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六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他在挖苦和嘲笑中度過了兩天,他偶爾會因為突然而至的憤怒活動一下。他在自己的牢房裡大步走來走去,好像打算撞牆。 今天是周末,所有人都應該出去活動。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期待周末。他從一開始就很適應牢獄生活,乖乖聽從規章制度和獄警的訓導。 這是他感到自己被拋棄的第三天。沒有人來看他。也沒有人說要帶他去法院。他不耐煩地注意著走廊里的腳步聲,一有人停在他的窗前他就會馬上站起來。 後來,他意識到街道很安靜,公路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快四點時,一個獄警對他說這個星期一是假日。 星期二十點,被曬黑了的德馬里來到牢房。他把一些文件攤在公文包上,拿出一支煙點上。 「您覺得這三天漫長嗎?」 托尼並沒有回答,律師輕輕咳嗽了幾聲,然後以一種鼓舞托尼之態等待著。 「我拿到了您上一次審訊以及和安德妮·德皮埃爾對質的筆錄的副本。」 他相信客戶是無辜的嗎?他會形成新的看法嗎? 「我撒謊聲稱看看筆錄對我們好。其實信件的事情對我們很不利,您不承認信件的存在,陪審團會形成非常惡劣的印象。德皮埃爾引述的信件內容是真的嗎?」 「是真的。」 「我希望您坦誠地回答一個問題。您堅決否認那些信件存在時,是想讓您的情婦難受,還是覺得這些信息對您很危險?」 又來了。他有什麼好解釋的呢?人人都喜歡去想像別人,人人都覺得一件事的發生總是有原因的。他們第一次談到信件時,他想都沒想就否認了,也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去詢問郵局局長。 他幾個星期前得知司法便衣警察瑪尼及其同事做了什麼事:他們日復一日地去拜訪村子裡的女人,直到她們開口。 在聖朱斯坦,在展銷會,特別是特里安特展銷會上,難道還有居民、農場主、展銷會常客沒聽過他的名字嗎? 記者也摻和進來了,所有人都可以在報紙上的秘密話專欄里讀到他的故事。 「我見過蒂耶姆了,簡要來說,他認為這場對質讓您特別難受。最後您似乎失去冷靜了。而安德妮一直表現得相當鎮定。我猜她到了審判官那兒也會是這種態度。」 德馬里努力表現得熱忱一些。 「我會儘量打聽法官的意見,儘管預審一結束,他的意見就不再起決定性作用。他對您還是流露出了一些同情。但是我估計,他儘管觀察了您兩個月,但還是沒能對您做出判斷。」 為什麼這麼喋喋不休地說這麼多毫無意義的話呢? 「我也偶然碰到了比戈教授!一個周五的晚上,在組織打橋牌的朋友那兒,他在一個角落招呼我過去。他跟我說了他的一個十分有意義的發現,不幸的是這個發現來得太遲了。」 「您承認了和安德妮在一起時您沒有採取您和其他女人習慣用的措施,她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而您一點也不擔心,這樣陪審團會得出結論:您不害怕讓她懷上小孩。」 托尼聽著,對最後一句話很是驚訝。 「您知道,安德妮在記事本中記下了她來例假的日期。比戈出於好奇,將它們與你們在特里安特約會的日期對比。蒂耶姆沒想到,我承認我也沒想到。」 「您知道你們約會的時間是什麼日子嗎?無一例外,是您情婦的安全期。」 「換句話說,安德妮·德皮埃爾沒有冒任何風險,儘管您沒有事先聲明,這些細節還是能為您辯護。我仍然會用這些細節,但是這個證據的效力現在降低了。」 托尼又變得漠不關心,律師堅持不了太久。 「我覺得您今天下午會被帶去法庭。」 「她也是嗎?」 「不會。這次只有您一個人。您還不希望我出席嗎?」 出席了又能怎樣呢?德馬里並不比其他人更懂他。他的出現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不管怎麼樣,托尼在得知小個子法官同情自己後很高興。 他三點鐘在小廳里再次看到法官。外面下著細雨,角落裡一把傘滴著水,那很可能是書記官的,因為法官是坐著他黑色的4CV來法院的。 蒂耶姆沒有被曬黑。他直率地說: 「我利用周末把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法爾科內先生,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我提前通知您,今天的審訊可能會有點長,因為今天我們該說星期三,二月十七日了。您能不能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您那天的行程?」 他等著。他很驚訝為什麼每次有人把他傳到法院,那個人自己卻還沒到。 二月十七日,這是結束日,一切的結束。他沒有料想到,甚至在最恐怖的噩夢裡都沒出現過。然而他事後回憶起來,又覺得一切似乎是必然的,命中注定的。 「您想讓我提一些詳細的問題來幫您回憶嗎?」 他點頭。即使跟自己說,他也不知道從哪開始。 「您妻子按往常的時間起床了?」 「比平常稍微早一點。星期二上午一直在下雨,下午過了一半了床單還沒幹。她打算花一天的時間熨衣服。」 「您呢?」 「我六點半下的床。」 「你們兩人面對面地吃了早餐?你們沒有聊您白天的安排嗎?請儘可能詳細地說明。」 蒂耶姆在面前攤開其他次審訊的筆錄,那是托尼最初忍受著特里安特警察總監加斯東·約里和司法便衣警察瑪尼說出來的話。他以前經常和加斯東在弟弟家喝開胃酒。瑪尼是科西嘉人。 「我前一晚,也就是星期二晚上,告訴她我第二天會很忙,我不會回去吃午飯,可能也來不及回去吃晚飯。」 「您跟她說了詳細的工作安排嗎?」 「我只是和她談到安巴斯展銷會,我說那裡有一些客戶在等我,我還要去波林斯耶烏赫修理機器。」 「那裡應該是在您的服務範圍之外吧?」 「波林斯耶烏赫離聖朱斯坦只有三十五公里,我正在拓展業務。」 「您的解釋都是假的吧?」 「不完全是假的。」 「您七點鐘上樓去叫醒女兒?您經常這樣做嗎?」 「差不多每天早上都這樣。我在洗漱之前叫醒她。」 「您穿上最好的一套西裝,您周日才穿的藍色西裝。」 「因為我在普瓦捷有約。我得讓加西亞覺得我很富有。」 「我們等會兒再來說他。您下樓了,女兒在廚房裡,準備去上學。您去安巴斯和波林斯耶烏赫的路上,得經過郵局和火車站,郵局有您一個包裹。」 「一個活塞,那是我為波林斯耶烏赫的一個客戶訂的。」 有兩到三次,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辦公桌前的空椅子。蒂耶姆最後想起這是上周安德妮坐過的椅子。 這把椅子很平常,看上去從上周五之後就沒有被移動過。它似乎使托尼和法官都感到不快,法官在房間大步走來走去,最後他把椅子搬到牆邊靠牆放著。 「您跟女兒提出要開小卡車送她去學校?」 「是的。」 「這是例外情況嗎?那天早上,您對她特別溫柔。這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嗎?」 「沒有。」 「您有沒有問您妻子是不是要去村子買一些東西?」 「沒有。我已經跟司法便衣警察說過了。我到大門口時吉塞勒叫住了我。」 「『你可不可以在經過雜貨店時買一公斤糖、兩包洗衣粉?這樣我就不用換衣服出門了。』」 「這是她的原話。」 「你們往常也這樣嗎?」 有必要再次挖掘家庭生活的細枝末節嗎?他已經全都告訴司法便衣警察瑪尼了。他們和每個家庭一樣,差不多每天都要去不同的商店買一些東西,包括肉店和熟食店。但吉塞勒不讓他去這些商店,因為要排隊。 「她說這不是男人幹的事情。」 那個星期三,她想要儘早開始熨衣服。因為前一天吃的羊腿還剩了一些,所以不需要再買肉。只需要買一點點東西。 「所以您和女兒去了。」 他在後視鏡里看到吉塞勒在用圍裙擦手。 「您把瑪麗安娜放到學校門口,然後去了郵局。再然後呢?」 「我走進了雜貨店。」 「您有多長時間沒有進去過了?」 「可能兩個月。」 「自從收到最後一封只有三個字『到你了』的信之後,您一直沒去過?」 「是的。」 「法爾科內先生,您當時激動嗎?」 「不激動。我很不想出現在安德妮面前,尤其是當著許多人的面。」 「您擔心露出馬腳?」 「我感覺不舒服。」 「您進去時還有誰在?」 「我記得有一個小孩,我當時沒注意是誰,還有莫拉爾姐妹中的一個,還有一個老婦人,大家都叫她拉魯蘇特。」 「老德皮埃爾夫人也在嗎?」 「我沒看到她。」 「您在排隊?」 「沒有,安德妮馬上問我:『托尼,你想要什麼?』」 「她讓您插隊?別人沒有意見嗎?」 「這是一個習俗。差不多哪裡都是優先服務男士。」 「『一公斤糖,兩袋洗衣粉。』」 「她從架子上把東西拿下來,然後跟我說:『等一下。我收到了你妻子十五天前要我進的糖煮李子。』」 「她消失在商店後面,然後拿出一罐和我平常在家看到的同一個牌子的果醬……」 「她去了很長時間嗎?」 「沒有很長時間。」 「一分鐘?兩分鐘?」 「反正就是挺正常的一段時間。」 「拿起果醬並回到商店這麼長的時間?還是在堆積的其他商品中找這罐果醬這麼長時間?」 「這兩種都有可能。我也不知道。」 「安德妮·德皮埃爾很激動嗎?」 「我儘量不去看她。」 「您還是看到她了,聽到她的聲音了。」 「我想她很高興看到我。」 「她沒有對您說其他話嗎?」 「我開門出去時,她說了一句:『托尼,祝你一天愉快!』」 「她的語氣正常嗎?」 「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那麼多事情。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事後回憶呢?」 「可能比平時更溫柔。」 「安德妮當時對您很溫柔嗎?」 他必須說實話嗎? 「是的。這很難解釋。是一種特別的溫柔,就像我有時候對瑪麗安娜那樣。」 「母親似的溫柔?」 「也不是這個詞。也許『保護』更合適。」 「因此,第一個巧合:您妻子很反常地派您去雜貨店替她買東西。第二個巧合:一種只有她一個人吃的果醬,在商店很多天都沒有賣。您的包裹到了,別人交給了您一罐果醬。第三個巧合是司法便衣警察瑪尼沒有指出來的:那天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火車站。」 「我去拿郵寄給我的活塞……」 「不完全是這樣。聖朱斯坦火車站像大部分建築一樣,有四面,一面朝向道路,相反的一面是旅客進出的通道,左邊的第三面是火車站長辦公室的外門。北邊的第四面沒有門也沒有窗戶,是一堵裸牆,完全不透光,您把車子停在這堵牆前面。」 「您如果去過這個火車站,您應該知道這是一個合理的停車位置。」 「站長正在整理清單,他要您直接去貨物存放地找自己的包裹。」 「所有人都是這麼做的。」 「您在火車站或是火車站附近待了多久?」 「我沒有看時間。幾分鐘吧。」 「站長說過了挺長一段時間後才聽到您發動汽車離開。」 「我想確認發過來的活塞是好的,因為他們經常出錯。」 「您拆開包裝了嗎?」 「嗯。」 「在小卡車上拆的?」 「是的。」 「在那裡沒人看得到您吧?再把這個巧合加進去。回到家後,您把買的東西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您妻子在花園裡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取回來,併疊好放進衣物收納筐里。您走到她身邊去了嗎?您在離開之前和她擁抱了嗎?」 「我沒有這個習慣。我又不是去很遠的地方。走到門口時,我對她說:『晚上見!』」 「您沒有告訴她果醬已經拿回來了嗎?」 「為什麼要告訴她?她自己會在桌子上發現的。」 「您沒有在廚房待很久?」 「我要走的時候,看到火爐旁邊的咖啡壺,就走過去倒了一杯咖啡。」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至少是第五個巧合。」 為什麼蒂耶姆這麼強調巧合呢?托尼什麼也不能改變。大家想要他起來抗議或者是發怒嗎?他很早之前就度過了這一關,只會用一種不在乎的語氣回答問題。他仍舊像二月十七日那樣憂鬱、懦弱,那天天空一片灰白,天光昏暗,整個村莊似乎變得空蕩蕩的,到處是暴風雨過後留下的水坑。 「您為什麼去特里安特?」 「因為我剛好順路。」 「沒有其他理由嗎?」 「我想和我弟弟談談。」 「為了徵求他的意見?您徵詢弟弟的意見?」 「我經常和他聊我生意上的事情。此外,只有他知道我和安德妮之間的煩惱。」 「您承認您有煩惱?」 「她的信讓我煩惱。」 「在對司法便衣警察瑪尼供認之後,煩惱這個詞是不是弱了點?」 「那就是它們讓我感到害怕。」 「那您做決定了嗎?您是和樊尚在談論您的決定嗎?法爾科內先生,您和他在交談時,您的弟媳在外面做生意,弗朗索瓦在一樓打掃房間嗎?」 「每個上午都是這樣。我走進咖啡廳時,樊尚已經不在那裡了。我聽到酒窖里傳來酒瓶碰撞聲,看到櫃檯後面的地板門開著,我弟弟在那潷清一天要賣的酒,然後我聽到他上來的腳步聲。」 「您沒有先去告訴他您來了嗎?」 「我不想打斷他工作。而我有時間等。我坐在窗戶旁邊,思考著我要對加西亞說的話。」 「您去那裡徵求弟弟的意見,但實際上您已經做好決定了?」 「差不多。」 「請您解釋一下。」 「我料到加西亞會猶豫,因為他是一個很慎重的人,他很容易害怕。這單生意就像猜硬幣正反面一樣不可預估。」 「您用這種方式來決定您和您家庭的未來?」 「是的。如果加西亞被我說服了,我就能把貨賣出去。如果他不想冒險,那我就賣不出去貨。」 「那您弟弟的作用是什麼?」 「我希望讓他知道。」 「沒有證人——包括您的弟媳——在場,所以除了樊尚和您,沒有人能告訴我們你們究竟談了什麼。你們很團結,不是嗎?」 托尼還記得他沿著泥濘或是冰凍的道路帶著弟弟去上學的那段時光。他們穿著笨重的厚呢子上衣。冬天他們摸黑出門,在暮色中回家。樊尚經常累得拖著釘鞋走路。在課間休息時,托尼遠遠地照看著他。他們回到布瓦塞勒等父親回家時,是他給弟弟切麵包。 這些事情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並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法官蒂耶姆就沒有經歷過。 樊尚當然是和他在思想、感情上最相通的人。樊尚很感激他沒有以哥哥的身份自居。義大利語是他們的另一個紐帶,因為義大利語讓他們想起童年時代,他們只用這種語言和母親交流。 「我害怕我繼續住在這裡會不太平。」 「她什麼也沒對您說嗎?」 「還有別人在商店裡。我想兩三天之後我還會收到一封信,天知道這次信里會有什麼內容。」 「你打算怎麼跟吉塞勒解釋?」 「我還沒想好。如果我跟她說這個地區已經沒有發展空間,她會相信我。」 他們一起喝著苦艾酒,兩個人各自坐在櫃檯一角,然後汽水送貨員來了,托尼朝敞開的門走去。 樊尚對他說:「願上帝保佑!」 蒂耶姆很難相信他們這麼容易地聊完了這個話題,可能因為這兄弟倆從童年起就對苦難早已習慣了。 「他沒有試圖說服您打消離開本地的念頭嗎?」 「相反。他看上去鬆了一口氣。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我和安德妮的關係。」 「繼續說您後面做的事情。」 「我不太情願地去了安巴斯展銷會,這只是冬季的一個小型展銷會。我發了一些傳單之後,動身去波林斯耶烏赫找我的一個客戶。」 「等一下。您妻子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不記得是否跟她提過。」 「您這樣去外面巡迴做生意,難道不需要告訴她可以在哪裡找到您嗎?」 「沒必要。展銷會很簡單,因為我差不多總會去相同的一些咖啡館。我去農場時,她大概知道我的行程,可以給我打電話。」 「您沒有跟她說起普瓦捷?」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什麼都還沒確定,我不想讓她瞎擔心。」 「難道您從來都沒想過直接跟她坦白事情真相,向她表明您和安德妮·德皮埃爾之間關係令您擔憂嗎?你覺得這種關係已經結束了,這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嗎?您從沒打算坦白?」 是的。他的回答可能很荒唐,但的確是事實。 「我的波林斯耶烏赫客戶名叫當布瓦,是一個肥胖的農場主,他邀請我一起吃午餐。我兩點鐘幹完了工作。於是我不急不忙地前往普瓦捷。」 「請您具體說說您和加西亞的約會。」 「我在前一個周六寫信通知他,他一下班我就去接他。加西亞是我在中央倉庫工作時的領班。他比我大十來歲,有三個小孩,有個兒子在上高中。」 「繼續。」 「我很早就到了。我本來應該到裝配車間去,但是去那裡得跟以前的同事說話,我沒那個勇氣。那些建築矗立在離城市兩公里的地方,在安古萊姆路上。我一直開到普瓦捷,然後走進新聞電影院。」 「您什麼時候離開的?」 「四點半。」 「您上午幾點鐘從弟弟家出來的?」 「十點前一點點。」 「也就是說,和往常不同,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半,沒有人——包括您的妻子——知道去哪裡找您?」 「這沒什麼奇怪的。」 「假如您女兒發生嚴重事故……還是不做假設吧!您從電影院出來之後就去等加西亞。」 「是的。他對我的信很驚訝。我們差點就走進對面的咖啡店,但是我們在那兒會碰到一些同事。加西亞騎了摩托車,所以他在城裡騎著摩托車跟著我一直到了地球啤酒廠。」 「也沒有人知道您在地球啤酒廠?甚至您弟弟也不知道?」 「是的。加西亞告訴我一些他家裡的事情,我也說了些我家裡的事,隨後我們談起買賣。」 「您告訴他為什麼您想離開聖朱斯坦嗎?」 「只說了和女人有關。我知道他有閒置資金,他對我說過好幾次要自己創業。我可以給他提供正在上升期的生意、房子、庫房、裝置設備,還有很多客戶。」 「他有意向嗎?」 「他沒有給我明確答覆。他說他要再考慮一星期,首先要和妻子以及大兒子商量商量。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得離開普瓦捷,因為他的大兒子在高中成績不錯,有很多朋友。我跟他說特里安特有所很好的中學。」 「但如果不寄宿,他每天早晚一共得走十五公里。」 「這次談話總共持續了多長時間?」 「七點之前加西亞要我和他一起回家。我回答說我妻子在家等我。」 「如果下周加西亞給您肯定答覆,您有什麼計劃?」 「比如,我可能會向公司申請離聖朱斯坦很遠的阿爾薩斯北部或東部的代理職務。公司應該會同意,因為我的業績很好。可能有一天我會再次創業。」 「您把您父親一個人留在布瓦塞勒?」 「樊尚離他不遠。」 「法爾科內先生,您想休息一會兒嗎?」 「可以打開窗戶嗎?」 他需要新鮮空氣。這場看上去很平常的審訊從一開始就讓他感覺透不過氣來。他的反駁中有些可怕和不真實的東西,讓他想起了一些很具體的事情。所有可怕和不真實的東西,都與他永遠不想提及的一場悲劇有關。 「要抽支煙嗎?」 他拿了一支,走到對面的窗戶前看著街道,濕淋淋的屋頂滴著水。要是這是最後一次審訊就好了!但就算蒂耶姆的審訊結束了,重罪法庭開庭後,他仍然需要回答問題。 他又安靜地坐下來。 「法爾科內先生,我們快結束了。」 他點頭表示贊同,對法官悲傷地笑了笑,他認為自己感覺到了法官的一絲同情。 「您直接回到了聖朱斯坦?沒在任何其他地方停留?」 「我突然很想趕回家,想見到妻子和女兒。我想我一定開得很快。正常情況下,開完那段路需要一個半小時,但是那天我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您和加西亞喝酒了嗎?」 「他喝了兩杯開胃酒,我只喝了一杯苦艾酒。」 「和在您弟弟那兒一樣。」 「是的。」 「您在他家前面經過。您沒有下車告訴這次會面的結果嗎?」 「沒有。那個時間點咖啡廳里總是有許多客人,樊尚肯定很忙。」 「天黑了。您遠遠地看到家裡的燈光。您沒有感到驚訝嗎?」 「我很驚訝地看到我家所有的窗戶都是亮的,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您想到了什麼?」 「我女兒。」 「沒想到您妻子?」 「在我的意識里,瑪麗安娜當然是更脆弱、更可能出事的那個。」 「您沒有把車開到庫房去,而是停在離家還有二十米的地方。」 「有一半的村民聚集在我家柵欄前,我更加確定出事了。」 「您不得不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 「在我前面自動分出了一條路,但是我發現大家不是同情地看著我,而是怒氣沖沖或不解地盯著我看。鍛工胖子迪迪埃圍著皮質圍裙,雙手叉腰,擋在我面前,朝我鞋子上吐唾沫。」 「我走過草坪時,聽到身後傳來威脅的嘈雜聲。我不需要開門,因為門已經打開了,一個面熟的警察接待了我,我經常在特里安特市場上碰到他。」 「『到這來!』他指著我辦公室的門命令我。」 「我發現警察隊長朗格爾坐在我的位置上。他不像往常一樣叫我托尼,而是低聲叫道:」 「『坐下,卑鄙的傢伙!』」 「然後我叫道:」 「『我的妻子在哪兒?我的女兒在哪兒?』」 「『你比我更加清楚你妻子在哪兒!』」 托尼沒再說話。他並不激動,非常平靜。蒂耶姆不催他,書記官手中的筆停在空中。 「法官先生,我什麼都不知道。很混亂。朗格爾一會兒之後告訴我瑪麗安娜被莫拉爾姐妹帶走了,叫我不要擔心她。」 「『你就承認你都知道了並且不期待看到她們活著吧!婊子養的!下流胚!』」 「他站起來,我明白他只想找個機會來打我。我重複問道:」 「『我妻子在哪兒?』」 「『在特里安特的醫院,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 「然後他看了一下手錶,說道:」 「『只是現在她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大家都想知道,你一整天都在哪兒?你躲起來了吧?你不想親眼看到這些吧?大家在想你是否會回來,你是不是還沒出發。』」 「『吉塞勒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意外!對,就是你把她殺了。你故意遠離現場。』」 「警察總監開著車到了。」 「他問隊長,『他說什麼了?』」 「『正如我所料,他裝作很無辜。義大利人最會撒謊了。他說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總監和下屬一樣,沒有表露出絲毫同情,但是警察總監儘量保持冷靜和鎮定。」 「『您從哪兒來?』」 「『普瓦捷。』」 「『您一天都幹了什麼?我們到處找您。』」 「『幾點鐘的時候?』」 「『四點半以後。』」 「『四點半時發生了什麼事?』」 「『里凱醫生給我們打電話。』」 這時,托尼變得不知所措。 「長官,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妻子發生了意外嗎?」 特里安特警察總監加斯東·約里盯著他的眼睛。 「您在演喜劇嗎?」 「我以我女兒的人頭擔保沒有。發發慈悲吧,告訴我我的妻子怎麼樣了。她還活著嗎?」 警察總監看著手錶。 「四十五分鐘之前她還活著。那時候我還坐在她床邊。」「她已經死了!」 托尼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他聽到屋裡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是二樓沉重的腳步聲。 「那些人在我家做什麼?」 「他們在搜查,雖然我們已經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我想見我妻子。」 「您得服從我們的命令。安托萬·法爾科內,從現在開始,您被逮捕了。」 「你們指控我什麼?」 「指控您什麼由我們說了算。」 他頹廢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撐著頭。他無法知道更詳細的事情了,因為接下來他就不停地重複自己當天做了些什麼。 「您承認是您把這罐果醬帶回來的?」 「是的。當然。」 「您妻子沒要您帶吧?」 「沒有。她要我去買糖和洗衣粉。是安德妮·德皮埃爾把果醬交給我的,果醬好像是吉塞勒十五天前打算買的。」 「您是直接從雜貨店回來的嗎?」 「在火車站停留了一下……備用活塞……」 「就是這罐果醬嗎?」 他們把果醬遞到他鼻子處給他聞一下。果醬蓋被大大地打開了。 「我覺得是的。商標一樣。」 「您沒有親手交給妻子?」 「我把它放在了廚房的桌子上。」 「什麼也沒說嗎?」 「我不覺得有必要說什麼。我妻子當時正在花園裡收衣服。」 「您最後一次去庫房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八點前一點,我去那兒拿車。」 「您沒有拿其他東西?您是一個人?」 「我女兒在屋子外面等我。」 這一切就像剛剛發生的,卻又似乎非常遙遠!整個一天,包括來回的行程,都變得那麼不真實。 「法爾科內先生,您還認得這個嗎?」 托尼看著那個盒子,覺得很眼熟,它放在庫房最高的架子上已經四年了。 「對,這個應該是我的。」 「這個盒子裡裝了什麼?」 「毒藥。」 「您知道是什麼毒藥嗎?」 「砒霜或者士的寧。我們住到這兒的第一年時買的。庫房所在地以前是個垃圾傾倒場,屠夫把下水都倒到那裡。老鼠形成了去那裡覓食的習慣,所以德皮埃爾夫人……」 「等一下。哪一個?是老的還是年輕的?」 「老的。她賣了農場用的毒藥給我。我不記得是……」 「士的寧。您摻了多少到果醬裡面?」 托尼沒有發瘋。他也沒有尖叫,他緊咬著牙關。 「您妻子通常會在幾點鐘吃果醬?」 他覺得自己有點不正常了,最後回答道: 「十點鐘左右。」 自從他們住到鄉下,她就起得很早,吉塞勒習慣在十點鐘吃點點心。瑪麗安娜上學之前她們倆一起吃。瑪麗安娜上學後,她們下午時一起吃。 「所以您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 「知道她在十點鐘吃果醬。您知道士的寧的致命劑量是多少嗎?兩厘克。可能您還不知道在吞下去十到十五分鐘之後,毒藥就會開始發作,並引發痙攣。十點鐘您在哪兒?」 「我剛從我弟弟家出來。」 「您妻子躺在廚房的方磚上。她一個人在屋子裡,沒有援助,直到您女兒四點鐘放學回家,在那之後才有人過去幫她。她獨自垂死掙扎了六個小時。安排得很好,不是嗎?」 「您說她已經死了?」 「是的,法爾科內先生。我不相信您什麼都不知道。很可能在第一次發作之後她稍微緩和了一會兒。里凱醫生是這麼認為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來呼救。隨後她再次發生痙攣,回天無力了。」 「您的女兒四點多一點回來的,她發現她媽媽躺在地上,我不願意給您描述當時的情形。她從家裡跑了出來,她驚慌地用拳頭拍打莫拉爾小姐家的門。萊奧諾爾過來看了後馬上打電話給里凱醫生。四點十五分您在哪兒?」 「普瓦捷電影院。」 「里凱醫生診斷她中毒了,並叫醫院派救護車。洗胃已經太晚了,只能給她服用一些鎮痛劑。」 「里凱醫生給我打的電話,告訴我果醬的事。他等救護車的時候,在廚房裡四處查看。桌子上還有麵包、小刀、一個盛有一些牛奶咖啡的杯子、一個有果醬痕跡的盤子。他用舌尖嘗了一點。」 「我要見她!我要見我女兒!」 「您現在還不能見女兒,因為您一出這個門就會被人碎屍萬段。萊奧諾爾萬分匆忙地一家接著一家通知這個消息。我們的人在查看庫房時發現了這盒士的寧。我聯繫了普瓦捷的檢察官。」 「法爾科內先生,現在您得陪我過去。我們最好去警察總隊辦公室根據規定正式審訊一次。您很長時間都不大可能回來,所以我建議您用箱子裝上個人用品和衣服。我和您一起上去。」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蒂耶姆要求他重新開始敘述,要求他回憶離開聖朱斯坦—杜盧時的情景。他手裡拿著箱子,穿過警察分開的好奇的人群。他們很驚訝,在他經過時訓斥他。還有些人驚恐地看著他,好像村子裡的這個殺人兇手會讓他們自己受害。 「根據法律,您得去辨認屍體。」 他在醫院的走廊里等,警察總監和警察站在他旁邊。他們給他銬上了手銬。他還沒有習慣,每次一動都會被弄疼。 蒂耶姆異常仔細地看著他,說道: 「您妻子剛剛裝殮完畢,您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接著走了幾步,一句話也沒說。法爾科內先生,您當時是不是還沒習慣自己的罪犯身份?」 那一刻,他在內心深處的確覺得自己就是罪犯,但他該怎麼跟法官解釋呢?他試圖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說: 「不管怎麼樣,她是因為我的錯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