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婚外情》
他坐在預審法庭走廊長凳上等著,手腕上戴著手銬,旁邊站著兩個警察。幾乎每次押解他的警察都不一樣。 他不再覺得丟臉,也不再大發脾氣。他看著人們從眼前走過,一些在其他門口等待的犯人和證人,還有一些穿著長袍的律師,律師揮舞著像翅膀一樣的大衣袖。當有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或是轉過身來看他,他不會因為煩躁而動來動去。 他上了法庭之後會有人過來給他解開手銬,法官示意看守出去。蒂耶姆法官對遲到或者被誰耽擱了道歉,然後拿出銀色的煙盒。這成了一種傳統,一個習慣。 這裡就像在火車站和行政機關,裝飾很陳舊了,但有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整潔。暗綠色的牆壁,黑色大理石壁爐上掛著一個黑色掛鍾。掛鍾可能已經掛在那裡很多年了,指針指向十二點差五分。 法官馬上說道: 「我覺得等會兒您不需要在這兒,特蘭凱先生。」 長著棕色八字鬍的書記官帶著手上的工作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將去哪裡辦公,但這也就意味著法官將要和他談的話題不會那麼嚴肅。 「我猜您明白我為什麼問那些似乎和案子不相關的問題。可以這樣說,我在努力建立一些基礎,一份關於您個人的資料。」 他們聽到城市的噪音,有人在街對面打開的窗戶里做家務。托尼表示需要放鬆,法官並沒有阻止他站起來。他可以來回走動,站到窗邊看看外面的風景。 「我想,比如您可以說說自己每天是怎樣工作的。」 「您也知道,我的工作每季每天都不一樣。這要看展銷會和市場的情況。」 托尼想到自己剛才用的是現在時態,露出一絲微笑糾正道: 「更確切地說我得看情況而定。方圓三十多公里內的展銷會我都去,維里厄、安巴斯、希龍。您想要我全部列舉出來嗎?」 「沒必要。」 「我早上出門很早,有時候五點就出發了。」 「您的妻子會幫您準備早餐嗎?」 「她每次都堅持起床做早飯。不趕集的時候,我就去農場和客戶見面,講解如何使用或修理機器。我有時還要接待來庫房的農民。」 「說說你平常的一天是怎麼度過的。」 「吉塞勒六點鐘起床,每天都是她最先起來。」 她悄無聲息地下床,拿著橙紅色晨衣走出房間,隨後托尼就聽到廚房裡燈打開的聲音,廚房就在他們臥室的下面。吉塞勒隨後去花園給雞和兔子餵食。 接近六點半時,他下樓了,稍微梳理一下那濃密頭髮然後去洗漱。餐桌擺在廚房裡,沒有鋪桌布,但覆蓋了一層弗米加塑料貼面。他們兩人面對面吃著早餐,此時瑪麗安娜還在睡覺。他們讓她睡到自然醒。 「她上學以後,我們七點鐘叫醒她。」 「你們送她去嗎?」 「只是在剛開始兩三天送了。」 「您送嗎?」 「我妻子,她剛好順便去買東西。否則她得將近九點鐘才能去村上的肉店或是熟肉店,還有雜貨店……」 「德皮埃爾家的雜貨店?」 「聖朱斯坦沒有其他的雜貨店。」 上午,人們總是會看到,在商店矮矮的天花板下,有六名女人在那邊排著隊邊閒聊著。有一天,他忽然想到那個雜貨店就像聖器室,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到了這個比喻。 「您的妻子從來不給您分配任務?」 「我去特里安特或者其他城市時,她會叫我買一些在村子裡買不到的東西。」 他知道這些問題一定不那麼簡單,但是他還是非常坦率而且儘量詳細地回答了。 「您沒有去德皮埃爾家?」 「也許兩個月去一次吧。比如,某天早上大掃除或者我妻子患了感冒。」 「您家一般在哪天大掃除?」 「星期六。」 就像許多其他家庭一樣。星期一是洗衣服的日子,根據天氣決定星期二或星期三是否洗床單。村子裡有許多家庭都是這樣,有些早晨所有的院子和花園裡都飄滿用別針別在晾衣繩上的床單。 「您是幾點鐘收到信的?」 「郵遞員不會直接把信送到家裡來。火車早上八點七分經過聖朱斯坦,郵包立即就被送到郵局。我們的房子在村子外面,所以郵遞員從頭到尾繞了一圈之後才到我們家,那時候已經到中午了。我寧願自己去郵局取,但在那兒我經常得等工作人員把信件分揀好。他們在分揀好之前不會給我信的。」 「我們待會兒再詳細談這個。您走路去那裡嗎?」 「通常是。我只會在出村子辦事時才開車。」 「兩天一次?三天一次?」 「差不多是兩天一次,除了冬天,因為冬天我出去得少一些。」 他最好解釋一下工作、時節和耕作的周期。比如,他們從萊薩布勒回來時,正好是展銷會的旺季。葡萄收穫即將開始,然後是秋耕,他會非常勞累。 回來後第一個星期四,他繞過納夫街,沒有去看安德妮是否在窗戶上放了毛巾。他已經和蒂耶姆法官說過這句話,那時候蒂耶姆法官堅持不懈地問: 「您已經決定不再見她了?」 「您不能用『決定』這個詞。」 「您也可以通過其他途徑獲得有關她的消息。」 這一次,從開口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但是太晚了。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沒有收到有關她的消息。」 他並沒有撒謊。他也不是有意要為安德妮撒謊,只是出於男人的忠誠和正直。 托尼記得審訊那天下雨,書記官特蘭凱先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您和妻子、女兒是八月十七日那天從萊薩布勒回來的。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四,您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特里安特。您是害怕碰到安德妮·德皮埃爾嗎?」 「可能吧。但是我沒有說害怕這個詞。」 「不討論這個問題了。接下來的星期四,您在上午十點鐘有個約會,約會的對象是農業合作社秘書費利西安·於洛。約會是在你弟弟家進行的。您和客戶在那裡吃了午餐,您根本沒在市場露面就回到了聖朱斯坦。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和情婦見面?」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事實上,他不知道。他經歷了幾周的失眠和混亂,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也無法做出什麼決定。 他能坦率地承認,是他感覺安德妮比前幾個月離自己更遠了,他每天回家回得更晚了,就好像不需要和妻子、女兒接觸。 「九月四日……」 托尼努力回憶那天發生的事情。 「九月四日,您收到第一封信。」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哪封信。」 「在信封上,您的名字和地址都是粗體字。郵票上蓋著特里安特的郵戳。」 「我不記得了。」 他繼續撒謊,爭辯說過去太久自己已經記不起來了。 「郵局局長布維耶先生還給這封信做了個備註。」 蒂耶姆拿出一份卷宗,讀道: 「我對他說:托尼,這看起來像一封匿名信。寄匿名信的人都這樣寫名字和地址。」 「您還想不起任何事情嗎?」 他搖頭,因為撒謊感到羞恥。他不太會撒謊,臉紅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一個點,不讓別人從他眼睛裡看到不安。 那封信沒有署名,但不是一封匿名信。內容很短,同樣是粗體字。 一切都好。不要害怕。 「法爾科內先生,您瞧,我敢肯定那個給您寫信並去特里安特寄信的人故意偽裝字跡,但並不是因為怕您認出來而是怕郵局局長認出來。所以他肯定是聖朱斯坦人,是布維耶先生非常熟悉其字跡的一個人。第二周,又有一封一模一樣的信寄給您。」 「『瞧啊!瞧啊!』郵局局長開玩笑地對您說道,『我很可能弄錯了,但這裡面很可能有個愛情故事哦。』」 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樣短。 我忘不了你。我愛你。 他受的刺激太大,不敢再經過納夫街。他去火車站都繞道而行,他經常去那兒接收機器零件的快件。 他幾周都感覺透不過氣來,時而奔走在市場和農場之間,時而穿著工作服在庫房忙碌。 他比以前更頻繁地穿過房子和庫房之間的田野,發現吉塞勒正忙於擇菜、用肥皂液洗廚房方磚或者打掃屋子。瑪麗安娜在學校時,家裡看起來更加空蕩。女兒四點鐘回來後,他覺得需要去廚房看看她們,她們兩個人各自拿著一個果醬罐,面對面品嘗著。 剛剛所說到的這些,大家之後還會再談到,並且會不止一次地談到。瑪麗安娜只喜歡草莓果醬,而草莓會讓母親過敏出疹子,所以她更喜歡李子醬。 他們剛結婚時,托尼覺得吉塞勒的口味很獨特,經常拿這個逗她。 她留著金髮,臉蛋長長的,臉色蒼白,人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天使。 不過她只喜歡那些口味很重的食物,熏咸鯡、放了大蒜的非常酸的沙拉、發酵的奶酪。她在菜園裡勞作時,托尼經常看到她大口大口地吃巨大的生洋蔥。她不吃糖果,也從來不吃甜食。而托尼特別喜歡吃甜食。 人們還可以在他家發現其他一些反常的事情。他的父母都是善良的義大利人,他們把他和他弟弟撫養大,兩兄弟都是天主教徒。他關於童年的記憶中充滿管風琴的樂聲,彌撒的結束曲。婦女和穿著絲質裙子的年輕女孩只會在星期天早晨搽面香粉和香水。 他熟悉鎮上每一座房子和每一塊石頭。他還記得在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曾把腳伸在那塊界石上繫鞋帶。但記憶最深刻的地方還是教堂,燃著蠟燭的祭台區後面有三面彩色玻璃窗。其他的玻璃窗是白色的。這三面窗戶上刻著捐贈者的名字,右邊的窗戶上刻著德皮埃爾,那是尼古拉的爺爺或是太爺爺。 他仍然堅持星期天帶著瑪麗安娜去做彌撒,他妻子待在家裡。她沒有接受過洗禮。她的父親自稱無神論者。他一生中讀過四五部左拉的小說。 「我只是一個工人,但是托尼,我告訴你,《萌芽》,你知道……」 他們過著和其他家庭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在其他家庭中,男人把妻子送到教堂門口後去最近的咖啡館喝酒,等待彌撒結束。 「法爾科內先生,您敢不敢承認,十月份時,您期待著發生什麼事?」 他當時沒有什麼具體的感受。就像生病之前的不舒服。十月份是多雨的季節。托尼從早到晚都得穿著繫鞋帶的高筒靴、騎馬褲還有棕色的羊皮里上衣。 學校的生活讓瑪麗安娜非常興奮,她吃飯時一直在說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您對第三封信也沒有一點印象?顯然布維耶先生記憶力比您好多了。他說,就像前幾次一樣,您是在一個星期五收到信的,大概在十月二十日左右。」 這封信最簡短,也最令人不安。 很快了!我愛你。 「我猜您已經把這三封信和之後收到的信都燒掉了?」 沒有。他把信都撕成碎片,扔進奧諾河。因為下雨,河水漲高了,淺褐色的河水裹挾著樹枝、動物死屍和垃圾碎屑。 「根據我的經驗,您肯定馬上就會改變策略。在所有其他方面,您似乎回答得非常坦誠。我很驚訝您的律師竟然沒有建議您對於這些信件應該採取同樣的態度。但我大概能猜到您在十月底的精神狀態。」 這根本不可能。他的精神狀態隨時都有變化。他盡力不去想那些信,他覺得吉塞勒正好奇地也可能擔憂地觀察著他。吉塞勒不再問他: 「你在想什麼?」 她只是憂鬱地說道: 「你不餓嗎?」 他沒有胃口。破曉時分,他去草地里采了三次蘑菇,草地把他們家和鍛造廠分隔開來,鍛造廠在最高處的一棵大櫻桃樹旁邊。他賣出了幾台拖拉機,其中兩台賣給了維里厄農業合作社,他們把拖拉機租給小農場主。他們還訂購了與拖拉機質量一樣好的穀物割捆機,供明年夏天使用。 這真是個好年頭,他將能夠付一大筆房貸。 「我們來談談十月三十一日。您在那天做了些什麼?」 「我去維爾莫瓦見了一位客戶,那裡離家有三十二公里,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檢查一輛有故障的拖拉機。我最後還是沒有找到故障出在哪兒,後來我在農場裡吃午餐。」 「您回來時經過特里安特了嗎?您去了您弟弟家嗎?」 「我剛好順路,我通常都會去那裡和樊尚還有露西婭聊會兒天。」 「您沒有把自己的害怕和擔憂告訴他們嗎?您有沒有說自己的生活有可能——非常有可能發生重大改變?」 「什麼改變?」 「我們待會兒再來談這個。您回到家裡吃晚餐。隨後您看電視,電視機是兩個星期之前安裝的。我面前有一份您對司法便衣警察確認過的有關這件事情的報告。您和您妻子是同時上樓睡覺的嗎?」 「當然。」 「您當時並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離您家只有半公里的地方發生了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法爾科內先生,您忘記了那些信。您不承認那些信,這我已經料到了。第二天是諸聖瞻禮節,您在大概十點鐘時牽著女兒的手下樓朝教堂走去。」 「沒錯。」 「因此您從雜貨店的正面經過。」 「百葉窗關上了,就像星期天或是節假日那樣。」 「一樓的百葉窗也關著嗎?」 「我沒有抬頭看。」 「您這麼漠不關心似乎表明,您認為自己和安德妮·德皮埃爾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是這樣的。」 「或者可以這麼說,您沒有抬頭看,是因為您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 「有幾個人聚在商店前的人行道上。」 「每個周日,大彌撒之前或者之後都會有很多人聚集在廣場上。」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尼古拉的死訊的?」 「教堂講道開始時。盧維特神父一登上講道台就讓信徒和他一起為尼古拉·德皮埃爾祈禱,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他是在半夜死去的,享年三十三歲。」 「聽到這個消息,您當時有什麼反應?」 「我非常震驚。」 「您是否注意到,神父講完道之後,有幾個人朝您轉了過來?」 「我沒注意。」 「我這裡有馬口鐵器具製造商皮魯的證詞,他也是在法庭上宣過誓的鄉村警察,他的證詞可信。」 「可能吧。我不知道聖朱斯坦的居民們是怎麼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我和安德妮的關係。」 「您從教堂出來了之後,一刻也沒停留,也沒有去您母親的墓地。」 「我和妻子約定好了,我們下午去墓地。」 「在路上,你們最近的鄰居,鍛工迪迪埃遇到了你們,他還和你們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說:『這遲早有一天會發生的,但是我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一個有錢女人馬上就要誕生啦!』」 「他可能說了吧。我記不起來了。」 「也許您太激動了,沒聽進去他那些話?」 該怎麼回答呢?是的?不是?他無言以對。他覺得非常難受。他只記得瑪麗安娜戴著羊毛手套的小手在自己的手心裡,小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法官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審訊被這個長長的電話打斷,電話涉及一個名叫馬丁的珠寶商證人堅持不說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托尼猜電話的另一頭是國家檢察官,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人。他總共才見了托尼半個小時,但托尼非常害怕他。 蒂耶姆並不讓他生畏。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們好像不需要花多大力氣就能互相理解,甚至成為朋友,但他們不是朋友。 「法爾科內先生,很抱歉。」法官掛斷電話之後小聲說道。 「沒關係。」 「我們講到哪兒啦?啊!對,講到您做完大彌撒回來。我猜您肯定把尼古拉去世的消息告訴您妻子了?」 「我女兒告訴她了。她一跨進大門,就鬆開我的手衝進廚房裡。」 屋子裡有星期天的氣味,是烤肉。吉塞勒半蹲在打開的爐子前面,忙著往烤肉上澆汁。他們每個周日都會吃有丁香花蕾做調料的烤牛肉,配小豌豆和土豆泥。星期二吃蔬菜牛肉濃湯。 他那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些飲食習慣多麼令人心安。 「您還記得您女兒是怎麼說的嗎?」 「她很歡快地宣布:『媽媽!重大消息!尼古拉死了!』」 「您妻子有什麼反應?」 「她轉過來問我:『托尼,是真的嗎?』」 他又撒謊了,目光避開法官。吉塞勒聽完臉色蒼白,手上的木湯勺差點掉到地上。其實托尼跟她一樣混亂。好一會兒之後,吉塞勒只是低聲自言自語道: 「我昨天上午還在他那兒買了東西……」 他可以把這句話複述給法官聽。接下來的話沒什麼危險性,但他不願在法官面前提及。瑪麗安娜插了一句。 「我要去參加他的葬禮嗎?」 「小孩子都不參加葬禮。」 「若塞特參加過。」 「因為他參加的是他祖母的葬禮。」 她跑到隔壁房間玩了,這時吉塞勒看都沒看丈夫,說道: 「安德妮會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 「你不應該去悼念一下嗎?」 「今天不去。在舉行葬禮的上午去。」 「不是應該在明天下午或今天下午舉行嗎?」 一整天,瑪麗安娜都跟平時不太一樣。 小個子法官又問道:「接下來的幾天你都做了什麼?」 「我差不多都不在家。」 「您沒有試圖去弄明白尼古拉是怎麼死的嗎?」 「我沒有去村子裡。」 「也沒有去拿您的信嗎?」 「我去了郵局,但沒去更遠的地方。」 蒂耶姆在查閱資料。 「雜貨店在諸聖瞻禮節那天一直關著門,萬靈節那天早上開了門。」 「這是村子裡的慣例。」 「誰在櫃檯後面?」 「我不知道。」 「您妻子那天沒有去德皮埃爾家買東西嗎?」 「我記不清了。可能去了吧。」 「但是她什麼也沒跟您說?」 「沒說。」 他還記得那天下著雨,大風搖著樹。瑪麗安娜鬧了彆扭,因為在這種惡劣的天氣里,她不能到外面玩。 「我來告訴您雜貨店發生的事情。一連好幾天,尼古拉·德皮埃爾都表現得緊張不安、沉默寡言,這通常是他要發病的徵兆。」 「根據里凱醫生的囑咐,在此期間,他每天晚上都服用一片溴化物,這個醫生已經跟我們證實過了。」 「十月三十一日,他母親大概在晚上八點時來看他,這時候夫妻二人吃完飯了,安德妮在洗碗,她在抱怨自己又感冒了。」 托尼對這個故事很熟悉,他已經聽人說過。 「法爾科內先生,您知道嗎,那天晚上非常例外,里凱醫生竟然沒有在聖朱斯坦,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因為他去尼奧爾看一位生病的修女。」 「我不知道。」 「我猜他也給你們家看病。您知道他幾乎從來都不離開聖朱斯坦,他也從來不去度假。前一天,快到中午時,他來雜貨店看尼古拉,並告之他將要出門。」 醫生的鬍子亂糟糟的,他看上去像一隻捲毛獵犬。他喜歡到火車站的咖啡館喝酒玩牌。 「此外,您還需要知道,他沒有去看德皮埃爾夫人的感冒。您知道我想說什麼嗎?凌晨三點,您的朋友安德妮打電話到里凱醫生家,好像她不知道醫生不在家。接電話的是醫生的女傭,因為里凱夫人和她丈夫在一起。」 「她穿著晨衣去花園的另一邊叫醒婆婆,而不是打電話給特里安特的醫生,兩個女人來到房間時,尼古拉已經死了。」 托尼聽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 「德皮埃爾夫人覺得實在太晚了,所以認為就算請村里其他醫生過來也沒有用,所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十一點鐘,里凱醫生才趕到尼古拉床邊。」 「儘管尼古拉有病史,但是里凱醫生幾乎沒有檢查就簽署了埋葬證。後來,他列出了醫學理由,確實,在那種情況下百分之九十的醫生都會那麼做。」 「但從第二天開始村子裡就謠言四起。您什麼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 這次他說的是實話。很久之後,他很驚愕地得知,在那時,在聖朱斯坦,人們把他的名字和安德妮聯繫到一起了。 「法爾科內先生,您比我更了解鄉村。這些謠言很少能傳到利害關係者的耳朵里,也幾乎不可能傳到警察和行政機關那裡去。對此您不應該感到好奇。」 「讓大家對警察說話需要好幾個月,需要發生一些新的事情。司法便衣警察瑪尼和我一開始很難收集到真實的證詞。」 「我們孜孜不倦地努力,最終還是做到了。這份厚厚的卷宗已經交給您的律師了。德馬里應該已經和您談過了。」 托尼點了點頭。事實上,他沒明白。在十一個月中,安德妮和他採取了他們能想像得到的一切措施,避免被懷疑。 托尼儘可能不去雜貨店,不得不去的時候,他只會找尼古拉而不是安德妮。如果在特里安特的市場上,他在人群中遇到安德妮,他也只是隨便用手勢打個招呼。 除了九月在路邊上那一次,他們只在藍色房間約會,他們分開到達,各自從不同的門進去,兩個人都把車停在離旅館很遠的地方。 他相信弟弟和弟媳都沒說。他也非常相信弗朗索瓦會幫他嚴守秘密。 「大家把你和安德妮聯繫起來,在葬禮上所有人都觀察著您,並且同情地看著您妻子。」 他感受到了,並且覺得非常害怕。 「很難知道這些流言是怎麼產生的,但流言一旦開始傳播,就不可阻擋。大家悄悄議論尼古拉死得正是時候,這下他妻子應該輕鬆了。」 「然後有人指出那晚醫生不在,對於一個極其渴望從雜貨店裡解脫出來的人來說,這真的是一個絕好的巧合,這樣她就可以讓人相信尼古拉只是死於痼疾發作。」 「更早的時候,尼古拉仍在世的時候,里凱醫生可能還下了另外一個診斷。」 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無可辯駁。 「人們同時還注意到在葬禮上您一直站在最後面,就好像要跟您的情婦儘可能拉開距離,您的行為在任何一個人看來都是一種計謀。」 托尼用毛巾擦了擦臉,因為他在流汗。原來在之前的幾個月中,別人一直在監視他,聖朱斯坦的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安德妮的情人,每個人都在尋思著將會發生什麼,而他自己對這些竟然毫無察覺。 「法爾科內先生,老實說,您認為您妻子比別人知道得更少嗎?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料到一些事情嗎?」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因為他自己沒有把握。 「猜想一下,假如她知道您和安德妮的關係,她會跟您說嗎?」 「可能不會。」 當然不會,那不是她的性格。證據就是她知道托尼其他的一些風流韻事,但從來沒提過。 他不願意再次回憶那個冬天的事情,當時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感受到自己是屬於她們的,他們三個人是一個整體,他們之間有一種動物般的親密關係,就好像他和妻子、女兒三人隱藏在一處洞穴里。 屋子裡的氣氛,還有他們本來選擇的那麼歡快的裝潢的顏色,都變得如此暗淡壓抑。當因為生意上的事情而要出門,他只能無奈地從家裡出來,因為他意識到在他不在家時可能有危險、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法爾科內先生,您整個冬天都沒再見到您的情婦?」 「我可能遠遠地見過吧。我保證我沒跟她說過一次話。」 「您沒有再去您弟弟家和她約會?」 「沒有。」 「她不是好幾次發出暗號嗎?」 「我只看到過一次。星期四一般我會繞過納夫街。」 「因此你是在某個星期四看到的。幾月份?」 「十二月初。在我去火車站的時候,我走了一條最近的路。我驚訝地看到窗戶上掛了一條毛巾,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掛的。」 「您那天沒去特里安特嗎?」 「沒去。」 「您看到一輛2CV汽車經過嗎?」 「在去的路上沒看到。在她回來時看到了。我那時正在辦公室,我聽到兩三聲汽車的喇叭聲,安德妮好像是故意按給我聽的。」 「您弟弟有沒有告訴您她去那裡了?」 「說了。」 「他告訴您她直接去了藍色房間,據弗朗索瓦說,她在那裡脫光了衣服,在床上等了您半個多小時?」 「是的。」 「她讓弗朗索瓦向您轉達什麼話?」 「告訴我,我們必須得談一下。」 「弗朗索瓦有沒有跟您描述在等了半個多小時之後安德妮的狀態?」 「她跟我說安德妮讓她感到害怕。」 「為什麼?」 「她沒有跟我解釋。」 「您有沒有和您弟弟談一談這件事?」 「談了。他建議我不要管。他就是這麼說的。我回答他我已經很長時間沒理她了。他反駁道:『可能對於你來說已經結束了。但是對於她來說還沒有。』」 雨天一直持續到十二月中,雨水把低處的草都淹沒了,隨後一場大寒潮來臨,在十二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下雪了。瑪麗安娜按捺不住喜悅之情,每天早上都衝到窗戶前確認雪還沒有融化。 「我真想讓雪一直保持到聖誕節啊!」 她還沒有度過白色聖誕節。前幾年,聖誕節期間要麼是下雨天要麼是冰凍天。 現在她長大了,就像她驕傲地說,自從她上學以來,她幫助爸爸裝飾聖誕樹,在馬槽周圍擺上石膏做的羊和牧羊犬。 「您試圖忘記德皮埃爾家發生的所有事情?」 「通過我妻子,我知道他母親重回到商店,但是兩個女人還是一直都不說話。」 「難道你沒聽說她上訴了嗎?」 「我在一個咖啡館聽到人們在談論這個。」 他的職業使他不得不經常出入村子裡的小咖啡館,這種咖啡館大都光線暗淡,人們一動不動地在那待上幾個小時,一邊喝著酒,一邊交談,聲音越來越大。聖朱斯坦總共有六家咖啡館,其中三家只有開展銷會時才有人光顧。 「您也預料到她們會去法庭嗎?」 「法官先生,我向您保證,我沒關注這事。」 「那您還是知道這個情況吧?」 他當然知道,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老德皮埃爾夫人老奸巨猾,不過大家不希望她得逞。不管怎麼樣,安德妮即將成功。 「您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我怎麼會知道?」 「在你們交往的十一個月中,您的情婦沒有告訴您她是共同財產擁有人之一嗎?」 「我們從來沒提過她的婚姻。」 事實上他們談起過幾次,他們更願意避開這個話題。但蒂耶姆法官不止一次談到他們在藍色房間的最後一個星期四。 「然而您提到了你們兩個人的將來。」 「那是一些沒有條理的話,我們都沒有當真。」 「安德妮也沒當真嗎?您確定嗎?請允許我提醒您一下,在她丈夫死前兩個月,她就已經在考慮這件事了。」 他正要辯解,蒂耶姆繼續說道: 「她也許沒用很確切的詞。她用她將要自由這句話來試探您的態度,這時候她已經在暗指尼古拉快要死了。」 他全身緊張起來,伸了伸手和腳,瞪大眼睛,不想錯過任何一句話。他想到自己不能反抗,只能默默地聽著,覺得這是一種恥辱。他討厭那個站在鏡子前的托尼,那個托尼擦拭著嘴唇上的血,以赤裸地站在陽光下而自豪,以有人欣賞他美好的軀體而洋洋自得,因為看到自己的精液從一個女人的陰部流出來而高興。 「你想要和我過一輩子嗎?」 一小會兒之後: 「你還在流血?」 安德妮咬了他,為他回家不得不在女兒妻子面前展示他們作樂之後的痕跡而感到得意! 「如果她問你你會怎麼回答?」 這裡的她,說的就是吉塞勒。托尼輕描淡寫地回答,好像她一點也不重要。 「我會跟她說我撞上了擋風玻璃,因為,比如太突然剎車。」 他感覺那麼好,這句話已成為一種背叛。當瑪麗安娜而不是吉塞勒問到他為何嘴唇腫了,他換了一種解釋,他說的不是擋風玻璃,而是柱子。 「你想要和我過一輩子嗎?」 如果火車沒有鳴響仿佛警告的汽笛,那她低聲說出的話,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托尼,告訴我。假如我自由了……」 他開始討厭這些話了! 「你也去爭取自由吧?」 他能向法官承認這些話在他耳朵里嗡嗡作響了整個冬天,當他們在玻璃都蒙上水汽的廚房吃飯時,甚至當他女兒在聖誕樹下發現玩具時,這些話仍在腦海里迴蕩嗎? 蒂耶姆無情地繼續說道:「納夫街的雜貨店,房子,農場,拉吉伯特村如今差不多等於是這兩個女人的,安德妮·德皮埃爾為得到她那部分遺產,有權要求將所有的財產公開拍賣。」 他儘量不去打破這長時間的沉默。 「問題主要在聖朱斯坦人,不是嗎?」 「我覺得是的。」 「人們肯定會想到,老德皮埃爾夫人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一部分財產落入陌生人手中。難道這不是她又回到商店坐在她討厭的不願意跟她說話的兒媳旁邊的原因嗎?決定權在安德妮手上。而安德妮作出什麼決定又取決於您……」 他不可抑制地跳起來,張開嘴想要來駁斥這些流言蜚語。 「我只是重複一遍流言蜚語。他們在觀察您,並猜測您會站在哪一邊。老德皮埃爾夫人是村子裡的人,與村子已經融為一體,即使人們責怪她吝嗇無情。」 「相反,大家從來都不喜歡安德妮自以為是的樣子,大家只是看在她父親的面子上才忍受著她。」 「而您呢,您是個外國人,又離開小時候居住的地方十年,人們在猜測您回來的原因。」 「您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具體的。大家已經公開打賭了。許多人預測安德妮不管如何都會藉助法律賣掉財產,一旦錢財到手了,她將會和您一起離開聖朱斯坦。」 「人們最同情的人是您妻子,儘管她和鎮上的人關係一般。您知道有些人是怎麼叫她的嗎?一個含辛茹苦的溫柔小婦人。」 蒂耶姆微笑著把食指放在一個案宗上。 「今天我跟您重複的所有話,都能在這裡找到,白紙黑字。它們最終會透露出真相。您的律師有份一樣的材料,我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他可能會參加審判。他希望您能敞開心扉,您也同意了。」 「是的。」 「我知道。但我還不明白為什麼。」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他想要坦白時,鐵絲網後面的神甫沒有使他不自在,但第三個人的在場使他不舒服。蒂耶姆裝作很驚訝,其實他已經很了解托尼了,問到棘手、私人的問題時,他會叫書記官離開。 「法爾科內先生,現在我們繼續談十二月末和一月二十的那兩封信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