,如此溫暖和誘人,十一點鐘了,人們還在搖曳不停的風燈下,在外面花園裡坐著。客人們儘管旅途勞頓,本來也該上床休息了,可眼前誰也沒這麼想。 暖和的氣流有點兒悶熱,不很均勻地、迷迷茫茫地在上下起伏。高高的天宇中綴滿了點點明淨的星星,還充盈著光芒閃爍的水珠。山嶺之巔黑沉沉的一片。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閃電,發出道道金光。灌木樹叢,飄散著陣陣濃郁的芳香,法國的百合花,從黑暗中時隱時現,顯出片片白光。 「那麼,您可相信,我們這一回的文化改革並不藉助於人民的意識,而是出之於一個,或者一些個別的天才?」 教授問話的聲音里,包含著一定的寬容。 「我想是這樣——」主人語氣有點生硬,這樣回答道,接著又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除教授外誰也沒留意傾聽。 過後,阿布特萊克先生與小勃爾泰開起了玩笑,而姑母卻在一邊幫助她。他非常高興,身子靠在椅子上,脖子一仰,喝下了摻上水的白酒。 「您也曾讀過《艾凱哈爾德》8?」保爾問杜斯奈爾特小姐道。 她躺在一張低低的摺椅里,腦袋靠在後面,雙目直視高處。 「讀過,」她說,「按理,對您來說,這還是本禁書呢。」 「是這樣?到底為什麼呢?」 「因為這書的全部內容您還無法了解。」 「您以為是這樣嗎?」 「那自然。」 「不過,裡面有些地方,也許我比您還了解得更透徹呢。」 「真的麼?哪些地方?」 「拉丁語嘛!」 「您在開怎樣的玩笑?」 保爾興致勃勃。晚上,他喝了些葡萄酒,他覺得,如果大家一直談到這溫情柔意的深夜,該有多高興呀!他出於好奇心,心想最好能做到,促使這位美貌的少女拋棄她那安適的憩息,主動挑起一個雙方劇烈爭執的場面,或者,博得個大家哄堂大笑。但是,她卻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她紋風不動地躺著,臉孔依舊對著天空,一隻縴手擱在椅子上,另一隻手則低低垂到在地面。她白淨的脖子,粉嫩的臉蛋,襯著黑沉沉的林木,閃耀出眩目的白光。 「在《艾凱哈爾德》這本書里,什麼話題使您最感興趣?」她這時問道,依舊沒有瞧他一眼。 「有關希帕查先生的陶醉場面。」 「啊?」 「不,還有林間老婦被攆走的那一段。」 「是嗎?」 「或者說,我最感興趣的,本來就是帕拉塞迪斯唆使他人讓他從牢房裡偷偷溜走。這是太精彩啦。」 「不錯,這是精彩的。難道就是這些?」 「她後來又把骨灰撒掉——」 「啊,不錯。我是知道的。」 「不過,您現在也得對我講講,什麼是您感到最滿意的?」 「在《艾凱哈爾德》里嗎?」 「不錯,那當然。」 「同一個地方。就是帕拉塞迪斯幫助那和尚逃走。她在那兒又給了他一個吻兒,然後嫣然一笑,回到王宮去了。」 「不錯——不錯,」保爾慢吞吞地說,然而,那個吻兒,他卻一時記不起來。 這時,教授與主人的攀談已告結束。阿布特萊克先生點燃了一支弗吉尼亞煙,勃爾泰好奇地瞧著,只見他把那支長長的雪茄一端按在燈上烤焦。姑娘伸出右手,把坐在她身旁的姑母拉住了,睜大了雙眼,在傾聽老先生特意為她講的童話故事。他講的是航海冒險故事,即是那不勒斯之行。 「這難道是真實的事情嗎?」她壯大了膽問道。 阿布特萊克不覺放聲大笑起來。 「問題只是要看您自己的了,小姐。一個故事的真實性,始終取決於聽故事的人。」 「但是,不?!那我一定要問問我的爸爸了。」 「您盡可以問嘛!」 姑母輕輕撫摩著勃爾泰挽著她腰肢的小手。 「這是在開玩笑呢,孩子。」 她側耳聆聽著他們的談話,一面從她兄長的酒杯上,攆走了不斷飛舞的夜蛾,回頭對正在瞧著她的兄長,和藹可親地看一眼。看到那年邁的先生們,那勃爾泰和那談笑風生的保爾,看到那離開了大家舉頭仰望黛色星空的美貌的杜斯奈爾特,以及那正在欣賞自己剛才口若懸河的一席談話的家庭教師,她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她的年紀還是夠輕的,因此作為青年,在花園裡度過了這樣一個溫馨而美好的夏夜,她是忘記不了的!對這些漂亮英俊的青年和聰明睿智的老者而言,有多好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當然,也等待著家庭教師!從每個人來說,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思想和憧憬,都是至關重要的!杜斯奈爾特小姐長得姿色秀麗,確實是個絕代的佳人! 這位善良的夫人撫摩著勃爾泰的右手,回頭看看有點孤獨的候選者,露出了深情厚意的笑意,又不時從家庭教師的椅子後面來摸摸他的酒瓶,是不依舊是涼涼的。 「有關您校中的情況,不妨請您談談吧!」杜斯奈爾特對保爾說道。 「啊,學校嘛!眼前正值放假期間哩!」 「難道您不願意到中學去麼?」 「您可曾認識一個願意到學校里去的人麼?」 「不過,您畢竟是要去念書的?」 「不錯,我要去念書的。」 「然而,您到底還喜歡什麼呢?」 「還喜歡?——哈哈——還喜歡的是,我想去當個海盜。」 「海盜?」 「是的,海盜。Pirat9。」 「那麼您就永遠也念不到這許多書籍了。」 「這對我也無關緊要。我只要把時間打發過去。」 「您這麼認為麼?」 「我要——唉,這我始終不能講的。」 「那麼您就不必講啦。」 他感到無聊透頂。他便移步來到勃爾泰跟前,與她一起傾聽。爸爸正樂不可支。他眼下獨自一人在滔滔不絕地講述,大家則側耳靜聽,還不時發出朗朗的笑聲。 穿了一身華美無比寬鬆型英國式服裝的杜斯奈爾特小姐,這時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走到了桌邊。 「我想道聲晚上好了。」 說罷,大家都要走了,回頭看了一下鍾,可不是麼,已是子夜時分了。 在回到屋裡不長的路上,保爾走在勃爾泰的身旁,他突然感到,她是非常可愛,就是說,自從他聞得她由於爸爸的笑話而笑得前俯後仰以後。他簡直是一頭驢子,對來訪者竟會這樣惱火。總之,晚上與姑娘談心,卻是件妙不可言的好事! 他覺得,自己是個彬彬有禮的男士,在整個晚上,他只是為別人操心,心頭不免開始有點惋惜!她果真是個可愛的女子。他非常喜歡勃爾泰,今天沒有為她克盡義務,他感到心有內疚。他想方設法要把這點對她說明。她聽了卻咯咯發笑。 「哦,您爸爸談鋒甚健!談得多激動人心呀!」 他建議她明天到艾希堡散步去。他說,艾希堡離這兒不遠,風景秀麗。他又描繪了一番,並說明了路徑和情況,說到後來,他快活得異乎尋常。 這時,就在他熱情洋溢的談論之際,恰恰杜斯奈爾特小姐從他們身旁經過,她稍微岔轉了嬌軀,對他的臉兒看了一眼。她顯得很文靜,也有點好奇心,但是,他卻覺得這分明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嘲弄和猜疑。勃爾泰非常驚訝,抬起了目光,看他有點生氣的樣子,卻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都已回到了屋裡。勃爾泰與保爾握了握手。他說了聲晚安。她點了點頭,徑自走了。 杜斯奈爾特一路走在前面,也不對他說聲晚安。他眼看著她執著提燈上了樓梯,他在目送著她,心頭對她卻萬分不高興。 保爾已經睡醒,卻仍躺在床上,在這暖和的夜晚他激情澎湃。天氣顯得越發悶熱,道道閃電,不時從牆上劃出了顫慄的光芒。他偶爾認為,也許在遙遠的地方,還能聽得隱隱的輕雷。每隔一定的間歇,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軟弱無力的輕風,在拂過樹巔的時候發出幾乎聽不清的呼呼聲響。 這孩子仿佛在夢魂中那樣,在思索著昨晚的情景,覺得他今天要乾的與平時截然不同。他認為自己逐漸長大了,作為一個長大成人的角色,今天比往昔的試探,他當然要獲取更大的成功。與小姐們交際,他已是如此得心應手,更何況跟勃爾泰呢! 杜斯奈爾特對他不是很認真,這使他苦惱得很。也許她只是在玩弄他而已。有關帕拉塞迪斯那個吻兒,他明天要好好再讀一遍。是不是他對此真的不了解,或者還是自己讀後忘記了。 他真願意了解一下,杜斯奈爾特小姐是否名副其實的美,確確實實的美貌。他認為是這樣,不過他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她本人。映著微弱的燈光,她半坐半躺在椅子裡,這樣苗條的體態,這樣文靜的氣質,再加上一隻低垂在地上的縴手,這一切使他不勝喜歡。她閒散地仰望著穹宇,欣喜而倦乏的模樣,白淨而細嫩的脖子——身穿長長的明亮的貴婦人衣衫——這看來恰恰是油畫上的一名美女。 當然,他也非常眷愛勃爾泰。不錯,她也許有點兒天真爛漫,但也溫柔可愛,與她談話,他可以直截了當,她暗地裡也喜歡取笑他人。如果一開始就跟她形影相隨,一直堅持到最後,那麼他們在目前很有可能成為情深義厚的朋友了。眼下開始在折磨他的,便是他們的客人在這兒只逗留兩天。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與勃爾泰一起揚聲大笑,為什麼還要對另一位這樣盯住不放? 他又看到她從自己身前走過,她回過頭來,他又看到她流盼的秋波。說真的,她是端麗無雙。他在思索這一切,卻又擺脫不了這一切——她的目光裡帶有訕誚的意味,簡直是一種自負的訕誚。為什麼呢?還是由於《艾凱哈爾德》?或者,因為他與勃爾泰一起笑聲不停? 為此而產生的不愉快,隨著他一起進入了夢鄉。 清晨,滿天烏雲密布,但沒有下雨。到處都散發著一股乾草和暖和泥土的氣息。 「多遺憾,」勃爾泰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在抱怨,「今天無法散步去了?」 「哦,這天氣可能會持續到天黑的,」阿布特萊克先生安慰著說。 「平時你不怎樣勤於散步的,」杜斯奈爾特小姐也認為道。 「不過,我們逗留在這兒只是時間太短了些!」 「我們有個露天的九柱戲軌道,」保爾建議道,「就在花園裡。還有個槌球遊戲。這槌球遊戲卻從來沒人玩過。」 「槌球遊戲我覺得十分好玩。」杜斯奈爾特小姐接著說。 「那好,我們就去玩玩吧。」 「好,呆一會兒,我們先得把咖啡喝完了。」 早餐過後,年輕人全都來到了花園裡;那位候選者也參加進來。玩槌球遊戲青草似乎長得太高了,於是,他們決定搞其他玩意兒。保爾起勁得很,把九柱戲的柱兒拖了過來,並把它們一一豎好。 「誰開始?」 「一向是發問的人開始嘍。」 「那好,誰參加玩呢?」 保爾同杜斯奈爾特配成一組。他玩得很出色,心中希望博取她的讚揚,要不就會招致她的嘲弄。可是,她連看也不看一眼,對這遊戲根本就不感興趣。當保爾把球兒遞過去時,她便很隨便地順手一推,連跌倒在地的柱兒有好幾根她都不屑清點一下。非但如此,她還只顧和家庭教師一起,在議論屠格涅夫的作品。洪堡格先生今天特別高興。只有勃爾泰,似乎一門心思在玩。她不時幫助把柱兒從地下扶起,而且讓保爾把目標指點給自己看。 「中間的是國王!」保爾嚷道。「小姐,我們是贏定的了。十二分。」 她聽了只是點了點腦袋。 「屠格涅夫本來就不是一個俄國人,」候選者說,卻忘了自己正在參加九柱戲玩兒。保爾可怒火中燒。 「洪堡格先生,眼下可輪到您啦!」 「我?」 「不錯,是的。我們大家都在等著您呢!」 他恨不能把球兒朝他的脛骨扔去。勃爾泰已了解他的情緒,也變得不很安靜,連目標也命中不了。 「那麼我們可以停止遊戲了。」 沒有人表示反對。杜斯奈爾特小姐慢慢地走開了,教師隨著她而去。保爾心中慪氣,一腳把豎立著的柱兒踢倒在地。 「我們不再玩下去了?」勃爾泰囁嚅地問道。 「啊,兩個人怎麼玩呢。我來收拾一下吧。」 她小心翼翼地幫著拾掇。等到把所有的柱兒重新裝進箱子,他才回頭在尋找杜斯奈爾特。她卻早已不見影蹤了。當然,在她的眼裡,他不過是個愚蠢的小伙子罷了。 「眼下幹什麼?」 「也許您能帶我在這花園裡稍稍兜一下吧。」 說罷,他便邁著大步,穿過小徑前去,勃爾泰走得連氣也透不過來,為了追上他,只好疾步奔跑了。他帶著她光顧了小小的林子和法國梧桐的林蔭大道,也觀看了綻滿花朵的灌木樹叢和幅員較大的草坪。他這樣態度粗暴和沉默寡言,自己反而有點難為情,他卻立刻感到奇怪起來,在勃爾泰面前,他從未不自在過。他跟她做伴,她仿佛頓時減少兩歲年紀,她是文靜,溫存,靦腆,幾乎一句話兒也不講,只是偶爾看他一眼,好像她總有某事要求他原諒似的。 來到垂柳邊,他們終於跟另外兩人相遇了。那位候選者還在侃侃而談,小姐則一聲不吭,似乎在發惱。保爾變得健談起來。他注意到那枝古老的樹木,便把紛披的椏枝向兩面分開,並指了指那張圍著樹幹的圓形長凳。 「我們需要坐一下了,」杜斯奈爾特小姐命令似的說。 大家並排坐在長凳上。這兒十分暖和,也很陰暗,濃濃的綠蔭,使人沒精打采,沉悶不樂,也有點兒睡意矇矓。保爾坐在杜斯奈爾特的右面。 「這兒可真靜呀!」洪堡格先生開始講話了。 小姐點了點頭。 「這樣炎熱!」她說。「在這時刻,我們什麼話兒也別講。」 他們四個人都保持著沉默。就在保爾身畔的長凳上,杜斯奈爾特的縴手擱下了,那是一隻修長而瘦削的手,指頭纖纖的,指甲整修得非常精緻,正在閃閃發光。保爾不時注視著這隻縴手。它裸露在一隻淡灰色的寬鬆袖口下面,這條一直能看到肘子的玉臂,雪白粉嫩,齊肘子向外稍稍彎曲著,靜靜地擱在那兒,有點不勝疲倦的樣子。 大家都默不作聲。保爾不禁想起了昨晚的情景。那時,這隻手也這樣修長和文靜,這樣安詳地垂掛著,而她的整個身軀也這樣紋絲不動地半坐半躺著。這副模樣兒與她本人,與她形象很和諧,與她柔和而又略帶拘束的聲音,甚至與她冷靜的眸子以及看來那樣聰穎、從容和寧靜的容顏是相稱的。 洪堡格先生看了一下他的表。 「請您原諒,我的小姐,現在我要工作去了。您依舊留在這兒,保爾?」 說罷,他深深一鞠躬,返身走了。 其他人依舊默不作聲地坐著。保爾猶如一個罪犯似的,懷著恐懼的心理小心地把他的左手,慢慢地移近少女那隻縴手,然後索性放在它的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幹。他這麼幹是事與願違的,這時,他感到壓抑,害怕,渾身發熱,滿頭大汗。 「槌球遊戲,我也不喜歡,」勃爾泰低聲說,聲音聽來像在說夢囈似的。由於家庭教師一走,她和保爾之間似乎產生了一道裂縫,她整個時間都在思索,自己該主動接近上去,還是反其道而行之。她越是狐疑不決,就越感到一籌莫展。於是,她開始講話了,至少不讓自己感覺到她老是這樣孤獨無侶。 「說真的,沒有一樣好玩的遊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戰戰兢兢地補充說。可是,誰也沒有接她的嘴。 這時,重又顯得沉寂無聲。保爾覺得,他的心在咚咚地劇烈跳動。它在頻頻敦促著他,要不是馬上站起身來,說幾句插科打諢的蠢話,那就拔腿就跑。但是,他卻依舊坐著,也讓他的手依舊擱著,心頭不意有種感覺,好像四周的空氣在慢慢地被抽空——幾乎他將窒息欲死似的。只有在哀傷和痛苦中,他才感到舒坦! 杜斯奈爾特小姐瞧著保爾的臉,目光里流露出從容不迫和有點兒倦怠的神色。她看到,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正擱在凳上她右手旁的他的那隻左手上。 於是,她索性稍稍抬起了她的右手,鎮靜自若地按在保爾的手上,一動也沒動。 她的手很柔軟,卻也很堅強,還蘊藏著乏味的溫暖。保爾渾如一個失魂落魄的小偷,不但給嚇了一大跳,而且全身還開始發抖了。然而,他的手卻還捨不得挪開。他幾乎連呼吸也突然停止,他的心臟跳動得十分厲害,他的身子在燃燒,卻又像凍僵了似的。慢慢的,他的臉兒變得非常蒼白,而瞧著那小姐的目光,裡面卻閃爍著乞求和羞愧的神情。 「您害怕了嗎?」她輕聲地笑道。「我覺得,您已經睡著了。」 他什麼也說不上來。她便把自己的手挪開了,可是,他的手卻依舊放在老地方,那種愛撫的感受還始終印在他的心上。他希望她把手兒挪開,然而,他已經疲憊不堪,腦袋裡一片空白,也拿不定主意,他什麼也幹不了,一點都幹不了。 驀然間,從他的身後傳來一個可怕的抽泣聲,使他吃了一驚。等他明白過來後,便深深嘆息了一下,站起身來。杜斯奈爾特也跟著從座上站了起來。 這時,勃爾泰則低低地躬著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暗自唏噓。 「您進屋去吧,」杜斯奈爾特對保爾說道,「我們隨後就來。」 保爾抽身走了,她還補充了一句:「她在患頭痛呢!」 「來吧,勃爾泰。這兒太熱了。悶得叫人氣也透不過來。來,振作一下!我們進屋去吧!」 勃爾泰不置可否。她消瘦的脖子,靠好在自己薄如蟬翼的天藍色少女衣服的袖口上,而從這袖口裡,卻垂下了瘦骨嶙峋的手臂和關節較寬的手兒。她在飲泣吞聲,長吁短嘆,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驚慌失措的臉漲得通紅,隨手把自己的頭髮掠了掠,開始慢慢地機械地微笑起來。 保爾忐忑不安。杜斯奈爾特為什麼要把她的縴手按在他的上面?難道這是在開玩笑嗎?或者她已知道,這麼幹會製造多少痛苦呀!因此,他不時反覆思索,卻始終有著同樣的感受: 不知其數的神經和血管在緊張地抽搐,腦袋發脹和疼痛,咽喉里幹得發燥,心臟搏動不齊,好像血管已被打上了結子。但是,這顯然是製造這樣痛苦的一種歡悅。 他一口氣奔過了邸宅,來到池塘畔,又在果樹的小徑上來回走動。這沉悶的氣氛真是與時俱增。天空已是烏雲密布,暴風雨就要來臨。沒有一絲風息,只是樹枝在不時地微微顫抖,有種膽怯的樣子。連平滑如鏡的池塘也在戰慄似地激起銀色的漣漪。 古老的小舟系在草地的岸坡,卻映進了這位青年的眼帘。他騰身登上了小舟,坐在存留下來唯一的板凳上。但是,他卻沒去解開纜繩: 舟上早已沒了槳板。他剛把手浸入水中,就有令人反感的況味。 一種在他完全陌生的、又是毫無理由的悲哀,不知不覺地襲上了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在一個憋住了一肚子氣的夢境之中——他的四肢仿佛已動彈不得了,儘管他也想動彈一下。那淡淡的光芒,那烏雲密布的天宇,那暖和而陰暗的池塘和那停靠在布滿青苔的岸邊、又沒有槳板的木船,這一切看在眼裡,令他難受、悲哀和苦惱,並給他以一種絕非他咎由自取的沉重而單調的絕望。 他聽到屋裡傳來了鋼琴聲,聲音不很清晰,也低得很。眼下,其他人都在屋裡,也許是爸爸在給他們演奏。片刻後保爾已聽出這支樂曲,這是格里格10的《彼爾·金特》,他巴不能也進屋去。但是,他卻依舊坐著,愣愣的目光越過緩緩流動的水面,從參差不齊紋風不動的果樹枝頭上,仰望著淡泊的天空。再不像往日那樣,對這暴風雨他感到無比高興,儘管眼看它馬上就要來臨,何況在這個夏天,這第一次的暴風雨來得何等及時! 這時,琴聲戛然而止,有好一陣子四下變得鴉雀無聲。直到有這麼兩三下輕盈而柔和的節拍驟然響起,這是一支羞澀的獨特的曲子。接著,便有人引吭高歌起來,這是一個女人的嗓音。這支歌曲他陌生得很,從來沒聽過,這些他也來不及多加思索。然而,這歌喉他卻非常熟悉,這是一個略為壓低的,也稍帶疲倦的歌喉。顯然,這是杜斯奈爾特的嗓音。她的歌唱也許沒什麼特殊的情趣,不過,對這孩子的刺激和引誘,正如與她縴手的愛撫有著同樣的不安和痛苦。他側耳諦聽著,身子卻動彈不了,當他還端坐著傾聽時,第一陣緩緩的雨點,又涼又沉地掉落在池塘里。它們打在他的手上和臉上,他卻絲毫沒發覺。他所感到的只是在他的四周,或者在他的胸頭有些事物在擠壓,發酵,乃至繃緊,且變得越來越厲害和加劇,它們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似的。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艾凱哈爾德》的某個地方,就在這一時刻,有一種肯定的感覺突然使他驚魂不定。他知道,自己已愛上了杜斯奈爾特了。同時,他也了解到,她是個妙齡少女,是一個學童,而且她明天就要啟程走了。 這時——那歌唱聲已停止了許久——耳畔卻響起了清脆的台鐘聲。保爾慢步跨進了屋子。走到桌前,他用手拭去了身上的雨點,又把頭髮往後腦一掠,作了一下深呼吸,重重地踩了幾下腳步。 「啊,外面早下雨啦,」勃爾泰說。「這樣,什麼都幹不了啦!」 「到底要幹什麼?」保爾沒有從碟子上抬起目光,這樣問道。 「我們不是有約在先——您早答應過我,今天您帶我到艾希堡去麼?」 「哦,是的。不過,看天氣,當然是沒法去的了。」 她仍懷著希望,最好他對她一眼不眨地瞧著,向她打聽有關她的健康狀況,一面也暗自高興,他偏偏沒這麼幹。她想在柳樹下的那幕不愉快的場景,即是她一時失聲啜泣,他早已忘記乾淨。不過,這突如其來的啜泣,畢竟使他有了印象,無非是加強了他的信念,她到底還是位真正的姑娘。這時,他沒有去注意她,卻不時乜斜著眼睛,盯住了那位杜斯奈爾特小姐。 這位小姐拉著家庭教師,就是昨天羞於充當了粗暴角色的那一位,在精神十足地議論著體育活動。洪堡格先生正如許多人一樣,在敷衍其事;然而,關於這些他一竅不通的活動,比起他熟悉的和重要的事,他談起來卻顯得更加殷勤和圓滑。小姐滔滔不絕地講,他卻只滿足於提問,點頭,贊同以及不間斷的答腔幾句而已。那位年輕的小姐,具有賣弄風情的談話藝術,可以祛除他一貫的濃血病;因此,他在一邊斟酒的同時,還滿臉賠笑,還把事情處理得又簡便又特殊。然而,他那夾帶著狡猾的要求,讓他飯後為這位小姐誦讀他愛情小說中的某個章節,卻遭到她婉言謝絕。 「你不再頭痛了,孩子?」格蕾妲姑母問道。 「哦,不,從來沒有頭痛過,」勃爾泰輕聲說道。然而,她的臉色還是夠可憐的。 「唉,你們這些孩子呀!」姑母暗自思忖,就是對保爾那種三心二意的心血來潮,她也決不忽略過去,因此,她深有預感,也作了決斷,對這兩年輕人的事她不是沒有必要插上一手,即是通過加倍注意,來提防他們別干傻事。凡是保爾初出茅廬幹的事,她都要認真把握好。不管時間多久,他都不希望得到她的悉心照顧!而他所走的道路,也想避開她的目光!——唉,你們這些孩子呀! 屋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大雨滂沱不止,過了一會兒,由於風向的改變,風勢似乎減弱了。雷雨交加,持續不斷;遠處,還響著隆隆的雷聲。 「這雷雨交加的天氣,你害怕麼?」洪堡格先生問他的小姐道。 「恰恰相反,對美,我本是一竅不通的。過後,我們可到亭子裡去,觀賞雨景。你也同去嗎,勃爾泰?」 「只要你想去,我當然也願意去。」 「那麼您也去吧,候選者?——好,大家都去,我高興得很。這雷雨天氣,今年還是第一次呢,是不?」 飯後,他們撐起了雨傘來到近處的那座亭子裡。勃爾泰還帶了本書。 「你不跟著他們去,保爾?」姑母興致盎然地說。 「謝謝,不啦,我還要好好練習呢。」 說罷,他懷著一團亂麻似的心情,來到了琴房。但是,還沒開始練習,他卻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好,父親這時走進房來。 「孩子,你怎能老呆在房裡練琴?你要學習,這很好,不過,任何事物都有它們的固定時間,我們年歲大的人,在這沉悶的時光,就要注意睡眠。再見,孩子!」 男孩信步走出琴房,穿過飯廳從過道直抵大門口。可巧,他瞧見其他人正魚貫地跨進亭子。從他身後,他還聽見姑母輕輕的腳步聲,自己卻大步流星地來到了屋外,他光著腦袋,冒著大雨,飛也似地奔去,雙手還插在褲袋裡。隆隆的雷聲,越打越響,空中接連而來的閃電劃破了黛色的天幕。 保爾繞過邸宅,走到池塘邊。他滿懷愁苦,渾身上下不覺已被雨點打濕了。還不很清新的、上下浮動的空氣使他感到熱乎乎的,他不得不把雙手和半裸露的胳膊依舊讓沉沉的雨點拍打。這時,其他人都欣喜若狂地聚首在亭子裡,笑聲朗朗,談天說地,誰也沒想到他。此情此景,正在引誘著他,可是,他的頑固意識卻壓倒了一切;既然沒跟著他們而去,目前也決不肯隨波逐流了。不錯,杜斯奈爾特本來就沒有邀請他。她要求勃爾泰和洪堡格同去,卻沒有理會他。為什麼不理會他呢? 他被雨水打得濕透,在抵達亭子之前,慌得連小徑也找不到了。這時,閃電無間歇地劈下,或者變幻成線條分明的金光,戛然划過了長空,大雨傾盆,嘩嘩之聲不絕於耳。在園丁工具棚的木樓梯下,發出了一陣丁當之聲,過後,隨著一聲悶悶的犬吠,竄出了一條偌大的看門狗。它一眼看到了保爾,便歡天喜地地向他奔來,並搖頭擺尾地繞著他轉個不停。保爾突然露出非常親昵的樣子,用胳膊挽著它的脖子,扯著它躲到暗暗的樓梯一角,蹲在它的身旁,與它又是講話又是親熱;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兒呆了多久。 在亭子裡,洪堡格先生挪動著那張園中的鐵桌子,往磚頭砌成的後牆推去,誰知後牆上,還繪著一幅義大利的海灘風景畫,色彩既明亮又鮮艷,其中有天藍的,潔白的和粉紅的,恰恰與雨天的暗灰,襯托得很不和諧,儘管天氣這般悶熱,然而看到這些色彩,心頭卻也產生了一股涼意。 「你們艾倫霍夫這個地方天氣老是不好,」洪堡格先生說。 「為什麼?我卻認為這暴風雨好得很。」 「您也這樣認為,勃爾泰小姐?」 「哦,我也十分喜歡看到這種天氣。」 把這小女孩帶來,使他有點生氣。偏偏就在目前,他與美麗的杜斯奈爾特小姐彼此開始有了進一步了解的時光。 「明天您將真的又要旅遊了?」 「一談起旅遊,為什麼您顯得這樣愁眉苦臉的?」 「這使我非常抱歉。」 「真的麼?」 「可是,寬容的小姐——」 這時,雨點拍打著薄薄的屋頂,劈啪作響,又從屋檐的出水口嘩嘩的直瀉而下。 「您可知道,候選者先生,您在這兒有位可愛的青年作為您的學生,教授這麼個學生,您必然欣喜異常的。」 「這是您的真誠想法嗎?」 「然而,肯定地說,他不愧為一位出色的青年。——是不,勃爾泰?」 「哦,我可不明白,從他身上我幾乎沒看到這一點呢。」 「您難道不喜歡他?」 「哪裡,肯定喜歡。——哦,肯定的。」 「牆上本來是幅什麼畫?候選者先生?看來好像是里維埃拉11的城市風景畫?」 兩個小時後,保爾一身濕淥淥的,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裡,他洗了個冷水澡,換了衣服。然後,他等著,直到那三位回進屋裡,當他們來到後,從過道里傳來了杜斯奈爾特的說話聲,他卻不禁打了個寒噤,心頭還在怦怦劇跳。但是,他依舊要強作鎮靜,雖說在一剎那之前,他本人還不很相信,自己竟擁有這點兒勇氣。 當小姐獨自拾級登上樓梯之際,他守候著她,要使她一上樓,就平添一種出人意外的感受。他衝著她走去,把一小束玫瑰親手遞給她。這是一束野玫瑰,是他在雨中采來的。 「專門為我采來的?」杜斯奈爾特問道。 「不錯,為您而采的。」 「我到底憑哪一點該獲取這束花兒呢?我早在害怕,您完全不能愛上我。」 「哦,您不妨對我盡情取笑好啦。」 「肯定不會取笑您,親愛的保爾。我萬分感謝您,為了這束花。野玫瑰,是不?」 「野玫瑰。」 「過後,我要找個器皿,把它插好。」 說罷,她徑自邁步進入了她的臥室。 晚上,大家都坐在大廳里。氣溫明顯地涼快起來,屋外,雨點從被雨水沖白了的椏枝間,零零落落地灑落下來。他們很想聽一下音樂,可是,教授卻有好幾個小時以來始終與阿布特萊克在談天說地。因此,大家只好坐在大房間裡隨隨便便地閒聊,先生們不斷抽菸,青年則把檸檬水杯子擱在自己的面前。 姑母和勃爾泰做伴,在觀賞著照相簿,並對她講前塵往事。杜斯奈爾特脾氣很好,老是發出哈哈的笑聲。曾在亭子裡天花亂墜地大發議論的家庭教師,這時又患了神經質,苦惱地不時聳著兩個肩膀。只見她目前這樣堆著笑臉,與那個孩童在賣弄風情,他心頭感到很不是滋味。他要設法挑選一個合適的方式,與她開誠布公地談一下。 保爾是眾人當中最活躍的一個了。他似乎喝醉了酒,仿佛看到杜斯奈爾特把他的那束玫瑰別在腰帶上,並稱它為「親愛的保爾」。他開玩笑呀,講故事呀,兩頰緋紅,目光老盯住他的小姐,而她對他的阿諛逢迎,感到如此文雅而滿意。這時,他靈魂深處不停頓地在呼喚:「明天她走啦!明天她走啦!」這聲音呼喚得越響亮越痛心,他越嚮往去攫住那美麗的一剎那,也越高興這樣信口亂雲。 阿布特萊克先生對此側耳聽了一會兒,笑著嚷道:「保爾,你開始快活起來了!」 他不讓任何人對他有所干擾。目前,有種迫切的要求在緊緊地抓住他,要他往外就走,把腦袋抵住門柱痛哭一場。但是,不,不行! 這期間,勃爾泰已把姑母稱呼為「你」,並帶著由衷的感激懇求她的保護。她的心頭仿佛有個壓力,保爾就是對她一人不理不睬,一整天以來幾乎沒有與她有一言半語的噓寒問暖,她感到倦怠而又不幸,便索性把自己委託於樂於助人而溫柔體貼的姑母了。 兩位老先生,彼此爭先恐後地重溫著舊事,卻絲毫沒察覺出來,他們身旁的青年,正受著悄無聲息的狂放激情,深深地折磨和控制著。 洪堡格先生日益消瘦了。他幾乎沒注意到自己偶爾會把損害他人的插科打諢穿插到與人交談中去,這時,他心中覺得越酸辛和執拗,口頭就越少找得到確切的詞兒。他想,如果像保爾的一味放縱,也未免孩子氣了些,又如小姐似的對任何人都很體貼,那就不可原諒了。他這時恨不得說聲「晚安」,隨即溜之大吉!但是,這給人看來必然是像在承認,他已理屈詞窮,無力戰鬥了。他喜歡呆在這兒負隅頑抗,即使今兒晚上杜斯奈爾特愛開玩笑的淘氣性格引起了他的種種反感;可是,他眼下看到她溫情柔意的風姿和微泛紅暈的臉蛋,仍想抽身就走! 對他的心思杜斯奈爾特早已洞若觀火,然而看到保爾熱情奔放地大獻殷勤,雖是滿心歡喜,但這種心情要隱蔽一下,這在她還不費吹灰之力!因為,她已發覺,那位候選者對此早已怒火中燒。不過,這一位在這方面也決非是個堅強的人物,因此他覺得,自己的怒火已慢慢轉化為消沉、鬆散,乃至聽天由命的思想了,這麼一來,他的全部愛情憧憬至今怕早是強弩之末了!難道他的思想會被任何女子都了解,從而他的價值也會被任何女子充分估計到?唉,可是,他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藝術家呀,哪怕是失望,痛苦,孤獨,他也會當作她最隱蔽的全部引誘性來盡情享受!哪怕是嘴唇在顫抖,他也作為享受;即使遭到誤會和遺棄,他依舊是戲台上面的英雄,悲劇中的台柱;當胸插著寶劍,他卻在微微含笑。 一直持續到很晚他們才散去。保爾邁進了他涼爽的臥室,通過敞開的窗戶,他遙望安謐的天宇,空中密布著凝然不動的乳白色雲朵;從薄薄的雲霧裡,透露出來淡淡的月色,照在公園枝頭濕淥淥的葉片上,折射出千百點閃爍的碎光。遠處,在連綿不斷的小丘上空,離黑暗地平線不遠的地方,猶如一個小島似的,有一片又狹又長的純潔的天空,顯現出潤濕而柔和的光芒,其中有一顆淡泊的星星。 那個男孩久久地望著窗外,什麼也沒瞧見,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海洋,同時感到迎面吹來了一股清新而涼爽的晚風,耳畔迴響著聞所未聞的低沉的聲音,仿佛遠處的暴風雨在怒吼,他深深地吸了口另外一個世界的暖和的空氣。他弓著身子站在窗前,睜大了眼睛想看外面的景色,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在他的面前,生命和熾熱的土地不很清晰而又漫無邊際地鋪展開去,這土地被炎熱的狂風暴雨震得顫慄不已,又被悶熱的雲層遮成一片陰影。 姑母是最後一個上床。她十分警覺,在檢查著大門和窗戶,查看了所有的燈火後又向廚房掃視了一周,然後才回到臥室,她映著燭光獨自坐在那張老式的安樂椅里。那孩子的心情,她心中可十分明白,明兒那些客人就要啟程了,她不覺由衷地高興。但願一切都順利地過去!在這一天之間,這樣一個孩子已經失足了,這未免叫人不可思議!她果真知道,保爾的思想如今已與她游離開去,漸漸變得不可捉摸,她憂心忡忡,眼睜睜地看著他向愛情的花園,邁出了少不更事的第一步,箇中的滋味她本人在年輕時期也很少品嘗過,幾乎只撈到自食其果的機會。過後,她又想到了勃爾泰,不由得嘆息一聲,同時微微一笑。她在抽屜里久久地尋找讓她可堪慰藉的臨別贈物。這時,她忽然吃了一驚,因為她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 薄薄的乳白色的雲層靜靜地籠罩著沉睡的邸宅和昏暗的花園,地平線處那片小島似的天空漸漸變作幅員寬闊的田野,看去又潔淨又清新,卻被柔和的閃爍星光煊染上一片絳紅。在遠處的小丘上奔走著一道柔和的窄窄銀光,沒多久,這銀光又從天空中分隔開來。花園裡,煥然一新的林子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稍事休息後花園的草坪上,薄薄的而空洞的雲影取代了山毛櫸沉沉的樹蔭。 溫和的、濕度很高的空氣氤氳於明淨的天際。碎石子場上和公路上遍地都是小小的水潭,不是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就是倒映著蔚藍的天空。汽車嘎的一聲在大門口停下。人們一一登上車去。候選者鞠躬不迭,姑母則可親地頻頻點頭,又跟大家一一握手,女僕們殿後,目送著汽車疾馳而去。 保爾來到車上,坐在杜斯奈爾特的對面,充當一名樂天之士。他對晴好的天氣讚嘆不已,又對自己的打算以及準備進山度假的美好旅行吹噓了一番。他貪婪地觀賞著姑娘的一言一語,一笑一顰。一大早,他工於心計,偷偷來到了園裡,在父親精心修剪的花台上採擷了半綻的濃艷的月季花。這時,他拿來夾在薄紙里,藏在胸前的口袋內,卻不時提心弔膽,唯恐把花瓣擠碎。同樣使他膽怯的,便是很有可能被父親發現。 小勃爾泰默不作聲,把開滿花朵的茉莉花椏枝,舉在自己的臉孔前,這是姑母送給她的,這時,她往汽車走去,心頭喜氣洋洋。 「可要我給您寄張明信片去?」杜斯奈爾特興致勃勃地問道。 「哦,好極啦,請您千萬別忘記!這真叫我高興!」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您也要在下面簽名兒的,勃爾泰小姐。」 她有點驚喜參半的樣子,連忙點了點頭。 「好吧,但願我們都能牢牢記住。」杜斯奈爾特說。 「不錯,我今後會想起你的。」 說罷,他們已經來到了火車站。據說火車要過一刻鐘才能抵達。保爾對這一刻鐘的感受,猶如一個彌足珍貴的寬限時刻。但是,他卻認為這是很不尋常的;自從步下汽車,他們在月台上步來踱去以來,他想不起一個笑話,也講不出一句話兒。他忽然覺得,自己壓力很大,也變得渺小;他不時望著時鐘,同時側耳細聽有沒有駛來的火車聲響。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把事先準備好的玫瑰拿出來,等小姐踩上火車的踏級,他就把它遞送了過去。她喜形於色地對他頷首示意,轉身便上了火車。不久,火車啟動了,眼前一切都已化為烏有。 在與爸爸一同回家之前他覺得很害怕,當這位已轉身進入了車廂,他卻駐足不前,一面聲稱:「我想吸些新鮮空氣,走回家去吧!」 「心中有鬼,小保爾?」 「哦,不,爸爸,我完全可以乘車回去的。」 但是,阿布特萊克先生滿臉堆笑,打了個招呼徑自驅車回去了。 「他只是幹了些蠢事罷了,」途中他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別太過分就好。」他想起,這些年來,冒著談情說愛的風險,這孩子生平還是第一遭呢,同時又感到不勝奇怪,想這孩子對籠絡感情這一套還是了解得很透徹!啊,眼下可輪到他這個孩子啦!然後,他卻暗自歡喜,那小孩已偷取了他的玫瑰。這他可早已察覺了。 他來到家中的起居室里,在書櫃前站了許久。他從中取了本《維特》,把它放入口袋,但又馬上掏了出來,瀏覽了一下,開始吹著一支歌曲,把書放回到老地方。 這期間,保爾在暖洋洋的公路上奔跑,一路回家,心頭卻念念不忘杜斯奈爾特的美麗倩影。他跑得渾身發熱,疲憊不堪,在抵達公園籬牆時,把雙眼睜得滾圓,心想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這時,那突然閃現出來的回憶不可抗拒地要把他一直扯到那垂柳底下。他心底有種強烈要求,去尋訪這棵大樹,他鑽入紛披的柳枝中,坐到那張長凳的同一地方,說起這同一地方即是他昨天坐在杜斯奈爾特的身旁,而且她把自己的縴手按放在他的手上的。他閉上雙眼,讓手放在木板上,回味一下昨天使他感動,陶醉,甚至苦惱的那個激動的情景。烈火從他四周熊熊燃燒,大海正在怒吼,熾熱的氣流,載在紫紅色的翅翼上,連連呼嘯,顫慄著流去。 保爾在那兒坐了沒多久,這時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有人走來啦。他心不在焉地舉目觀望,好像從重重夢魂中驚醒似的,一眼看到了洪堡格先生站立在自己的跟前。 「怎麼,您呆在這兒,保爾?已經很久啦?」 「不,我才跟家人去了火車站。我是步行回來的。」 「眼下您坐在這兒,大有憂傷的神態。」 「我沒什麼好憂傷的。」 「沒有,那好。我真希望看到您快活非凡。」 保爾不置可否。 「您為了那些姑娘,著實辛苦了一番。」 「您有所感覺?」 「特別是對某一位。我早就想到,您該給那位較年輕的姑娘有優先權。」 「給少女?嗯?」 「完全正確,給少女。」 這時,保爾看到,候選者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冷笑,還沒說一句話,掉轉身軀,疾步走到了草坪的中央。 中午時分,餐桌上顯得靜悄悄的。 「我們大家都好像有點疲倦的樣子,」阿布特萊克先生笑嘻嘻地說。「包括你,保爾。還有您,洪堡格先生?但是,眼下不是一服舒適的調節劑嗎?」 「肯定是的,阿布特萊克先生。」 「您與那位小姐談得多投機?據說她是博覽群書?」 「這方面保爾必然了解。可惜的是,我只是快活了那麼一會兒。」 「你有什麼說的,保爾?」 「我,你指的到底是哪一位?」 「要是你不反對的話,我指的便是杜斯奈爾特小姐唄。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啊,小伙子就是要多多關照姑娘家嘛,」姑母這時插嘴說。 這又是一個溽暑的天氣。屋前的場地上,散發出陣陣熱氣,公路上最後一個積聚雨水的小坑也已乾涸見底。陽光燦爛的草坪上,聳立著一枝古老的山毛櫸,披著和煦的陽光,保爾·阿布特萊克端坐在一根堅硬的椏枝上,背脊樑靠在主幹上,沐浴在暗紅色的蔭影中。這兒,是這位遊子談情說愛的老地方;這兒,他不受任何出入意外的干擾。這兒,三年前的一個深秋,他賓至如歸地坐在櫸樹的椏枝上,一口氣念完了《強盜》;這兒,他曾抽了生平第一支雪茄;這兒,他曾為早日的家庭教師撰寫了諷刺詩;這兒,姑母發現了他而感到極大的驚訝。他不由得想起,幹這些惡作劇,他都擁有一種優越和寬容的感受,似乎這一切都發生在遠古時代似的。多幼稚的舉措呀! 他長嘆一聲,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他坐的地方,掏出了他的小刀,開始在樹幹上刻鑿。轉瞬間,樹幹上出現了一顆心,中間還有個T的字母,他又將它雕刻得既美觀又整潔,即使過了若干年後,看上去依舊十分清晰。 就在當天晚上,他尋到了園丁,讓他把自己的刀子磨了一下。他自己卻呼呼地踩起了砂輪。回來的時候,他在一艘舊時的小船內坐了一會兒,用一隻手在水面上不斷拍擊,腦中思索著一支歌曲的旋律,這歌曲是他昨天從這兒聽到的。穹宇間有半天薄雲,估計一到晚上,還有場暴風雨來臨。 (1905) 1 瑞典文學家艾·泰格奈爾(1782-1846)作品《弗列特約夫·薩迦》的主人公。 2 塔西佗(約55-約120),古羅馬元老院議員,歷史學家,曾任行政長官、執政官、亞細亞行省總督,主要著作有《歷史》、《編年史》,分別記述68-96年及14-68年史實。 3 見96頁注。 4 見96頁注。 5 古希臘歷史學家(前460-400),蘇格拉底的弟子。 6 約翰·盧斯金(1819-1900),英國文藝理論家和社會改革家。 7 尼采的作品。 8 艾凱哈爾德(980-1062)用拉丁語寫作的抒情詩人、教士,《艾凱哈爾德》是他的代表作。 9 歷史用語。 10 埃德瓦特·格里格(1843-1907),挪威作曲家。《彼爾·金特》是易卜生名劇,作曲家譜寫了二十二首插曲。 11 南歐沿地中海一地區,位於法國東部和義大利西北部,是旅遊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