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桑榆晚景

黑塞 《婚約》
王克澄 譯 不論春夏,還是初秋,逢上個惠風和暢的天氣,或者一個可愛又不太炎熱的日子,如果想在郊外散步消遣,那麼在與阿爾派赫小巷相接的地方,就是在城市最後一排基地很高的屋舍前面,那個半圓形彎勢很大的大街咽喉處,便是風光旖旎的一角了。在這種蜿蜒曲折進山的大路上,往往有絢麗的陽光漫天撒下,就在這個風兒吹不到的地方,聳立著兩三枝彎曲而古老的果樹,鋪下了斑斑點點的陰影,山路的邊緣是一條寬闊而平緩的雜草叢生的田埂,它有一道舒適得可以倚靠的傾斜坡面,正親昵地引誘著人們坐下或躺倒。白色的山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緩緩地向山上伸展而去,一旦有農用機車,四座馬車或者郵車駛過,地上就捲起一道薄薄的塵土;從這兒,人們眼光越過不時被重重樹巔所隔斷的參差歪斜的一排排黑色屋頂,直接看到了城市的中心,看到了市場,當然,它顯得十分氣派,是塊特殊形式的斜方場地,四周錯落有致的房廊,屋前是凸出的台階,還有地窖的出口處。 每逢如此風和日麗的日子,就在山路拐彎處的那條舒適的田埂上,經常有兩三個稍事休息的人坐著,看他們果斷而皺紋很多的臉孔,跟他們溫順而閒散的神態,似乎很不協調,他們中年紀最小的,至少也有五十出頭了。在這暖洋洋的天氣里,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好不舒服;他們要麼默不作聲,要麼彼此發發牢騷,攀談三言兩語;他們把又小又黑的樹根鑿成菸斗,拿來抽菸;又顯得十分放肆,不時往山下滿不在乎地吐痰。一些大步流星走來的徒工,無不受到他們嚴格的品評,而且根據他們的每次結論,或者與人為善地頻頻點頭,說聲「你好,傢伙!」或者鄙夷不屑地連口也不開。 要是有個陌生人,發現這些老人蹲在這兒,轉身來到臨近的小巷裡,就打聽有關那些奇怪的白髮閒漢的情況,從小孩的嘴裡他也會獲悉,原來他們便是太陽弟兄1;有些人聽後再掉轉身來,但見這幫睏倦的老人,懶洋洋地眯起眼睛對太陽發愣,心頭卻不勝詫異,想如此崇高而動聽的又富有詩意的名兒,他們到底從哪兒得到的。但是,據此而命名的太陽弟兄這種星辰,早已在天宇間消失了,變做了停業已久破敗不堪的飯店招牌的名兒。招牌的光輝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因為,這屋子最近改建為養老院,就是當作城市的貧民收容所了,它當然也同樣接納這些客人,他們過去的晚餐,也還是被摘去招牌的太陽飯店供應的,就在目前,他們也想在太陽飯店的酒櫃後面,爭取受到監護和享有客房待遇的一個候補額子。 提起這座小屋,即是城內坡度很陡的那條小巷的倒數第二間,也就靠近在陽光普照的山路邊緣,它已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了,好像要它依舊巋然屹立,真是十分困難似的,然而,誰也沒察覺出,曾幾何時,這裡卻充盈著歡聲笑語,詼諧戲謔,以及丁當的酒杯聲,度過了多少個輕鬆而自由的夜晚,這裡還擁有快樂打鬥的趣聞和使刀弄棒的故事,簡直難以數計!可是,自從屋前牆上昔時抹上的玫瑰紅泥灰褪色殆盡,且大塊大塊開始剝落下來以後,屋內卻安排了那些舊式的躺榻,從它們的形狀而言,與實際的用途是一拍即合的,這說明我們時代的城市布局,有其獨到之處。因為人們確實而清楚地看到,這些躺榻對船隻失事者和低智商者來說,是一個避難和棲宿的所在,也是一個窮途末路之人的歸宿,從這兒可以判斷出,他們已是束手無策,又缺乏回天之術,來挽救自己的生存了。 從這批太陽弟兄當中,如果要對他們憂鬱的心情作一般探索的話,往往是勞而無功的;多半能發現,他們幾乎都按照居民的方式,好像過得非常富裕,將把往後的日子打發過去。有人還經常將他們的小小齟齬、娛樂活動和遊戲,不遺餘力地鼓吹為大事,甚至為國家大事,而對這些事情的處理,他們雖然無法同心協力,但從他們本人來說,卻也都認真從事的。是呀,他們都裝得好像才從百忙的日常事務里脫開身子,見到人馬上就打起招呼來。他們以堅強的毅力,幹著他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不愉快之事;然而這種堅強的毅力,遺憾得很,人們多半發現,在他們過去的活動中早已喪失了。正如其他民眾一樣,他們堅信,儘管他們讓養老院長作為無權利無靈魂的人,進行絕對君主性地統治著,但這兒卻是他們的一個小共和國,在這個共和國里,每個自由的市民,都是根據等級和地位,嚴格地來看待另一位的,他們兢兢業業關心著的,就是在任何場合,都要受到不差一絲一毫的尊重。 就是這些太陽弟兄,與其他的人也有共同之處,便是他們在想像中所經歷的大多數遭遇,不論是滿意的,喜歡的,或者痛苦的,都要比現實中更多。的確,一個圓滑之徒,本來對這些退歸林下和不善辭令之人的存在同在實際中幹活的市民的存在之間的區別,說成是僅僅由於想像的緣故,但不管前者或後者,他們都以同樣重要的意識,在完成他們的業務和工作,直到最後,在上帝的面前,這樣一個貧困的養老院人員,從實際情況出發,比好些受人尊敬的高尚士紳,為人的好壞,絕不會有所遜色的。就是有的話,也不會相去太遠!我們可以發現,從一個頗感興趣的旁觀者的眼中,這些太陽弟兄的現實生活,不是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現在成長起來的人,對昔時的太陽和太陽弟兄的姓名,都已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對他們的貧困者和無家可歸的人,也不另眼相看和另闢專室加以照拂,如果這種時代越接近,那麼這些古老房廊和其中客人有關歷史的撰寫,就變得越有嚮往的價值了。作為這方面有關的編年史文件,就在如下的文章里,我們將要報道第一批太陽弟兄的某些生活情況。 這是一個深秋的日子,當格爾勃紹的青年市民,今天還穿著短褲,或者小上衣時,當前牆還是玫瑰紅色的,後來才改為養老院的那間房屋大門的上方,從小巷裡引人注意地豎起了一枚其中綴著個白鐵太陽的鐵鑄的帶柄招牌時,作為遜夫小巷裡那個早年物故的鉗工韓林之子,卡爾·韓林這時才重返故里。他已是四十掛零的人了,誰也不認得他,因為他從少年時代已離鄉他去,從此在這座城裡再也沒看到他的蹤影。如今,他穿了一身質優而乾淨的衣服蓄著一把翹起的鬍鬚,頭髮修得短短的,還佩著根銀表鏈,戴著一頂上漿的帽子,衣領高高翻起。他沿途尋訪著一些舊時的熟人和朋友,作為一個變得陌生而高尚的紳士,他到處出頭露面,他意識到自己的身價,絲毫沒有妄自尊大的神態。過後,他走訪了市政府,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想在這兒定居下來。韓林先生這時展開了一些秘密活動,與人不時有書信往來,然後經常出外作短時期的旅行,最後在峽谷里購置了一小塊土地,就在這塊被焚毀了的榨油坊的舊址上,用青磚建造了一幢新房,在旁邊還修蓋了一座倉庫,而在這兩者之間,砌了個拔地而起的煙囪。這期間,人們看到他偶爾來到城中,晚間坐在酒鋪里,起先固然裝得很斯文,頗有氣度的樣子,可是,等到幾杯黃湯落肚,他就誇誇其談地大聲喧譁,因此,他並不要做個隱士,口袋裡反正有的是錢財,何不來享受一下紳士的奢侈生活,說真的,聽說他本來是個懶漢,老頑固,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卻是個天才,一個有才幹的商人,總之,就他的情況而言,他屬於品位不高的人,他從來不想安安靜靜地坐上一會兒,寧可在他財產的數字後面加上六個零的。 那些他指望從他們手中搞到些貸款的商人,對他的過去情況早已瞭然於胸,並且心中有數,韓林直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充當過一個很體面的角色,不過是在一般的工場和廠家幹些零星的活兒,最後當上了一名監工,近來,完全出乎意外,他卻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因此,他們對他也同意貸款,並對他表示有一定程度的尊敬,一些頗有事業心的傢伙,還把錢存放到他的事業上去,這樣一來,要不了多久,就在那峽谷里,一座很大的工廠,連同住宅,先後蓋了起來,在這個廠里,韓林打算製造對毛紡工業很有用的軋輥機及其部件。誰知訂單像雪片似地飛來,巨大的煙囪里,繚繞的炊煙日以繼夜地往外冒著。過了幾年,韓林已是飛黃騰達,對他的工廠,他快活得難以形容,不僅聲名鵲起,還獲得了相當可觀的信貸。 因此,他的崇高目標已經達到,而他一貫夢寐以求的願望也付諸實現了。果然,還在他年輕時代,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變成一位富翁,然而,直到那筆對他如同天上掉下來的意外的遺產,這才使他加快了步伐,終於實施了他舊時的大膽計劃。其次,財產嘛,並不是他唯一嚮往的東西,而他熱切而終身期望著的,乃是要達到一個取得高官顯爵的目的。他仿佛要做印第安人的酋長,或者當上行政專區的顧問,或者是一個農村警長,這樣才使他感到如魚得水!但是,他也覺得,一個工廠主的生活,不僅舒服,而且可以獨斷專行。嘴裡叼著支雪茄,臉上泛著一股心事重重的微笑,他不是窗前站站,便是寫字檯邊坐坐,時而發號施令,時而在協議上署名,時而又聽聽建議和要求,力求使許多職工皺起的臉孔同自己漫不經意的舒坦心情做到水乳交融。他一會兒有難以接近的嚴厲,一會兒又有樂於助人的寬容,總之,無論如何,經常要使自己覺得,他是個主要人物,世上任何事情都得由他主宰,這便是他直到最後獨占全部大權的才幹。如今,他一切都很寬裕,可以隨心所欲地干,譬如對職工的起用和撤職,讓顧慮重重的資金舒出一口起死回生的氣息,還讓不知其數的人對他產生了嫉妒的心理。這一切他都承受了過來,而且在這磨練的過程中,他也擁有了行家知識和獻身精神,他在幸福中輕緩地來回擺盪,終於感到命運已把自己安放在一個對他恰如其分的地位上。 但是,在這期間,卻來了個競爭的對象,他有新的發明;由於這新發明的輸入,較多的舊時物品,部分成為多餘的了,部分只好廉價出售了,因為,韓林儘管有保險,但畢竟不是天才,他只懂得自己買賣的表面現象,他開始慢慢地沉淪下去;然而,後來他卻從他的高處很快地急轉直下,事到最後,他已無法隱瞞,只好由於經營不善而宣告破產。在絕望之中,他還要垂死掙扎,使用了財政上某些鋌而走險的伎倆,結果不僅他本人,連與他有瓜葛的一些債權人,全都陷入了尷尬的破產困境。他逃之夭夭,可是立即遭到逮捕,判了罪,被投入牢房,過了若干年後,他重新出現在這個城市裡,卻成了個一無用處的跛子。像他這麼個人,再也沒有正當的職業好幹了。 有好一段時間,他的地位變得低賤得很,然而,在這些苦悶的日子裡,因為眼看自己的經濟破產,他日漸成為一個隱蔽的酒鬼,當時如果他有事偷偷摸摸地干,很少會被他人察覺,可是一旦明目張胆起來,情況就麻煩了,由於他的不可信賴,從一個工資菲薄的抄寫員開除後,他又充當起保險公司的代理人,作為代理人,他便在地方上各小酒店裡到處廝混,不久又被那兒辭退出來,後來就當了兜售火柴和鉛筆的小商人,這也無蠅頭小利可圖,最後,他墮落成為城市的一個累贅了。這些年來,他很快就變得老態龍鍾和窮困潦倒,可是,他從過去破產時那些莊嚴的場面中,得以保存下來的小小花招和表面手法,使他隱藏了最惡劣的心態,總算在那些小酒鋪里,還獲得了些市場。他不惜擺出生動而做作的姿態,又用了不少動聽的語彙,坐進了還與他沾得上邊兒的那些酒鋪子裡,正因為如此,他在城市的那些痞子裡面,始終還博得一席受人尊敬的地位。 當時,在格爾勃紹尚未設立養老院,區政府就從城市的小金庫里,提取了一小筆補貼費,讓那些無用之徒搭夥在某些家庭里,而這些人家對這幫搭夥者配備了生活的必需品,還儘可能地督促他們幹些微不足道的家庭副業。但最後從這兒卻產生了種種不利因素,因為,被市民恨之入骨的這幫墮落的工廠主,已成為徹底不受歡迎的人了,於是,區政府認為,設立收容所這種特殊機構,已成為當務之急。這時,恰恰那個有太陽招牌的可憐而陳舊的店鋪正在進行公開拍賣,區里便買下了這個場所,除了聘請一位院長,就把韓林作為第一位客人,收容了進來,不久,接踵而來的,還有許多其他的人。這些傢伙,人們就稱之謂太陽弟兄。 如今,韓林與「太陽」早已結下不解之緣,因為,自從他破產以後,就天天出沒於那些又簡陋又可憐的酒鋪里,最後,他多半來到這個他作為常客的「太陽」里,每當晚間飲酒,他總把好幾個酒友拉到自己的桌邊,而這些酒友後來在他們失意之時,也作為收容所成員和受人唾棄的城市貧民,隨他進入了這同一個場所。使他不勝高興的是,可巧他能來到這兒居住;在拍賣之後的那些日子裡,當泥工木匠為了他的新居,手腳利索而小心地把這箇舊的酒鋪整修一新,他卻從早到晚,一直站在旁邊,張著嘴巴發獃。 一天早晨,陽光普照,他又一次來到了那兒,站在大門口,看著屋內的工人在幹活。他很快活,著了迷似地往裡觀看,他也喜歡聽工人們一句句的髒話和粗話,他緊握雙拳,插在他滿是油污的上裝口袋裡,他那條由人捐贈的又長又寬的褲子絞成了螺旋形的褶襉,從中露出了兩條腿兒,看去就像起木柄的那個玩藝。從這行將遷入的新居里,他將度過安適而美好的生活,這使老人心頭充盈著一種快樂的新奇和不安。 這時,他又注意到平放在地上的新樓梯板,便一聲不吭,對薄薄的松木地板作了一番估價。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排擠似的,於是他抽身來到大街上,只見那兒站著一個鉗工,扛著一把偌大的兩腳梯子,他花了好大力氣,設法在坡度很大的街面上填上許多木塊,然後把那把兩腳梯子擱穩當了。韓林向小巷另一頭走去,身子倚靠在護牆的路緣石上,全神貫注地瞧著那鉗工的行動。鉗工眼下把梯子擱好,又固定了位置,然後拾級上梯,來到大門的上面,把泥灰扒開,才動手拆除酒店的舊招牌。他的艱辛和勞累使這位昔日的廠主身心充滿著緊張和擔憂,他這時想起了在這招牌標誌下的那個美酒佳肴的酒店,想起了舊時的大好時光。看到那鐵鑄的招牌柄,在牆上裝得非常牢固,而鉗工如果要把它取下,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氣,他心裡一點也不高興!說真的,往時在這塊可憐而陳舊的招牌下經過,他總是興致勃勃的。老人聽得鉗工開始詛咒,臉上不覺泛起了笑意,當鉗工重新用力拆呀,拔呀,轉呀,甚至硬拉硬扳,頭上沁出了大顆汗珠,差一點沒從梯子上掉下來,那旁觀者心頭卻洋溢著千般歡喜!這時,鉗工抽身走了,沒過一刻鐘,他卻帶了把鐵鋸回來。韓林果真要看到,那令人崇敬的飾物眼下就要給拿走了!鐵鋸在這質地精良的鐵柄里沙沙地拉了起來,轉瞬間,鐵柄嘎嘎作響,有點向下彎了過來,結果只聽得咔嚓一聲,它已一折兩段,又是噹啷一聲,掉在石板地上了。 這時,韓林走上前去。「喂,鉗工,」他謙卑地說,「把這玩意兒給我吧!真的,它已一錢不值了!」 「為什麼?你到底是誰?」小伙子大聲呵斥道。 「老實說,我跟你是干一個行當的,」韓林懇求著說,「我的父親本來是個鉗工,我曾經也是個鉗工。啊,請你把它給我吧!」 小伙子這時把塊招牌從地上撿了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 「這招牌柄還是好好的,」他判斷道,「當時打造它時,活兒還很道地哩。不過,你要了這塊白鐵玩藝兒去,也值不了多少錢。」 說起這招牌,本是個綠漆的鐵皮環狀物,中間有好幾道黃銅製就的彎彎的光帶,掛著個黃澄澄的太陽。那鉗工這時拆除了那個環子,隨手把招牌遞了過去。老人感謝不迭,拿了他的獵物掉頭就跑,由於特殊的貪婪和好奇,他把它藏到了遠處高地上接骨木的灌樹叢中。這樣,一個騎士2由於戰役的失敗,就藏好他的權威性勳章,目的是為它在今後能爭取更好的時代和更新的榮譽。 沒過幾天,那寒磣的新造養老院終於悄無聲息地落成了。院裡安排了好幾張鋪位,其餘的財務支出還是依靠店鋪拍賣時得來的錢財,此外,有一位樂善好施者,在每間三人床位的屋內,送來一份寫著聖經名句的硬紙板,四周還描上花環。報名院長職位的申請者,寥寥無幾,所以安特略斯·紹伯勒立即被大家選中,他是一個鰥夫,是一個羊毛編織工,他帶來了自己的編織機,繼續在干他的活兒,因為,院長這個差使可維持不了自己的生活,再說,要他在風燭殘年,自己變成一個太陽弟兄,他也興趣索然。 年邁的韓林來到被規定的小屋裡,立即仔細地審視了一番。他發現那兒有一扇面對小院的窗戶,兩道門,一張床,一隻箱子,兩把椅子,一隻便壺,一把掃帚和一支雞毛撣帚等等;其次,在牆角間,有一塊遮上油布的三角擱板,上面放著一隻小玻璃杯,一隻白鐵臉盆,一把衣刷,一部《聖經·新約全書》。他回身撫摩著耐用的床上用品,又把刷子試著刷了刷帽子,拿起杯子和臉盆,對著陽光照了又照。自己在兩把椅子上坐了坐,試試是不是牢靠,他感到這一切都很整齊很滿意。唯獨牆上繪有鮮花的大標語,他看後大有指責的餘地,他嘲笑著對它看了一會,信口念道:「孩子,要互相愛護!」他不很滿意地搖著他那頭髮蓬鬆的腦袋。接著,他把這標語立即撕了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這老地方,把他舊的太陽招牌掛了上去,這個招牌他當作他唯一的物件,隨身帶到了他的新居。但是,可巧那位院長,這時重又跨進房來,責備似地要求他,把那幅標語依舊在老地方掛好,並囑咐他把「太陽」取下,扔掉,但是,卡爾·韓林十分生氣,緊緊地抓住它,為了保護私有財產的權利,他呼天搶地地反抗,事後,他就把他的戰利品藏在了床底下。 他往後的生活一開始就跟他的期望大不相符,他甚至感到很不滿意。院內規定他早晨七時起床,來到編織工房內飲咖啡,然後鋪床疊被,清洗臉盆,刷靴子,把臥室收拾得一乾二淨。十時光景,他分配到一塊黑麵包,過後,養老院的怕人的活兒才開始。就在院子裡,堆疊著一大垛山毛櫸木料,他要把這些木料鋸斷剖開。 直到寒冬臘月之際,韓林處理這些木料,心裡一點也不著急。他慢條斯理而又小心翼翼,把一塊櫸木擱在鋸木架上,又不厭其煩,十分仔細地將木塊放端正,再考慮再三,自己該從哪兒著手,從右面呢,還是從左首,或者從中央鋸下去。然後,他鄭重地把鋸子按到木頭上,接著又將鋸子拿起,在手掌里啐了口吐沫,再端起鋸子。他一來二去地拉了三四下,見鋸子吃進了木塊有一指來寬,又把鋸子提了起來,非常認真地試了試它鋒利與否,再校了校繩索,摸了摸鋸條,又把鋸子斜過來,放到眯起的眼睛前好一會兒,然後長嘆一聲,休息了片刻。過後,他重新開始,又鋸了半英寸深。這時,他渾身熱得受不了,只好脫去上衣。他的脫衣過程很緩慢很謹慎,為了尋找一方清潔而可靠的場所,好安放他的上衣,他花費了好多時間。等他終於把衣服放好,這才開始拉他的鋸子,然而,沒過多久,因為太陽這時已升到屋脊上,可巧照在他的臉上。於是,他要把鋸木架子、木塊和鋸子等,逐一搬移到一個還有陰影的新地方去;誰知這樣挪動一下,他已是滿頭大汗。他想去拿塊手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可是,口袋裡卻沒有手絹,他忽地想起來了,不錯,它放在上衣的口袋裡,因此,他走到放上衣的地方,把上衣細心地攤開,從中找到一塊彩色的手絹,拿來拭去汗水,又擤了一下鼻涕,重又把手絹放好,小心地折好上衣後,再回到了鋸木架子的旁邊。這時,他馬上發現,剛才他也許將鋸條校歪了些,於是又費了些手腳,慢慢地把它校校準,最後哼呀嗨呀把木頭鋸了起來。但是,這時已是中午時分了,塔樓上已打鐘了,他連忙穿好上衣,把鋸子放在一邊,回到屋裡吃飯去了。 「你來得真準時呀,這一點大家都承認,」編織工說道。打雜的婦女雙手端了湯進來,過後還拿來了甘藍菜和一片燻肉。韓林狼吞虎咽起來,吃得很快。飯後,鋸木活又要開始,可是,他卻堅決不幹了。 「這活兒我可不習慣干,」他忿忿地說,同時待在那兒一動不動。「我現在累得要死,也需要好好休息一會了。」 編織工聽後聳了聳肩膀,說道:「干吧,只要做得動;誰不幹活兒,誰就沒吃的。如果你繼續去鋸木頭,四點鐘會發果子酒和麵包的,否則在晚餐之前,你將什麼也得不到。」 果子酒和麵包,韓林一想到這些就猶豫不決起來。他依舊走下樓去,重新取出鋸子,但是,他卻害怕中午那熱得要命的活兒,便丟下了木料徑自來到巷裡,從石板地上撿起一個雪茄菸蒂,往懷裡一揣,慢慢地往山上走了五十來步,直抵山路的拐彎去處。他氣喘吁吁地站停身子,就著山路的旁側,在暖和的田埂上坐下,俯視著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市場,連他昔時峽谷里的工廠也收進了眼底,作為第一個太陽弟兄,他來到這兒消磨時間,直到今天,已有許多他的同夥和追隨者,不管在長夏的中午,還是在午前和黃昏,都經常無所事事地在這兒枯坐。 一個自從來到養老院的老人,總算擺脫了長期憂慮和痛苦的折磨,衷心嚮往有種閒情逸緻的氣氛,誰知卻如一個美好的幻想似的,早被上午那艱苦的工作搞得個煙消雲散,目前正在體會個中的況味。一個退休者,心頭湧上了種種感受,想自己本有的憂慮、飢餓和上無片瓦之苦,如今都有了保障,並可懷著舒坦和閒散的心情,愣愣地觀賞草坪,他覺得乾枯的皮膚上有種令人適意的陽光的暖意,他放眼望去,看到他早日流浪、幹活和受苦磨難的活動場所;這時他卻心平氣和地等待著,巴不得有人走來,讓自己懇求哪一位為他點旺雪茄。耳畔聞得白鐵工場一下下刺耳的捶擊聲,還有鐵廠接連不斷的鐵砧聲,以及遠去的載重車輪子輕輕的滾動聲往高處傳來,這與山路上的薄薄塵土、大小煙囪里的濃濃黑煙統統混雜在一起,這充分表明,下面城市裡的捶擊聲,銼刀聲,幹活和出汗等,都是正常的,而山上正襟危坐的卡爾·韓林,心頭真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四點鐘光景,他放輕腳步,來到了院長的房裡,院長正坐在他小小的編織機前,一來一往的,把根操縱杆不斷地移動。他呆了一會兒,是否等到最後他還能分得果子酒和麵包,可是,編織工卻對著他哈哈大笑,立即把他攆走。他失望已極,回到他剛才休息的地方,不禁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他睡意矇矓地呆坐了一個小時,或者更長一些時間,然後在黃昏之前,又眺望了一下那個狹狹的山谷:它跟剛才沒什麼兩樣,依舊那樣溫暖如春,那樣叫人高興;不過,他那份美好的情緒,卻變得越發地消沉了,儘管他懶散成性,卻也感到無聊透頂,就是他的思想,也不時回到那個已經過去的點心時間。他看到在他的面前,放著半升裝的玻璃杯,已注滿了果子酒,黃澄澄,亮晶晶的,還散逸出略帶酸味的甜香。他一時浮想聯翩,他就拿起這冷冰冰的圓形酒杯,把它放到嘴邊,一下子就喝了一大口,然後再慢慢地節省地呷著受用。但是,等他從這美夢中跳醒,心頭不覺十分生氣,便深深地嘆息一下,把全部怒氣都發泄在那個沒有惻隱之心的院長身上,這個編織工,這個討厭的吝嗇鬼,小氣鬼,剝削者,出賣靈魂的人,可惡的猶太人。他發過一通脾氣,心裡又開始覺得內疚了,便飲泣吞聲起來,然而,最後他卻作出了決定,明天還是幹活兒去吧! 他沒注意到,峽谷這時變得更淡泊了,已籠罩上一層薄薄的陰影,彩霞映成了紅彤彤的一片,天宇間還蘊藏著一股黃昏時候的溫馨和甜蜜,遙遠的連綿山頭上,天色漸漸幻變成一片黛青;但是,他所看到的,只是他那放在面前的果子酒,他那明天不可避免的艱辛活兒,和他那苦難的際遇。因為,要是他一整天沒有酒喝,這樣的憂慮就會對他糾纏不休。目前他該怎樣弄到一杯酒,這他連想也不敢想一下。 晚餐時分,他低聲下氣,情緒低落地步下樓梯,來到了飯廳里,不很高興地傍著桌子坐下。桌上擱著湯、麵包和蔥蒜之類東西,碗中盛著些菜餚,他不高興地咀嚼著,酒卻還輪不上他喝。飯後,他獨自向隅地坐在那兒,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沒有酒喝,沒有煙抽,也不敢嘮叨!編織工映著燈火,還在勤勉幹活,對韓林瞧也不瞧一眼。 他在空桌邊坐了有半個小時之久,靜聽著機器啪嗒啪嗒的撞擊聲,直勾勾地瞧著吊燈里冒出來的黃色火焰,不覺沉浸在不滿,自我惋惜,妒忌,憤怒和惡意等糅合在一起的深淵之中,在這深淵中,他卻發現不了,也無法找到自己的任何出路。最後,靜靜的憤慨和絕望,不由控制住了他。他便高高地舉起了拳頭,往桌板上狠命地捶了一下,然後大吼一聲:「天上的魔鬼呀,快來抓了我去算啦!」 「哎呀,」編織工嚷道,一邊急忙走上前來,「到底出什麼事啦?在我這兒破口大罵可不允許的嘍!」 「不錯,以魔鬼的名義,叫我該怎樣才好呢?」 「哦,原來如此,無聊嗎?你該上床睡覺去。」 「這樣不會更加無聊?為打發時間,可以把小孩送到床上去,對我可不行!」 「那麼,我給你些小活兒乾乾吧!」 「活兒?感謝你分配給我的苦役,你這個奴隸販子,你!」 「哦,頭腦要冷靜!不過,這兒,有些書可以看看!」 說罷,他走到牆邊那隻寒酸的書架前,取了幾本書給他,回身又去干他的活兒了。韓林根本沒興趣看書,但卻從中揀了一本,拿在手中隨意翻閱起來。那是一部曆本,他開始觀看上面的圖畫。在第一頁上,刊登了一些穿得很離奇,長得又標緻的貴婦和淑女,這是作為封面上的圖像,她們裸露著雙腳,還有高高的髮捲。這使韓林馬上聯想到自己占有的那支鉛筆頭。他就把它從口袋裡掏了出來,舔了舔潮,便在一個婦女的緊身胸衣上,畫了兩個偌大的乳房,他不停舔潮鉛筆,把乳房一遍一遍地描繪,直到把那張紙兒弄得縐起來,幾乎要脫落下來為止。接著,他翻過了一頁,很滿意地發現,他剛才描繪的鉛筆痕跡,即使在好幾張後面,也清晰可辨。下一幅,也是他從中偶然察覺的,乃是一個童話故事,畫著一個淘氣鬼,或者是一個怒髮衝冠的人,雙目凶光畢露,有著一把武士式的鬍子,張開了大嘴巴。老人好奇地把他的鉛筆在嘴唇上弄潮,然後在那個魔鬼旁邊用很大的德國字母寫上了一個句子:「他就是編織工紹伯勒院長。」 他有個打算,決定把整本書全都給畫壞,乃至弄髒。但是,下面那幅圖畫的內容卻強烈地控制住了他,使他把剛才的想法忘個精光。畫中描繪的是一家工廠遭到爆炸,那完全是一個威力巨大的炸彈所造成的,鑒此,血肉橫飛的人體,還有磚頭、瓦片、椅子、板凳和木條等東西都炸飛到半空里。這可把他吸引住了,並迫使他把整個故事徹底體會一下,特別要想像出,就在這爆炸的一剎那,被拋到空中的那些人兒,他們究竟有怎樣的心情。這裡所有的一種刺激和一種滿意,卻使他久久地處於緊張的狀態。 為了這幅激動人心的圖畫,他幾乎用盡了自己的全部想像力,過後他便繼續翻閱下去,不久他又發現了把他的心兒也揪住了的一幅,然而,這卻是通過了另一種形式。它是一幅明亮而優秀的木刻:一座漂亮的園林小屋,在它的最外面部分開設著一家酒鋪,在這「星星」3屋頂上,停著一隻脖子細長的小鳥,它張著嘴正在唱歌。然而,在小屋裡,人們看到圍著一張園林桌子,有好些年輕男子,是大學生或旅遊者,他們談得十分投機,快活地湊著玻璃杯,一口一口地飲著醇醪好酒。旁側,在畫的邊緣上,可看到一個傾塌了的帶有大門和塔樓的城堡,它們一直伸展到天邊;畫的背景乃是迷人的風景,可能是萊茵峽谷,還有河流和船隻;遠處是一帶逐漸消失的山脈。那批狂飲者,純粹是些年輕的樂天之士,有的頭光面滑,有的蓄了把年輕的鬍鬚,他們和藹可親,心情開朗,他們喝足了酒,堂而皇之地在讚賞友誼、愛情和古老的萊茵河和上帝賦予的藍色艷陽天。 對這位寂寞而煩悶的觀賞者而言,這幅木刻,首先勾起了他尚能品嘗美酒的那個大好時光,也勾起了他當時用各種酒杯享用不盡的那些佳釀玉液。但是,他卻覺得,像這些年輕的狂飲者那樣,如此歡欣鼓舞和欣喜若狂,他生平還從未有過,哪怕在昔時血氣方剛的遊學時代,因為他畢竟是個年輕的鉗工而已!在園林小屋裡,這個長夏的快樂情景,再加這些光彩照人、輕鬆愉快的年輕人的臉蛋,促使他無限的悲傷和憤怒!他不禁在懷疑,難道這一切只是畫家的新發明,是美化和哄人,又難道在現實生活中,這樣園林小屋和這樣漂亮年輕、無憂無慮的青年,也許是存在於其他某個地方。他們興高采烈的神態,使他內心充斥著妒忌和欣羨,對他們觀賞時間越長,這種感受也越強烈,這時,他依稀從一扇窄窄的小窗外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一片風景如畫的土地,還看到一批自由自在和從善如流的人們,仿佛他在生活中曾經碰到過似的。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陌生國家,也不知道,他竟會同那些朗讀文學作品的人們有著同樣的感受。然而要把這些感受當作甜甜蜜蜜的物品來充分享受,他卻完全不能理解,於是,他把書合上,憤怒地把它往桌上一扔,惡狠狠地咕嚕著說了聲晚上好,便徑自回到自己的臥室,只見一層迷茫的月色隱隱地蒙住了眠床、地板和箱子,又從盛滿清水的洗臉盆里,折射出淡淡的反光。時間過早的一片沉寂,靜靜的月光,再加只是為了睡覺而顯得未免大了些的空落落的房間,在這個外表粗暴心地善良的人的心中,不免喚起了一種無可承受的孤獨感,對這種孤獨感,他只是輕輕地咕噥和詛咒,直到很晚才進入夢鄉。 在往後的日子裡,只要他去鋸木料,便能分到果子酒和麵包,然而,逢上換班的時候,他無所事事,點心也就輪不到他的頭上了。他經常坐在高地山路上的田埂邊,滿臉都是惡毒無賴和幸災樂禍,往下面城裡唾沫亂吐,心頭又是怨恨又是憂憤。他昔時安全地躲入避風港那種心嚮往之的感覺,眼下全被拋之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他卻認為自己已被出賣和唾棄,他要不與編織工演出一幕權力鬥爭,否則就得把歧視、懊喪和無聊等感受,默默地吞到腹內去。 這期間,有位在私人照料下的城市貧民,退休期限已告終止,於是,有一天,他,這位早日的制繩師傅盧卡斯·海勒,作為「太陽」的第二位客人光臨了。 因為行業的不景氣,韓林變作了一個酒鬼,而這位海勒的道路,卻與他是相悖的。即是說他不像那一位,從大富大貴中突然一落千丈,而是慢慢地,從一個謹小慎微的手工業者,由於終日喝酒,墮落成為漫無節制的痞子,就是他那個幹練而果敢的妻子也無法挽救他。說得確切些,在他印象中的妻子,能力遠遠超過了他,卻因為糾纏於家庭的不睦,英年早逝,而她那無用的丈夫,卻為自己的強健體魄而沾沾自喜,他堅信不疑,他和他的妻子,猶如制繩那樣,其中摻和著難以言喻的瀝青,有股如膠似漆的情好,而且,按照他個人的才幹和實踐,他將會賺取一種完全不同的命運。 韓林以一種渴盼和緊張兼而有之的心情,在等待著這位男子的到來。因為對自己的孤獨,果真感到無法形容的厭倦。可是,當海勒來時,這位工廠主卻又顯出了一副傲慢不遜的樣子,沒有為他幹些添磚加瓦的好事。他甚至還破口大罵,說什麼海勒的鋪位竟安排在他的房內,儘管他心中卻是這樣樂滋滋的。 晚飯後,制繩工覺得他的同伴這樣固執地沉默寡言,便自顧自拿起一本書開始閱讀起來。韓林則坐在他的對面,不時抬起眼睛向他投去多疑的一瞥。有一回,這個讀書人看到一處有趣的情節,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來,另一位卻也興致勃勃,問他為什麼好笑。但是,當海勒從書本上又舉起眼睛,坦率地談及那則笑話時,韓林的臉上卻頓時布滿了愁雲,仿佛他眼睜睜地瞧著一枚從桌上被人拿走的錢幣似的。 他們就這樣蹲著度過了整個黃昏時間。一個專心讀書,偶爾有談話欲望,便抬起頭來,另一位則不間歇地注視著他,等他的目光才移到自己這兒,便傲慢地把頭掉轉過去。院長日以繼夜,編織不休。韓林的面部表情,這時變得越發的頑固不化了,認為從此他再不能獨自睡一個單間了,儘管他內心頗為高興。十點敲過後,院長終於開口說話了:「眼下你們也可上床了,你們兩位。」說罷,他們兩個便站起身來,進入了臥室。 這兩位男子,來到了半暗不明的小屋裡,慢條斯理、笨拙地脫去了衣服,韓林認為,目前正是大好時光,通過考驗性的語言來把這位渴望已久的,即將與之同房共事的同志的情況弄個水落石出。 「好吧,現在只有你我兩人了,」他開始說,一面脫下了馬甲,往椅子上一搭。 「不錯,」海勒接著說。 「這兒髒得像個馬廄,」另一個繼續說。 「是這樣?你肯定知道的?」 「我還不了解!——然而,我們目前的生活,必須是整潔的,我說的是,目前!果然。」 「你,」海勒問道,「晚間你脫去襯衣,還是穿著睡的?」 「夏天我是脫去的。」 說著,海勒也脫去了襯衣,赤裸著身子躺倒在吱吱嘎嘎作響的床上。他開始呼哧呼哧地喘起氣來。可是,韓林想了解得更多些。 「睡著了嗎?海勒?」 「沒有。」 「睡覺嘛,何必這樣心急。——是不,你原來就是一個制繩工嗎?」 「過去,不錯。我還是個師傅呢!」 「那麼現在呢?」 「現在——你老是提這些傻裡傻氣的問題,還高興與我呆在一起麼!」 「天哪!好不有趣!傻瓜,你過去肯定是位師傅,但早已是明日黃花的事了。我可是位工廠主。工廠主,你可知道?」 「別這樣大聲嚷嚷,我早就知道的。那麼,後來呢,後來你又製造了什麼來著?」 「為什麼要問後來呢?」 「也還要問!我說的是囚牢唄。」 韓林快活地察覺到。 「你果真是個虔誠者,是麼。這樣一位醉心於哈利路亞的人?」 「我麼,碰巧逢上這倒霉的事!我並不虔誠,不過,囚牢我卻從未呆過。」 「你真的也沒有進過囚牢。那麼,你多半是位高尚的士紳了。」 「哦,哪裡,像你也還不是這樣一位士紳?我真感到難為情。」 「每個人講話,都要推心置腹,實言相告嘛。」 「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 「這麼說,可多聰明,你!那麼,你為什麼要放棄制繩這個行當呢?」 「唉,讓我安靜些吧!制繩行噹噹然是正正噹噹的,可是,魔鬼不知道坐到哪裡去了。這全是婦人家的過失嘍。」 「婦人家?——她好飲酒?」 「要不還要倒霉!不,按照一般習慣,我是善於飲酒,婦人家不喝。但是,她是有過失的。」 「是這樣?她到底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別問得太過分了!」 「你有孩子嗎?」 「一個男孩。在美洲。」 「他幹得對。生活肯定比我們過得要好。」 「不錯,但願你說的成為事實。他來信要錢,這個達克爾!他已結了婚。當他離鄉他去之際,我便對他說:弗利特,我說,你要好好干,身體要健康;你願意幹什麼就干吧,但是,一旦你要結婚,苦頭有得你吃的。——他目前就陷入這個困境。可不,你沒有老婆?」 「不,你瞧,沒有老婆,照樣也倒盡了霉。你認為怎樣?」 「這樣看來,人們只好自己負責。要是沒有這個老婆,今天我依舊是位師傅。」 「這倒不假!」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韓林這時保持沉默,裝得好像早已進入夢鄉似的。一個警覺性的概念對他說,如果這位制繩工一開始就把握好,對他老婆不時詛咒,自己絕不會落得個今天的下場了。 「睡吧,傻瓜!」海勒對著這邊嚷道。他從來不會激動的,而是有好一會兒,接連喘著一口口大氣,直到睡著為止。 這位制繩工,六十年如一日,只要小睡一會就好,第二天一早他便醒過來了。半個小時左右,他依舊躺著,雙目愣愣地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平時,他的四肢似乎十分笨拙,這時卻非常靈活,活動起來像一陣風似的,他從被窩裡輕輕地爬了起來,赤著雙腳悄悄地奔到了韓林的床那邊,開始翻弄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他非常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但是,除掉馬甲袋裡那支鉛筆頭,旁的什麼也沒有,他便把它掏了出來,讓自己保管好。又對著他同房夥伴一隻襪子上的小孔,他伸出兩個指頭,把它弄成一個明顯的窟窿。過後,他又慢騰騰地回到自己暖和的被窩裡,重新把身子挪了挪。這時韓林已經醒了,他爬起身來,並把幾點水珠灑在他的臉上,這時他連忙跳起來,穿好褲子,說了聲早安。他動作遲緩地穿衣,當工廠主連聲敦促他快到前邊去,他卻高興地說:「不錯,你暫時先去,我馬上就來。」等另一個抽身走後,海勒輕鬆地舒了口氣。他迅速端起臉盆,把裡面的清水往窗外一潑,因為他十分害怕盥洗。當他避過這與他有所牴觸的活動,目光向四下環顧了一周,然後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去喝咖啡了。 鋪床疊被,清掃臥室,以及擦刷靴子等活兒,當然可以慢慢地來,還有充裕的時間能談話呢。工廠主在處理這一切的過程中,看來兩人要比他當時形影相弔,顯得更加愉快和愜意。甚至今天這無法逃避的擺在眼前的活兒,對他引起了比平時更少的害怕,雖然有點猶豫不決,他還是綻開了一臉喜悅,與制繩工一起步下了樓梯,來到小院子裡,聽從院長的安排。 不管編織工的勃然大怒,也不管與受監護者展開不愉快的鬥爭,這幾個星期以來,木料的貯存狀況幾乎察覺不出有多大的變化。疊著的木料,好像跟過去一樣,還是堆得又高又大,而牆角里鋸好的木柴,也不過三四十根光景,這不禁使人想起,像這種情況分明是一個時斷時續耍著脾氣的孩子,在開玩笑似的進行著的工作。 這時,兩位頭髮灰白的老人就要捉對兒幹活了;他們彼此要配合默契,又要互相幫助,這樣活兒才幹得好,因為他們手頭只有一座鋸木架子,一把鋸子。先做好一些準備工作,嘆了一口氣,又聊了幾句,這兩位老人又克制了內心的牴觸情緒,這才上手鋸木料。遺憾得很,自從卡爾·韓林滿腔愉快的期望變成了空洞的夢想以來,這兩位的工作方法立竿見影地顯示出有著深刻的本質區別。 他們干起活來,真是各有一套。在他們的靈魂深處,除去天生的惰性外,還有良心的殘餘部分,在膽怯地提醒他們需要勤勉有加;他倆至少不是真心誠意地工作,但卻要冠冕堂皇地表現出一種形象,似乎他們多少還有點用處。他們通過不同渠道,來達到這同一個目的,這兒,這兩位外表看來由命運結合而成兄弟的古稀男子,從素質和意向上出乎意外的分歧,很快就暴露無遺。 韓林有他的方法,活兒儘管幹得好像跟沒有做一樣,但是,他卻手勤腳快,始終沒有間歇的工夫,或者就是這副樣子,一種簡單的操作,一上他的手,活兒就會變成擁有極高的難度那樣,這時,他使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一拍即合地譜進了真正的義大利的漸慢歌段之中;其次,介於兩種簡單操作,譬如鋸子的舉起和放下之間,他經常在發明和習練既無價值又不吃力的中間操作的全過程,而且好像老是忙得不可開交似的,通過這種毫無益處的光陰虛擲,儘量讓本分工作離自己的身子稍稍遠些。這時,他儼然是一個判斷者,不時這樣那樣地出謀劃策,在接受不可避免的重活之前,還要充分估計到哪些情況是會出現的,會發生的,要實幹的,乃至要留神的。他用不間斷的工作進程來填滿上級所規定的時間,既要使滿頭沁出晶瑩的汗珠,又要讓人提不出任何意見,這些他實在做得恰到好處。 對這獨特的,卻又很實際的工作方法,他希望能得到海勒的理解和支持,可是他卻大失所望。而那位制繩工,同樣遵守幹活要合乎他內在的性格這一原則,他採用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他通過全力以赴的毅力,使出難以駕馭的激情,拚命地投身到工作中去,他熱情高漲,不管汗流浹背,也不管木屑四濺。但是,他這股激情卻持續不了幾分鐘,過後他便顯得疲憊不堪,他良心感到滿足,無可指摘地躺倒在一邊休息,直到過了好一段時間,等他那股瘋狂的勁兒重新振作起來。這種工作方式所得到的結果,比起工廠主顯然沒有特殊的優越性。 處於這些情況下,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對另一個來說都是嚴重的妨礙和討厭。海勒這種粗暴急劇的、熱一陣冷一陣地投入工作的方式,工廠主大有反感;而他那種經常性的吊兒郎當的樣子,在那一位眼中是可憎可惡的。當制繩工鼓足幹勁,瘋狂似的幹活的當口,驚訝不已的韓林連忙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等到他喘息不止,大汗淋漓,疲憊至極,看來只剩下一口氣的樣子時,這對韓林懶散而悠閒的樣子,無疑是一個批評。 「看看,」他對著韓林大聲吼道,「看看,你這個懶鬼,可恥的傢伙,小毛賊!別人為你幹得精疲力竭,你高興,是不?當然嘍,先生,不錯,你是位工廠主!我相信你有能力,也可幹得很好,但願你四個星期鋸下與我相同的木料就好!」 這些既無損於名譽,又不否認事實的譴責,韓林聽了十分生氣;當然,他跟海勒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當海勒幹得癱瘓了似的往旁邊一蹲時,他便連珠炮似的反唇相譏了。他罵他是傻瓜,鐵扦,優柔寡斷者,制繩狗獾,塔樓上鎏金尖頂,土豆國王,世界上最髒的坯子,捕蛇者,黑人酋長,陳年燒酒瓶等等,並氣勢洶洶地擺出一副挑戰的姿勢,恨不能在他臃腫的腦袋上摑它一下,直到他把世界當作土豆蔬菜,把十二個使徒看做一幫子強徒為止。當然,要把這種威脅化作行動,他們卻從未有過,他們純粹是在展開辯論而已,而且彼此在雙方眼裡,只不過是一個對手。有幾回,他們在院長面前互相指控,然而,紹伯勒有足夠的聰明,基本上不讓他倆之間發生任何亂子。 「傢伙,」他生氣地說。「你們肯定不再是學童了。對這無端的爭吵,我絕不介入;好啦,快收場吧,好嗎!」 儘管如此,各自為了自己的這兩位,彼此依舊無休止地指控著對方。就在午餐之際,工廠主得不到肉食,當他執拗地提出了要求,編織工卻認為:「別這麼激動,韓林,你必須受到懲罰。海勒告訴我,你今天又說了些什麼哄人的謊言。」制繩工對這出乎意料的成功,認為是個不小的勝利。誰知,當天晚上,情況卻來了個突變,海勒竟失去了一份湯,兩個狡猾的傢伙,由此注意到,他們全都受到了欺騙。從此,他們之間的告密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彼此間誰都不甘心讓對方得到安靜。只有罕見的那麼一回,當他們肩並肩地蹲在那兒的田埂上,從背後指點好些過路人多皺紋的頭頸時,他們之間稍縱即逝的精神聯合也許彼此溝通了有個把小時,他們對世界的演變,對養老院裡的編織工,對照顧窮人以及淡淡的咖啡大大地發了一通牢騷,或者把他們小小的精神財富互相作了一番交換,所謂這些精神財富,在制繩工來說只是婦女的一種令他信服的心理學,而對韓林而言,恰恰相反,卻是從漫遊中的種種回憶,幻想里的許多計劃以及高尚品位的財政破產。 「你瞧,乾脆從一個人的結婚來說——」海勒講話總是這樣開始的。而韓林呢,要是挨到他發言,經常是這樣開口的:「要是有人把一千馬克借給我——」或者:「當我從前在索林根的時候。」好幾年前,他曾在那兒工作了三個月,但是,他在索林根的一切遭遇以及被人看到的那個景況,那才叫人大吃一驚呢! 他們累得連話也說不出了,索性不發一言,嘴裡叼著他們多半熄了的菸斗,把胳膊擱在消瘦的膝蓋上,不時向下面大街上吐痰,他們愣愣的目光透過彎曲的古老果樹,眺望著山下的城市,心想城裡無家可歸的人便是他們。他們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責任全都推卸給這城市。因此,他們心痛已極,又嘆息不止,毫無氣力地揮動著手臂,覺得他們已是垂垂老矣,生命之火行將熄滅。這種情況經常持續很久,直到滿心的悲痛化作一腔的惡意,這樣,很快地把半個小時打發了過去。接著,他們一般都是盧卡斯·海勒帶頭開始講話,他打趣似的說。 「瞧一下,這下面!」他說,一面向峽谷底下指去。 「到底什麼啦!」另一位咕嚕著說。 「你還在問長問短的!我知道我看到的事物。」 「那麼是些什麼啦?是兇狠的虐待嗎?」 「我所看到的,是從前的騙人工廠主韓林的所謂軋輥廠,也是今天窮光蛋連隊的一位男子。唉,富有的人們,富有的人們!」 「你在侮辱我那『鷹徽』麼!」韓林喃喃自語。 「是這樣,不錯。」 「你在說我壞話?」 「完全沒有必要,你本來如此。」 「卑鄙無恥,繩結頭,你!」 「囚犯!」 「酒鬼!」 「你自己!你詛咒一個規矩人,恰恰是你的需要。」 「恨不能把你的門牙也打落到肚裡去!」 「我要結實地把你打癱在地,你這個破產的傢伙,你,好管閒事的人!」 說罷,雙方開始大打出手。對當地謾罵詛咒的術語和污穢視聽的語言,他們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這兩個丑角的幻想也統統蛻化為豐富的新詞和粗暴的聲音,直到他們耗空了內在的精神,直到這兩個好鬥之徒吵得疲憊不堪,怒不可遏,最後回到自己的房裡。 他們沒有其他願望,只是妄想儘可能地把對手制服,使自己占有絕對優勢,但是,韓林比較聰明乖巧,而海勒卻是圓滑狡黠,因為,編織工對他們誰也不袒護,他們就休想贏得勝利。在養老院裡得到一席被重視受青睞的地位,本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他們花了不少腦筋和毅力,無非是為了在這方面能得到個平分秋色的權利,就是今天把這個權利耗盡用完,也可換得個日後小舟的自由行駛,而不用做太陽弟兄了。 在這期間,院子裡那一大疊木材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少了。剩餘下來的,人們就聽其自然地擱著,部分也為其他活兒提供了些。海勒每天來到鄉長家的花園裡幹活,而韓林則每天在院長的督促下,幹些零星活兒,譬如揀淨生菜,採擷扁豆,修剪豌豆等諸如此類的瑣屑小事,為此他不用過度操勞,相反,對他的身心卻有好處。這樣一來,養老院裡同仁之間的讎隙也日益平復下來,因為他們不必整天價聚首在一起了。就是他們每個人,也在暗自思忖,分配給他們的工作,恰恰與他們本身的長處是一拍即合的,而且與他人相比,自己確實擁有這個優先權。整個夏天悄悄地流逝而去,直到枝頭葉子變作褐色。 一天下午,工廠主獨自端坐在大門口的過道里,他困得很,忽然看到一個陌生人,正從山頭上移步下來,在「太陽」前站停了身子,問他市政府在哪兒。韓林帶著他接連穿過了兩條小巷,又對陌生人說明了地點,他卻獲得兩支雪茄,作為勞務費用。他向身旁的一位司機要了火,把一支雪茄點燃,回到他屋前的陰影處,他快活得難以形容,沉浸在對這支優質雪茄匱乏已久的享受之中,而且把吸剩的菸蒂,最後還塞進了菸斗,直吸到存下一堆菸灰和幾個灰色的結子。晚上,在鄉長花園裡幹活的制繩工回來了,跟平時一樣,津津樂道地談及,作為下午的點心,他得到了梨子果汁、白麵包、胡蘿蔔等食品,人們對待他有多大方,韓林也用他善於辭令的口才,談及他的奇遇,卻引起了海勒的極大妒忌。 「那麼雪茄現在到底放在哪兒呢?」這位馬上興味濃濃地問道。 「我早抽了,」韓林炫耀地說。 「兩支?」 「不錯,老朋友,兩支。」 「一下就抽掉?」 「不,你這個傻瓜,而是分兩次,一支支地抽唄。」 「真的嗎?」 「怎麼不是真的?」 「是這樣,」制繩工不很相信,便這樣狡黠地說;「那叫我對你該說什麼好。這樣看來,你就是一頭牛了,而不是一頭牛犢。」 「是這樣?那為什麼呢?」 「你要是能保留一支,明天你不也好享用了麼。眼下你對此有什麼好說的?」 工廠主聽後可受不了。他滿臉泛著奸笑,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那支剩下的雪茄,遞到了妒火直冒的制繩工眼前,有意要好好作弄他一番。 「瞧,這是什麼!不錯,可不;笨到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地步,我可還不至於吧。」 「哦,原來如此。這兒還有一支,給我看一看!」 「別動,我只准你瞧瞧!」 「哎,這什麼話,只好瞧瞧!它是不是一支好煙,我是精於此道的。看後馬上歸還於你。」 說罷,韓林把雪茄遞給了他,他夾在指間旋轉了一下,又放到了鼻端聞了聞,帶著不捨得還給主人的樣兒,同情地說:「在這兒,你只管拿回去。品種不過是十字勳章牌二級罷了。」 於是,為了雪茄的質量和代價,雙方又展開了一場爭吵,一直延續到上床睡覺為止。脫去了衣服,韓林便把這個寶貝放在自己的枕邊,提心弔膽地看守著。海勒嘲笑著說:「不錯,只管把它帶到床上去,也許它會變得更新鮮。」工廠主沒有理會他,當另一位躺倒在床上,他又把雪茄移放在外窗台上,然後立即回到自己的窩巢里。他舒坦地挺了挺身子,在熟睡之前,又一次從回憶中品味著下午的那種享受,想他那時好不洋洋得意和沾沾自喜,對著太陽不斷吞雲吐霧,通過醇厚的香味,從他的心頭,他那早年的風光日子和大人物感受的種種殘餘,重新復甦過來了。過後,他便進入了夢鄉,當夢境把他從前輝煌時代的無比光榮召喚回來,他便睡意矇矓地把紅通通的鼻子翹起,用自己最光輝燦爛的時代來蔑視世界的一切。 只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卻一反常態突然驚醒過來,在這半明半暗的燈光下,發現制繩工正站在他的床前,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正探向放在外窗台的那支雪茄。 隨著一聲狂怒的吼叫,他縱身從床上跳起來,堵住了那個幹壞事者的退路。有好一陣子大家都一言不發,只是兩個對頭冤家,彼此一動不動,光著膀子相對而立,都是橫眉冷對,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出於害怕,還是過多的慌張,唯獨大家沒有抓住對方的頭髮而已。 「快把雪茄放下!」韓林終於聲嘶力竭地嚷道。 制繩工卻依舊一動不動。 「快放下!」那一位又嚷了一聲,看到海勒沒有動靜,他便擺好一個姿勢,要不是制繩工及時低下頭,毫無疑問,他早猛烈地摑了他一記耳光。但是,制繩工這時卻不慎把雪茄掉落在地下,韓林急忙伸手拾起,誰知海勒用腳後跟往上一踩,輕輕一下便把雪茄給碾得粉碎。這時候,他肋下頓時遭到工廠主的一頓老拳,於是雙方便扭打起來。這樣大打出手,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呢,這個卑劣的行為激起了一場無名的邪火;而在這兩位之間,是肯定掀不起軒然大波的。一會兒,這一位往前挪動了一步,一會兒又輪到了另一位,兩個光著膀子的老人,沒有多大聲息,彼此在推來搡去,就像在練舞蹈似的,他倆誰都是英雄,卻誰也沒挨打。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直到趁著一個有利的剎那間,工廠主手中奪到了一隻空臉盆;他便粗野地把它呼呼揮動起來,讓它有力地敲打在赤手空拳敵人的腦袋上。不料,被白鐵皮擊在腦瓜上的這一個,頭上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使整幢房屋都聽到了,房門立即被打開,穿著襯衣的院長跨進屋來,站在兩個打架人面前,又是詛咒又是狂笑。 「你們真是淘氣鬼,」他聲色俱厲地嚷道,「在房裡赤著身子打架,你們這兩個年邁的雄山羊!還不快躺進被窩去,如果誰再吱一聲,你們可就要後悔了!」 「他偷了!」——韓林嚷了起來,由於怒火中燒和受盡委屈,他已泣不成聲了。但是,他卻立刻被院長壓制下來,命令他不要聲張。雄山羊抱怨連天,躺回到自己的床上,編織工還在床前側耳聽了一會,等他抽身走後,房裡便沉寂無聲了。那隻臉盆旁邊的地上是雪茄的一堆碎屑,晚夏慘澹的夜色從窗戶里照射進來,在這兩個怒氣衝天的廢物頭頂上的牆上,懸掛著四周描繪著花朵的一句格言:「孩子們,要互相愛護!」 翌日,就此事而言,韓林至少取得個小小的勝利。他堅決拒絕以後晚上再與制繩工同睡一個臥室,經過頑強的抗拒,編織工這才明白過來,給這一位分配了另一個小間。這樣,工廠主重又變成了個隱士,他擺脫了制繩師傅這個夥伴,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然而,這卻也使他憂鬱不歡,他第一次清楚地發現,他的命運又像過去那樣,把他扔進了一條絕望的死胡同里。 這些並非是快樂的表象,早先他是隨心所欲,至少是自由自在,就是在最苦惱的時光,不管怎麼說,總有幾個喝酒的子兒;而且,只要他高興,每天還可以出去散步一番。可是現在呢,他枯坐在那兒,沒有法律保障,也無官方維護,從來沒瞧見過一枚帶有血跡的子兒,在這個世界裡,他能見到的無非是自己變老了,累了,目前只好躺倒裝死。 他開始要做他過去從未做過的事兒,從他高高的觀景點,即城市上方山路的田埂旁,來仔細觀察峽谷,用自己的目光來測量白色的公路,又以景慕的眼睛目送著飛鳥和浮雲,目送著飛駛而過的汽車和川流不息的路人。到了黃昏,他甚至養成了讀書的習慣,但是,每逢讀到年曆和虔信雜誌上一些使人虔誠的故事,他便抬起陌生而抑鬱的目光,回憶他年輕時的歲月,回憶他的索林根,他的工廠,囚牢以及昔時「太陽」的夜晚,也老是想起,他如今在絕望中如何孤苦伶仃,形影相弔。 制繩工海勒用心懷叵測的斜乜目光,睥睨地打量著他,卻又在想方設法,巴不得通過一段時間,把與韓林的交往重新納入言歸於好的軌道。因此,只要有機會,在室外休息的地方,一旦遇到工廠主,他便笑臉相迎,還向他連連打招呼:「天氣可真好呀,韓林!這是一個金風送爽的秋天,你認為怎樣?」但是,韓林只是瞧了瞧他,懶洋洋地點了點頭,一聲也沒吭。 儘管如此,這兩個頑固不化的腦袋之間的某種聯繫,猜測起來,很有可能會重新得到建立,因為,韓林經過深思熟慮和極度傷心,為了今後的生活,也心甘情願要結識身旁最好的人兒,以求擺脫時時折磨著他的孤獨和空虛的苦惱感受。至於院長,對工廠主這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樣子,也頗為不滿,因此也在煞費苦心地從中調停,要他的兩位監護人重新握手言和。 就在九月的時光里,兩個新來的人兒先後光臨了。這是兩個性格迥然不同的人。 其中一個名叫路易·凱勒哈爾斯,然而,這城裡卻沒人熟悉這個名字,因為,自從這十餘年來,路易已被霍爾特里亞這個綽號所取代,至於它的起因,已無法解釋。許多年來,他已成為城市的累贅,被安頓在一個好客的手工業者的家裡,他在那兒過得很舒服,已成為家庭里的一個成員。誰知那個手工業者不幸謝世而去,受護養者的他不能繼承遺物,就把他移交給養老院。他來報到時,隨身攜帶了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人造棉小包,一柄藍色大雨傘,還有一隻塗綠漆的木籠子,裡面停著一隻非常肥胖的麻雀,由於搬了個家,它變得不很安寧。霍爾特里亞含笑微微,高高興興,滿臉生光,先後跟大家拉過了手,他既不講話,也不提問,當大家與他攀談,又對他注目的時候,他顯得欣喜若狂,露出一副寬厚的樣子,即使他不久已成為一個到處被人所熟悉的形象,也不用花上一刻鐘的工夫,人們便可知道,他本是個不會惹是招非的低智商者。 第二位,他大概遲一個星期才搬進養老院,他對生活很有樂趣,也頗有友好的情誼;他的腦子不差,是一個雖說善良,卻也狡猾的機靈鬼。他的名兒叫史坦方·芬肯拜艾恩,出身於整個城市和地區自古以來聞名遐邇的芬肯拜艾恩的流浪和乞丐王朝,他們的家族錯綜複雜,卻有難以勝數的旁支,是徙移到格爾勃紹來定居的。芬肯拜艾恩家族的腦袋幾乎沒有例外地那麼敏捷和靈活,但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位,事業上都是一無成就,因為,這是與他們的全部民眾及其生存,沒有法律保障和沒有幽默是分不開的。 所提及這位史坦方,年紀還不到六十,對自己的絕對強壯感到十分高興。他的四肢看來有點消瘦和柔弱,但卻很結實、健康和硬朗,由於他那套狡猾的手腕,如何在區里成功地混得了養老院的一個候選人,這卻自始至終是個謎兒。在整個城裡,年歲較大的,命運坎坷的,甚至生活貧困的,真是車載斗量。只是自從這機構建立以來,他一直沒有停止活動,他覺得自己是個天生無家可歸的人,需要而且必須成為這機構的一分子。如今他來到了這兒,就像優秀的霍爾特里亞,同樣笑吟吟的,和藹可親的,但是,帶來的行李基本上是非常輕便。因為,除他隨身帶的東西外,還戴了頂雖然無色的但卻在形式上保護得很好的高高的舊式太陽帽。他把它戴上,稍稍往後一推,那麼芬肯拜艾恩便成了斯特勞賓4兄弟型的一個古典代表了。 因為霍爾特里亞已被安頓在韓林的房裡,他就把自己作為一個週遊世界詼諧有趣的清客,為大家一一作了介紹,他與制繩工海勒居住在一起。他對一切都有好感,還讚不絕口,只是同伴們卻悶聲不響,他頗有意見。晚飯前一個小時,他們四人在室外聚首一起,芬肯拜艾恩突然開口了:「你聽了,工廠主先生,你難道經常這樣憂鬱寡歡?不錯,你分明是個可憐蟲。」 「唉,別管我。」 「哪,你到底缺了什麼?本來嘛,我們為什麼要如此沉悶地蹲在這兒呢?我們至少可以打些燒酒來喝喝嘛,你說呢?」 韓林聽後快活非凡,他那沒精打采的眼睛,頓時閃耀著喜悅的光芒,但是,他卻猶豫不決地搖了搖腦袋,翻出了他空空如也的褲子口袋,露出了一臉苦相。 「哦,原來如此,沒有錢用?」芬肯拜艾恩放聲大笑地嚷道。「親愛的上帝,我老是在想,像這樣一位工廠主,口袋裡就是該經常響著錢幣的丁當聲。然而,今天本是我報到的節日,絕不該這樣枯燥乏味地打發過去。只管來吧,你們大家,芬肯拜艾恩為了應急,手頭還有些零錢。」 說罷,兩個可憐蟲歡蹦亂跳起來,他們讓那位低智商者坐著,其他三個則像急行軍似的,腳步踉蹌地急急奔去,來到了「星星」,他們馬上在靠牆的長凳上坐下,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燒酒。韓林數月以來,從未到過這滿心嚮往的酒鋪,這時他卻激動得不得了。他深深地喘過一口氣,先適應一下這久違了的酒店氣息,然後一小口一小口節約而靦腆地消受著燒酒。正如從深深的惡夢中驚醒那樣,他覺得自己的生命重又恢復如前,又為自己所熟悉的地方賓至如歸似的吸引住了。為他早已忘懷了的昔日飲酒時的一系列狂放姿態,這時都一一復甦過來,他的拳頭在台上亂捶,還用手指接連打著榧子,不但在地板上隨口吐痰,而且還把腳跟踩得震天價響,就是他的談話方式也突然變得趾高氣揚,洪亮有力的聲音跟從前的光輝時代一樣,帶著舊時粗野而堅定的信念,從他藍藍的嘴唇里又一次吐了出來。 工廠主這時顯得更加年輕了,盧卡斯·海勒卻眯著眼睛,用思索的目光瞧著他的玻璃杯,心想那天晚上,自己大受侮辱,丟盡臉面,還給鐵皮臉盆打了一下,眼下正是他向這不可一世的傢伙清算的大好時光了。可是,他卻一聲不吭,十分留神,在等待著適當時機的到來。 這時候,韓林如他早日的方式那樣,在喝第二杯酒,耳畔忽然聽到鄰桌上有人在談得十分起勁,他便不時點頭晃腦,還清了清嗓子,又用臉部的表情來參與他們的談話,最後還用友好的是呀是呀,或者這樣這樣,作為對他們談話的穿插。他覺得,自己在追憶美好的前塵往事,等到旁邊的攀談變得更加活躍,他把身子越來越傾向那邊,按照他從前的奔放熱情,他會十分衝動,立即投入大家爭得面紅耳赤的熱烈的場面中去。談話的人們這時才開始注意到,直到他們中的一個,就是那個搬運夫,突然大聲嚷道:「哎,工廠主!不錯,你到底要在這兒幹什麼,老流氓?別這樣,老是嘰里咕嚕的,要不我就用德語與你講話啦!」 被呵斥的傢伙,沮喪地迴轉身去,然而,制繩工這時卻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急切地低聲說:「別讓這土包子把你的嘴堵住。對他說,他是個轉動表!」 這樣的慫恿,立刻激起了工廠主自尊心的新意識。於是,他無所畏懼地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隨即向發言人迎面走去,對他投去勇敢的一瞥,竭盡全力地大喝一聲:「要講些禮貌,你,我堅決要求!你好像不很了解,這兒的習慣是什麼。」 有些人聽後哈哈大笑起來。那搬運夫又一次與人為善地威脅著說:「注意嘍,工廠主!不閉住你這張臭嘴,有你瞧的!」 「我什麼也不想瞧!」又被海勒撞了一下的韓林,莊重而堅定地說:「我在這兒很好,能與任何人交談。是這樣,現在你可知道了。」 搬運夫把一桌的酒錢給付了,在那兒裝得活像個紳士模樣。他霍地站起身子,移步走上前來。他懶得破口大罵。「回到養老院去吧,那兒是你的老窩!」他對著韓林大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這個驚慌失措的人的領子,拖著他來到酒館門口,一腳把他踢出了門外。大家不由得哄堂大笑起來,覺得這場騷動來得正是時候。從而,這件小小的意外之事,暫時也得到了解決,他們又開始謾罵和喧譁了,接著,又繼續他們主要的談話。 那位制繩師傅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要求芬肯拜艾恩施捨他最後一小杯酒。因為,他了解到這位新同志的價值,便極盡阿諛逢迎之能事,來與他結成莫逆知己,芬肯拜艾恩付之一笑,對此也很樂意。說起這一位,剛才也曾懇求韓林同居一室,卻被工廠主先生嚴厲地拒之於門外。儘管如此,他卻沒有趁火打劫地反對他,也沒發表任何看法,來參與海勒眼下對那位被驅逐者的謾罵。他比那批失意的破落戶,對世界的客觀規律更能適應,且對每個人的特殊性,他都擁有極大的興趣。 「算啦,制繩工,」他阻攔著說。「韓林果然是個傻瓜,然而,畢竟不是最惹人討厭的人。我們在養老院裡,彼此也會意氣用事的,這我倒要深深地感謝它哩!」 海勒注意到他講話的弦外之音,便乖乖地接受他這重修舊好的口吻。眼前正是大家要回去的時候,因此他們都抽身走了,回到家裡,正趕上進用晚餐。這時五人圍坐一張餐桌,有種非常莊嚴的氛圍。上首坐著那位編織工,桌子的一邊,坐在消瘦、虛弱而鬱鬱寡歡的韓林身旁的,乃是面頰紅撲撲的霍爾特里亞,他們的對面,便是頭髮修得薄薄的機靈的制繩工,旁邊是目光炯炯的快活的芬肯拜艾恩。這一位正侃得天花亂墜,聽得院長好不高興,其間他又對低智商者開了幾個玩笑,逗得那人發出討好的笑聲。等到桌上的殘肴撤去,又加洗擦乾淨,他便掏出一副紙牌,建議大家一起打牌。編織工本想阻止的,然而,最後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他才勉強同意,說:玩牌「不為什麼」。芬肯拜艾恩聽了揚聲大笑。 「當然,不為了什麼,紹伯勒先生。否則又為了什麼呢?當然,我真的出身於百萬富翁之家,可是,一切財物都在韓林的股票里輸個精光——別見怪,工廠主先生!」 他們開始玩牌了,有好一陣子,大家玩得非常活躍,然而,由於芬肯拜艾恩在玩牌中講了無數的笑話,也由於同一個芬肯拜艾恩對制繩師傅妄圖作弊的揭發和阻撓,這氣氛卻屢遭明顯的打擾。而且,制繩工還通過神秘兮兮的暗示,不時使大家記起了在「星星」發生的那個冒險行徑,他卻快活得忘乎所以似的。韓林起先並不理會他們,後來氣憤地表示要認真玩牌。制繩工對著芬肯拜艾恩幸災樂禍地放聲大笑起來。韓林舉目一望,只見他這種惹人討厭的笑聲和擠眉弄眼的樣子,心中便恍然大悟,感到他當時之所以被人攆出酒店大門,原來他是罪魁禍首,他把自己的快活建立在對他人損害的基礎上。他這時非常難受,便扮了個鬼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紙牌往桌上一扔,激動得再也不想玩了。海勒馬上察覺到,將有亂子要發生了,他便謹慎小心地保持沉默,又花了雙倍的努力,準備與芬肯拜艾恩站在情同手足的戰線上。 因此,在這對老冤家之間,一切關係重又宣告破裂,而情況卻顯得比過去更加嚴重,因為韓林深信不疑,芬肯拜艾恩分明知道這是一種作弄,卻還在積極地扇旺他的怒火。這一位的態度,卻依舊很愉快和友好,因為,韓林既然對他產生了懷疑,而對他這樣開玩笑,甚至對他像用商務顧問韓林先生這種頭銜來稱呼,韓林本是出於無奈才接受下來的;所以,這太陽弟兄集團的分裂,目前是勢在必行。而作為同房夥伴的工廠主,他要很快跟低能的霍爾特里亞兩下熟悉起來,並促使他成為自己的朋友。 芬肯拜艾恩通過某些隱蔽的渠道,口袋裡經常有點零用錢,於是,時不時建議大家上小館子去。但是,韓林呢,儘管這種引誘對他如此強烈,卻總是嚴格要求自己,再沒有隨他而去,雖然這使他想起,如果海勒走開,情況不就更好了!海勒現在不呆在一起,他便蹲在霍爾特里亞的身旁,霍爾特里亞時而帶著幸福的微笑,時而張大了害怕的雙目,在傾聽著他的指控和詛咒,或者他心中的幻想:巴不得有人借給他一千馬克,他將大幹一場! 盧卡斯·海勒卻相反,他聰明得很,一味偏袒著芬肯拜艾恩。當然,他一上來就想借這新的友誼,來干不法勾當。一天晚上,按照自己的習慣,在翻弄他同房夥伴的衣服,從中發現三十個芬尼,就立刻把它占為己有。但是,沒有睡著的那位被盜竊者從半開的眼皮里偷偷窺視到了。第二天凌晨,他對制繩工手指的靈巧大為讚賞,並向他索回那筆錢,而自己的模樣兒,卻裝得好像還在開玩笑似的。這樣,他就完全控制了海勒,如果海勒需要有他這樣一個好夥伴的話,就絕不能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唱出自己的輓歌,正如韓林對待他那樣。特別是他喋喋不休地談及婦女,芬肯拜艾恩馬上感到厭倦和無聊。 「這很好,我說,制繩傢伙,這很好。你也是一架專奏陳辭濫調的手搖風琴,你倒偏偏不是一位候補旅行家。有關婦人,我認為,你說的也有理,然而,這方面講得太多的話,畢竟不太好。你必須為自己搞到個候補旅行家——至於其他什麼,你可自己知道,要不你本人也將為我偷了去。」 聽了這一席表白,工廠主心下甚為踏實。這聽了固然舒坦得很,可是他有什麼好處!聽他講話的人越有耐心,心頭越感到痛苦!有那麼幾回,廢物芬肯拜艾恩那種不受節制的戲謔打趣,也感染了他有半小時之久,使他用昔日輝煌時代的姿勢,器宇軒昂地擺動著手,還道出了他的警句5,可是,他的手逐漸變得僵化了,這當然不是他內心發出來的。在最後那些陽光拂煦的秋天日子裡,他偶爾也還端坐在凋謝枯萎的蘋果樹下,望著城市和峽谷,絲毫沒有妒忌和有所企求的心理,而只是感到陌生,似乎這一切對他毫不相干,且與他相隔很遠似的。之所以對他毫不相干,是因為他的思想中顯然已解除了武裝,在他往後的日子裡,他是一無所求。 這種想法非常快地襲擊了他。固然,在他破產不久,即是他貧困潦倒之際,也正是他對「太陽」開始相信的時候,他已變得灰溜溜的了,同時也逐步失去他頭腦的靈活性。然而,就在這幾年裡,他本想還去找人麻煩,也想在飯桌上,或者小巷裡不厭其煩地誇誇其談一番。他不敢聲張,是養老院造成的。當時,他興沖沖地來到了養老院,卻萬萬沒料到,他與自己最密切的外界聯繫跟著也給徹底剷除了。因為,對既無規劃又無希望的那些飄泊和動亂的生活,他顯然缺乏天賦,他當時已屈服於辛苦和飢餓,但求找到一席休息的場所,這首先是他本身的破產,如今留給他的,除撒手西去之外,別無他法了。 問題在於:韓林已有足夠長的時間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對舊時的習慣,即使是些不道德的行為,這位灰白頭髮的老人,也要不惜犧牲地割愛。孤獨與海勒的爭吵,恰恰有助於他得到全方位的沉默寡言。一個年邁的大言不慚者兼吵吵嚷嚷者,一旦沉默下來,這充分說明他已走完了到教堂墓地去的一半路程了。 現在要使這粗暴和惡劣成性的傢伙,從精神上得到震撼和磨練,方法是多種多樣的。儘管這是他昔時的冥頑不靈和剛愎自用,但是他的劣根性顯然是有一定的基礎的。院長是首先識別他有這種情況。於是,在市里主教有一次蒞臨參觀,院長聳了聳肩膀對他說:「對韓林我簡直深負內疚。自從他來到下面,我從未強迫他去幹活過,然而,這有什麼用呢,這對他來說是缺乏針對性。他考慮和鑽研過多,如果我裝得不熟悉這種類型的人,我就會說,他本人有顆不好的良心,他活該如此。但是,這是大錯特錯!這是從內心來折磨他,是這樣,上年紀的人,折磨時間一長,他就受不了,我們會見到後果的!」因此,有好幾回,市里主教有意坐到工廠主身旁他的那隻座位上,不管一邊還擺著霍爾特里亞那隻綠漆的木籠子,與他談及人生和死亡,並想方設法,要讓他黑暗的心靈重新見到光明。但是,這一切全都等於白費。韓林有時聽著,有時沒聽進耳朵,有時點點頭,有時嘰咕著,話卻一句也沒講上來,滿臉都是惶惑和離奇的表情。而從芬肯拜艾恩的許多笑話里,對他來說,偶爾也是大有裨益的,他不禁低聲發出乾笑,還在桌上捶了一下,同時頻頻頷首表示贊同,過後卻又馬上去注意傾聽主教那些模稜兩可的話語了。 從表面來看,他變成一個安靜和愛哭的人了。每個與他交往的人,依舊跟過去一樣。就是那位低智商的霍爾特里亞,只要稍加思考,也會對韓林的沒落情況明白過來,並為他顯得憂心忡忡。因為這位永遠和藹可親的霍爾特里亞,早成為工廠主的同伴和好友了。他們一起蹲在木籠子前,伸手去撫摩那隻肥胖的麻雀,讓它發出嘁嘁喳喳的叫聲,在這姍姍來遲的寒冬里,他倆靠在暖烘烘的爐子前,彼此用會意的目光看個不休,儼然以智者自居。人們有時看到,他倆猶如囚禁在一起的一對林中動物,四目相對而視。 使韓林不勝苦惱的是海勒的煽風點火以及他在「星星」里遭到的屈辱和創傷。在酒鋪里的餐桌邊,他好多年如一日,幾乎天天光顧;他把自己最後一枚銀幣在這兒花掉;他本是這兒隨和的客人兼代言人,即使他被攆走之時,店主和客人依舊笑逐顏開地從旁觀看。他對此心裡完全有數,同時也必然發覺,從此他不再屬於這兒的一員了,也不能算是這兒的一員了,他已被人遺忘,名字也被勾去了,因此他無權在這兒找到一席位置。 要是逢上其他惡作劇,不消說,一有機會他就一定向海勒作出必要的報復。但是在上一回,儘管那些習慣性的髒話已經誘發性地來到了喉頭,他卻沒有罵出聲來。他該對海勒說什麼好呢?那個制繩工,不錯,是完全理性的。就是他如此年邁且尚有某種價值的話,人們難道就不敢把他從「星星」里攆出大門!總之,他的生命可以畫上個句號了,然後匆匆上路。 這時,他一直往前看去,這是一條他認為又窄又直的街道,自己正緣著難以數計的空虛日子踽踽獨行,朝著死亡走去。這一切都是明確的,註定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和無法更改的。要偽造一宗往事和一份字據,要改變一個股份公司,或者以上帝的名義繞道兜過破產和囚牢這段歷史,重新緩步進入新的生活,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要工廠主重新安排他自己那許多社會環境和生活實際,從而對此適應下來,這在他也是無所適從和一籌莫展的! 好心腸的芬肯拜艾恩對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不少鼓勵的話兒,或者露出堪可慰藉的笑容,拍著他的肩膀。 「你,總商務顧問,別去研究這許多了,你處處都有足夠的聰明,也欺騙了你這時代的許多聰明人,或者不——別嘮嘮叨叨了,百萬富翁先生,我這沒有絲毫惡意。這也不是冷嘲熱諷嘛——上帝的虔敬者,快想想你有關床上的神聖的詩歌吧!」 說罷,他好像在祝福似的,以主教的尊嚴攤開了雙臂,又熱情地說:「孩子,彼此愛護吧!」 「或者,注意嘍,我們從目前開始辦儲蓄,等到儲存滿了,我們便向城市買下了這年久失修的養老院,再掛出招牌,做上舊時的『太陽』,並把機油注入那老朽的機器。你認為怎麼樣?」 「我們有五千個馬克就行啦——」韓林開始算了一筆賬,可是,其餘的人卻揚聲大笑起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連連嘆息,又沉浸在思索中,雙目凝視著前方。 他已養成一個習慣,喜歡整天在房裡踱來步去,一會兒生氣,一會兒害怕,一會兒又陰險地在竊聽什麼。平時他卻不會去打擾他人。霍爾特里亞則經常陪伴著他,與他邁著同樣的步伐,穿房入戶地做著長時間的散步,還要對這位煩躁散步者的目光、手勢和嘆息,竭盡全力地作出適當的反應,這散步者因害怕惡魔始終有個思想包袱:最好逃之夭夭!如果他畢生充當個騙人角色,把多變幸福當作兒戲,那麼他將為此受到批判,最後還落得個擁有小丑教養的悲哀下場。 最近,他接連好幾回,爬到自己的床底下,把他那枚綴有太陽的招牌拖出來,擎著它瘋瘋癲癲地表演一番,時而把它當作神聖的陳列品供奉起來,時而把它豎立在自己面前,時而又喜不自勝地盯著它看,時而大發雷霆對它搡上幾拳,然後重又謹慎小心地把它晃動幾下,愛撫一番,最後藏回到老地方去:這純粹是越軌者的一種突然質變和瘋狂行為。當然,他幹了這象徵性的惡作劇後,他在那批太陽弟兄中間,連他那一丁點兒的殘餘信用也丟失了,從而立刻被他知心朋友霍爾特里亞當作了完全的瘋子看待。特別是制繩工用瞧不起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注視著他,逢上打算作弄他時,就老實不客氣地嘲笑他,侮辱他,而韓林卻壓根兒沒察覺似的。 有一回,他把韓林的太陽招牌拿走,藏在了另一個房間裡。當韓林要取它出來而沒找到時,他便六神無主地在房裡到處亂轉,然後又回到老地方搜索,最後他用無力而憤慨的話語和呼呼揮動的拳頭,逐一威脅著同宿舍的人,制繩工當然也不例外,等到這一切全都無效,他就往桌上一坐,把頭埋在手中,發出了一下下可憐的吼叫,持續半小時之久。這在富有同情心的芬肯拜艾恩感到開玩笑已搞過了頭。他便給嚇壞了的制繩工狠狠一拳,迫使他把那件藏起來的瑰寶從速拿出來。 這位堅韌不拔的工廠主,儘管兩鬢蒼蒼,還是想多活幾年的。但是,在他頭腦里作祟的念頭,不久就找到了歸宿。在一個十二月的夜晚,這位老人睡不著覺。就端坐在床上,思想中感到一片空虛,雙目直勾勾地瞧著黑沉沉的土牆,總覺得自己比往常都要孤獨寂寞。在無聊、害怕和失望的追隨下,他霍地站起身來,不知自己該幹些什麼好,便解開他麻制的背帶,用它把自己悄悄地掛好在房門的鉸鏈上。第二天,霍爾特里亞發現了他,嚇得發了瘋似地大喊大叫,院長應聲馬上趕來了。只見他的臉色已經發青,要不也有點兒走樣了。 大家雖然吃驚不小,可是也只是稍縱即逝。只有那位低智商者則對著他的咖啡罐低低地哭了幾聲,至於其他所有的人,有的知道,有的卻覺得,他有這麼個結局,來得也正是時候,這也沒有理由來對他指控和發怒。何況他本來就是不受歡迎的傢伙。 當芬肯拜艾恩作為第四位客人來到養老院時,城裡風言風語地有人指控,說還沒打下基礎的養老院,卻很快就客滿為患了。目前,已失去了一位過剩的人員。貧困的僱工一直在令人注意地增長,且年事都已很高,這如果是真情實事的話,那麼社會問題並非是看得見的少數小孔洞,而是正在波瀾壯闊地向四處蔓延開去,這也絕對不是虛假的。這兒的狀況當然也不例外;在這幾乎還沒方興未艾的痞子隊伍里,縮減的情況非但看不到,而且還在日益地發展! 當然,工廠主似乎首先給人遺忘了,一切情況都恢復如舊。只要在芬肯拜艾恩的許諾下,盧卡斯·海勒就會誇誇其談,這使編織工的生活過得很不舒坦,海勒乖巧地把自己不多的工作勻出一半,讓給心甘情願接受的霍爾特里亞。這樣,他就覺得既高興又舒服。他目前是太陽弟兄中年紀最大的一位,感到很得意!他從來沒發現過在他的生活中,自己的人間往來和社會地位會有這樣如魚得水般的和諧,而且從中取得安適和閒散,卻賦予他有充裕的時間,使他在閒情逸緻上有所發展,同時也深深領悟到,自己已成為社會,城市,乃至整個世界的一個深孚眾望又舉足輕重的組成部分了。 芬肯拜艾恩卻與眾不同。他生動的幻想中所考慮的那幅圖畫,取材於一個太陽弟兄的生活,卻描繪得淋漓盡致,內容與他現實生活中所發現和見到的完全是兩碼事。固然,從外表上看來,他是一個年邁的浮滑浪子和愛開玩笑的小丑,消受著舒適的眠床,暖和的爐火和豐盛的食品,好像感到什麼也不缺。他從神秘莫測的旅行回到了城裡,帶來好些鎳罐的燒酒和菸草,從這些物品中,他毫不吝嗇地分了些給制繩師傅。他也很少缺乏活動時間,因為他在街頭巷尾穿來走去,每隻臉孔都很熟悉,並受到大家的歡迎,因此,在每個城門的過道里和每家店鋪的大門前,在大橋和小徑邊,在載重車上和小推車旁,不論什麼時候,遇到任何人,他都樂意與之交談起來。 但是,儘管如此,他對自己的處境尚不很滿意。因為,他偶爾覺得,海勒和霍爾特里亞這兩位作為他的日常夥伴,意義實在不大,再說,這種生活的規律,不論起床,進餐,幹活,或者休息,都有規定的時間,對他的壓力,變得越發漫長和厲害。他習以為常的倒是飢腸轆轆的日子和大吃大喝的日子交替更迭;他習以為常的也是時而躺在床上,時而宿在乾草里;時而受人讚揚,時而遭人埋怨;習以為常的更是隨心所欲地到處亂跑,看到警察膽戰心驚,對婦人搞些作弄的傻事,在每個可愛的日子等待著新聞的到來。因此,自由、貧困、生活的靈活性和緊張的經常性,這兒是完全匱乏的。不久,他深深領會到正如他認為的那樣,他進入養老院並非是他的一個傑作,而是一件帶有終生悲哀的蠢事。 當然,有關這方面的看法,芬肯拜艾恩與早日的工廠主有點兒分歧,所以,在其他所有的事情上,他明顯是工廠主的一個對立面。總之,他可不願意同那個人一樣,把自己的腦袋懸掛起來,也永遠不讓自己的思想在悲傷和貧乏兼而有之的田野里不斷啃齧,而是要興致盎然,讓自己的前途儘可能地聽其自然發展,也讓一天天的日子輕鬆地消磨而去。他要不遺餘力地為編織工紹伯勒,齊姆伯,制繩工海勒,肥胖的麻雀以及全部實際情況,贏得愉快的一面。可是,這並非是使他一人,而是要使整幢房子都得到裨益,他們每天的生活往往通過他,就得到了自由的思想和開朗的情緒。當然,這必然要他來充當主角,因為,為了使這些千篇一律的日子過得開心和美滿,即使紹伯勒和海勒,還有好心腸的霍爾特里亞等人一起掏盡了腰包,也是微不足道的。 這樣,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就湊合著過去了。院長日夜幹活,不勝勞累,身子日益消瘦下去,制繩工夢寐以求地享受著閒適而安逸的生活,芬肯拜艾恩則一味裝著糊塗,幹著出頭露面的事兒,唯獨霍爾特里亞卻依舊心平氣和,他的和藹可親,良好的胃口和肥大的身子在與日俱增。這種田園生活會善始善終!但是,面對這吃飽著暖的平和局面,作古已久的工廠主那個精瘦的幽靈卻不時出現。說真的,這小洞必然要變大的! 就在二月天的一個星期三,盧卡斯·海勒一清早就被安排在木料倉庫幹活,他始終是波浪形地工作,幹得他大汗淋漓,便在門下稍事休息,有點咳嗽,也感到頭痛。中午,他吃到平時的一半也沒有,下午就呆在爐子旁,牙齒捉對兒廝打著,不斷地咳嗽,連連詛咒;到了晚上,未到八時,便納頭睡到了床上。第二天,有人給他喚來了大夫。這一回,海勒中飯可一點兒也沒下咽,後來渾身發熱,到了晚上,芬肯拜艾恩和院長輪班為他守夜。再過一天,制繩工便壽終正寢了,在這個城市裡,又少了個搭夥者。 三月里,一個特別早到的夏日天氣,萬物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巍峨的高山和大街上坑坑窪窪的路,到處都是喜人的綠意。大街上熙來攘往,有突然出現的成群雞鴨,還有徒工小伙子們,看來都是歡樂異常;天空里,有形狀各殊的禽鳥,它們撲擊著愉快的翅膀,穿梭般地來回飛行。 屋裡逐漸增強的孤獨和寂寞的氛圍,使得芬肯拜艾恩的心頭越發感到壓抑和害怕。那兩位謝世而去的人兒,似乎老是縈繞於他的腦際,他始終覺得,仿佛自己端坐在一艘行將沉沒的船上,已是奄奄一息的了。這時他聞得和看到窗外蕩漾著一股溫暖的春天氣息。這氣息漸漸滲透到他的四肢里;他那青春依舊的心靈既然聞見可愛的春天氣息,他便不禁想起了過去的年代。 一天,他從城裡回來,不僅帶來了一小包菸草和最近的新聞,還取回了裹在一幅舊蠟布里的兩張新證件,它們不是從市政府里領來的,卻綴有漂亮的旋渦形和藍色的有關單位印章。這樣一位年邁而冒失的無家可歸之徒,又是個門把手的擦拭工,本來對精緻而秘密的手藝就是一竅不通,怎能把枚隨手撿來的或新或舊的印章,轉印到這份書寫得十分整潔的證件上去!這不是任何人能幹的和了解的,這先要把新鮮雞蛋里的那層內衣剝出來,完整無缺地攤平,然後拿一份舊戶籍證和旅遊證上的印章,清晰地印在上面,最後取走潮濕的雞蛋內衣,再把受潮的印章蓋到新的證件上去,這就非要有靈巧的手腕和熟練的技藝不可! 又一天,史坦方·芬肯拜艾恩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市,不見了蹤影。他出外旅遊去了。他戴了頂高高的漿硬的帽子,而他那頂羊毛便帽,卻作為唯一的紀念品留了下來。有關單位也組織了一次小小的仔細檢查。然而,不久,人們從謠傳中風聞得,說他由鄰近的一個上級單位接待,居住在一所人人喜歡的旅館中,過得又活潑又高興,因為人們沒有興趣把他順順利利地接回來,以阻攔他意外的幸福,也免得繼續用城市的食物來贍養他,便知趣地放棄了對他的進一步研究,人們讓這隻自由的小鳥隨心所欲地飛翔。又過了六個星期,他從拜伊利寄來了一張明信片,上面他給編織工寫道:「可尊敬的紹伯勒先生,我目前呆在拜伊利。這兒比較寒冷。您可知道什麼?您接待了霍爾特里亞以及他的麻雀,藉此您可以得到一筆捐助。有了這筆捐助,你們都可以出外旅遊。今後,我們要為已故的韓林掛出他的招牌。您忠實的史坦方·芬肯拜艾恩,塔樓尖的鎏金工。」 自從海勒逝世和芬肯拜艾恩出走以來,一晃已過了十五個年頭,霍爾特里亞還是這樣肥胖,臉頰紅撲撲的,呆在昔日的「太陽」里。他起先只是一個人留在那兒。好些申請者對此望而卻步,因為,工廠主的可怕的死,制繩工的迅速撒手西去,以及芬肯拜艾恩的逃之夭夭,都成為大家熟悉的街頭藝人演唱的內容,而且,先後有半年之久,這幢屋子又有兇殺的傳說。只是過了這段時間,由於困難,再加懶惰,終於又有好幾位客人被請進了「太陽」,從此,霍爾特里亞不再形影相弔了。他眼看奇怪而無聊的弟兄先後來到,共同進餐,最後又棄世而去,當時,他是同屋居住的七個同伴的一個老前輩,院長當然不在其列,在一些暖洋洋的舒適的日子裡,人們經常看到他們一個不缺地蹲在山徑上的田埂邊,抽著小菸斗,布滿皺紋的臉,往下瞧著依山不斷擴大的城市。 (1904) 1 泛指一批無家可歸的潦倒老人,他們經常聚首在名喚「太陽」的下三流小酒鋪里,邊喝酒,邊回憶自己過去的一段「輝煌」歷史,最後為養老院收容。 2 指查理大帝十二武士之一。 3 酒鋪名。 4 法國巴代里亞州地名。 5 指「他只要有馬克,就好辦事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