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纂宋岳鄂武穆王精忠錄 · 會纂宋岳鄂武穆王精忠錄卷之二
武穆事實
按此編與本傳互有詳略，今兩存之，以備參考。
宋欽宗皇帝靖康元年丙午，相州湯陰人。岳飛，少負氣節，家貧力學，好左氏春秋、孫吳兵法。未冠，能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善左右射。劉韐宣撫真定，募敢戰士，飛與焉，屢擒劇賊。康王至相，飛進見，補承信郎，尋以功遷秉義郎。
高宗建炎元年丁未，秉義郎岳飛犯法，將刑，留守宗澤一見，奇之，曰：此將材也。會金人攻汜水，澤以五百騎授飛，使立功贖罪，飛遂大敗金人而還，升飛為統制，謂之曰：爾勇智材藝，雖古良將不能過，然野戰非萬全計也。因授以陣圖。飛曰：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澤是其言，飛由此知名。康王即位，上書數千言，以恢復故疆，迎還二聖車駕，罷三州巡幸之詔，乘二聖蒙塵未久，虜穴未固之際，親率六軍北渡，則天威所臨，將帥一心，中原之地，指期可復。書奏大忤用事之臣，奪官歸田裡，詣河北招撫使張所，所待以國士，借補武經郎。
戊申二年，戰胙城，又戰黑龍潭，皆大捷。從閭勍保護陵寢，大戰汜水關，射殪金將。駐軍竹蘆渡，與虜相持，選精銳三百伏前山下，各以束薪爇火，夜半皆舉，虜疑援兵至，驚潰。
巳酉三年，賊首王善、曹成、孔彥舟等合眾五十萬，薄南薰門外，留守杜充拊飛曰：京師存亡，在此一舉。飛左挾弓，右運矛，橫衝其陣，賊亂，大敗之。又擒賊杜叔五、孫海於東門，借補英州剌史。王善圍陳州，飛戰於清河，擒其將孫勝、孫清等以歸。
庚戌四年，金人攻常州，飛遣部將王貴、傅慶等大破其眾，驅其人船輜重以還。仍遣辯士說降群盜馬皋、林聚等精銳數千，有張威武者不從，飛單騎入其營斬之，避地者賴以免，相率圖飛像以祠之，邑令錢諶為記，以頌其功。金人再攻常州，飛四擊皆捷，尾襲於鎮江，又戰清水亭，金人大敗，橫屍十五里。兀朮趨建康，飛大破之，獻俘行在。所上詢所俘，得二聖音問，感慟久之。初，叛將戚方掠扈成軍，並屠其家。成死，其部曲相率歸於飛。上命討，方寨於苦嶺。方時發兵斷官橋以自固，飛射矢橋柱，方得矢，大驚，遂遁。命傅慶等追之，不獲。俄益兵來，飛自出戰，凡十數合，皆勝。方生路垂絕，會張俊師至，乃間道降。俊令方出拜，號泣請命，俊乃為懇免，方再拜謝，立於左。當廣德之戰也，飛身先士卒，方以手弩射中飛鞍，飛納矢於箙，曰：他日擒此賊，必令折之以就戮。至是，取矢畀方，方寸折惟謹。飛、俊大笑，方汗慓不敢仰視。於是虜賊擾境者，殺降居多。邵緯上書廟堂，大略云：飛驍武沈毅，恂恂如書生，嘗以數十騎乘險卻胡虜萬軍，以八九百人破王善、張用五十萬眾，威振夷夏，身與下卒同食民間，秋毫無擾。克復建康，奪取咽喉之地，使逆虜掃地而去，江、浙平定，其誰之力？廟堂以其書奏於上。上曰：飛乃杜充愛將，充失臣子之節，而能用岳飛，知人之明也。遷飛武功大夫。飛乞淮南東路招集兵馬，乘機漸進，使山東、河北、河東、京畿等路次第而復，庶幾以盡臣子之節。報聞。八月，金人攻楚州，飛自宜興至江陰，竣舟未濟，飛聞警，輕騎先入秦州，抵承州，彌月三戰，皆大捷，殺其大酋高太保，擒女真、契丹、渤海、漢兒軍等送行在。上賜札曰：卿節義忠勇，無愧古人。今方國步艱難，非卿等，朕孰與圖？賜金注碗盞，聊以示永懷也。飛又戰於南霸塘，金人大敗。時糧餉乏絕，飛軍刲虜屍以繼廩，乃下令渡百姓於陰沙。飛以精兵二百殿，金人望之不敢逼，遂屯江陰。
紹興元年辛亥，飛至鄱陽，與張俊合兵次洪州，討李成，諸將莫當其鋒。俊大懼，召飛問曰：俊前後數戰皆失利，君其計之。飛遂為先鋒，身披重鎧，躍馬以濟，眾皆駭視以為神。首突賊陣，降其卒五萬，追二十五里，殺死者萬數。時李成在南康之建昌，飛復夜引兵銜枚至朱家山，偃兵伏幟於茂林待之，一鼓而出，賊眾大敗，降其卒二萬，獲馬二千匹。成走降偽齊，江淮以平。相州人張用，號張莽蕩，勇力絕群，其妻能帶甲上馬，善敵千人，自號一丈青。以兵五萬寇江西。飛往討，頓兵金牛，以書諭之，用與其妻拜使者曰：果吾父也。遂降。俊奏飛功第一。飛又分兵三千保建昌軍，二千保撫州，以洪州鄰撫州，建昌鄰邵武也。飛使以岳字幟植城門，游騎抄掠者望而相誡，不敢犯，故民不知有盜。尋升神武副軍都統制。
壬子二年春正月，詔飛治軍整肅，勇於戰鬥，賜衣甲一千副。曹成擁眾十餘萬，由江西曆湖湘，據賀、邵、郴，連。飛付金字牌、黃旗招降。成聞飛將至，驚曰：岳家軍來矣。乃分道遁去。飛追至賀州，力戰，大破之。成乃自桂嶺置寨，綿亘六十餘里，道路隘狹。成守蓬嶺。時賊眾十餘萬，皆健斗，飛部才八千人，一鼓登嶺，大破其眾。成奔連州。於是憲自賀、連、慶自邵、道，貴自郴、桂，招降者二萬，與飛會連州進討，成走入邵州。有郝政者，率眾走沅州，首被白布，自稱為成報讎。已而為張憲所擒。其將楊再興願執見飛。飛奇其貌，命解縛曰：吾不殺汝，當以忠義報國。再興拜謝。後卒死國事，為名將，嶺表悉平。時盛夏行煙瘴地，沖冒炎暑，賊兵疫死者相繼，而官軍獨無恙。論者以為飛忠義所致。授中衛大夫、武安軍承宣使，制詞有許國忠誠，馭眾訓整，同士卒之甘苦，致紀律以嚴明之語。
癸丑三年正月，李宗亮、張式夜至筠州，焚毀民居，劫殺甚眾。飛遣徐慶、傅慶選軍捕滅之。上賜飛金蕉酒器，召赴行在。江西宣諭劉大中奏論：岳飛提兵素有紀律，人恃以安，今將帶軍兵赴行在，竊恐盜賊無所鎮壓，復至猖獗。乃不果行。虔、吉二州盜賊群起，如彭友、李動天為之魁，及其次首領號十大王，連兵數十萬，置寨五百餘所，捍拒官軍，分寇循、梅、廣、英、惠、韶、南雄、南安、建昌、邵武、汀、潮諸州。上專命飛平之。飛至虔，賊彭友悉其眾至，迎戰，飛即馬上擒之。餘黨保固石洞，飛遣死士疾馳登山，賊潰皆降。初，帝以隆祐震驚之故，密諭飛屠虔城。飛請誅首惡而赦脅從，詔許。虔人感德，繪像祠之。及入見，帝御書精忠岳飛旗賜之。及賜子云弓箭戰袍，授飛鎮南軍承宣使。制詞有千里行師，秋毫無犯；百城安堵，夜犬不驚之語。又詔曰：卿殄寇馭軍之略。表見於時，兒童識其姓字，草木聞其威聲，仍諭飛於江州、興國、南康一帶駐紮江西諸屯軍馬，隨宜措置。舒、蘄兩州，增隸飛節制。偽齊使李成合北虜兵五十萬，大舉南寇，攻陷襄陽及唐、鄧諸州。故鎮撫刺使如李橫、李道、翟宗、董老等俱失守。偽齊於每郡俱置偽將。又有湖寇楊麼舟師與偽齊交結，欲分車船五十艘，攻岳、鄂、漢陽、蘄、黃，順流而下。李成以兵三萬益麼，自提十七萬由江西陸行趨兩浙，與麼合。朝廷患之，或問：將何先？飛曰：襄、漢既復，李成喪師而逃，楊麼失援矣。
甲寅四年三月，除荊南、鄂、岳州制置使。奏乞復襄陽六郡，以除心膂之病。上以諭近臣趙鼎，鼎曰：知上流利害無如飛者。於是從其請。飛提兵至郢州，渡江中流，顧左右曰：某不擒賊師，不涉此江矣。抵城下，躍馬環城，以策指東北敵樓，謂眾曰：可賀我也。偽齊守京超乘城拒敵，飛鼓眾而登，超投崖而死，殺虜卒，積屍與天王樓俱高。劉楫就縛至前，飛責以大義，南鄉斬之，遂復郢州。張憲、徐慶復隨州，執偽將王嵩斬之，得士卒五千人。飛領軍趨襄陽，李成引軍出城迎戰，成軍敗，夜遁，復襄陽府。飛先遣王萬提兵駐清水河，兩兵夾擊，橫屍二十餘里。飛奏：金人劉豫累年橫逆，所愛惟金帛子女，志已驕惰，而人心終不忘宋德。若以精兵二十萬，直搗中原，恢復舊疆，誠易為力。襄陽、隨、郢地皆膏腴，苟行營田之法，其利甚厚。臣候糧足，即過江北，剿戮番偽。時方重深入之舉，而營田之議自是興矣。秋七月，飛進兵鄧州，聞李成與金劉合、孛堇、陝西番偽賊兵會。拒官軍，飛遣王貴等各以兵出奇突擊，眾大潰，降，執番官楊德勝，獲兵馬萬計。劉合、孛堇僅以身免。是月，生擒高仲，遂復鄧、唐州。尋又覆信陽軍，襄陽悉平，川陝貢賦綱馬，道路始通。飛辭制置使，乞委任重臣經畫荊襄，不許。尋移屯鄂州，封武昌縣開國子。制詞有曰：身先百戰之鋒，氣蓋萬夫之敵。慰我後雲霓之望，拯斯民塗炭之中。飛時年三十二。自中興，諸將建節，未有如飛之年少者。九月，兀朮、劉豫兵七十餘萬入寇，飛令備軍馬於衝要控執之，照應荊襄、武昌一帶，仍措置楊麼。虜人圍廬州，飛展岳字幟、精忠旗示之，虜眾不戰而潰。飛謂牛皋曰：必追之。皋追三十餘里，殺其都統之副，軍聲大振，廬州遂平。
乙卯五年，招捕楊麼。麼鼎州鐘相餘黨，自建炎末，相敗死，麼率餘部居湖湘間，聚兵至數萬，立相之子儀，謂之鐘太子。與麼俱僭稱王，移文不奉正朔，兵力益強，據龍陽、武陵、沅江、湘陰、安鄉、華容諸縣，水陸千里，操舫出沒，犯岳陽、臨湘州縣，為患不一。官軍陸襲則入湖，水攻則登岸。王?出師，兩載不效，賊氣愈驕。一時將帥皆謂不可以歲月成功，又甚於邊寇。時飛所部皆西北人，不習水戰，飛獨曰：兵亦何常，惟用之如何耳。乃先遣使招諭，其黨黃佐、楊欽皆來降，掩賊營，降其眾數萬。惟麼負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輪激水，其行如飛，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輒碎。飛伐君山木為巨筏，塞諸港汊，又以腐水亂草浮上流而下，擇水淺處。遣善罵者挑之，且行且罵。賊怒來追，則草木俱壅，舟輪礙不行。飛亟擊之，賊奔港中，為筏所拒。官軍乘筏張牛革以蔽矢石，舉巨木撞賊舟，賊技窮，赴水死者太半。飛入賊壘，余酋驚曰：何神也！俱降。飛親行諸寨慰撫之，縱老弱歸田裡。果八日而捷書至潭，張俊嘆曰：岳侯殆神算也。即日上其功，賜詔褒諭，有曰：湖湘阻深，奸凶嘯聚，曩命往伐，用非其人，遂令孽寇，久稽靈誅。卿勇略冠軍，忠義絕倫，肅將王命，諭集長沙。威稜所加，已聞聲而震疊；恩信既著，宜傳檄而屈降。消時內侮之虞，宣予不殺之武。平積年嘯聚之黨，於旬朝指顧之間，不煩誅夷，坐獲嘉靖，使朕恩威兼暢，厥功茂焉。初，有唐生居鼎州，嘗與程昌禹論湖寇之險，云：楊麼寨，則雖虎豹不可入也。昌禹曰：然則奈何？唐生作俚語應之曰：除是飛便會入去。至是始驗其讖。
丙辰六年，飛奏：襄陽自收復後，未置監司，州縣無以按察。上納之，許飛自擇士任之，即賜酒器、金二百兩。都督張浚軍至江上，會諸大帥，浚於座中獨稱飛可倚以大事，命飛屯襄陽，以窺中原，謂曰：此事君之素志也。飛奉命，遂移屯京西。除宣撫副使，置司襄陽。制詞有曰：洛都甫邇，王氣猶在於伊瀍；陵寢具存，廟貌未移於鍾虡。所以寓責望之意深矣。飛以宣撫重名，自非廊廟近臣，勛伐高世者，不可委任，上章力辭。上賜詔曰：漢高祖得韓信，齋戒築牆，拜為大將，舉軍皆驚，而高帝不以為過。豈非用人傑固自有體耶？卿智勇兼資，忠義尤篤，計無遺策，動必有成，豈止與淮陰侯初遇高帝比哉？夏四月，丁周國夫人姚氏憂，扶櫬至廬山，累表乞終喪，不許，詔促起復屯襄漢。八月，遣王貴、郝政、董先攻虢州，殲其守兵，獲糧十五萬石，降其眾數萬。遣楊再興至西京長水縣，斬孫都統，擒滿在。再戰於孫洪澗，破其眾二千，復長水縣，得糧二萬，以給兵民。於是西京險要之地盡復，又得馬萬匹，芻粟數十萬，中原響應。又遣至蔡州，焚賊糗糧。詔褒異之，有曰：進貔虎以憑陵，戮鯨鯢於頃刻。九月，劉豫等合兵七十萬犯淮西，諸將大恐。劉光世欲舍廬州，張俊欲棄盱眙，同奏乞召飛以兵東下，獨攖其鋒，而已得退保，中外大震。都督張浚聞之，以書戒俊曰：劉豫逆兵，若不剿除，何以立國？遂言於上曰：岳飛一動，則襄漢有警，復何所制？力沮其議，光世竟舍廬州，退保採石。上憂之，乃以親札付浚，猶慮俊與光世不足任，復召飛。初，飛自收曹成、楊麼凡六年，皆盛夏行師，為炎瘴所侵，遂成目疾，重以母喪，哭泣大過，及是疾轉劇，所居用重帟蔽明，不勝楚痛。然聞詔即行，上遣醫官皇甫知常等以驛騎至軍療治。上語趙鼎，喜飛尊朝廷，誦司馬光通鑑名分之說以稱之，賜札褒異曰：今淮西賊遁，更不須進發，其或襄、鄧、陳、蔡有機可乘，即從長措置。飛奉詔還軍。時偽齊於何家寨置鎮汝軍，屯兵聚糧，為窺唐計。飛遣人攻毀之，有偽五大王劉復雄迎敵，王貴、董先遇於大標木，依山而陳，一戰俱北，橫屍蔽野。俄偽都統薛亨以十萬眾掠唐、鄧來援，貴等嚴兵待之，既戰佯北，亨復來追，先回兵夾擊，賊大敗，生擒薛亨等，殺獲萬計，俘獻在所，五大王以匹馬逃。飛奏乞圖蔡，以規取中原。上恐偽齊有重兵繼援，不許。貴等已至蔡城，閉拒未下，飛使人迫之，李成率劉復等併力迎擊，賊兵盡散，積屍填澗。上聞大悅。十二月，大雪苦寒，召赴在所。
丁巳七年春三月，扈從至建康，詔王德、酈瓊曰：聽其節制，如朕親行。時韓世忠、張俊皆久貴立功，而飛少事俊為列將，一朝拔起，爵位與齊，俊深忌之。飛數見上，論恢復之略，以為劉豫者，金人之屏蔽，必先去之，然後可圖。因慷慨手疏言：臣自國家變故以來，從陛下於戎伍，實有致身報國、復讎雪恥之心。仗社稷威靈，粗立薄效。陛下錄臣微勞，擢自布衣，曾未十年，官至太尉，一介賤微，寵榮超躐，有逾涯分。又蒙益臣軍馬，使濟恢圖，臣實何人，敢不報稱！臣謂金人立劉豫於河南，蓋欲荼毒中原，以中國而攻中國，粘罕因得休兵觀釁。望陛下假臣日月，得便提兵，直超京洛，據河陽、陝府、潼關，以號召五路叛將。叛將既還，王師前進，彼必棄汴而走，河北、京畿、陝右可以盡復，然後分兵濬、滑，經略兩河，則劉豫成擒，金人可滅。社稷長久之計，實在此舉。帝曰：有臣如此，顧復何憂？進止之機，朕不中制。復召至寢合，命曰：中興之事，一以委卿。飛遂圖大舉。會秦檜主和議，忌之，言於上，請詔詣都督張浚府議事。言與浚忤，即日上章乞解兵柄，步歸廬山，廬於周國夫人墓側。上詔屬吏造廬以死請，俾復其位。飛趨朝待罪，張宗元還，言將和士銳，人懷忠孝，皆飛訓養所致。帝大悅。飛奏：比者寢合之命，咸謂聖斷已堅，何至今尚未決？臣願提兵進討，順天道，因人心，以曲直為老壯，以逆順為強弱，萬全之效可必。又奏：錢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願建都上游，用漢光武故事，親率六軍往來督戰，庶將士知聖意所向，人人用命。未報而酈瓊叛，浚始悔。飛復奏願進屯淮甸，伺便擊瓊，期於破滅。不許。詔駐師江州，為淮、浙援。十月，諜報兀朮欲與劉豫分兵自清河來。上令飛激厲將士以備。俄諜者為邏卒所縛，至飛前，吏請斬之。飛愕視曰：汝非吾軍中人張斌耶？引至私室，責之曰：吾鄉者遣汝至齊，約誘致四太子而共殺之，汝往不復來。吾繼遣人問，齊帝已許我今年冬以會合寇江為名，致四太子於清河矣。然汝所持書竟不至，何背我耶？諜冀緩死，即詭服，乃作蠟書，言與偽齊同謀誅兀朮事曰：八月交鋒，我窮力相擊，彼已不疑，江上之約遂矣，事濟，宋、齊為兄弟國。因謂諜者曰：汝罪萬死，吾今㒃汝。復遣至齊，問舉兵期，宜以死報。刲股納書，厚幣丁寧，戒勿泄。諜唯唯，拜謝而出，徑以書示兀朮。兀朮大驚，馳白其主，遂廢豫。飛奏：宜乘廢豫之際，搗其不備，長驅以取中原。不報。
戊午八年，諜報金人駐兵京師，期以秋冬大舉南寇。飛日夜訓閱，調軍屯守襄漢，召赴行在。金人遣使議和，將歸我河南地。飛入對曰：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恐相臣謀國不臧，貽後世譏議。上默然，秦檜聞而銜之。時飛得詣資善堂，見孝宗皇帝英明雄偉，退而喜曰：中興基本，其在是乎！家人問其所以，飛曰：獲見聖天子，社稷得人矣。
己未九年春，飛賀赦表謝，寓和議未便之意。有曰：婁欽獻言於漢帝，魏絳發策於晉公，皆盟墨未乾，顧口血猶在，俄驅南牧之馬，旋興北伐之師。蓋夷虜不情，而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溪壑之求。圖暫安而解倒懸，猶雲可也；顧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末曰：臣幸遇明時，獲觀盛事。身居將間，功無補於涓埃；口誦詔書，面有慚於軍旅。尚作聰明而過慮，徒懷猶豫以致疑。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詞而益幣者進。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復讎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首以稱藩。十一月，授開府儀同三司，加食邑五百戶。又奏：虜情奸詐，竊惟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憂而不可賀，可以訓兵飭士，謹備不虞，不可行賞論功，取笑夷狄，事關國政，不容不陳。將來虜寇叛盟，似傷朝廷之體。飛益率士卒，訓兵嚴備，以虞朝夕之警。分遣質信材辯者往伺虜情，且言：虜人以和款我者十餘年矣，不悟其奸，受禍至此。今復無事請和，必有肘腋之虞，未能攻犯邊境。又劉豫初廢，藩籬空虛，故詭為此耳，名以地歸我，然實寄之也。疏入，秦檜益怒。
庚申十年，飛遣將分布經略，而自率軍長驅以闞中原。將發密奏曰：今欲恢復，必先正國本以安人心，然後不常厥居，以示勿忘復讎之志。因遣兵東援劉琦，西援郭浩。而秦檜力主和議，奏遣司農李若虛諭飛班師。飛奏：金人銳氣沮喪，而我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不可。飛使郝政敗金人於鄭州，張憲敗金韓常於穎昌及淮安府。
辛酉十一年夏，金人叛盟，犯拱、亳諸州。上大感飛言，賜札命往討。時遣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取河東北州縣，調兵之日，令各語家人，期以河北平，乃相見。御札報曰：卿氣吞強虜，壯自比於嫖姚；志清中原，誓有同於祖逖。第惟同時並拜，二三大帥，皆以次受命，卿欲終辭，異乎蘧伯玉之用心也。尋改河南北諸路招討使。未幾以遣，諸將皆相繼奏功。飛率大軍去蔡而北，分路出戰。兀朮大懼，會諸帥併力一戰，飛聞之曰：金人技窮矣。乃日出挑戰，且罵之。兀朮怒，合龍虎大王及韓常兵逼郾城。飛遣子云領騎兵直貫其陣，謂之曰：不勝，先斬汝！雲與金人大戰，凡數十合，金屍布野。兀朮以拐子馬萬五千來，凡三人為一聯，皆重鎧，貫以韋索，又號鐵浮圖，堵牆而進，官軍不能當，其戰屢勝。諸將懼，飛命步卒以麻札刀入陣，勿仰視，第斬馬足，一馬仆，二馬皆不能行。官軍奪擊，遂大破之。兀朮大慟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今已矣。因復益兵而前，飛自以四十騎突戰，敗之。兀朮既敗於郾城，憤甚，合師十二萬次於臨穎。楊再興以三百騎遇之於小商橋，與之戰，殺二千餘人，及萬戶撒八孛堇，千戶百人，長毛毛可百餘人，再興死之，獲其屍，焚焉，得箭鏃二升。飛痛惜之。張憲繼至，復戰，兀朮夜遁，追奔十五里，中原大振。飛與子云曰：賊屢敗，必還攻穎昌，汝宜速援王貴。既而兀朮果至，貴將游奕，雲將背嵬戰於城西，雲以騎兵八百挺前決戰，步卒張左右翼繼之，殺兀朮壻夏金吾。兀朮引兵還汴。飛使梁興渡河，會太行忠義及兩河豪傑，敗金人於垣曲，又敗於沁水，遂復衛州。太行道絕，金人復敗於朱仙鎮，兀朮走還汴。飛欲乘時討滅，秦檜沮之，兀朮復聚兵來，飛遣驍將以背嵬騎五百大破之，兀朮奔。兩河忠義百萬聞飛不日渡河，奔命如恐不及，各持兵仗糧米以徯。父老百姓爭輓車牽牛，載糗糧以饋，義軍頂香盆迎候，充滿道路。自燕以南，金人號令不行，欲復簽軍以抗飛，河北諸郡無一人應者，乃嘆曰：自我起北方來，未有如今日之挫衄。金將烏陵思謀素驍勇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諭之曰：毋輕動，俟岳家軍來，即降。金將王鎮、崔慶、李覬、崔虎、華旺等皆率所部降飛，龍虎大王下忔查等亦密受飛旗榜，自其國來降。金將韓常亦欲以眾五萬內附。飛大喜，語其下曰：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方指日渡河，而秦檜力主和議，欲畫淮以北棄之，聞飛功將成，大懼，遂諷台臣力請於上，下詔班師。飛上疏曰：虜人巢穴，盡聚東京，屢戰屢奔，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天時人事，強弱已見，時不再來，惟陛下圖之。檜聞益懼，乃先詔韓世忠、張俊、楊沂中、劉錡各以本軍歸，而後言於上，以飛孤軍不可留，乞姑令班師。飛嗟憤泣下，東向再拜曰：臣十年之力，廢於一朝。乃自郾城引兵還，民大失望，遮馬慟哭，訴曰：我等頂香盆、運糧草以迎官軍，虜悉知之。今相公去，我輩無噍類矣。飛亦立馬悲咺，命取詔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聲震野。至蔡，有進士數百輩及僧道父老坌集於庭，相帥叩頭曰：某等淪陷腥膻，將逾一紀，伏聞宣相整軍，志在恢復，某等跂望車馬之音，以日為歲。今先聲所至，故疆漸復，醜虜鳥奔，民方室家胥慶，以謂幸脫左衽。忽聞宣相班師，縱不以中原赤子為心，其忍棄垂成之功乎？飛謝曰：今日之事，豈予所欲哉！命出詔書置几上，進士等視之，皆大哭。飛不得已，奏乞漢上六郡閒田，留五日，以待民徙，從而南者如市。初，兀朮敗於朱仙鎮，欲棄汴而去。有書生叩馬諫曰：太子毋走，今岳少保兵且退矣。自古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岳少保禍且不免，況欲成功乎？兀朮悟，遂留不去。及飛還，兀朮遣兵追之，不及，而河南新復府州皆復為金有。飛至鄂，悒鬱不自得，已而入覲，帝問之，飛拜謝而已。議者謂使飛乘是機以往，恢復中原，猶反掌耳。一簣虧成，萬古遺恨。飛力請解兵柄，上不許。
壬戌十二年春正月，兀朮韓常以重兵陷壽春府，與龍虎大王先驅渡淮，駐廬州。飛帥師往討，兀朮望風邃遁，用酈瓊計，復窺濠州。飛不俟詔，麾兵救之。虜聞飛至，又遁，夜逾淮。既而秦檜竟欲就和議，患諸將不同，已用范同策，召三將論功行賞。飛至行在，授樞密副使，加食邑七百戶，特旨位在參知政事上。先是，飛少俊等十餘歲，事俊甚勤。俊既叨飛功，得逭其責，甚德飛，且服其忠略，屢稱薦於上。其後二三年，飛功大著，擢以不次之位，俊頗不平。四年，虜犯淮西，俊分地也，宰臣趙鼎欲責而遣之，請誅俊以警不用命者。既又無功還。飛渡江，一戰大捷，解廬州圍。上奇其功，畀以鎮寧、崇信兩鎮之節。俊益恥憤，見於辭色，飛益屈已下之，數以卑詞致書於俊。俊橫逆自若，常憾其軋已。是歲，淮西之役，飛聞命即行，途中得俊咨目，甚言前途乏糧，飛不復問，鼓行而進。上賜札曰：聞卿往廬州，遵陸勤勞，轉餉艱阻，卿不復顧問，必遄其行。非一意許國，誰肯如此？俊聞之，疑飛泄言於上，歸則倡言於朝，謂飛以乏糧為辭，逗遛不進。或勸飛與俊廷辨，飛固無愧，不辨。俊知韓世忠屢抗論和議，忤檜意，欲與飛分其背嵬軍，飛義不肯，俊弗悅。又欲修楚州城為備，飛曰：當戮力以圖恢復，豈可為退保計？俊變色。會世忠軍吏耿著與總領胡紡言：二樞密若分世忠軍，恐至生事。紡上聞之朝，檜捕著下大理，將以扇搖誣世忠。飛馳書告以檜意，世忠見帝自明，俊於是大憾飛，遂倡言飛議棄山陽，且密以飛報世忠事告檜，檜大怒。先是飛以恢復為己任，不肯附和議。嘗讀檜奏至德無常師，主善為師之語，曰：君臣大倫，根於天性，大臣而忍面欺其主耶？兀朮遺檜書曰：汝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必殺飛，庶可和。檜亦謂飛不死，終梗和議，己必及禍，遂欲殺飛。飛亦自知不為檜、俊所容，屢請解兵避之，不許。改萬壽觀使。檜日召俊謀，密誘飛之部曲能告飛事者，優以重賞，卒無應者。俊聞飛嘗欲斬都統制王貴，又嘗杖之，乃誘貴告飛，貴不肯曰：為大將，寧免以賞罰用人？苟以為怨，將不勝其怨矣。俊因劫以私事，貴懼而從之。檜又聞飛統制王俊善告訐，號雕兒，以奸貪，屢為張憲所抑，使人諭王俊，即許諾。於是檜、俊謀，以張憲、王貴、王俊皆飛之部將，使其徒自攻發，因以及飛父子。庶上不疑。俊時在鎮江，乃自為狀付王俊，妄言副都統制張憲謀據襄陽，還飛兵柄，令告王貴，執憲赴鎮江行樞密府鞫之。憲未至，俊預為獄待之。屬吏王應求白俊，以為密院無推勘法。俊不聽，親行鞠煉，使憲自誣，謂得飛子云手書，命憲營還兵，計憲被掠無完膚，竟不伏。俊手自具獄，以獄之成告檜，械憲至行在，下大理寺獄。檜奏召飛父子證憲事，帝曰：刑所以止亂，勿妄追證，動搖人心。檜矯詔遣使召飛父子。使至，飛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遂與雲就大理獄。檜命中丞何鑄、大理卿周三畏鞠之，引飛至庭，詰其反狀，飛裂裳以背示鑄，有舊涅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鑄察其冤，白於檜。檜曰：此上意也。鑄曰：鑄豈區區為一岳飛者？強敵未滅，無故戮一大將，失士卒心，非社稷長計。檜語塞，乃改命諫議大夫万俟卨，卨素與飛有隙，遂誣飛命於鵬、孫革致書張憲、王貴，虛申探報，以動朝廷。雲與憲書，令措置使飛還軍，且言其書已焚，飛坐系兩月，無可證者。或教卨以台章所指淮西逗遛事為言。卨喜白檜，薄錄飛家，以所賜御札與往來道途日月皆可考，乃取之藏南庫，欲滅跡。卨又逼於鵬等證飛受詔逗遛，命評事元龜年取行軍時日雜定之，傅會其獄。大理卿薛仁輔、寺丞李若撲、何彥猷皆言飛無辜。宗正卿士㒟請以百口保飛。無他，且曰：中原未靖，禍及忠義，是忘二聖不欲復中原也。皆不聽。韓世忠不平，詣檜詰其實。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世忠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會歲暮，竟不成。檜一日自都堂出，徑入小合，危坐終日。已而食柑，以爪畫其皮幾盡。良久，手書小紙，令老吏付獄中，遂報飛死矣。蓋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年三十有九。其具獄，但稱以眾證結案，而飛竟無服辭雲，雲與張憲皆棄市。於鵬等從坐者六人，籍飛家貲，徙之嶺南。於是薛仁輔、李若撲、何彥猷皆被黜。布衣劉允升上書訟飛冤，下大理獄死，凡傅成其獄者，皆進秩。洪皓在金，以蠟書奏言金人所畏伏者惟飛，至以父呼之。及聞其死，諸酋酌酒相賀云：和議自此堅矣。飛事親孝，立志慷慨，以必取中原、滅讎虜、還二聖為念。自奉甚薄，少飲酒，至數斗不亂。帝嘗戒之曰：卿異時到河朔乃可飲。遂絕不飲。家無姫侍，吳玠素服飛，願與交驩，乃飾名姝遺之。飛曰：主上宵旰，豈大將宴安取樂時耶？卻不受。玠益敬服。帝嘗欲為飛營第，飛辭曰：金虜未滅，何以家為？或問：天下何時太平？飛曰：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號凍死不拆屋，餓死不鹵掠。卒有疾，飛躬為調藥。諸將遠戍，飛遣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婿其女，凡有頒犒，均給軍吏，秋毫不私。善以少擊眾，有所舉，盡召諸統制與謀，謀定而後戰，故有勝無敗。猝遇敵不動，故敵為之語曰：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張俊常問用兵之術，飛曰：仁信智勇嚴，缺一不可。飛好賢禮士，博覽經史，雅歌投壺，恂恂如書生。每辭官，必曰：將士效力，飛何功之有？然忠憤激烈，議論持正，不挫於人，卒以此得禍。蓋飛與檜勢不並存者也。
武穆御軍六術
一曰重搜選。貴精不貴多，背嵬所向，一皆當百。上初以韓京、吳錫二軍付飛，皆不習戰鬥，且多老弱，飛擇其可用者不滿千人，余皆罷歸，不數月，遂為精卒。
二曰謹訓習。止兵休舍，輒課其藝，暇日尤詳，至過門不入，視無事時如有事時，如注坡、跳壕等藝，皆被重鎧，精熟安習，人望之以為神。
三曰公賞罰。待千萬人如待一人。張憲之部卒郭進有功，頓解金束帶及銀器以賞其子。雲嘗以重鎧習注坡，馬躓而踣，飛怒曰：前驅大敵，亦如是耶？遽命斬之。諸將懇求，猶杖之百，乃釋之。
四曰明號令。授兵指畫，約束明簡，使人易從，違者必罰。
五曰嚴紀律。行師用眾，秋毫不犯。有踐民稼、傷農功、市物售直不如民欲之類，其死不貳。卒有取麻一縷以束芻者，詰其所自得，立斬之。
六曰同甘苦。待人以恩，常與士卒同食，樽酒臠肉，必均及其下。酒少不能遍，則益之以水，人受一啜。民見他將兵遁亡滅形，惟岳家軍過，則相帥共觀，舉手加額，感慕至泣。
武穆諸子
雲年十二，從張憲戰，憲得其力，大捷，號曰贏官人，軍中皆呼焉。飛征伐未嘗不與。京西之役，手握兩鐵錘，重八十斤，先諸軍登城，攻下鄧州，又攻破隨州。穎昌之役，大戰無慮十數合，出入虜陣，甲裳為赤，體被百餘創。然每戰捷，飛獨不上，故其功多不聞。歷任飛機幕、帶御器械、提舉醴泉觀，官至左武大夫、忠州防禦使。死之日，年二十三，贈安遠軍承宣使。
雷故任忠訓郎、合門祇候，贈武略郎。
霖故任朝請大夫、敷文閣待制，致仕贈太中大夫。
震故任朝奉大夫、提舉江南東路常平茶鹽公事。
霆故名靄，孝宗皇帝改賜今名，任修武郎、合門祇候。
呂東萊先生評曰：飛之死，尤不厭眾心。飛忠孝出於天性，自結髮從戎，凡歷數百戰，內平劇賊，外抗強胡，其用兵也，尤善以寡勝眾。其從杜充也，以百人破群盜五十萬眾於南薰門外。其破曹成也，以八千人破其十萬眾於桂嶺。其戰兀朮也，於穎昌則以背嵬八百，於朱仙鎮則以背嵬五百，皆破其眾十餘萬。虜人所畏服，不敢以名稱，至以父呼之。自兀朮有必殺飛而後可和之言，檜之心與虜合，而張俊之心又與檜合，媒孽橫生，不置之死地，不止莫須有三字以傅會，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千載而下，每念岳武穆之冤，直欲籲天而無從也。
會纂宋岳鄂武穆王精忠錄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