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飲 · 會飲
阿波羅多洛斯[172a]我覺得啊,你們打聽的[事情],我並非沒琢磨過。碰巧就在那天,我從我家所在的法勒雍進城去,(1)[路上]有個熟人從後面老遠看到我就喊,而且邊喊邊打趣,「嘿,法勒雍仔,」他說,[a5]「就你啊,阿波羅多洛斯,(2)你不等等!」於是,我停下來等。
「阿波羅多洛斯呀,」他說,「正找你吶,我想徹底打聽那次阿伽通的聚會,(3)[172b]就是蘇格拉底、阿爾喀比亞德以及其他人一起吃晚飯的那次,(4)他們關於愛欲的說法究竟是些什麼。(5)有人已經對我說了說,他是從斐利波斯的兒子弗依尼科斯那裡聽來的,(6)還說你也知道。可是,他講得一點兒都[b5]不清楚。還是你給我說說。畢竟,由你來傳達你的友伴的話才最正義。不過,先告訴我,」他說,「那次聚會你本人在場,還是不在呵?」
我於是說:「看來,講的那人給你講得完完全全一點兒[172c]都不清楚,如果你以為你問的那次聚會是前不久的事情,甚至以為我也在場。」
「我本來就這樣想嘛,」他說。
「怎麼會呢,格勞孔?」(7)我說,「阿伽通沒待在家鄉這裡已經多年啦,(8)而且,我與蘇格拉底[c5]一起消磨時光,每天忙乎專注於認識他的言或行還不到三年,難道你不知道?[173a]在這之前,我就這樣瞎打盲撞東遊西盪,還以為在做點兒什麼,其實比誰都更悲慘,[悲慘得]並不比眼下的你更少,以為做什麼都肯定強過熱愛智慧!」
於是他說,「別挖苦我啦,告訴我,那次聚會本身是啥時候的[a5]事啊?」
我說,「那時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呢,當時,阿伽通的第一部肅劇贏了,第二天,他自己以及歌舞隊員們酬神慶賀得獎。」
「這麼說,」他說,「看來的確很早。但誰對你講的?難道蘇格拉底本人?」
[173b]「當然不是,憑宙斯,」我說,「是那個[告訴]弗依尼科斯的人。有個叫阿里斯托得莫斯的,他是奎達特耐人,(9)小矮個,總光著腳丫。那次聚會他在場,他是蘇格拉底的愛欲者,(10)我覺得,在當時愛欲蘇格拉底的那些人中他算得上之最。當然咯,我後來也並非沒[b5]就從阿里斯托得莫斯聽來的一些問過蘇格拉底,不過,他僅僅同意阿里斯托得莫斯所講的。」
「是嘛,」格勞孔說,「何不給我講講?進城還有好一段路,正好邊走邊說,我邊聽。」
於是,我們一邊走一邊談論這些事情。[173c]所以,我先頭說,我並非沒琢磨過[這事]。如果必須也得講給你們聽,就應該是我來做這些事情。何況,只要是談論熱愛智慧——無論我自己談還是我聽別人談,且不說我認為自己會受益,[c5]我都會喜出望外。要是別的什麼事情,尤其你們這班富人和賺錢人的事情,我自己就會覺得沉悶,而且替你們這些友伴感到惋惜,你們自以為在做點兒什麼,其實[173d]無所事事。同樣,你們興許會反過來以為我才是可憐蟲;我相信,你們真的以為我是可憐蟲。我可不是[這樣]以為你們,而是確實知道你們[是可憐蟲]。
友伴 你總是一個樣,阿波羅多洛斯,總是責罵你自己,[d5]責罵別人。我看哪,你顯得簡直就認為所有人都悲慘——從你自己開始,只有蘇格拉底除外。我還真不知道,你從哪兒得了個綽號叫「瘋癲的傢伙」。(11)你啊,總這樣說話,惱怒你自己,惱怒別人,[d10]除了蘇格拉底。
阿 [173e]親愛的哦,既然我對自己、對你們有如此看法,不明擺著我瘋癲、我神經質嘛?
友 阿波羅多洛斯,這會兒為這些爭吵不值得啊;[e5]你還是按我們請求你的做吧,講講當時說的是些什麼。
阿 好吧,當時說的那些話是這樣的……得啦,不如[174a]試著給你們按他所講的從頭講吧。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12)蘇格拉底碰上他時剛洗過澡,穿了雙別致的便鞋,蘇格拉底很少做這些。阿里斯托得莫斯問[a5]蘇格拉底去哪兒,讓自己變得這麼美。
蘇格拉底說,「去阿伽通那兒吃晚飯。昨天,我躲掉了他的獲獎慶典,因為我懼怕人群,但答應今天會參加。所以,我這樣打扮了一番,以便我可以美美地去一個美人那裡。呃,對了,」蘇格拉底又說,[174b]「願意當不速之客去吃晚飯麼,你覺得怎樣啊?」
「我嘛,」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我說,你怎樣吩咐就怎樣。」
「那好,你跟著,」蘇格拉底說,「這樣我們就可以通過置換來毀掉那句諺語啦:『阿伽通[好人]的宴,[b5]好人會不請自來。』(13)畢竟,荷馬恐怕不僅毀了這諺語,甚至還給這諺語本身添加了肆心。(14)畢竟,雖然他把阿伽門農寫成打仗特別突出的[174c]好男兒,卻把墨涅拉奧斯寫成『軟綿綿的武士』。(15)有一次,阿伽門農搞獻祭擺筵,荷馬把墨涅拉奧斯寫成不速之客赴宴,讓一個更差的人赴一個[c5]更好的人的宴。」(16)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他聽到這些就說,「恐怕我同樣是在冒險哦,我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罷,蘇格拉底,倒像荷馬說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當不速之客去赴一個智慧男子擺的宴。你想想看吧,帶我去的話你會怎樣辯護。要我去做不速之客,我可不同意,[174d]我會說是你把我叫上的。」
「『我倆結伴一塊兒上路』,」(17)蘇格拉底說,「我們總會想出該說什麼。我們走吧。」
就這樣,阿里斯托得莫斯說,他們交談著這些上了路。可是,[d5]走到半路,蘇格拉底自個兒想什麼想得入神,落在後面。阿里斯托得莫斯等他,他吩咐阿里斯托得莫斯先走。阿里斯托得莫斯走到[174e]阿伽通家,看見大門已經開著。阿里斯托得莫斯說,當時他感到自己在那裡有點兒可笑。有個男童馬上從裡面出來迎他,領他到其他人躺臥的地方,他見到他們正要吃晚飯。當然咯,阿伽通立馬就[e5]看見他,於是說:「喲,阿里斯托得莫斯,來得正好,一起吃晚飯!要是你為別的什麼事兒來,事情也下次再說。昨天我還找你吶,想叫上你,就是沒見到你……呃,你怎麼沒把蘇格拉底給我們帶來啊?」(18)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我回頭一看,果然不見蘇格拉底[e10]跟著。於是我就說:「我親自和蘇格拉底一道來的,而且還是被他叫來這兒吃飯的。」
「你做得好!」阿伽通說,「可他在哪兒吶?」
[175a]「剛剛還走在我後面嘛,會在哪兒呢,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伽通說:「小傢伙,還不去看看,把蘇格拉底領進來!阿里斯托得莫斯,你呢,」他說,「就挨厄里刻希馬庫斯[a5]躺罷。」(19)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於是,男童給他洗腳,好讓他躺下。(20)另有一個男童來傳報,「那個蘇格拉底退回到鄰居的前門站著,我喊他,他卻不肯進來。」
[a10]「真出格呃,」阿伽通說,「再去喊,你別讓他走掉!」
[175b]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於是他說,「別去[喊],讓他去吧。他習慣這樣,有時跑開一會,直呆呆地站在碰巧哪個地方。我想,過會兒他會來的。所以,別打攪他,還是由他吧。」
「如果你這樣認為,那我們就必須得這樣做啦。」阿里斯托得莫斯說,[b5]阿伽通這樣說。「嘿,小傢伙們,給我們其餘的人上吃的!把你們願意擺的都擺上來,我們中沒人會使喚你們!我從來不使喚你們,現在也不使喚;你們就只當我和其餘這些人都是你們請來的,[175c]好好招呼哦,我們會誇獎你們!」
隨後,阿里斯托得莫斯說,他們吃晚飯,但蘇格拉底還沒進來。阿伽通好幾次要吩咐人去接蘇格拉底,阿里斯托得莫斯沒讓去。蘇格拉底來了,[c5]比起往常,他[這回]消磨時間不算太久,當時他們晚飯剛吃到一半。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伽通碰巧單獨躺在最末一張榻上,於是就說:「來這兒,蘇格拉底,挨我躺,好讓我[175d]享受你在鄰居門前那會兒碰觸到的智慧。顯然,你已經發現智慧,而且有了智慧。不然,你只怕還會在那兒呆站。」
蘇格拉底坐下來,然後說:「阿伽通啊,如果智慧是這樣一種東西,那興許就好咯,可以從我們中盈[d5]滿的人身上流入空虛的人身上,只要我們相互挨著,就像酒杯里的水通過一根羊毛從滿杯流入空杯。畢竟,要是智慧也會這樣,[175e]我挨你坐就太值咯。我相信,那樣的話,你的美不勝收的智慧就會灌滿我。畢竟,我自己的智慧實在淺陋,或者跟夢一般靠不住。你的智慧呢,既耀眼又前景無量。而且啊,[e5]你年紀輕輕,智慧就如此光彩奪目。前天,你的智慧已經在三萬多希臘人的見證下展露出來。」
「你這肆心的傢伙,蘇格拉底,」阿伽通說,「過一會兒我和你再就智慧打官司,[e10]由狄俄尼索斯當判官做裁決,現在先用飯。」
[176a]接下來,阿里斯托得莫斯說,蘇格拉底躺下來,與其他人一起吃飯。他們獻上祭酒,唱贊神歌,履行所有例行儀式,(21)然後開始喝酒。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泡薩尼阿斯帶頭開口說了[a5]下面一番話。(22)「好吧,諸位,」他說,「我們怎樣個喝法才最輕鬆啊?我呢,不妨對你們說,我還沒從昨天的酒里全醒過來,需要歇歇氣。我想,你們大多也都這樣,因為你們昨天都在。諸位想想看,[176b]我們怎樣個喝法才最輕鬆。」
阿里斯托芬接過話頭說:(23)「你這話倒是說得對,泡薩尼阿斯,這喝法[b5]的確該安排得輕鬆點兒。畢竟,昨天我自己也醉得不行。」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庫墨諾斯的兒子厄里刻希馬庫斯聽到這些後說:「你們說得好。不過,我還得聽聽諸位中有一個人怎麼說,看他酒量如何——阿伽通。」
「不行不行,」阿伽通說,「我自己本來就不勝酒力。」
[176c]「這樣看來,如果你們喝酒能力最強的今天都放棄,」(24)厄里刻希馬庫斯說,「那我們——我、阿里斯托得莫斯、斐德若和其他幾位,可就神賜良機啦,因為我們從來就沒能力嘛。我沒把蘇格拉底算在內,他兩樣都行,所以,[c5]我們怎麼做他都會滿意。在我看來啊,既然在坐各位沒誰貪多喝酒,我說說醉酒的真實不會有人煩我罷。畢竟,我認為,對我來說,這一點[176d]從醫術來看已經變得十分清楚,即醉酒對世人來說是件難事。就我的意願來說,我自己既不會願意喝,也不會勸別人喝,尤其是有人昨天已經喝得暈暈乎乎。」
[d5]「可不是嘛,」阿里斯托得莫斯說米利努斯人斐德若插進來說,(25)「我向來聽你勸,尤其在你說到醫術的事情時。不過啊,今天其餘各位也會聽勸,如果他們會採納好建議的話。」[176e]聽到這些,大家同意,眼下這次聚會不搞醉,喝多少隨意。
「既然這一點得到了同[e5]意,」厄里刻希馬庫斯說,「喝多少隨各人的意願,不得強制,那麼,我進一步建議,(26)讓剛才進來的那個吹簫女走人吧;讓她吹給自己聽,或者如果她樂意的話,吹給這院裡的女人們聽。這樣,今天我們就可以通過言辭相互聚在一起。至於什麼樣的言辭,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倒願意給你們[e10]建議。」(27)
[177a]大家都說願意,要他提出建議。於是,厄里刻希馬庫斯說,「我的話按歐里庇得斯《墨蘭尼普》(28)里的一句來起頭:我要說的『這故事不是我的』,而是這位斐德若的。[a5]斐德若每次都忿忿不平地對我講,『厄里刻希馬庫斯啊,』他說,『詩人們對別的神們既作禱歌又作頌詩,詩人雖如此之多,可愛若斯這老邁而又了不起的神呢,(29)竟然從來[177b]沒有一位了不起的詩人作過一篇頌辭,難道不讓人生氣嗎?(30)要是你願意的話,不妨瞧瞧那些能幹的智術師們,他們為赫拉克勒斯以及別的誰編寫過記敘體辭賦,比如那個優秀的普洛狄科。(31)這倒無需驚訝,因為,我啊,[b5]就在前不久還讀到過一個智慧男人的一卷[辭賦],其中大肆讚頌鹽的益處——你還可以看到許多[177c]別的諸如此類得到讚頌的東西。他們會為許多諸如此類的東西耗費熱忱,可直到眼下的今天,也沒有哪個世人膽敢以配得上的方式歌頌愛若斯。一個如此了不起的神被忽略到這等地步!』我覺得啊,斐德若[c5]說得真好。所以啊,我不僅渴望獻上一份歌頌,以討斐德若歡心,而且,我覺得,眼下這個場合適合我們在座各位禮讚這位神。要是[177d]你們一致同意,我們就足以在言辭中消磨時間。(32)所以,我提議,我們每個人應該從左到右為愛若斯說上一篇讚頌的講辭,要盡其所能講得最美。斐德若該第一個開頭,因為他躺在起首,而且是[d5]這個[讚頌愛若斯的]說法之父。
「沒誰會投票反對你的,厄里刻希馬庫斯,」蘇格拉底說,「起碼我不會否定,我要說,除了愛欲的事情,別的我都不懂。阿伽通和[177e]泡薩尼阿斯也不會反對,(33)阿里斯托芬更不會,他整個兒都在狄俄尼索斯和阿芙洛狄忒那裡消磨時間。(34)其餘在座各位,我看沒誰會反對。只是,這樣的話,對我們這些躺在後面的不大公平。不過,那些躺在前面的要是講得透、講得美,[e5]我們也值。讓斐德若開始讚頌愛若斯吧,祝好運哦!」
所有其他人都贊成這番話,而且[178a]跟著蘇格拉底慫恿。每個人當時講的,阿里斯托得莫斯已經記得不全,他對我講的,我也記得不全。不過,在我看來,值得記住的都記住了,我會給你們說說每個人所講的值得記住的東西。
[a5]於是,如我所說,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斐德若頭一個講,並這樣開頭:愛若斯在世人和諸神中都是個偉大而又神奇的神,在許多方面都如此,至少從其誕生來看如此。「畢竟,這位神起碼年紀[178b]最大,」斐德若說,「這是一種尊榮。憑據就是,愛若斯沒有父母,從來沒有哪個常人或詩人說起過愛若斯有父母。(35)倒是赫西俄德說過:最初生成的是渾沌,[b5]『在那以後,是胸脯寬闊的大地,萬物永久的穩靠宅基,然後是愛若斯』。(36)阿庫西勒俄斯(37)也同意赫西俄德,繼渾沌之後生成的是這兩個,即大地和愛若斯。(38)帕默尼德則說,(39)[b10]起源『在設想所有諸神時最先設想愛若斯。』(40)[178c]所以啊,從許多方面來看,人們都同意,愛若斯起碼年紀最大。
「既然年紀最大,愛若斯對於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好東西的起因。(41)我呢,不妨肯定地說,沒有比一個人在年輕時就得到心儀的愛欲者或得到心儀的被愛欲的[c5]男孩更好的事情。畢竟,對世人來說,想要過上美滿日子,應該不是靠什麼家世啊、名望啊、財富啊之類來打造,而是應該讓愛欲來美滿地引導[178d]整個一生。(42)我這樣說指的是什麼呢?指的是面對可恥的事情要羞恥,面對美好的事情要愛榮譽。畢竟,沒有這些,無論城邦還是常人,都做不出什麼偉大、美好的成就。所以,我要說,一個正在愛欲的男子[d5]要是做了什麼丟人事,或受人欺辱連聲也不敢吭,那麼,這一點會變得十分明顯:讓他痛苦不堪的並非是被父親瞧見,也不是被友伴或其他什麼人瞧見,[178e]而是被自己的男孩瞧見。我們看到,對被愛欲者來說,情形同樣如此,要是他被看見做了什麼丟人事,在愛欲者面前就會無地自容得很。所以,要是能想出什麼法子,一個城邦或一支軍隊全由愛欲者和男[e5]孩來組建,他們就會把自己[的城邦]治理得再好不過。因為,他們會遠離所有讓人羞恥的事情,在別人面前表現得熱愛榮譽。[179a]要是這樣的人與別的人一起打仗,那麼,這種人即便是極少數,要說啊也能戰勝所有世人。(43)畢竟,一個正在愛欲著的男人要是臨陣逃脫或丟盔棄甲,寧肯被所有別的人看見也不肯被[自己的]男孩看見。[a5]在臨陣逃脫或丟盔棄甲之前,他多半會選擇戰死。不用說,男孩置身險境時,愛欲者不會丟下不管,不會不去援救。任誰都不至於壞成這樣,連這位愛若斯神親自激勵也不朝向德性——其實,受這神激勵,才像個最佳天性的人。(44)[179b]簡單來講,正如荷馬所說,這個神給一些個英雄們『鼓起鬥志』,(45)愛若斯憑靠自己就足以讓愛欲著的人們獲得鬥志。
「再說,唯有正在愛欲著的人才會願意替別人去死,[b5]不僅男人這樣,女人也如此。珀利阿斯的女兒阿爾刻斯提向希臘人充分證明了這種說法:(46)只有阿爾刻斯提願意為自己的丈夫去死,雖然她丈夫有父[179c]有母,她對丈夫的愛欲卻超過了父母對兒子的疼愛,以至於她向父母們證明,他們與自己的兒子是陌人,僅僅名字相屬而已。阿爾刻斯提所成就的行為,不僅在世人看來成就得如此之美,[c5]連諸神看來也如此。成就過許多美的行為的人何其多,但諸神給予屈指可數的人這樣一種獎賞:靈魂從哈得斯再返回。神們讓阿爾刻斯提死後還魂,表明他們贊[179d]嘆阿爾刻斯提之舉。神們就是如此特別敬重涉及這種愛欲的熱忱和德性。神們從哈得斯遣回俄伊阿格若斯的兒子俄耳甫斯時就沒讓他如願以償,(47)他為妻子而來到哈得斯,神們讓他瞧了一眼妻子的虛影,卻沒還給妻子本身。因為,神們覺[d5]得他軟綿綿的,基塔拉琴師就這樣,(48)不像阿爾刻斯提那樣敢為愛欲而死,一心只想活夠歲數去到哈得斯。所以啊,正是由於這些,神們讓俄耳甫斯遭受懲罰,要他死在女人們手裡。(49)[179e]神們對忒提斯的兒子阿喀琉斯就不像這樣,而是敬重他,[他死後]送他去了福人島。(50)因為,阿喀琉斯從母親那裡得知,如果他殺了赫克托耳,(51)自己也得死,如果不殺,就會平安回家,享足天年,[e5]他卻敢於去救愛欲者帕特羅克羅斯,(52)[180a]替他復仇,不僅敢為愛欲者死,而且敢於緊隨已經斷氣的愛欲者去死。(53)所以說,神們極為誇讚阿喀琉斯,特別敬重他,就因為他為自己的愛欲者付出過如此之多。埃斯庫羅斯簡直是在瞎說,竟然說阿喀琉斯愛欲帕[a5]特洛克羅斯。阿喀琉斯不僅比帕特洛克羅斯俊美,甚至比所有英雄都俊美。何況,他鬍子還沒長出來,肯定比帕特洛克羅斯年少得多,荷馬就是這麼說的。(54)不管怎麼說,雖然神們的確非常敬重涉及[180b]這種愛欲的德性,但神們更驚嘆、誇讚和犒賞的是被愛欲者愛上愛欲者,而非愛欲者愛上男孩。畢竟,一個愛欲者比被愛欲者更富於神樣,因為他身上有這位神。由於這些,神們更敬重阿喀琉斯而非阿爾刻[b5]斯提,要送他去福人島。
「所以啊,我要說,愛若斯在神們中間年紀最大、最受敬重,而且最有權主導世人在活著的時候和終了之後求取德性和幸福。」(55)
[180c]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斐德若說的大致就是這樣一篇講辭。緊接斐德若之後,其他人講了些什麼,阿里斯托得莫斯記不大起了,他略過那些,講泡薩尼阿斯的說法。[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泡薩尼阿斯說:「在我看來啊,斐德若,你拋給我們的這個說法拋得不美哦,[c5]竟然命令我們如此粗陋地讚頌愛若斯。倘若愛若斯是一個,你的說法倒還算美,可實際上愛若斯不是一個啊。既然愛若斯不是一個,更為正確的方式是,起頭就得先[180d]講清楚,要讚頌的是哪個愛若斯。所以,我呢,嘗試來糾正這一點,首先指明應該讚頌的是哪個愛若斯,再以配得上這位神的方式來讚頌。
「我們都知道,沒有愛若斯,就沒有阿芙洛狄忒。(56)若阿芙洛狄忒[d5]是一個,愛若斯也會是一個;既然有兩個阿芙洛狄忒,(57)愛若斯必然也有兩個。阿芙洛狄忒怎麼會不是兩個性感神呢?(58)一個肯定年長些,她沒有母親,是天的女兒,所以我們稱她為『屬天的[性感神]』。較年輕的一個是宙斯和狄俄涅的女兒,[180e]所以,我們把她叫做『屬民的[性感神]』。(59)因此,必然的是,作為其中一個阿芙洛狄忒的幫手的愛若斯該正確地叫做『屬民的[愛若斯]』,另一個叫做『屬天的[愛若斯]』。
「每個神當然都應該得到讚頌,但必須得說每個神各自被分派到的東西。畢竟,任何行為都這樣:[e5]當做[事情]時,這做本身就其自身而言既談不上美[高貴]也談不上丑[低賤]。[181a]比如,我們現在所做的:喝酒啊、唱歌啊、交談啊,這些事情本身都無關乎美。毋寧說,在做這事時,怎樣做才會見出[美醜]這樣一類性質。做得美、正確,[所做的事情]就會成為美;做得不正確,[所做的事情]就會成為丑。[a5]愛欲以及這個愛若斯神也如此,並非所有的都美,都值得讚頌;只有那位激發人美美地愛欲的愛若斯神[才美、才值得讚頌]。
「那位屬民的阿芙洛狄忒的愛若斯神真的屬於[181b]普泛眾生,他們的作為不過是隨機緣而為,世人中那些不咋地的人愛欲起來時,擁有的就是這樣一位愛若斯神。首先,這樣一類人愛欲起來時,不是愛欲女人就是愛欲男孩,其次,他們愛欲起來時,更多愛欲的是身體而非靈魂。再說,他們愛欲的[b5]都是些沒智性的,因為他們盯住的僅僅是這種做過一回,並不關心愛欲得美還是不美。所以,他們才會隨機運而做這種事情,不管這愛欲是好事還是相反[的壞事],都一個樣。畢竟,這位愛若斯神出自那位比[181c]另一位性感神要年輕許多的性感神,她出生時既分有女性也分有男性。
「屬於屬天的性感神的愛若斯呢,首先,這位神不分有女性,(60)單單分有男性(所以,這是對男孩的愛若斯)。(61)再說,這位神年紀更大,[天性的]命份沒那麼肆心。(62)所以,[c5]那些受這種愛若斯感發的人會轉向男性,愛欲天生更有勁兒、有更多智性的男性。誰都興許能從這男童戀本身認識到,這樣一些人純粹[181d]由這種[男童戀的]愛若斯驅使。畢竟,他們愛欲的與其說是男孩,不如說是愛欲當時剛開始萌發智性的而已,只不過他們的鬍子剛發芽兒。(63)這些有所準備的人之所以要等到這時候才開始愛欲[一個男孩],我認為啊,是因為要和他相濡以沫、[d5]白頭偕老,而不是騙他,欺負他年少無知,把他譏笑個夠後去追另一個。因而,應該有禁止愛欲[小]男孩的法律,(64)[181e]免得在未知的事情上浪費太多熱情。畢竟,就靈魂和身體的劣性和德性方面而言,男孩的完善在何處算達到目的還是未知數。好人都自願地自己給自己訂立這條法律,至於那些屬民的愛欲者們,[e5]就應該強制他們這樣做,正如我們要盡我們所能[用法律]強制他們[182a]不可愛欲民女。(65)畢竟,正是這些人[把愛欲男孩]搞成了挨罵的事情,有些人甚至於敢說,對愛欲者獻殷勤是可恥的事。其實,他們說的[意思]是,他們看到這些[屬民的愛欲者]可恥,看到他們不得體和不正派。顯然,[a5]無論什麼事情,只要做得遵禮守法,就正派,不會招來非議。
「進一步說,在別的城邦,關於愛欲的法律一般都容易明白,畢竟,這些法律訂得簡陋;但在這裡[182b]和在斯巴達,(66)[這類法律]就錯綜複雜。在厄里斯和在玻俄提亞人中間(67)——那裡的人都不是說話智慧的人,對愛欲者獻殷勤被法律簡陋地規定為美[高貴]的事情,無論年輕人還是老人,沒誰說這可恥。我認為,這為的是省去[b5]用言辭費力勸導年輕人的麻煩,因為那裡的人沒有言說能力。而在別的好些地方,比如伊俄尼亞(68)以及凡居住在外方人治下的人們那裡,(69)禮俗都認為[這種獻殷勤]可恥。畢竟,由於這些僭主統治,對外方人來說,[對愛欲者獻殷勤]這種事情以及[182c]熱愛智慧和熱愛體育都可恥。依我看,[這是由於]被統治者中間一旦產生出偉大的見識,甚至產生出強烈的友愛乃至團體,畢竟對統治者們不利,而這種[男童戀]愛若斯恰恰尤其熱衷於培植偉大的見識以及所有其他那些[友愛和團體]。
「正是由於這種作為,[c5][我們雅典]這兒的僭主們曾經得到過教訓,那就是,亞理斯脫格通的愛欲和哈莫第烏斯的友愛一旦變得牢不可破,(70)僭主們的統治就瓦解了。所以,對愛欲者獻殷勤凡是被規定[182d]為可恥的地方,都是基於立法的這些人[自身品質]低劣,即統治者貪婪,被統治者則缺乏男子氣。凡法律簡陋地把[獻殷勤]規定為美[高貴]的地方,則是由於立法的人靈魂懶惰。在[雅典]這裡,訂立的規矩就要美很多,當然,[d5]像我說過的,也不易明白。不妨思考思考,據說公開地愛欲比秘密地愛欲更美[高貴],尤其是愛欲那些最高貴者、最優秀者,哪怕他們比別人丑。而且,愛欲者會受到所有人熱情喝彩,壓根兒不是在做什麼可恥的事情。奪得[被愛欲者]被視為幹得漂亮[美],[182e][被愛欲者]被搶走才醜死了。對於非[把被愛欲者]搶到手不可的企圖,法律給予愛欲者這樣的許可:一旦做成出彩的成就就會受到表彰。但誰要是敢於為了追求別的什麼而這樣做,[183a]想要踐行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就會受到(針對熱愛智慧的)極度責罵。(71)畢竟,要是為了想從某人那裡搞錢或獲得職官或別的什麼權勢,一個人就願意做像愛欲者追男孩那樣的事情,百般殷勤、[a5]苦苦央求、發各種誓、睡門檻,甚至願意做些連奴僕都做不出來的奴相,那麼,他的朋友甚至敵人都會阻止他做出這樣的事情,[183b]敵人會罵他諂媚、下賤,朋友則會告誡他,並為他的行為感到羞恥。可是,所有這些要換了是這位愛欲著的人來做,就會滿有光彩,而且法律允許這樣子做,不會責備他的行為,仿佛他在做的是某種美得很[b5]的事。最厲害的是,像多數人說的那樣,唯有愛欲著的人發誓不算數才會得到神們原諒,因為神們說,發性愛方面的誓不算發誓。可見,[183c]無論神們還是世人,已經為愛欲著的人打造了種種許可,就像[我們]這裡的法律所說的那樣。(72)
「由此來看,可以認為,在[我們]這個城邦,無論愛欲還是成為愛欲者的朋友,都會被法律認定為美得很的事情。當然,父親們會讓帶孩子的家[c5]奴們看住[自己的]被愛欲激發的兒子,禁止他們同愛欲者交談,這些是指派給家奴們的職責,而那些[與家奴看管的孩子]年齡相若的夥伴甚至友伴一旦看到發生[家奴禁止他們交談]這樣的事情,就會責罵[家奴]。再說,[183d]長輩們既不會阻攔這些責罵[家奴]的人,也不會因為他們說得不正確而非難他們。誰要是看到這些,他興許又會以為,這樣一種事情在[我們]這裡會被法律認定為可恥。(73)
「可是,我認為,實情其實是這樣: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像我開頭說過的那樣,[d5]單就事情本身來看,既沒有美也沒有丑,毋寧說,做得美就美,做得丑就丑。丑就是向無益的人無益地獻殷勤,美就是向有益的人以美的方式獻殷勤。所謂無益的人,就是前面說的屬[183e]民的愛欲者,即更愛欲身體而非靈魂的那種人。他不是恆定不變[專一]的人,因為他被愛欲的並非是恆定不變的事情。一旦身體——而他所愛欲的恰恰是身體——如花凋謝,他就『遠走高飛』,(74)許多說過的話、許過的諾統統[e5]不算數。具有有益性情的愛欲者則終生不移,與恆定不變的東西消融在一起。
「所以啊,我們的法律[184a]想要以良好而又美好的方式審察這些[愛欲者],要[被愛欲者]只對這些[有益的愛欲者]獻殷勤,躲開那些[無益的愛欲者]。由於這些,我們的法律既鼓勵[愛欲者]追逐,又鼓勵[被愛欲者]逃避,既組織[愛欲者]競爭,又安排[對愛欲者進行]審察:這個愛欲著的人屬於哪類,[a5]這被愛欲者又屬於哪類。正因為這樣的原因,首先,太快委身通常被視為可恥,以便經歷一段時間,對許多事情來說,經歷[一段]時間被看作是很好的審察。第二,由於金錢或城邦權力而委身可恥,[184b]不管是如果遇到傷害而軟弱和承受不了,還是面對獻上的錢財或城邦勢利抵擋不了誘惑。畢竟,這些被看作要麼是靠不住的東西,要麼並非是恆定不變的東西。何況,高[b5]貴的友愛從來不是由這些東西滋養出來的。所以,如果男孩們想要以美的方式對愛欲者獻殷勤的話,我們的法律只留下了一條路。
「我們的法律其實是這樣的:從愛欲者方面說,對男孩無論怎樣甘願[184c]當牛做馬受奴役,不算諂媚,也無可指責。所以,也有一種且僅有一種甘願受奴役無可非議。畢竟,這種受奴役本身涉及德性。在我們這裡,按照習俗看法,如果有人願意侍奉誰,[c5]是因為他相信,通過這人,他自己要麼在某種智慧方面要麼在任何其他德性部分方面將會成為更好的人,那麼,這種甘願受奴役本身就並不可恥,也不能算諂媚。所以,如果有人想要得出男孩向愛欲者獻殷勤是美事這樣的結論,[184d]這樣兩條法律必須合為同一個東西,一條涉及男童戀,一條涉及熱愛智慧[哲學]和其他德性。畢竟,一旦愛欲者和男孩走到這同一點,就會各依其法:對獻殷勤的男孩,[愛欲者][d5]在侍候他們時無論什麼事情都要正義地侍候,反之,對在智慧和好[品德]方面打造自己的愛欲者,男孩也應該正義地無論什麼事情都服侍。愛欲者在實踐智慧和[184e]其他德性方面有能力扶助男孩,男孩則需要在這方面受教育和獲得其他智慧。當且僅當這些單個的法律在此聚合為同一個東西,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男孩對愛欲者獻殷勤是美事,否則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說是美事]。就[e5]此而言,即便受矇騙也不可恥,但在所有其他情況下,一個人無論是否受矇騙都可恥。要是誰[185a]為了財富向一個他以為是富人的愛欲者獻殷勤,沒有得到錢財才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愛欲者其實是個窮光蛋,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可恥。畢竟,這樣一類被愛欲者讓人看到,他表明自己為了錢財會在任何事情上侍候任何人,[a5]這當然不美。所以,按照同樣的道理,誰要是對自己的愛欲者獻殷勤是因為他人好,[以為]通過與這位愛欲者的友愛自己將會變得更好,即便後來一下子才明白過來是受騙,這人其實是壞人,[185b]自己並沒有[從他身上]獲得德性,這種受騙仍然美。畢竟,在人們看來,這男孩已經清楚表明,為了德性和為了成為更好的人,他自己會隨時熱衷於一切事情,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美的了。
「因此,為了德性獻殷勤,[b5]再怎麼都美。這是屬天的性感神的愛若斯[神],而且[自己]就是屬天的,無論對城邦還是常人都非常值得。畢竟,這位愛若斯[神]逼著愛欲者自己和被愛欲者各自[185c]多多關切[踐行]德性。至於所有其他的愛欲,都屬於另一個[性感神],即那個屬民的[性感神]。以上這些,」泡薩尼阿斯說,「斐德若啊,就是當下我為你奉獻給愛若斯的啦。」
泡薩尼阿斯泡到這裡(75)——不妨用那些智慧人教我的[c5]同音諧韻這樣子講,(76)阿里斯托得莫斯說,該輪到阿里斯托芬講了。可是,阿里斯托芬因吃得太飽或別的什麼事情碰巧正在打嗝,一時不能說話。[185d]於是,他對躺在旁邊榻上的醫生厄里刻希馬庫斯說:「厄里刻希馬庫斯啊,要麼你止住我的嗝,要麼替我講,等我止住嗝再講,才正義哦。」
厄里刻希馬庫斯說,「不如兩件事都給你包辦。我呢,[d5]在你的位置上講,你呢,一旦止住嗝就在我的位置上講。我講的時候,你且長長憋口氣,打嗝興許就止了;如果沒止住,就吞一[185e]口水。要是這嗝頑強得很,就得拿個什麼搔搔鼻孔,打個噴嚏。這樣來回一兩下,即便再頑強的嗝也會止住。」
「別囉嗦,」阿里斯托芬說,「講吧,我[e5]照做就是。」
於是,厄里刻希馬庫斯說:「我以為,既然泡薩尼阿斯對這番說法很美地開了個頭卻[186a]草草收尾,我啊,必然就得來嘗試給這番說法作結。鑒於愛若斯是雙的,我看啊,作出區分就美。不過,愛若斯並非僅僅在世人的靈魂中朝向別的美人,[a5]也在其他事物中朝向別的許多事物——在所有動物的身體中、在所有大地上的生長物中,總之,在萬事萬物中[朝向別的許多事物]。從我們的這門技藝也就是醫[186b]術來看,我覺得這位神實在偉大、神奇,把屬人的和屬神的事務全包啦。
「為了對這門技藝表示崇敬,我就從醫術談起。身體的自然就有這個二分的愛若斯。[b5]畢竟,誰都同意,身體的健康和疾病各是各的,並不一樣,不一樣的東西欲求和愛欲不一樣的東西。(77)所以,基於健康的愛欲是一碼事兒,基於疾病的愛欲又是一碼事兒。正如泡薩尼阿斯剛才所說,給世人中的好人獻殷勤是好事兒,[186c]給放縱之人獻殷勤就是可恥的事了。就身體本身來說,同樣如此。給每一個身體中好的、健康的東西獻殷勤是好事,而且應該如此,這就是名為醫療的事兒;給身體中壞的、有病的東西獻殷勤就是可恥的事情,而且誰如果要想[c5]身懷技藝,就必須祛除[身體中有病的東西]。
「簡言之,醫術可以說就是懂身體上的愛欲的脹和泄;(78)誰如果會把脈身體上[186d]美的以及可恥的愛欲,誰就算超級醫術高手;誰若能施轉變,用一種愛欲取代另一種愛欲,讓身體獲得本來沒有但應該勃發的愛欲,就算懂培育。要是還會摘除身體中有的[不應有的]愛欲,那他就是妙手回春的[d5]藝匠。畢竟,必須讓身體中最交惡的東西成為朋友,使它們相互愛欲。最為交惡的東西莫過於最為對立之物:冷與熱、苦與甜、燥與濕以及[186e]所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們的祖先阿斯克勒皮奧斯(79)就懂給這些交惡的東西培植愛欲和相同——如這裡在座的詩人所說,(80)而我也信服這一點——並[因此而]建立起我們的這門技藝。
「不僅醫術——像我剛才說的——完全由這位神[187a]來掌舵,健身術和農事也如此。(81)這一點對每個人來說都再明顯不過,只要他稍微動腦筋想想,樂術的情形同樣如此,就像赫拉克利特興許也想要說的那樣,(82)儘管實際上他說得並不美。[a5]因為他說,這個一『自身分立卻與自己並立』,『有如琴弓與七弦琴的和音』。(83)不過,說和音自身分立或出自仍然分立的東西,那就太荒謬啦。當然,赫拉克利特興許想要說的是,原先[187b]高音和低音分立,後來,憑靠樂術的技藝,[高音和低音達成]一致才產生出[和音]。畢竟,要是高音和低音仍然分立,哪裡會有和音呢。畢竟,和音是並立,而並立是一種一致。[b5]可是,只要分立的東西仍然分立,就不可能由此產生出一致。進一步說,凡分立的東西或沒達成一致的東西也不可能發出和音。正如出自快和[187c]慢的節律,產生於先前分立的[快和慢]後來達成一致。(84)正如那醫術,這樂術的技藝將一致植入所有這些東西,培植它們相互的愛欲和同聲同氣。所以,樂術也是關於[c5]愛欲的和音和節律的專門知識。不過,要從和音和節律的構成本身中看出愛欲的作用,並不太難,這裡還沒有出現這個二分的愛欲。一旦必須把節律和和音[187d]應用於世人,那麼,無論製作節律和和音——也就是人們說的抒情詩,還是正確地運用於已經製作成的歌曲和格律,也就是人們所說的教化,那就難了,於是得需要好藝匠。
「再回到那個說法本身,亦即必須對[d5]世人中那些端正的人獻殷勤,甚至必須對那些雖還不怎麼端正但興許會由此變得更端正的人獻殷勤,必須看護這些端正的人的愛欲。這種[愛欲]才是美的,屬天的,是屬天[187e]繆斯的愛若斯[神]。屬眾繆斯的愛若斯[神]則是屬民的[愛欲],(85)無論何時用到這種愛欲,都得小心去用,讓它既收穫自己的快樂又絕不會培植放縱。正如在我們的技藝中,一大功夫就是圍繞烹飪術[e5]來美美地使用欲望,以便獲得快樂而又不致害病。
「一般來講,在樂術、醫術以及世人和神們的所有其他事情中,都必須留神兩種愛欲每一種各自的可行性,畢竟,在這些事情中兩種愛欲都有。[188a]比如說一年四季的構成,也充滿這兩種愛欲,我剛才說到的熱和冷、燥和濕要是恰好遇上適合各自的端正愛欲,就會獲得和音般清爽的氣候,(86)[a5]它們帶著好季節而來,也給世人以及其他動物和植物帶來健康,不會造成不義。可是,一旦懷有肆心的愛若斯[神]過強地支配一年四季,就會摧殘許多事物,對許多事物行不義。[188b]畢竟,瘟疫以及野獸和草木身上的許多別的奇奇怪怪的疾病,就喜歡從諸如此類的東西中滋生出來。霜啊、雹啊、霉啊之類,都滋生於諸如此類的愛欲相互的貪婪和紊亂。[b5]涉及星換斗移、四時交替方面的這些愛欲的知識,被稱為天象學。(87)再進一步說,所有祭祀和占卜術管轄的事情——這些涉及神們[188c]與人們的互相交通,不外乎牽涉到愛若斯[神]的防護和治療。畢竟,一旦有誰不依從、不敬重端正的愛若斯[神],對待無論在世還是已過世的父母以及神們時,任何作為都不遵從這位愛若斯,而是依從、敬重另一位愛若斯,[c5]種種不虔敬就喜歡滋生出來。所以,占卜術專責看管這些愛欲著的人並醫治他們。反過來說,[188d]占卜術也是神們與世人之間友愛的藝匠,畢竟,它深通屬人的愛欲,懂得愛欲必須延及神法和幸福虔敬。
「所以,整個來說,這位愛若斯具有多樣而且偉大的能力,[d5]甚至具有普泛的能力。一旦這位關涉種種善的愛若斯藉助節制和正義在我們[世人]和神們中間實現自己的目的,就會具有這種最偉大的能力,為我們帶來種種幸福,讓我們能夠彼此在一起生活、做朋友,甚至讓我們能與比我們更強大的神們彼此在一起生活、做朋友。恐怕[188e]我對愛若斯的讚頌有不少遺漏,儘管我並非願意如此。要是我忽略了什麼,阿里斯托芬,補充就是你的活兒啦。要是你想以別的什麼方式來讚頌這位神,就請讚頌吧,你的嗝已經止住了。」
[189a]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里斯托芬接過話頭說:「嗝倒止了,不過,此前對它用上噴嚏。所以啊,真讓我奇怪,身體的秩序也欲求像噴嚏之類的一些聲響和瘙癢。[a5]畢竟,對嗝用上噴嚏,果然馬上就止!」
厄里刻希馬庫斯說:「好傢夥,阿里斯托芬,瞧你在幹什麼!開口就搞笑。你這是在逼我[189b]做衛士看住屬於你自己的言辭,(88)看住你講的時候別搞笑,儘管其實你有機會在和平中講。」
阿里斯托芬朗笑著說,「你說得好嘛,厄里刻希馬庫斯,就當我說的不算數。不過,別看[b5]住我,因為就要說的東西而言,我畏懼的倒不是我會講笑——畢竟,講笑興許也是有益的東西,何況本屬我們的繆斯,我畏懼的是落下笑柄。」
「你以為你會得逞呃,阿里斯托芬,」厄里刻希馬庫斯說,「然後溜之大吉。[189c]不過還是用心點兒,必須講得條理清楚。當然咯,要是依我之見,我興許會幹脆免掉你[講]。」
「那倒是的,厄里刻希馬庫斯,」阿里斯托芬說,「我的確想要講得跟你和泡薩尼阿斯有些不同。(89)畢竟,依我看,世人迄今還沒有完全[c5]感受到愛若斯的大能,要不然,他們就會替愛若斯築起最雄偉的廟宇和祭壇,搞最盛大的獻祭,哪會像現在這樣,這些圍繞愛若斯的事情從未發生,儘管所有這些事情太應該發生。畢竟,愛若斯在神們中最憐愛[189d]世人,是世人的扶持者,是治療世人的醫生,世人這個族類[靠愛若斯]會得到最美滿的福氣。(90)所以,我要試試指教你們[何謂]愛若斯的大能,使得你們會成為其他人的老師。[d5]不過,你們必須首先懂得世人的自然[天性]及其遭際。畢竟,我們的自然從前與現在並非是同一個[自然],而是完全不同。
「首先,世人的性從前是三性,不像現在是兩性,即男性和女性,[189e]而是還有第三性,也就是接近男女兩性的合體。如今,這類人僅保留下來名稱,本身則已絕跡。在當時,這種人是陰陽人,(91)形相和名稱都出自男性和女性兩者的結合。可如今,[這類人]已不復存在,僅[e5]留下個罵名。其次,每個世人的樣子從前都整個兒是圓的,背和兩肋圓成圈,有四隻手臂,腿[的數目]與手臂相等。[190a]在圓成圈的頸子上有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在這兩張擺得相反的臉上是一個腦袋。耳朵四個,生殖器則是一對,其餘所有的由此也可以推測出來。[從前世人]走路像如今一樣直著身子,[a5]想要[朝向]任何方向[都無需轉身],想要跑快就把腿捲成圓圈,像翻斤斗一樣直直地翻滾,這時,八隻手腳一起來,飛快地成圈移動。從前[世人]之所以有三[190b]性,而且是這個樣子,乃因為男人原本是太陽的後裔,女人原本是大地的後裔,分有[男女]兩性的則是月亮的後裔,(92)因為月亮也分有兩者。(93)不過,這分有兩性的人自身就是圓的,行走也是圓的,因為與父母[b5]一樣。
「他們的力量和體力都非常可怕,而且有種種偉大的見識,竟然打神們的主意。荷馬所講的埃菲阿爾特斯和奧托斯(94)的事情不妨用來說他們——他們打主意登上天[190c]去攻擊諸神。(95)於是,宙斯和其他神們會商應該做些什麼[來應付],卻束手無策。畢竟,總不能幹脆殺掉,像從前用雷電劈巨人,(96)抹掉這一族類;那樣的話,[c5]他們得自世人的敬重和獻祭也隨之被抹去。可是,神們又不能允許這樣子無法無天。經過一番絞盡腦汁,宙斯說:『依我看,有個法子既讓世人活著又不再放縱,這就是讓他們變得[190d]更弱。現在我就把他們個個切成兩半,』宙斯說,『這樣他們就會更弱,又對我們更有利,因為,世人的數目會倍增。而且,他們[以後只能]憑兩條腿直著走路。要是他們顯得仍然無法無天,[d5]不願意帶來安寧,』宙斯說,『那麼,我就[把世人]再切成兩半,讓他們用一隻腳蹦跳著走路。』宙斯說到做到,把世人切成兩半,像人們切青果[190e]打算醃起來那樣,或者用頭髮絲分雞蛋。每切一個,他就吩咐阿波羅把臉和半邊頸子扭到切面,(97)這世人看到自己的切痕[e5]就會更規矩。宙斯還吩咐阿波羅治好其他[傷口]。阿波羅把臉扭過來,把皮從四周拉到現在叫做肚皮的地方,像拽緊布袋那樣,朝肚皮中央系起來做一個口子,就是現在說的肚臍眼。阿波羅把其餘的[191a]許多皺紋搞平整,把胸部塑成型,用的家什就是鞋匠用來在鞋楦上打平皮革皺紋一類的東西。不過,阿波羅在肚皮本身和肚臍眼周圍留了少許皺紋,讓世人記住[a5]這些古老的遭遇。(98)
「世人的自然[天性]被切成兩半後,每一半都渴望與自己的[另]一半走到一起,雙臂摟住相互交纏在一起,恨不得[欲求]生長到一起。由於不吃飯,[191b]其餘的事情也不做——因為他們不願相互分離,世人就死掉了。一旦兩半中的某一半死了,[另]一半留了下來,這留下來的一半就尋求另一半,然後擁纏在一起,管它遇到的是一個完整女人的一半——我們現在叫做一個女人——還是[b5]一個男人。世人就這樣漸漸滅了。
「宙斯起了憐憫,搞到另一個法子,把世人的生殖器挪到前面——在此之前,世人的這些都在外側,生產[191c]和生育不是進入另一個,而是進入地里,像蟬一樣。(99)宙斯把世人的[生殖器]挪到前面,由此使[世人]在另一個中繁衍後代,亦即通過男性在女性中[繁衍後代]。宙斯這樣做的目的是,[c5]如果男人與女人相遇後交纏在一起,他們就會生產,然後產生後代。同時,如果男人與男人相遇後交纏在一起,至少可以靠這種在一起滿足一下,然後他們會停下來轉向勞作,關切生命的其他方面。所以,很久很久以前,[191d]對另一個的愛欲就在世人身上植下了根,這種愛欲要修復[世人的]原初自然,企圖從兩半中打造出一個[人],從而治療世人的自然。
「於是,我們個個都是世人符片,(100)像比目魚[d5]從一個被切成了兩片。所以,每一符片總在尋求自己的[另一半]符片。凡由[兩性]合體——過去叫陰陽人——切成的男人就愛欲女人,多數有外遇的男人就出自這樣一類。[191e]反之,凡由[兩性]合體切成的女人就愛欲男人,有外遇的女人就出自這樣一類。凡由女性切成的女人幾乎不會對男人起心思,而是更多轉向女人,[e5]女友伴們就出自這類女人。凡由男性切成的男人則追獵男性;還是男孩的時候,由於是出自男性的切片,他們愛欲[成年]男人,喜歡和他們一起睡,摟[192a]抱他們。在男孩和小伙子當中,這些人最優秀,因為他們的天性最具男人氣。肯定有人說,這些男孩無恥——他們說謊啊。畢竟,這種行為並非出於無恥,而是出於勇敢、男子氣概[a5]和男人性,擁抱與自己相同的東西。這不乏偉大的證明;畢竟,到了成熟年齡時,只有這樣一些男人才會邁入城邦事務。(101)一旦成了成年男人,[192b]他們就是男童戀者,自然不會對結婚和生養子女動心思——當然,迫於禮法[又不得不結婚生子]。毋寧說,他們會滿足於不結婚,與另一個男人一起度過終生。整個來講,凡是成了男童戀者和象姑的,(102)肯定都是這樣一類男人,[b5]他們總是擁抱同性。
「因此,男童戀者或所有別的人一旦遇到那位自己的另一半本身,(103)馬上驚訝得不行,友愛得一塌糊塗,[192c]粘在一起,愛欲勃發,哪怕很短的時間也絕不願意相互分離。這就是那些相互終生廝守的人,雖然他們興許說不出自己究竟想要從對方得到什麼。畢竟,沒有誰[c5]會認為,[他們想要的]僅僅是阿芙洛狄忒式的雲雨之歡,儘管每一個與另一個憑著最大的熾情如此享受在一起,的確也為的是這個。毋寧說,每一個人的靈魂明顯都還想要[192d]別的什麼,卻沒法說出來,只得發神諭[似的]說想要的東西,費人猜解地表白。
「當他們正躺在一起,如果赫斐斯托斯拿著鐵匠家什站在旁邊,他就會問:『世人哦,你們想要從對方為自己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啊?』[d5]如果他們茫然不知,赫斐斯托斯再問,『你們欲求的是不是這個:儘可能地相互在一起,日日夜夜互不分離?倘若你們欲求的就是這,我倒願意把你們熔在一起,[192e]讓你們一起生長成同一個東西。這樣,你們雖然是兩個,卻已然成了一個,只要你們活著,雙雙共同生活就像一個人似的。要是你們死,甚至在哈得斯那兒,也會作為一個而非兩個共同終了。看看吧,你們是不是愛欲這樣,[e5]是不是恰好這樣,你們就會心滿意足。』(104)我們知道,恐怕不會有哪怕一個人在聽到這番話後拒絕,這興許表明,他想要的不外乎就是這。毋寧說,他興許會幹脆認為,他聽說的恰恰是他一直欲求與被愛欲的人結合在一起,熔化在一起,從兩個變成一個。箇中原因在於,我們的原初自然[e10]從前就是這樣,我們本來是整全的。所以,愛欲有了欲求[193a]和追求整全這個名稱。
「從前,如我所說,我們曾是一個;可現在呢,由於我們的不義,我們被這神分開了,就像阿爾卡德人被拉刻岱蒙人分開。(105)於是我們有了畏懼:要是我們對神們不規矩,我們恐怕會被再[a5]劈一次,像刻在墓石上的浮雕人似的四處走,鼻樑從中間被劈開,成了半截符片。由於這些,每個男人都必須凡事竭誠敬拜[193b]神們,以便我們既逃掉這些,又幸得那些[我們想要的],以愛若斯為我們的引領和統帥。誰都不可冒犯這位神——冒犯了就會得罪諸神;畢竟,只要我們成為這位神的朋友,與這位神和解,我們就會找到甚至[b5]遇上我們自己的男孩,如今僅少數人做到這一點。別讓厄里刻希馬庫斯插嘴,搞笑[我的]這番說法,[說]我是在說泡薩尼阿斯和阿伽通。當然咯,興許他們[193c]正是這種遇上了自己的男孩的人,而且倆人在天性上就是男性。我講的實際上針對的是每個男男女女:如果我們讓這愛欲達至圓滿,我們這一類會變得如此幸福,個個[c5]遇到自己的男孩,(106)從而回歸原初的自然。
「倘若這就是最好,那麼最接近這最好的,必然就是現在當下中的這種最好,即遇到天生合自己心意的男孩。因此,如果我們要讚頌愛欲[神]的話,[193d]這才是我們正義地讚頌這位神的原因。畢竟,正是這位神當下帶給我們最多的心滿意足,把我們領向[與自己]親熟的東西,還給我們的未來提供了最大的希望:只要我們提供對諸神的虔敬,愛欲[神]就會把我們帶往原初的自然,(107)[d5]通過治療給我們造就福樂和幸福。
「這個,厄里刻希馬庫斯啊,」阿里斯托芬說,「就是我關於愛若斯的講辭,與你的不同。如我已經請求過你的,別對它搞笑,以便我們可以聽聽剩下各位[193e]——喔,這兩位中的每一位——會講什麼;畢竟,只剩下阿伽通和蘇格拉底了。」(108)
「那好,我會依你的,」阿里斯托得莫斯說厄里刻希馬庫斯說,「畢竟,這番說法講得讓我覺得舒服。若不是我同樣清楚,蘇[e5]格拉底和阿伽通在愛欲的事情方面都厲害的話,我還真害怕他們會沒詞兒,因為,[愛若斯的]方方面面都已經被講過了啊。所以,我這會兒仍然有信心。」
[194a]「你自己倒美美地賽過了,」蘇格拉底說,「厄里刻希馬庫斯,要是你變成現在的我,或者甚至是阿伽通漂亮地說過之後才將是[輪到]的我,你恐怕也會非常畏懼,像我現在一樣,整個兒不知所措。」
[a5]「你想要灌我迷魂湯啊,(109)蘇格拉底,」阿伽通說,「讓我因為以為觀眾滿懷期待我會說得漂亮,於是心裡發慌。」
「那我就未免健忘咯,阿伽通,」蘇[194b]格拉底說,「既然我見過你帶著演員登上劇台時你的那份男子氣和超邁心志,目睹過你面對那麼多的觀眾急於展示自己的言辭,而且你一點兒都沒驚慌失措,現在[b5]我怎麼會以為,你會由於我們這些少數世人心裡發慌。」
「什麼意思,蘇格拉底?」阿伽通說,「你不至於會以為,我被觀眾圍住,以至於竟然不知道,對於有腦筋的人來說,有頭腦的少數人比沒頭腦的多數人更讓人畏懼。」
[194c]「阿伽通啊,」蘇格拉底說,「要是我竟然會以為你是個鄉巴佬,那我豈不丟人現眼。我可清楚得很,要是你遇見你以為智慧的人,你當然會看重他們,而非看重多數人。不過,只怕我們[在座的]並非這種智慧人哦。畢竟,[你演出]那天我們[c5]也在場,我們屬於多數人。你要是碰巧遇到別的智慧人,如果你興許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可恥的事,你會在他們面前感到羞恥,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你說得真實,」阿伽通說。
「但要是你在多數人面前做了什麼可恥的事,興許你就不會感到[c10]羞恥?」
[194d]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斐德若這時插進來說,「親愛的阿伽通,一旦你回答蘇格拉底,他就會只與那個人對談,根本不管在這兒還會發生任何什麼事情,更別說那人還是個美男。我倒是喜歡聽[d5]蘇格拉底[與人]對談,可我現在被迫得關注讚頌愛若斯[神],從你們每一位那裡收取言辭。(110)所以,請你們倆各自先還清欠這位神的,然後隨你們怎樣對談。」
[194e]「你說得美哦,斐德若,」阿伽通說,「沒有什麼會阻止我講;畢竟,同蘇格拉底對談,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嘛想要首先說,(111)我必須如何說,[e5]然後再來說。(112)畢竟,據我看,迄今已經說過的每一位其實都不算在頌揚這位神,而是在慶幸世人得到種種好東西,(113)而這位神恰是這些好東西的原因。可是,贈予[世人]好東西的[195a]這某位本身究竟是怎樣的,沒誰說到過。任何人頌揚任何誰,其實只有一種正確的方式:(114)[那就是]無論講辭涉及的是什麼,講辭都得詳細描述其性質以及這任何誰恰巧是其原因的那些事情的性質。(115)我們頌揚愛若斯的正義方式同樣[應該]如此:首先,他是什麼性質,然後才是[a5]他贈予的東西。
「因此,我說啊,雖然所有神都幸福,愛若斯則是——如果這樣子說神法[允許]而且不算冒犯諸神的話(116)——神們中最幸福的,因為,愛若斯最美,而且最好。就愛若斯最美而言,其性質是這樣的。首先,愛若斯在神們中最年輕,斐德若噢。(117)[195b]他親自為[我的]這種說法提供了一大證明:他躲避老年唯恐避之不及。顯然,老年[來得]飛快;至少,老年來到我們身上時比應該[來到]更快。因此,愛若斯[神]天生憎恨老年,絕不靠近它哪怕一點兒。愛若斯總與年輕在一起,而且他[自身]就是年輕。[b5]畢竟,古人說得好,『物以類聚』。(118)我同意斐德若所講的許多其他方面,但我不同意這一點,即愛若斯比克洛諾斯和伊阿珀托斯更為古老。(119)可[195c]要我說啊,愛若斯在神們中最年輕,而且永遠年輕。至於赫西俄德和帕默尼德講的關於神們的舊事,(120)倘若他們說的是真的,也肯定發生在阿蘭克[必然女神]身上,(121)而非發生在愛若斯身上。畢竟,要是當時愛若斯已經在神們中間,就不會有神們的互相閹割、囚禁以及其他[c5]許多暴力行為,而是會有友愛和安寧,就像如今,自從愛若斯當了神們的王那樣。
「愛若斯豈止年輕噢,除了年輕,他還輕柔。不過,這就[195d]需要一個有如荷馬那樣的詩人來揭示這位神的輕柔。畢竟,荷馬說過,阿特是位女神,(122)而且輕柔,至少那雙腳輕柔——荷馬說:『當然,她雙腳輕柔,畢竟,她從不[d5]沾地,而是噢,在男兒們的頭上行走。』(123)在我看來,用這個美的證明,荷馬揭示了阿特的柔軟,因為阿特不在堅硬的東西上面走,而是在柔軟的東西上面走。同樣的[195e]證明我們也可以用來證明愛若斯[神]輕柔:他既不在大地上行走,也不在腦殼上行走——腦殼並不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而是在事物最軟綿綿的東西上走,還寓居其中。畢竟,愛若斯在神們和世人的性情和靈魂里[e5]築起[自己的]居所,並且也不是住在所有靈魂里,毋寧說,凡遇到性情堅硬的[靈魂]他就離去,遇到性情柔軟的靈魂他才住下來。既然愛若斯總是用腳和[渾身]每一處去碰觸柔軟得不能再柔軟的東西,他必然最為輕柔。
[196a]「愛若斯豈止最年輕、最輕柔,除了這些,他的樣子也水一般柔。(124)畢竟,不是這樣的話,如果他堅硬,愛若斯就不能隨處捲曲起來,也不能先悄悄溜進然後再溜出每個靈魂。愛若斯的[a5]型體勻稱和水一般柔的一大證明是,他優雅得體,這在方方面面與愛若斯都特別地相一致,畢竟,不優雅與愛若斯總在相互爭戰。這位神活在鮮花之中標誌著他膚色鮮美;(125)畢竟,只要花色退了[196b]和已經凋謝,身體也好靈魂也罷,或是其他什麼也好,愛若斯就不肯落腳;凡花色鮮艷且芳香馥郁之處,他就會落腳並待下來。
「豈止關於這位神的種種美,說這些已經足夠,雖然還[b5]遺留不少沒說,但接下來必須說說愛若斯的德性。最重要的是,愛若斯既不會行不義,也不會遭受不義:既不會遭受來自神的不義,也不會對神不義,既不會遭受來自世人的不義,也不會對世人不義。(126)畢竟,如果經受什麼的話,愛若斯自身不會憑強力經受什麼,強力畢竟不會[196c]碰觸愛若斯;他無論做什麼也不用強力——畢竟,每個人侍奉愛若斯時做任何事情都是心甘情願。凡[雙方]心甘情願自願同意的事情,『禮法即這城邦的諸王』才宣布是正義的事情。(127)
「除了分有正義,愛若斯還分有充分的節制。畢竟,人們同意,節制[c5]就是統治快樂和欲望,而沒有比愛若斯更強的快樂。如果[其他快樂比愛若斯]更弱,當然就得受治於愛若斯;既然愛若斯在統治,即統治著快樂和欲望,他肯定特別地有節制。此外,就勇敢而言,甚至連[196d]『阿熱斯也無力抵擋』愛若斯。(128)畢竟,並非阿熱斯拿住愛若斯,而是愛若斯拿住阿熱斯——如故事所講的,是阿熱斯愛欲阿芙洛狄忒。拿住的比被拿住的更強。(129)既然愛若斯治住了所有其餘的最勇者,他當然就最勇敢。
「豈止這位神的正義、節[d5]制和勇敢都已經說過了,還剩下智慧要說。就能力而言,我必須嘗試不要有所遺漏。首先,我也要對我們的技藝表示崇敬,就像厄里刻希[196e]馬庫斯崇敬他的技藝:這位神是如此智慧的詩人,以至於他能製作出別的詩人。(130)至少,每個人一經愛若斯碰觸都會成為詩人,『即便以前不諳繆斯技藝』(131)也罷。(132)對我們來說,這可以恰切地用來證明:總起來講,在樂術方面,愛若斯[e5]在樣樣製作上都是好製作者。畢竟,一個人沒有的或者不知道的東西,他就既不能拿給別人也不能教給別人。[197a]何況,誰會反對,所有生物的製作都不過是愛若斯的智慧,(133)凡生物哪有不靠愛若斯產生和生長?再說種種技藝,我們不是都知道,只要這位神成了誰的老師,誰就會在手藝方面[a5]名聲遠揚,凡未經愛若斯碰觸過的就都兩眼一抹黑?起碼,阿波羅發明箭術、醫術和占卜術是受欲望和愛欲引導。[197b]所以啊,阿波羅得算愛若斯的學生,(134)還有通樂術的眾繆斯、通鍛工術的赫斐斯托斯、通紡織術的雅典娜,(135)乃至『給神們和世人掌舵的宙斯』(136)[都是愛若斯的學生]。所以啊,神們的事務得到美的安排,顯然是因為這位美的愛若斯在神們中誕[b5]生——畢竟,愛若斯不與丑廝混。在此之前,如我開頭所說,神們中間發生過許多可怕的事情。如已經說過的那樣,這是由於那時必然女神[阿蘭克]在當王;而一旦這位[愛欲]神生長出來,對美的東西的愛欲便給神們和世人帶來種種好東西。
[197c]「因此,依我看,斐德若,愛若斯才居首,因為他自身最美且最好,此外,對於其他[所有]人來說,他是其他諸如此類[最美和最好]的東西的原因。(137)我突然想到不妨用韻文來說,正是這位愛若斯在製作:
[c5]人間的安寧,大海的浪靜
風平,讓風安歇、讓煩惱入睡。(138)
[197d]「彼除吾等軒輊兮,滋養休戚;相聚始運於愛神兮,宛若今宵;節慶、歌舞、獻祭之既布兮,(139)正導夫愛神;托彼惠兮,賦畀溫厚祅暴戾,仰愛意兮,[d5]饋貽淑氣祛歹意;鴻慈為懷,渥澤隨敷;智士瞻依,眾神交贊;興乏愛者之羨艷,增稟愛者之所獲;富貴乎、榮華乎、豐贍乎、嫵媚乎、思念乎、渴慕乎,(140)皆以愛神為父;揚善且夫隱惡;吾等趔趄彼把舵,[197e]吾等驚恐彼援手,(141)吾等欲求彼護衛,吾等言說彼救助;(142)神人闓懌,仰其美妙高貴之引領,吾等鬚眉,賴其龜忭頌聲以跟從;男兒之詠,沾濡愛神婉音,皇愛之歌,魔化神[e5]人明智。」(143)
「這就是出自我的說法,斐德若,」阿伽通說,「就讓它呈獻給這位神吧。按我所能,它既帶有一份玩笑,又帶有一份嚴肅。」
[198a]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伽通話音剛落,在座的個個鼓掌喝彩,[誇讚]這年輕人講得既切合自己也切合這位神。蘇格拉底瞟了厄里刻希馬庫斯一眼說,「瞧罷,阿庫墨諾斯的兒子,」[a5]他說,「你還會認為我一直在畏懼無需畏懼的畏懼嗎?(144)我豈不有言在先預言得准,阿伽通會講得神奇無比,我會不知所措?」
「其中的一點嘛,」厄里刻希馬庫斯說,「依我看,你倒預言得挺准,即阿伽通將會講得漂亮;但要說連你也會不知所措,[a10]我可不信。」
[198b]「怎麼不會?你這幸運的傢伙,」蘇格拉底說,「不僅我會不知所措,無論哪個要在這樣一篇被講得如此優美而又如此面面俱到的講辭之後才講,不也會不知所措?當然咯,其他地方不是一樣地神奇無比,但收尾處的[b5]辭藻和遣句之美,誰聽了會不呆若木雞啊?就我來說,一想到自己再怎麼也說不到那麼美,就幾乎不好意思得[198c]想溜,一走了之,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可溜的話。畢竟,這講辭讓我想起高爾吉亞,(145)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遇上了荷馬描寫的情形。我深怕阿伽通會在講辭收尾時派遣談吐厲害的高爾吉亞的腦袋來對付我的講辭,讓它[c5]把我搞成啞默的石頭。(146)
「我算明白過來啦,我實在可笑,起先居然同意你們,與你們輪著來[198d]頌揚愛若斯,還聲稱自己在愛欲的事情方面厲害。其實,我對這事一竅不通,也不懂必須如何讚頌無論任何什麼東西。畢竟,我真傻,本來以為讚頌任何東西都必須講真實,這是[d5]起碼的要求,即從真實中挑出那些最美的[來講],組織得天衣無縫。我懷著一番大見識[以為自己]會漂漂亮亮講一番,(147)因為我知道讚頌任何東西的真實是怎麼回事。現在看來啊,讚頌無論什麼東西要讚頌得美,根本就不是我以為的那樣,而是儘可能[198e]把最偉大和美得不行的東西堆砌到事情上面,管他是那麼回事抑或不是,即便是假話,也若無其事。畢竟,倒像先前規定的那樣,看來啊,我們個個應該顯得是在讚頌愛若斯,而非應該如實地讚頌愛若斯。由於這些,[e5]我認為,你們不過搬來所有言辭,然後堆砌到愛若斯身上,大談他本身如何,是何等之多的東西的原因,似乎[199a]他看起來如何美得不行、好得不得了。顯然,對不認識[愛若斯]的人[才如此],對知道的人來說當然並非如此——於是,頌辭就成了這副美而且讓人敬畏[的模樣]。
「可是,我當時並不知道是這種讚頌方式啊,也不知道我當時同意自己跟你們[a5]一起輪著來頌揚。『嘴上雖答應,心卻沒有』哦;(148)讓我免了罷!畢竟,我沒法以這種方式讚頌,我畢竟沒能力[這樣讚頌]。不過,至於[愛若斯的]真實嘛,[199b]要是你們想要的話,我倒願意按我自己的方式來說一說,不是針對你們的講辭,免得我丟人現眼。看看吧,斐德若,你看是否還需要這樣的一篇講辭,聽我說說關於愛若斯的真實,遣詞和造句也如此這般地[b5]隨機運而來。」
阿里斯托得莫斯說,斐德若和其他人都要蘇格拉底講,而且他自己認為應該怎麼講就怎麼講。
「那麼,斐德若,」蘇格拉底說,「請允許我問阿伽通幾個小小的地方,以便我和他取得一致看法,我才可以[b10]講。」(149)
[199c]「當然,我允許,」斐德若說,「問吧。」阿里斯托得莫斯說,講過這番話後,蘇格拉底從下面這個地方開始。
「好罷,親愛的阿伽通,我覺得你的講辭起頭起得美。你說,首先必須揭示[c5]愛若斯自身是什麼性質,再說他的作為。這樣的開頭我十分欣賞。既然你美妙而又宏大地描繪了愛若斯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其他方面,那好,請對我說說關於愛若斯的這個:[199d]這愛若斯就性質而言是[對]某種東西[某人]的愛欲抑或不是[對]某種東西的愛欲?(150)我並非要問,是否是對某個母親或者父親的愛欲,畢竟,愛若斯是否是對一個母親或父親的愛欲,這個問題也許可笑。(151)毋寧說,我問的仿佛是這個父親本身,[d5]即[凡]父親[都]是某人的父親抑或不是?(152)如果你願意給出美的回答的話,你肯定會對我說,這個父親當然是一個兒子或一個女兒的父親,是嗎?」
「那當然,」阿伽通說。
「這個母親豈不同樣如此?」這一點也得到同意。
[199e]「那麼,」蘇格拉底說,「我就再問多一點點兒,以便你可以更明白我想要說的意思。假如我問:『這個又是什麼呢?一個弟兄就其是兄弟本身而言也是某人的弟兄,抑或不是?』」阿伽通說,他是。
[e5]「[他]豈不是某個兄弟或者姐妹的兄弟?」(153)阿伽通表示同意。
「那麼,試試來說愛欲,」蘇格拉底說,「愛若斯是不對任何東西的愛欲抑或是對某種東西的愛欲?」
「當然是對某種東西的愛欲。」
[200a]「你說的這一點你自己記牢哦,得看護好,」蘇格拉底說,「不過,再這樣說說:愛若斯是對那個東西的愛欲,即欲求那個東西本身,抑或不是?」
「當然是啊,」阿伽通說。
[a5]「那麼,在欲求和愛欲的時候,愛若斯已經擁有了那個[被]欲求和愛欲的東西本身,抑或還沒有呢?」
「至少看起來還沒有,」阿伽通說。
「可是,想想看,」蘇格拉底說,「是否與其說看起來[還沒有],還不如說必然如此呢?即正在欲求著的東西所欲求的是其所需要的東西,或者說一旦不[200b]需要就不會欲求?畢竟,依我看,阿伽通,這一點令人驚異地必然如此。你覺得怎樣呢?」
「我也覺得是這樣,」阿伽通說。
「這話說得美。有哪個高個子還想要高個兒[b5]或者哪個強壯的人還想要強壯嗎?」
「就我們已經同意的來說,這不可能。」
「畢竟,他肯定不會需要自己已經所是的那些東西。」
「你說的是真實。」
「畢竟,如果強壯的人想要強壯,」蘇格拉底[b10]說,「如果快捷的人想要快捷,健康的人想要健康——畢竟,興許有人會設想這些以及種種諸如此類的情形,即他們已經是[200c]這樣的人、有這些東西,卻還要欲求有的這些東西,為了我們不至於受矇騙,所以我這樣說——畢竟,阿伽通啊,如果你考慮到這些情形,即如果誰眼下已經有了必然得有的每一樣東西——無論他願意還是[c5]不願意有這些東西,(154)那麼,他還會去欲求明顯已有的這個東西嗎?其實,倘若誰要是說『我健康又想要健康,我富裕又想要富裕,我欲求我有的那些東西本身』,那麼,我們會對他說:『你這世人啊,[200d]你已經擁有富裕、健康、強壯,不過是還要為以後的日子擁有這些,畢竟這些東西至少你眼下已經有了,不管你想要還是不想要有這些東西。』想想看吧,一旦你說『我欲求[d5]我眼下有的這些東西』,你說的意思是不是不過是[c5]這個:『我想要眼下已有的東西為的是以後的日子裡也有』。他會只得同意這一點嗎?」阿里斯托得莫斯說,阿伽通承認這一點。
於是,蘇格拉底說,「這個豈不就是愛欲所愛欲的那個東西嗎,不就是愛欲手上還沒有的東西,[d10]愛欲自身想要在以後的日子裡保有眼下有的東西?」
[200e]「當然哦,」阿伽通說。
「那麼,這人以及所有其他正在欲求手上沒有的東西的人慾求的是眼下還沒有的東西?這人還沒有、他自己還不是和他所需要的東西,諸如此類的這些,才是欲求[e5]以及愛欲所欲求的?」
「當然啊,」阿伽通說。
「那好,」蘇格拉底說,「讓我們歸攏一下所同意的已經說過的東西。首先,這愛若斯不過就是對某些東西的愛欲嗎,第二,這些東西不就是眼下愛若斯自身所需要的嗎?」
[201a]「是的,」阿伽通說。
「那麼,回想一下你在講辭中就愛若斯是什麼所說的那些話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提醒你。我相信你大致是這樣說的:神們安排[a5]事兒靠的是愛欲美的東西,畢竟,並沒有對丑的東西的愛欲。你不是這樣子說的嗎?」(155)
「我的確是這樣子說的,」阿伽通說。
「說得在理呀,友伴,」蘇格拉底說,「而且,如果情形就是如此的話,這愛若斯就會不過是對美的[a10]愛欲,而非對丑的愛欲?」阿伽通同意。
[201b]「[你]不是也同意,一個人需要的、還沒有的,他才愛欲這個東西?」
「是的,」阿伽通說。
「那麼,這愛若斯就需要美,還沒有美。」
[b5]「必然如此,」阿伽通說。
「是麼?那麼,這個需要美、尚未擁有美的東西,你會說它美?」
「肯定不會。」
「那麼,如果情形如此的話,你還會同意人們相信愛若斯[b10]美嗎?」
於是阿伽通說,「恐怕,蘇格拉底,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在說些什麼。」
[201c]「可是你當時說得還是挺美的,阿伽通,」蘇格拉底說。「不過,再對我說一點點兒:好東西在你看來也是美的東西嗎?」
「在我看來是。」
「那麼,如果愛若斯需要美,而好東西就是[c5]美的東西,愛若斯不就也需要好東西?」
「我啊,蘇格拉底,沒法反駁你,」阿伽通說,「就算你說的那樣罷。」
「才不是吶,被喜愛的阿伽通,」(156)蘇格拉底說,「你不能反駁的是這個真實,而反駁蘇格拉底其實倒一點兒都不難。
[201d]「那我就不再纏你啦。從前,我聽過一位曼提尼亞女人第俄提瑪的一篇關於愛若斯的講辭,(157)她在這些事情和許多其他事情上是個智慧女人——有一次,雅典人在瘟疫[到來]之前搞獻祭,第俄提瑪使得災難延遲了十年,(158)[d5]正是她教我這些愛欲的事情。她講的那篇[關於愛若斯的]講辭,我現在就試著來對你們詳細講述,從剛才阿伽通和我取得一致的那些東西開始,我會按我自己的所能盡力去講。
「的確,阿伽通啊,正如你說明過的,得說清楚的[201e]首先是,愛若斯是誰、是什麼性質,然後才是他的所作所為。在我看來,最容易做的是,按這異鄉女人當時盤詰我的相同方式來講述。畢竟,當時我對她說的,差不多就是阿伽通今天對我說的那樣一些性質的東西:[e5]什麼愛若斯是偉大的神,是美的東西的神云云。第俄提瑪反駁我時用的那些說法,同我用來反駁阿伽通的在性質上相同,即愛若斯既不美,按我的說法,也不好。
「於是我就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第俄提瑪,難道愛若斯是丑的、壞的?』(159)
[e10]「第俄提瑪說,『你還不住嘴?難道你以為,凡不美的就必然是丑的?』
[202a]「『八成是這樣呃。』
「『那麼,凡不智慧的就是沒學識的嗎?難道你沒意識到,在智慧與沒學識之間還有某種什麼居間的東西?』
「『這會是什麼啊?』
[a5]「『有正確的意見,卻不能給出一個說法,難道你不知道』,她說,『就是既非深知其然——畢竟,沒道理的事情何以算是知識?——也非沒學識,既然畢竟觸到點子上,何以算是沒學識?所以,正確的意見就是這樣的一個東西,即介乎明智與沒學識之間。』
[a10]「『你說的是真實,』我當時說。
[202b]「『因此,並非必然的是:不美的就丑,不好的就壞。愛若斯同樣如此,既然你自己同意他既不好也不美,就別以為他必須既丑又壞,』第俄提瑪說,『而是某種[b5]介乎這二者之間的東西。』
「『可是,』我說,『所有人都同意愛若斯是個偉大的神啊。』
「『你說的是所有不知道的人,』第俄提瑪說,『還是所有知道的人?』
「『他們全部。』
[b10]「第俄提瑪笑了。『蘇格拉底啊,』她說,[202c]『這些人連愛若斯是個神都不承認,怎麼會同意他是偉大的神?』
「『這些人是誰?』我問。
「『你就是一個,』第俄提瑪說,『我也是一個。』
[c5]「於是我說,『你這說的,』我說,『是什麼意思啊?』
「『這很容易嘛,』她說,『你對我說說看,你不是認為,所有的神都是幸福的、美的?或者你膽敢說,有哪個神不美、不幸福?』
「『向宙斯發誓,我可不敢,』(160)我說。
[c10]「『可是,你所說的幸福者,指的不就是擁有好東西和美的東西的那些人?』
「『那當然。』
[202d]「『你不也同意,由於需要好東西和美的東西,愛若斯才欲求他所需要的這樣一些東西?』
「『我的確同意過。』
[d5]「『那麼,沒份兒分享這些美的東西和好東西,怎麼能算是個神?』
「『[這樣]看來的確不能[算是神]哦。』
「『你看看,』第俄提瑪說,『你不就認為愛若斯不是神?』
「『那麼愛若斯會是個什麼呢?』我說,『是個有死的[凡人]?』
「『很難這麼說。』
[d10]「『究竟是個什麼?』
「『就像先頭說的,』她說,『介乎有死的和不死的之間。』(161)
「『哎呀,第俄提瑪,是個什麼嘛?』
「『大精靈,(162)蘇格拉底,所有精靈[202e]都居於神和有死的[凡人]之間。』
「『精靈具有什麼能力呢?』我說。
「『把來自世人的祈求和獻祭傳述和轉達給神們,把來自神們的[e5]旨令和對獻祭的酬賞傳述和轉達給世人。居於兩者之間,正好兩者都夠得著,於是,整體自身就自己連成一氣了。這樣一來,就有了所有的占卜術和涉及獻祭、祭儀和[203a]讖語的祭司術,以及種種算命和巫術。本來,神不和世人相交,由於有了精靈,神就與醒著和熟睡的世人來往和交談。那個在這類事情方面有智慧的人,[a5]就是精靈似的男人,(163)而在涉及技藝或手工活方面有什麼智慧的人,不過是某種低的匠人而已。這樣的精靈不少,而且多種多樣,愛若斯不過是其中之一。』
「『可是,[愛若斯的]父親是誰,』我問,『母親又是誰?』
[203b]「『這就說來話長咯』,第俄提瑪說,『不過,不妨給你講講吧。從前,阿芙洛狄忒生下來的時候,其他的神們以及默提斯[機靈]的兒子珀若斯[豐盈]擺宴。(164)他們正在吃飯的時候,珀尼阿[貧乏](165)前來行乞——凡有歡宴她總來,[b5]在大門口不走。珀若斯[豐盈]被瓊漿搞醉——當時還沒有酒,(166)昏昏沉沉步到宙斯的園子倒頭就睡。由於自己無路可走,珀尼阿[貧乏]突生一計——從珀若斯[豐盈]中搞出個孩子,於是睡[203c]到他身邊便懷上了愛若斯。因此,愛若斯成了阿芙洛狄忒的幫手和侍從,他是阿芙洛狄忒出生那天投的胎。(167)而且,他在涉及美的東西方面生性是個愛欲者,因為阿芙洛狄忒長得美。
[c5]「『所以啊,愛若斯作為珀若斯[豐盈]和珀尼阿[貧乏]之子,才落得了這樣一般境地。首先,愛若斯總是貧兮兮的,遠不是眾人以為的那樣既溫文爾雅又美,而是堅硬,[203d]乾澀,(168)打赤腳,無家可歸,總是躺地上,也沒被子[蓋]——睡門廊甚至露天睡路邊。因有他母親的天性,愛若斯總與需要同居。不過,按照他的父親,他對美的和[d5]好的東西有圖謀;勇敢、頑強、熱切,是個厲害的獵手,總會編出些什麼法子,欲求實踐智慧和解決辦法,終生熱愛智慧,是個厲害的巫師、藥師、智術師。他[203e]天生既非不死的,也不是有死的。但是,同一天裡,他有時朝氣蓬勃、充滿活力——如果他有辦法的話,有時又死氣沉沉,不過又由於父親的天性活轉回來。可是,[由於]搞來的東西總是流失,所以,愛若斯既不會陷入困境,又[e5]不會富裕,而是在智慧與沒學識之間。[204a]畢竟,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沒有哪個神熱愛智慧和欲求成為有智慧的,畢竟,神就是有智慧的。如果有誰是智慧人,他也不會熱愛智慧。反過來說,沒學識的人也不熱愛智慧和欲求成為有智慧的。畢竟,正是這個本身使得沒學識的很難如此,即自己既不[a5]美又不好,還不明智,卻覺得自己足夠了。一個人不覺得自己有所需要,就不會欲求自己不覺得需要的東西。』
「『那麼,第俄提瑪,』我說,『既然有智慧的和沒學識的都不愛智慧,哪些人才在熱愛智慧呢?』
[204b]「『這已經連小孩子都明白啊,』她說,『那些居於這兩者之間的嘛,愛若斯也屬其一。智慧是最美的東西之一,愛若斯是涉及美的愛欲,所以,必然的嘛,愛若斯是熱愛智慧者,而且作為熱愛智慧者[b5]居於有智慧的和沒學識的之間。這種[居於兩者之間的]原因就是其出身,畢竟,因為他有一個有智慧、有辦法的父親,有一個沒學識、沒辦法的母親。親愛的蘇格拉底,這就是這精靈的天性本身。由於你原來以為愛若斯是那個樣,你有這番[搞不懂的]經歷[204c]不足為奇啊。我覺得,正如我從你說的話所推斷的那樣,你以為,愛若斯是被愛欲著的,而非在愛欲著的。由於這些,我認為,愛若斯對你來說才美得不行。畢竟,愛欲才實實在在美、[c5]優雅、完滿、有福。可是,愛欲卻有另一個型相,(169)即我剛才說明過的那樣一種。』
「於是我說,『好吧,異鄉女友,你說得美。既然愛若斯是這種性質,他對世人有什麼益處?』
[204d]「『這一點嘛,蘇格拉底,』她說,『正是接下來我試著要教你的。愛若斯的性質就是這樣的,他就是如此出生的;如你所說,愛若斯涉及美的東西。但要是有誰問我們:喂,蘇格拉底[d5]和第俄提瑪,愛若斯涉及這些美的東西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不妨表達得更清楚些:對美的東西的愛欲究竟為何愛欲呢?』
「我於是說,『為了成為自身。』
「『可是,』她說,『你的回答還渴求下面這樣的提問:美的東西成為那個人的又會是為了什麼呢?』
[d10]「『我說,對這樣的問題我幾乎還一時答不上來。』
[204e]「『那麼,』她說,『要是有誰這樣換一下,不是用美而是用好來詢問呢?來吧,蘇格拉底,說說看,愛欲好東西究竟為了什麼而愛欲?』
「『為了成為自身,』我說。
[e5]「『好東西成為那個人又會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嘛我倒更容易回答,』我說,『他將會幸福。』
[205a]「『畢竟,』她說,『由於獲得好東西,幸福的人才幸福,從而也就不需要進一步問:意願幸福的人究竟為了什麼而意願。毋寧說,這個回答被看作是一個完滿的回答。』
「『你說得真實,』我說。
[a5]「『這樣一種意願和這樣一種愛欲,你認為對每個世人是否是共同的呢?每個世人都意願總擁有好東西嗎?或者你會怎樣說呢?』
「『是這樣,』我說,『對每個世人都是共同的。』
「『可是,蘇格拉底,』她說,『如果每個世人都愛欲[205b]而且總在愛欲同樣的東西,為什麼我們不說每個世人在愛欲,而是說有些人在愛欲,有些人不在愛欲呢?』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啊,』我說。
「『你可別奇怪,』她說,『畢竟,我們從愛欲中拈出[b5]某種形相[的愛欲],稱它為愛欲,然後用作整個[愛欲]的名稱,但在其他事情方面,我們卻用許多別的名稱。』
「『比如說?』我問。
「『比如說下面一個例子。你知道,製作其實五花八門;畢竟,無論什麼東西從沒有到有,其原因就是由於種種[205c]製作。所以,凡依賴技藝製作出的成品都是製作品,所有這方面的高超藝匠都是製作家。』
「『你說的是真實。』
「『可是,同樣,』她說,『你知道,並非所有的高超藝匠都被叫做製作者,[c5]而是有別的名稱。從所有的製作中,我們僅僅拈出涉及樂術和節律的那一部分,(170)然後用這名稱來表達整個製作。畢竟,只是這一部分才被叫做詩,那些具有這一部分製作[能力]的人才被稱為詩人。』
[c10]「『你說得真實,』我說。
[205d]「『愛欲的情形也如此。總起來講,所有對好東西和幸福的欲求統統都是愛欲,最偉大且詭計多端的愛欲。(171)但是,那些以種種其他方式投身於此的人——賺錢也好、[d5]愛好體育或熱愛智慧也好,都不叫在愛欲,(172)不被稱為愛欲者。那些徑直去熱情從事這一個某種形相[的愛欲]的人,才有整個愛欲這個名稱,才被叫做在愛欲和愛欲者。』
「『你恐怕講得真實,』我說。
[d10]「『當然咯,有某個說法說,』她說,『那些尋求[205e]自己另一半的人才算是在愛欲。不過,我的說法是說,愛欲既非尋求一半,也非尋求整體,友伴啊,(173)除非這一半或整體確確實實是好東西。畢竟,世人甚至願意切掉自己的腳和手,如果他們認為[e5]自己的這些無益處的話。畢竟,我認為,每個人都不會緊緊抱住自身的東西不放,除非有誰把好東西叫做自身的東西和自家的東西,把壞東西叫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因為,除了好東西,[206a]世人什麼都不愛欲。你覺得他們會緊緊抱住不放嗎?』
「『向宙斯發誓,我也覺得不會,』我說。
「『那麼,』她說,『是否得乾脆這樣說,世人愛欲好東西?』
[a5]「『是的,』我說。
「『是嘛?』她說,『是不是得補充一句:世人愛欲的好東西是他們自己的東西?』
「『必須補充。』
「『還有,』她說,『不僅是自己的,而且總是自己的?』
[a10]「『這也得加上。』
「『那麼,總起來講,』她說,『愛若斯是對總是自己的好東西的愛欲。』
「『你說得再真實不過啦,』我說。
[206b]「『既然愛若斯總是對這個[好東西]的愛欲,』她說,『那麼,被稱之為愛若斯的這種熱情和投入是以怎樣的方式在追獵好東西,以什麼行為在踐行[愛欲]呢?這樣做時的作為究竟是什麼?你能說說嗎?』
[b5]「『我要是能說,第俄提瑪,』我說,『我就不會驚嘆你的智慧,按時到你身邊學習這些事情本身啦。』
「『我就不妨對你說說,』她說,『其實,這種作為就是在美中孕生,憑身體、也憑靈魂。』
「『你有時說的事情,』我說,『得需要占卜哦,我不[b10]懂。』
[206c]「『那麼,我就給你說得再清楚些,』她說。『畢竟,蘇格拉底,所有世人都既憑身體也憑靈魂孕育,』她說,『一旦到了某種年齡,我們的自然就欲求生育。(174)不過,不會在丑中[c5]生育,只會在美中生育。畢竟,男人和女人的交合就是孕生。受孕和生產——這可是神樣的事情啊,而且,這就是有死的生命中不死的[一面]。可是,沒有合適的,這些就不可能發[206d]生;丑就是在所有事情上對這位神來說不合適,而美就是合適。所以,對於生產來說,卡洛娜[美]就是命運女神和助產女神。(175)由於這些,一旦要孕育就會傾近美,變得慈懷起來,喜樂得酥軟,[d5]然後孕育,然後生產;可一旦遇到丑,就會鬱鬱寡歡,黯然疚懷,蜷縮不怡,然後轉身離去,不肯生育,使得孕育難耐。這就是為什麼,那個正在孕育的人乳房已經脹滿,(176)會纏著美[206e]激動不已,因為,那個擁有美的才會解除巨大的分娩陣痛。畢竟,蘇格拉底啊,』她說,『愛欲並非像你以為的那樣愛欲美哦。』
「『那愛欲什麼?』
[e5]「『[愛欲]在美中孕育和生產。』
「『好吧,』我說。
「『豈止如此啊,』她說,『為什麼愛欲生育?因為,生育是永生,是會死者身上不死的東西。可是,[207a]從已經同意的來看,(177)欲求不死必然與好東西分不開,既然愛若斯[所愛欲]的好東西總是一個人自己的。所以,出於這樣一個道理,愛若斯必然就是愛欲不死。』
[a5]「所有這些,就是第俄提瑪在製作關於愛欲的事情的講辭時教給我的。有一次她還問我:『依你看,蘇格拉底,這個愛若斯和這個欲求的原因是什麼呢?或者你是否注意到,一旦欲求[207b]生育的時候,所有動物——無論四腳爬行的還是用翅膀飛的——都兇悍起來,個個[207b]害病,愛欲兮兮地輾轉反側,先是急切地與另一個交媾,然後是哺養生下來的[仔]。為了這些生下來的,最弱的動物都準備好跟最強的斗,甚至不惜為他們去死;寧願自己[b5]挨餓,千方百計也要哺育生下來的。』她說,『有人興許會設想,世人做這些也許是出於計算,可動物呢,它們如此愛欲[207c]兮兮地輾轉反側是什麼原因?你能說說嗎?』
「我再一次說我不知道;於是,第俄提瑪就說,『你當真心想,即便沒想透這些事情你也會在愛若斯的事情方面變得厲害?』
[c5]「『可是,你瞧,第俄提瑪,如我剛才所說,正是由於這,我才到你身邊來啊:我認識到我需要老師。告訴我這些事情以及涉及愛若斯的其他事情的原因吧。』
「『如果你信服我們就愛欲在自然上的所是已經多次同意的那個說法,』她說,『你就別感到奇怪啦。畢竟,這裡[207d]說到的動物的愛欲與[先前]那個關於世人的愛欲是同一個道理,即會死的自然盡其所能地尋求永活和不死。可是,會死的自然要能不死,唯有靠生育[後代]這種方式,靠總是留下另一個,即年輕的取代年老的,因為,每一個個體的生命在其一生中被叫做活著,甚至被叫做同一個[生命][d5]本身——比如,一個人從小孩直到成為老人都被說成同一個人,其實,這人在自身中絕不會是擁有同一個自己,雖然他被叫做同一個人。毋寧說,他在某些方面不斷生得年輕時,某些方面也在死滅:頭髮啊、軀體啊、骨骼啊、[207e]血脈啊,乃至整個身體。不僅身體方面如此,靈魂方面也如此:種種方式啊、性情啊、意見啊、欲望啊、快樂啊、苦痛啊、畏懼啊,以及那些每一個絕不會在當下一成不變的東西,毋寧說,這些東西既在生、也在[e5]滅。
「『更出奇的還在於,知識[208a]難道不也能說在我們身上有的在生、有的在滅——在知識方面,不僅我們從來不是同一個自己,而且每一單個的知識也在經歷同一情形。畢竟,所謂的溫習知識,就是因為知識離開了[我們];畢竟,所謂遺忘[a5]就是知識出離,而溫習就是用新鮮的記憶取代已經離去的記憶,由此葆有知識,以便它可以被認為還是同一個東西。畢竟,凡會死的都靠這種方式來保存自己,即不是靠絕然總是同一個自己——如[208b]神性的東西那樣,而是靠離去的、老朽的東西讓位給另一個年輕的但又是其自身那樣的東西。靠這個法子,蘇格拉底啊,』她說,『會死的才在身體以及所有其他方面分有不死,不死的則靠別的法子。所以,如果所有東西在天性上都以自己的[b5]後代為榮,你別奇怪。畢竟,在每一個[會死的]身上,這種熱情本身亦即愛欲都是為了不死而追求。』
「聽了這個說法我當時感到驚訝,於是就說,『是嘛,』我說,『最智慧的第俄提瑪,真的會像[你說的]這樣嗎?』
[208c]「而她呢,就像那些圓滿的智術師一樣,她說:『好好認識這一點吧,(178)蘇格拉底!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妨瞧瞧世人對榮譽的熱愛,你恐怕就會對[世人的]這種缺乏理性感到奇怪,除非你想明白我[剛才]說過的,思考思考[世人]何其厲害地置身於[c5]成名的愛欲,[欲求]不死地流芳百世。(179)為此,他們不惜歷盡艱險遠甚於為了[自己的][208d]孩子,他們耗盡錢財,無論什麼辛勞也在所不辭,乃至為之而死。難道你會以為,』她說,『阿爾刻提斯會替阿德墨托斯去死,或者阿喀琉斯會跟著帕特洛克羅斯去死,或者你們自己的科德若斯會為了[d5][自己]孩子們的王國先於孩子們去[送]死,(180)即便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的德性——我們現在不就還記得——將會被不死地銘記?遠不是那麼回事啊,』她說,『毋寧說,我相信,為了不死的德性和諸如此類的卓著聲譽,每個人才做這一切。他們越是如此[為了聲譽而做一切],興許[208e]就會越是好人,畢竟,他們愛欲不死。至於憑身體生育的人,』她說,『他們更喜歡近女人,以這樣的方式愛欲,通過生育子女,他們以為會為自己[e5]獲得直抵整個未來的不死、[被]銘記和幸福。』(181)
「『不過,還有憑[209a]靈魂生育的人,這些人啊,』她說,『更多是在靈魂中而非身體中受孕,以貼近靈魂的東西來孕娠和生育。什麼是貼近靈魂的東西呢?就是實踐智慧以及這個德性的其餘[部分],而這些東西屬於所有詩人以及[a5]所謂搞發明的藝匠一類的生育者。當然咯,最大、最美的實踐智慧,』她說,『則涉及治邦和齊家的[制度]安排,其名稱是節制和正義。(182)所以啊,一旦有人從[209b]年輕時起——如果他[的靈魂]是神樣的話——就憑靈魂孕育這些德性,到了年齡,他就已經有欲望要孕育和生產。於是,依我看,這個人就會到處尋找美,想要在美中生產,畢竟,他絕不會在丑中生產。所以,正在孕育的人當然[b5]要擁抱美的身體而非丑的身體。(183)要是遇到一個美好、高貴、天資優異的靈魂,他就會整個兒擁抱這個[身體和靈魂]兩者合一者。對這樣一個人兒,他會馬上滔滔不絕大談德性,即大談[209c]這個好男兒必須具備和必須踐行的德性,試圖教育他。畢竟,碰觸這個美人,(184)依我看,與這美人親密相交,就是在生育和生產自己此前孕育的東西,無論在[美人]身邊,還是不在[美人]身邊時回憶起[美人],一起哺育與這個美人共同生產的東西。
[c5]「『所以啊,這樣的一些人與另一個人擁有的結合比共同有孩子的人要緊密得多,友愛也更為牢固,(185)因為,他們共同擁有的孩子更美、更具不死性質。每個人興許都寧願自己已經有這樣[屬靈魂]的孩子而非[209d]屬世人的孩子。只要看看荷馬、赫西俄德以及其他好詩人,就會艷羨他們為自己留下的是怎樣的子女啊!這些子女自己就是不死的,還給這些詩人們帶來不死的美名和記憶。要是你願意的話,』她說,『想想呂庫戈斯[d5]在拉刻岱蒙留下的孩子吧,(186)他們是拉刻岱蒙的救星,甚至像有人會說的那樣,是希臘的救星。(187)在你們[雅典人]中間,梭倫受到敬重,(188)就是由於他生育了諸法。在別的[209e]許多地方,無論在希臘人中間還是在外方人中間,其他男兒也展示出許許多多美好的作為,孕生出種種德性。由於這樣的孩子,已經有那麼多的廟宇屬於他們,而那些擁有屬世人的孩子的人們呢,沒誰有廟宇哦。
[e5]「『當然咯,蘇格拉底,以上說的這些愛欲的事情興許還可以向你[210a]授秘;不過,[對於]那些圓滿的開悟,我就不知道你是否是那類有能力[領悟]的人啦——正是為了[抵達圓滿的開悟]才有[以上說的]這些,如果有誰正確地一路走來的話。當然咯,我會說的,』她說,『不會熱衷於有所保留;如果你有能力的話,你試試跟上吧。畢竟,』她說,『要正確地[a5]走向這種事情,必須從年輕時就開始走向諸美的身體。要是引領者引導得正確的話,首先,他得愛欲一個[美的]身體,在這裡生育美好的言辭。然後,他得意識到,無論哪個[210b]身體上的美其實與另一個身體上的美都是兄弟,也就是說,如果他必須追獵形相上的美,若還不相信所有身體上的美其實都是一個和同一個[美],就太傻了。一旦心裡明白這一點,他就必須成為所有美的身體的[b5]愛欲者,(189)必須輕蔑地釋解這種對一個[美的]身體的強烈[愛欲],並相信這[個身體的美]微不足道。此後,[這個愛欲者]應該相信,靈魂中的美比身體中的美更彌足珍貴。於是,一旦遇到一個靈魂端正的人,即便興許他不那麼青春得如花似玉,[210c][這個愛欲者]也應該對他心滿意足,愛欲他,為他憂心,孕育和尋求諸如此類的言辭,以便會把青年們造就得更美好。這樣一來,[這個愛欲者]就應該被迫去看生活方式的追求和禮法中的美,並看到這美本身整個兒與自身[c5]同宗同族。從而,[這個愛欲者]就會逐漸相信,圍繞著身體的美實在微不足道。經過這些生活方式的追求之後,[這個愛欲者]必須引領[被愛欲者走向]諸知識,以便愛欲者自己可以看到種種知識的美。一旦瞥向[210d]這美——這種美才豐盈得很,[這個愛欲者]就不會再像個奴僕似的,愛上一個東西的美——無論是一個男孩的美,還是某個世人的美,或者某一種生活方式的追求之美——,不會再蠅營狗苟,斤斤計較,而是已然[永不回頭地]轉向這美的浩然滄海,觀照它,[d5]在無怨無悔的熱愛智慧中孕育許多美好甚至偉大崇高的言辭和思想。到了這一步,隨著自身不斷堅實、充盈,[這個愛欲者]就會向下看到某種單一的熱愛智慧本身的知識,這種知識關涉的是下面[要說到的][210e]這種美。
「『你試試跟上我吧,』她說,『必須盡你所能用心智哦。無論誰,只要在朝向愛欲的事情方面被培育引領到這裡的境地,漸進而且正確地觀照諸美的事物,在愛欲的路途上已然抵達終點,他就會突然一下子向下瞥見某種神[e5]奇之美及其自然。這種美噢,蘇格拉底,先前的所有艱辛都是為之而付出的啊。首先,這美是[211a]永在的東西,既不生也不滅、既不增也不減;第二,[這美]既非一方面美,另一方面卻丑,也非這一時美,那一時又不美,既非既與美的東西相關,又與丑的東西相關,也非在這裡美,在那裡卻丑,(190)[a5](仿佛對某些人是美的,對另一些人又是丑的)。而且,這美既不會被[這個愛欲者]自己想像成比如一張臉、一雙手或身體分有的任何某個別的地方,也不會被想像成任何一個說辭或者任何一種知識,或者被想像成任何在某處的某個東西——比如在某個生物身上,在地上、在天上[211b]或在別的任何東西上[的某個東西];毋寧說,[這美]自體自根,永是單一形相。(191)所有別的美的東西都以這樣一種方式分有這個[自體自根的]美,即當別的美生生滅滅,[自體自根的]美卻絲毫既不變得增多、也不[b5]經受減少。
「『所以啊,一旦有誰通過正確的男童戀行為從這兒這些[生生滅滅的]東西上升,開始去看那個[自體自根的]美,他興許幾乎就會碰觸到完美的終點。畢竟,正確地走向[211c]或由他人引向愛欲的事情乃是:從這兒這些[生生滅滅的]美開始,為了那個[自體自根的]美總是不斷上升,有如把這兒這些[生生滅滅的]美用作階梯,從一個[身體]上到兩個[身體],從兩個[身體]上到所有美的身體;從美的[c5]身體上到美的生活方式的追求,從美的生活方式的追求上到美的諸學問,從諸學問最終圓滿上到那個學問——不外乎就是那個美本身的學問,而且,最終圓滿就在於認識何謂[211d]美本身。
「『在生命的這兒,噢,親愛的蘇格拉底,』這位曼提尼亞異鄉女人說,『才是一個世人值得過的生活,如果哪兒有[值得過的生活]的話。畢竟,這世人[在這兒]是在觀看這美本身啊。一旦你要是看見這美本身,你就會覺得,那些個金器和麗裳、那些個美的男孩和年輕人,都比不上啊。[d5]可你如今還迷醉於看這些——你和其他許多人準備要看的是那些男孩們,準備要與他們永遠在一起,不吃也不喝,只要有可能,就僅僅觀看他,同他在一起。可我們不是相信,』她說,『其實這是發生在這個[愛欲者]身上的啊,[211e]如果他看見美本身,(192)看見純粹、潔淨、精緻的美本身——絲毫不沾染世人的血肉、色澤或其他許許多多會死的蠢東西的美本身,甚至有能力向下看到那神樣的單一形相的美本身的話?難道你不認為,』她說,『如果某個世人[212a]對[美本身]那兒瞧上一眼[之後],用自己必須的[靈魂能力]去觀看那個[美本身],並與它在一起,[他過去的]生命會變得低劣嗎?(193)難道你沒意識到,』她說,『唯有在這兒對他[愛欲者]才將會發生這種事情,即由於這美的東西對用此[靈魂能力]去看它的人是可見的,他[愛欲者]才不會孕生德性的虛像——因為他沒有被某個虛像纏住,而是孕生[a5]真實的德性——因為他被真實纏住。於是,基於他孕生和哺育的是真實的德性,他[愛欲者]才成為受神寵愛的人,而且,如果不死對任何世人都可能的話,他就會成為不死的?』
[212b]「以上這些,斐德若,以及其他各位,就是第俄提瑪對我說過的東西,我心悅誠服。由於我自己心悅誠服,也就試圖說服別人信服[這樣的說法]:為了擁有這些,對於世人的天性來說,恐怕不會容易逮住比愛若斯更好的幫手了。所以,[b5]我要說,每一個有益的男子漢都必須敬重這位愛若斯。我自己就敬重愛欲的事情,格外地修煉[自己的愛欲],還勉勵別人。不僅現在,我總是盡我自己所能讚頌這位愛若斯的能力和勇敢。所以,這[212c]樣的講辭,斐德若啊,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就算作是我說給愛若斯的頌辭吧,不然的話,你喜歡以什麼方式稱呼這講辭,你就怎麼稱呼吧。」
蘇格拉底說過這些後,一些人稱讚他,[c5]而阿里斯托芬則試圖說什麼,因為,蘇格拉底講的東西讓人想起他的講辭。突然,有人拍打前院大門,帶著一片嘈雜,好像是些縱酒狂歡者,還能聽見吹簫女的[吹簫]聲音。(194)於是阿伽通說:「小傢伙們,[212d]還不去查看?倘若是某個圈內人,(195)你們就請進來吧;但如果不是,你們就說我們沒在喝,已經停杯。」
不一會兒,就聽見阿爾喀比亞德在前院的聲音,他已經爛醉,大聲嚷嚷,問[d5]阿伽通在哪裡,要人帶領他去阿伽通那兒。於是,那個吹簫女還有其他幾個跟著來的人扶著他,把他領到他們這兒。他在門口站下來,[212e]頭上纏著用常春藤和紫羅蘭密密纏成幾圈的花冠,還帶著好多飄帶。(196)他說:「諸位,你們好啊!你們是接納一個已經喝得爛醉的男子漢一起喝呢,還是我們僅僅給阿伽通系上[花冠]然後就離開啊,[e5]我們不就為這事兒來的麼?我啊,哎呀,」他說,「昨兒沒能夠來成,可現在我帶著頭上的飄帶來啦,以便我可以從我頭上[拿下來直接]繫到那個最智慧、最美的頭上——(如果我這麼說又怎樣)。怎麼,你們笑我醉啦?隨你們[213a]去笑罷,可我呢,照樣很知道我說的是真實。不過,你們趕緊對我說吧,按剛才講定的,我進來還是不進來?你們要[和我]一起喝還是不喝啊?」
所有人都大聲喝彩,要他進來躺下;阿伽通也喚他。於是,阿爾喀比亞德[a5]被世人們帶領進來,(197)他取下飄帶要[給阿伽通]繫上,[手上]拿著的東西擋住了視線,沒看見[跟前的]蘇格拉底,一下子就坐到阿伽通[213b]邊上,也就是阿伽通和蘇格拉底中間,因為,蘇格拉底看到他就挪出了位子。阿爾喀比亞德一坐到阿伽通邊上就擁抱他,給他系上[花冠]。
阿伽通於是吩咐道:「小傢伙們,給阿爾喀比亞德脫鞋,[b5]好讓他躺在這第三位的地方。」(198)
「那當然咯,」阿爾喀比亞德說,「不過,我們這兒的那個第三位同飲的是哪個啊?」他一轉身就看到蘇格拉底,可是,一看到蘇格拉底,他就跳起來說:「[他媽的]赫拉克勒斯喲,(199)怎麼回事?蘇格拉底在這兒?你躺在這兒又打我埋伏啊,[213c]像你習慣的那樣,突然現身在我相信你起碼會在的任何地方!今天你為什麼會來啊?為什麼又偏偏躺這兒?為什麼沒挨著阿里斯托芬躺,或者挨著別的哪個可笑的甚至願意成為可笑的人躺啊?你算得太精咯,居然挨著[c5]這裡面[的人中]最美的躺!」
於是蘇格拉底說:「阿伽通啊,看看吧,你不來護我麼?我對這樣一個世人的愛欲並沒變成低劣的事情啊。畢竟,自從那個時候我愛欲上了他,[213d]我就再沒可能看哪個美人一眼或者扯上幾句,否則,他就對我醋勁沖天,妒火中燒,做種種出奇的行為,罵我,就差動手。你看看吧,他這會兒別又做出些什麼哦。你給我們[倆][d5]調解調解吧,或者,一旦他想要動手動腳,你得護著我啊,因為,他的這種瘋癲和對愛欲者的熱愛讓我怕得不行。」(200)
「我和你哪可能有什麼調解哦,」阿爾喀比亞德說,「不過,對[你剛才說的]這些,我等下次再找你算賬。現在嘛,[213e]阿伽通,」他說,「分給我些飄帶,我要繫到他的這個神奇透頂的腦袋上,免得他怪我給你系飄帶,而他的言辭贏了所有世人——不像你僅僅在前天贏了,而是永遠贏了——[e5]卻沒給他系。」阿爾喀比亞德說著就取了幾條飄帶繫到蘇格拉底頭上,然後才躺下。
躺下後,阿爾喀比亞德說:「好吧,諸位!我覺得你們還清醒著呢,這可不允許哦,你們還得喝,畢竟,我們都已經同意。現在我選我自己當酒[e10]司令,(201)直到你們喝夠。阿伽通啊,叫人拿大酒杯,如果有的話。算啦,用不著,小傢伙」,他說,「拿那涼碗來。」(202)阿爾喀比亞德看到涼碗[214a]盛不止八克度。(203)當酒斟滿,他首先一口喝乾,然後叫給蘇格拉底斟滿,並說:「對蘇格拉底啊,諸位,我這招智術算白搭,畢竟,誰要他無論喝多少,他都會[a5]喝乾,從來不會醉過去。」
男童斟滿酒,蘇格拉底一口喝乾。於是厄里刻希馬庫斯說,「我們怎麼著啊,阿爾喀比亞德?[214b]我們就這樣子湊著酒杯,既不談點兒什麼,也不唱點兒什麼,只管喝,好像我們簡直渴得要命?」
於是,阿爾喀比亞德說:「厄里刻希馬庫斯呵,那個最優秀、最節制的父親的最優秀的兒子,你好啊!」
[b5]「你也好,」厄里刻希馬庫斯說,「可我們怎麼著啊?」
「你吩咐就是。畢竟,我們都得服從你,『一醫抵得上眾多其他人』嘛。(204)你就隨意開方子吧!」
「那你就聽著,」厄里刻希馬庫斯說,「你進來之前,[b10]我們已經認為我們應該從左到右輪著來,每人說一篇[214c]關於愛若斯的講辭,要盡其所能講得美,而且要讚頌。現在,我們所有其他人都講過了,你還沒講,酒卻已經喝夠啦,[現在]該你[講]才正義。講過之後,你就按你所願給蘇格拉底開個什麼方子,然後他再給靠右邊的[開個方子],就這麼[輪]到[c5]其他人。」
「倒是哦,厄里刻希馬庫斯,」阿爾喀比亞德說,「你說得好。不過,要一個醉漢與一幫清醒人比賽言辭,只怕不大公平罷。(205)再說,幸運哥兒,蘇格拉底[214d]剛剛說的什麼就讓你信服啦?難道你不知道,事情與他說的恰恰相反?畢竟,這個人啊,當他的面要是我不讚美他,而是讚美某個神或者別的某個世人,他恐怕會對我動手哦。」
[d5]「你還不住嘴?」(206)蘇格拉底說。
「向波塞冬發誓,」(207)阿爾喀比亞德說,「你別攔,既然你在場,我絕不會頌揚另一個別人。」
「如果你願意的話,」厄里刻希馬庫斯說,「你就這麼著吧。[d10]你讚美蘇格拉底吧。」
[214e]「你說什麼?」阿爾喀比亞德說,「你當真覺得我該……厄里刻希馬庫斯?我該當你們的面衝著這男子漢算賬?」
「你這個人啊,」蘇格拉底說,「打什麼主意?為了[e5]搞笑而讚美我?不然你想要幹什麼呢?」
「我會講真實,(208)你看看吧,這你是否會允許。」
「那當然,」蘇格拉底說,「豈止允許你講真實,我甚至命令你講真實。」
「那我就巴不得趕緊咯,」阿爾喀比亞德說,「不過,[e10]你可得這樣做:一旦我講了什麼不真實的東西,其間你隨時打斷吧——如果你願意的話,並說我這是在講假話。畢竟,就意願而言,我絕不會[215a]講假話。不過,要是我在說的時候一會兒回憶起這、一會兒回憶起那,你可別奇怪哦。畢竟,以我眼下的情形,要既流暢又連貫地縷述出格的你,不大容易呃。
「可是,要讚美蘇格拉底,諸位,我啊,打算這樣子,[a5]即通過些比喻[來贊]。當然咯,這個人大概會認為這是為了搞笑。其實,比喻是為了真實,而非為了可笑的東西。因此,我要說,他太像是那些西勒諾斯啦(209)——那些[215b]坐在雕像鋪子裡的西勒諾斯,(210)也就是藝匠們做成的手持牧管或簫的某種[模樣]。如果把他們[的身子]向兩邊打開,裡面有的神像就顯露出來啦。我還要說,他像那個薩圖爾馬爾蘇亞。(211)起碼,你的這[b5]形相與他們一樣,蘇格拉底呵,即便你自己恐怕也不會明顯持異議罷。(212)
「至於你像[他們]的其他方面,且聽我接下來的。你肆心,(213)不是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拿出證據。難道你不是個吹簫手?肯定啊,你甚至比馬爾蘇亞更神奇呢。[215c]馬爾蘇亞憑靠出自嘴上的能力、通過樂器讓世人著迷,如今不就還有人在吹他的那些調調。畢竟,奧林珀斯吹的那些調調,我都要說是馬爾蘇亞的,因為馬爾蘇亞教過他嘛。(214)所以,無論好吹簫師還是低劣的吹簫女,只要吹奧林珀斯的調調,[c5]乾的就僅僅是掌握[世人],並透露那些求諸神和求秘儀的人,因為,這些調調是神樣的。(215)可你呢,同馬爾蘇亞僅有一點不一樣,你不消用樂器,只憑單純的言辭就[215d]做這同樣的事情。起碼,我們聽別人說的言辭,即便是個極好的演說家的言辭,可以說沒誰會引起[我們]關注。但我們誰要是聽你的言辭,或是聽別人講你的言辭,即便這講的人極為低劣,[d5]無論女人、男人還是年輕人在聽,我們都會被鎮住和被掌握。起碼我啊,諸位,如果我還沒到被以為醉得不行的地步,我願對你們發誓說,我直到今天都還經受著這人的言辭。[215e]畢竟,每逢我聽[他說話],心臟就跳得比科瑞般特人還厲害得多,(216)眼淚就由於這人的言辭涌了出來。而且啊,我還看見許許多多其他人也經歷過同樣的情形。我聽過伯利克勒斯和其他好的[e5]演說家[的言辭],固然我認為他們講得不錯,但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情形:要麼靈魂被攪成一團亂麻,要麼惱怒自己簡直像置身奴僕境地。可由於這樣的一位馬爾蘇亞呢,我就常常[216a]被置於這般境地,以至於我認為,我過的生活根本就不值得。蘇格拉底啊,你不會說[我說的]這些不是真實吧。
「即便就在現在,我自己心裡同樣知道,要是我肯把耳朵遞過去,我就會堅持不住,且會經歷同樣的情形。畢竟,他迫使[a5]我同意,雖然我自己需要多多,我卻沒有關切我自己,而是讓我自己忙乎雅典人的事情。(217)所以啊,我用力捂住耳朵避之而去,就像離開塞壬們,(218)以免自己坐在這樣一個人身邊[無所事事]一直到老。僅僅面對[216b]這個世人,我才感受過因某人而羞恥——興許沒誰認為我內心會生髮這種羞恥。可是,我僅僅因這個人感到羞恥。畢竟,我自己心裡同樣知道,我沒有能力反駁[這個人],或者對這個人命令的事情我反駁說這不是必須的事情。可是,一旦離開他,[b5]我就拜倒在眾人追捧的腳下。(219)所以,我要逃離他,躲避他;一旦看見他,我就會為同意過的事情感到羞恥。[216c]好多次我都想要快樂地看到他不在人世;可話說回來,如果這事發生的話,我知道得很,我會更加難以承受。所以,我實在不知道拿這個世人怎麼辦才好。
「我和其他許多人都[c5]這樣子經歷過我們面前這位薩圖爾的那些簫樂。不過,你們且聽我[接下來說]他何以像我拿來比喻他的那些[薩圖爾們],以及他具有怎樣神奇的能力。畢竟,你們知道得很,你們中間沒有誰[216d][真的]認識這個人。不過,既然我已經開了頭,我就要揭露他。畢竟,你們都看見,蘇格拉底愛欲兮兮地貼近美男們,總圍著他們,被[美男們]鎮住;可轉過來,他又所有事情都不明白,什麼都不知道。這副外觀不就是他的西勒諾斯相嗎?[d5]肯定是啊。畢竟,這個人用這個外觀把自己從外面包裹起來,就像一尊雕刻出來的西勒諾斯,可一旦打開裡面,你們這些諸位酒友們,你們想想看吧,裡面裝滿了多少節制?[實話]告訴你們罷,他壓根兒不關注誰美還是不美,而是蔑視——其蔑視程度[216e]一個人興許無法想像。無論誰是否富裕,還是誰是否擁有別的什麼榮譽——在雜眾眼裡這是有福哦,所有這些都被認為是一文不值的所有物。甚至我們[這幫人]也什麼都不是,告訴你們罷,他整個一生都是在世人面前[e5]假裝無知和打趣中度過的。
「不過,他嚴肅起來把自己打開的時候,我就不知道是否有誰曾看到過他身子裡面的神像啦。反正我已經看見過,而且在我看來,這些神像如此神樣、[217a]金爍,美得不行、神奇透頂,(220)以至於凡蘇格拉底命令的,[我們]就應該沒二話去做。可是,我本來相信,他對我的神賜青春充滿熱情,而且我還相信,這青春是我的幸運物和神奇之物。所以,憑著這[青春],我若向蘇格拉底獻殷勤,[a5]這個人就會把他已經知道的所有如此神奇的東西說給我聽。畢竟,憑著[自己的]青春,我心高氣傲地想,這神奇之物就是如此神奇。(221)
「有了這些想法之後,雖然從前我不習慣不帶隨從單獨同他在一起,也把隨從[217b]打發走,單單和他在一起——畢竟,我必須對你們說全部真實,不過,你們得集中注意[聽]哦,要是我說假話,蘇格拉底,你儘管揭發!畢竟,諸位,當時的確就單單我和他單獨在一起。我當時以為,他會趁機與我交談,就像[b5]愛欲者與男孩獨處時交談那樣,而且我享受啊。可是,壓根兒就沒發生這些事兒,他像往常一樣同我交談,一起度過一整天,然後抬腳離去。打那以後,我[217c]邀他一起練身,而且我[單獨和他]一起練身,[以為]在這兒會達到點兒目的。於是,他和我一起練身,而且常常在沒有人時摔跤。(222)得說什麼呢?畢竟,我仍然沒有一點兒進展。既然這樣子根本不成,我就覺得,[c5]必須對這男子漢追加點兒硬的;既然已經上手,就必須不放手,而是必須看看這事情到底怎麼樣。於是,我邀請他一起吃晚飯,簡直就像愛欲者勾引男孩。這次他沒很快[217d]答應我,不過,一段時間後他總算被說服。第一次他來了,可一吃完飯他就要離開。當時,我出於害羞就讓他走了。不過,我再次勾引,等我們吃過飯後,我就和他不停交談,一直到深更半夜。當[d5]他要離開時,我就藉口太晚,迫使他留下。於是,他就在他先前吃飯的臥榻上挨著我睡下。(223)睡在這間房裡的沒別人,就[217e]我們[倆兒]……(224)
「到這兒為止,[這事]無論對誰講興許都說得出口。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呢,我本來絕不會講給你們聽,要不是因為,第一,俗話說,酒後吐真言——[這句俗話]有沒有男孩都一樣;(225)第二,既然來讚美蘇[e5]格拉底,隱去他的高傲作為,對我來說顯得不正義。何況,這經歷就跟遭蛇咬過差不多。畢竟,據說任何一個人若有過這番[遭蛇咬的]經歷,都不會願意講這類事情,除非對那些自己也遭蛇咬過的人講,因為,只有他們才會是知情人,[218a]而且,如果誰由於忍受著疼痛而做和說了任何事情的話,他們才會原諒。可我呢,比遭過蛇咬更痛,而且[遭咬的]是一個人會被咬得最疼的地方——是心,或者靈魂,或者必須叫它什麼名稱都行,我是遭熱愛智慧[a5]的言辭打擊和咬傷的啊。這些言辭咬起來比蛇更兇猛,一旦逮著一個年輕且並非沒有自然稟質的靈魂,就會使得這靈魂做什麼和說什麼都行——我看著[這兒的]斐德若、阿伽通、[218b]厄里刻希馬庫斯、泡薩尼阿斯、阿里斯托得莫斯以及阿里斯托芬……當然,蘇格拉底本人,以及其他在這兒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呢?(226)你們所有人共同分享著熱愛智慧的瘋癲及其酒神信徒式的沉醉,所以啊,你們將會聽到[我接下來要說的]。畢竟,你們會原諒[b5]當時我所做的和我今天所講的事情。不過,這家的僕人們,以及如果有誰是未入秘教的人和鄉下人,就得用大門把耳朵整個兒閂上。
「當時啊,諸位,燈熄了,[218c]小廝們也出去了,我覺得用不著再對他轉彎抹角,而是自由地說出我所想的。我碰了他一下說,『蘇格拉底,你睡啦?』
「『還沒吶,』他說。
[c5]「『你知道我心裡想過什麼嗎?』
「『[想得]最那個的是什麼呢?』他說。
「『你啊,我覺得,』我說,『成了我唯一看重的愛欲者。可你讓我覺得你似乎不好意思對我提起。可我呢,情況是這樣子的:我相信,若是我不把這個或別的[c10]我的什麼財物拿來向你獻殷勤的話,我會太傻啦——不管是我自己的[218d]還是我朋友們的財物,只要你需要。(227)畢竟,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讓自己儘可能變得優秀更重要的東西啦,可我認為,除了你,在這方面沒誰更有權能做我的幫手。所以啊,我如果對[你]這樣一個男人不獻殷勤,我會在有見識的人面前[d5]感到羞恥,這遠甚於我因對你獻殷勤在眾人和愚蠢的人面前感到羞恥。』
「這個人聽了這番話後,非常裝傻地、用絕對是他自己才有的那副慣有口氣說:(228)『親愛的阿爾喀比亞德,你恐怕實實在在不賴呢,要是你說的關於我的這番話[218e]是真實的,要是我身上確有某種權能,憑靠它你會變得更好。你瞧,恐怕你看到了我身上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美,看到[這美]與你身上的那個標緻的美截然不同。所以啊,若是你觀察到我身上的美就起心要與我共享,要以美[e5]換美,那麼,你動的心思就沒少占我的便宜:你起心用被[人們]以為美的東西來獲取美的東西的真實,你打的主意實實[219a]在在是以銅換金哦。(229)不過,幸運哥兒,再好好考慮考慮罷,沒準你沒留意到我什麼都不是呢。(230)你瞧,只有讓肉眼不再眼尖,思想的視見才開始看得銳利;(231)你離這些還遠著吶。』
[a5]「我呢,聽了這話就說:『當然,在我這邊事情就是這些,我所說的與我心裡想的絕無二致,而你自己呢,考慮考慮吧,你興許會認為這樣對你和對我都會最好。』
「『那倒是,』他說,『你說的這個很好。畢竟,在往後的日子裡,[219b]經過考慮,在這些事情和其他事情方面,我們才會做在我倆看來最好的事情。』
「我啊,在聽了和說了這些之後,就像射出了我的箭,以為他已經受傷啦。我乾脆爬起身,不讓[b5]這個人再說什麼,把我的外套蓋在他身上——畢竟當時是冬天,然後躺到他磨破的外套下面,雙臂抱住這個[219c]真正精靈在身而且神奇的人,(232)[就這樣]躺了整整一宵。[我說的]這些事情,蘇格拉底,你不會說我在說假話吧。可是,我做了這些,這個人卻對我如此高傲,蔑視而且取笑我的青春,甚至[c5]肆心——關於這青春嘛,我相信我還是有幾分的,諸位法官——畢竟,你們是[審判]蘇格拉底的高傲的法官(233)……畢竟,你們知道得很,我向神們發誓、向女神們發誓,雖然與蘇格拉底睡了[一整夜],[219d]直到起身,我沒做別的任何事,仿佛是跟父親或哥哥睡過[一夜]。(234)
「這次以後,你們想像一下,我有了什麼樣的想法?我認為自己受到了鄙薄,可我仍然愛慕這個人的天性以及[d5]節制和勇敢。我本以為[此生]不會遇見這樣一個如此有實踐智慧、如此堅韌的世人,(235)卻遇見了。所以,我既不知道該如何生這個人氣,從與這個人的交往抽身出來,也不知道靠什麼好法子來[219e]贏得他。畢竟,我知道得很,錢財對於他在方方面面都刀槍不入,比埃阿斯對鐵矛還厲害(236)——甚至在唯一我以為他會被獵獲的那一點上,(237)他照樣從我這裡溜掉。所以我沒轍啦,只得轉來轉去由這世人使喚,只怕任誰都沒由[e5]別人這麼使喚過。
「所有這些在我都是老早以前發生的事情啦,這些事情之後,我們一起出征珀特岱亞,(238)在那裡我們同桌吃飯。(239)首先,他面臨的艱辛不僅我比不上,其他所有人都比不上。有一次,我們在某個地方被切斷——出征常有這樣的事兒,被迫[220a]斷糧,別的人在[忍飢挨餓的]堅韌方面一點兒都比不上他。反過來,在大吃大喝的時候也僅僅他有能力享受[佳肴],尤其是喝酒,儘管他不願意喝,一旦逼他[喝],他就能擺平所有人。所有事情中最神奇的是,世人中從來沒誰見過[a5]蘇格拉底醉倒。這方面嘛,在我看來,待會兒就會有考驗。
「又說在忍耐嚴寒方面——當地的冬天畢竟很可怕,他還做出過一些別的神奇事兒。[220b]有一次,霜凍得厲害之極,沒誰出門——或者誰要出門,就得穿上多得出奇的衣物,套上鞋還得用羊毛氈和羊皮把腳給裹起來,可這個人呢,和這些人[一起]外出,[b5]穿著他往常穿的那樣一類外套,打赤腳在冰上走,比別的穿鞋的人還輕鬆。兵士們都斜眼看[220c]他,以為他看不起他們。
這些事情的的確確有過,不過還有這些(240)——『這位堅韌的男人所歷經和承受過的還有這樣一件事情』,(241)也是在那次出征的那個地方,值得聽聽。一次,他一下子意識到什麼,大清早就站在那個地方思考,當他沒有進展時,[c5]他就不放鬆,仍然站著探究。已經到了下午,世人們才意識到[他還站在那兒],於是驚奇得一個傳一個說:蘇格拉底從一大早就站那兒思索著什麼。(242)最終,到了傍晚,人們吃過晚飯後,有幾個伊俄尼亞人(243)[220d]乾脆搬出來打地鋪——畢竟,當時是夏天,既睡在涼爽中,又守望著他,[看他]是否會站一整夜。他一直站到晨曦發微,太陽升起;然後,他向太陽做了禱告才走開。(244)
[d5]「在戰場上——如果你們想要[聽的話],畢竟,這榮譽該算給他才正義。有一次戰鬥,將官們給我記了戰功,而當時[的情形是]沒任何別人來救我,[220e]除了這人,他不肯丟下受傷的我,把我連同武器一起救出險境。(245)蘇格拉底啊,我甚至當時就要求將官們給你記戰功,這事你不至於責備我和會說我在講假話吧。[e5]可是,將官們瞧了瞧我的等級,[還是]要給我記戰功,你自己比將官們更熱切地要我領而非你自己領[戰功]。
「再說,諸位,蘇格拉底還有值得觀看的事兒呢——[221a]比如部隊從德里俄斯潰退下來的時候。(246)畢竟,當時我正巧有馬騎,而這人卻是個重甲步兵。(247)世人們已經四處潰散,這人和拉克斯一起[後撤],(248)我意外撞上。一看見他們,我馬上給他們鼓勇氣,[a5]我還說我不會把他倆丟下[不管]。在那裡與在珀特岱亞時不同,我能很美地觀看蘇格拉底。畢竟,由於騎著馬,我自己不是那麼畏懼。首先,他走起來[行色]比[221b]拉克斯鎮定得多。第二,在我看來——不過,阿里斯托芬啊,這個[說法]算你的——,他在[德里俄斯]那兒經過就像是在[雅典]這兒,『大模大樣,兩眼瞟著[左右]兩邊』,(249)不動聲色地掃視朋友和敵人,[b5]讓人個個老遠就明白,誰要是碰一下這男人,他會極為堅定地捍衛自己。(250)所以,這人以及他的友伴都安然撤離。畢竟,在戰爭中要是多少擺出這副架勢,誰也不會碰一下,抱頭[221c]鼠竄的人才會遭追獵。(251)
「誰要讚美蘇格拉底的話,還有許多別的神奇事兒[值得讚美]。不過,在生活方式的追求的其他方面,有人興許會說,其他人也是這般。可是,世人中沒誰[c5]和他[在神奇這一點上]一樣——無論在古人還是如今的那些人中間,整個人值得堪稱神奇。比如阿喀琉斯成為這樣的人,有人會拿布拉斯達斯或別的什麼人作比,(252)又比如伯利克勒斯成為這樣的人,有人會拿涅斯托耳和安忒諾(253)以及別的誰和誰作比——[221d]對其他人,有人也會按同樣的方式來作比。可是,就這樣一個世人的這種出格來說,無論他本身還是他的言辭,恐怕再怎麼尋找——無論在今人還是古人中間找——也找不出[與他]相近的,除非像我說的,根本不拿[d5]世人同他作比,而是把他本人以及他的言辭與西勒諾斯們和薩圖爾們相比。
「哦,對啦,還有這個呢——我在開頭的時候忽略了:他的言辭與打開身子的西勒諾斯像極啦。(254)[221e]畢竟,如果誰願意聽蘇格拉底談論,[他的話]首先會顯得很好笑;這些話外面披著的語詞和表達簡直就是某個肆心的薩圖爾的皮。(255)畢竟,他談什麼驢子、馱驢啊,(256)某些個鐵匠、[e5]鞋匠、鞣皮匠啊,而且顯得總是通過同樣的東西說同樣的東西,(257)就連任何一個沒經歷和沒腦筋的世人[222a]都會對這些話發笑。可是,誰要是看見打開的東西,親自獲得裡面的東西,誰就會發現,首先,這些話唯有骨子裡才有理智;第二,這些話極為神樣,裡面有極為豐富的德性神像,而且伸展[a5]到極大的領域,毋寧說甚至抵達整個德性範圍。凡想要做美好高貴的人,就得思考[這些話]。
「以上這些,諸位,就是我對蘇格拉底的讚美。話說回來,我也摻合了些責備,我對你們說過,他對我肆心啊。(258)當[222b]然咯,他並非單單對我做過這些,格勞孔的兒子卡爾米德、(259)第俄克利斯的兒子歐蒂德謨,(260)以及別的好多好多人,他們都受這個人矇騙,[讓他們以為]仿佛他是愛欲者,其實他自己置身被愛欲者而非愛欲者的位置。(261)這就是我要對你講的,[b5]阿伽通啊,可別受這個人矇騙哦。我們吃一塹,你得長一智嘛,別像諺語說的,像個傻瓜,吃了虧才明白過來。」(262)
[222c]阿爾喀比亞德說到這些,[在場的人]對他的坦誠發出笑聲,因為[這些話]讓人覺得他仍然對蘇格拉底愛欲兮兮。蘇格拉底則說,「我看你清醒著呢,阿爾喀比亞德,不然你就不會如此精巧地把自己從頭到腳包[c5]裹起來,竭力掩藏你為什麼要說這一切,只是到結尾時才插入這個[說法],不經意地說到,仿佛你說這一切都並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即離間我和[222d]阿伽通。你認為,我必須愛欲你,愛欲哪個別人都不行;阿伽通也只能被你愛欲,被別的哪一個愛欲都不行。可是,你並沒有不被發覺啊,你的這齣薩圖爾戲和西勒諾斯戲[讓人]一眼就看得明白。[d5]親愛的阿伽通喲,他一點兒沒得逞,你得提防任何人離間我和你哦。」
阿伽通說:「是哦,蘇格拉底,只[222e]怕你說的是真實。我推斷啊,他躺到我和你中間,為的就是離間我們倆。他不會得逞,我馬上過來躺你邊上。」
「就是嘛,」蘇格拉底說,「到我下方這兒[e5]來躺。」(263)
「哎吆,宙斯喲!」阿爾喀比亞德說,「我又遭這傢伙整!他倒想得好啊,在哪兒都得占我先手。要是非這樣不可,你這神奇的東西,得讓阿伽通躺我們倆中間!」(264)
[e10]「不行,這不可能,」蘇格拉底說,「畢竟,你剛讚美過我,必須又輪到我讚美右邊那位。要是阿伽通挨你躺,在他被我讚美之前,他豈不明顯又將讚美我啊?就讓他[躺過來]罷,[223a]你這精靈鬼,別妒忌我讚美這小伙,畢竟,我太想要歌頌他啦。」(265)
「喲……喲……阿爾喀比亞德,」阿伽通說,「我再怎麼也不可能待這兒咯,無論如何得換位子,[a5]好讓我被蘇格拉底讚美!」
「這些是老一套嘛,」阿爾喀比亞德說,「只要蘇格拉底在,別人就沒可能分得美的東西。你們瞧,這會兒他多麼順暢地就找到有說服力的言辭,要這兒這位[美男]躺他身邊。」
[223b]於是,阿伽通起身躺到蘇格拉底旁邊,可突然間,一大群縱酒狂歡者來到大門前。因有人剛出去,他們碰上門都開著,便一擁而進,在屋裡的人旁邊躺[b5]下。整個兒鬧哄哄的,毫無秩序地誰都被迫大肆喝酒。阿里斯托得莫斯說,厄里刻希馬庫斯、斐德若和其他幾個人離去了,(266)他則困得不行,[223c]便倒頭[一陣]好睡——當時夜長。(267)
天快亮時阿里斯托得莫斯醒來,公雞已經在唱歌。醒來時他看見,剩下的人要麼還在睡,要麼已經走了,唯有阿伽通、阿里斯托芬、蘇格拉底[c5]醒著,用大碗從左到右[輪著]在喝。蘇格拉底在與他們交談。他們談的其他事情,[223d]阿里斯托得莫斯說他記不得了。畢竟,他不是從[他們談話]起頭就在旁邊,而且還迷迷糊糊[沒睡醒]。不過,他說,要點是蘇格拉底在迫使他們同意,同一個男人應該懂製作諧劇和肅劇;[d5]憑靠技藝,他既是肅劇詩人,也是諧劇詩人。(268)他們被迫同意[這些],其實簡直跟不上,困得不行。阿里斯托芬先睡著,天已經亮了時,阿伽通也睡著了。蘇格拉底[談得]讓這兩個入睡後就起身離開,[d10]阿里斯托得莫斯像慣常一樣跟著。蘇格拉底去到盧凱宮,(269)洗了個澡,像在別的日子裡那樣消磨了一整天。就這樣一直消磨到傍晚,他才回家歇著。(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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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直到公元前5世紀初佩萊塢建成港口之前,法勒雍是雅典的港口,位於雅典城牆東南大約3公里的佩萊塢以東,屬於阿提卡的170個村社之一。從法勒雍步行去雅典,大約一小時。
(2) 阿波羅多洛斯是蘇格拉底的弟子,幾乎與蘇格拉底形影不離。他心地質樸、誠摯,性格柔弱,易動感情。
(3) 阿伽通是公元前5世紀晚期著名肅劇詩人(約公元前445—前400年),公元前416年,他的第一部肅劇得獎(古希臘官方文獻記載的節慶提供了證據)。
(4) 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受指控時大約70歲,按此推算,《會飲》記敘的這次事件時,蘇格拉底大約52或53歲。阿爾喀比亞德是雅典著名政治人物,在這次「會飲」事件中,阿爾喀比亞德大約三十多歲。這次會飲(公元前416年)的第二年(公元前415年),阿爾喀比亞德領軍遠征西西里時,雅典城發生褻瀆赫爾默斯神像案,阿爾喀比亞德涉嫌遭雅典法庭傳訊,他聞訊叛逃斯巴達。
(5) 在柏拉圖寫作《會飲》時,當事人多已過世。
(6) [施疏]弗依尼科斯出現在色諾芬的《會飲》中,其父斐利波斯是個鄉下漢,喜歡講笑。
(7) 格勞孔可能是柏拉圖的長兄(《王制》中的主要對話角色之一),這次會飲事件時,格勞孔也是孩子,當時柏拉圖才12歲,格勞孔的年紀不會差柏拉圖太遠。
(8) 公元前407年(亦即這次會飲之後十年)阿伽通離開雅典,前往馬其頓王阿爾克勞斯(Archelaos,即菲利普[Philippe]的父親)的宮廷。
(9) 奎達特耐在雅典南區,阿里斯托得莫斯是蘇格拉底的崇敬者和追隨者,亦步亦趨。
(10) 古希臘的同性戀關係並非是兩個年齡相若的成熟男人之間的戀情,而是成年男子與少年之間的戀情。主動一方的成年男子被稱為「愛欲者」,被動一方的少男被稱作「被愛欲者」。阿里斯托得莫斯被說成蘇格拉底的愛欲者,按此推論,他比當時已50齣頭的蘇格拉底還年長。
(11) [譯按]Burnet本的原文是to malakos[軟蛋],另有抄本作manikos[瘋癲的人],與下文的說法吻合(參見Dover箋注)。
(12) 講述從這裡開始,以下直到全文完,都是阿波羅多洛斯轉述阿里斯托得莫斯的話。
(13) 諺語原文為「好人辦宴好人不請自來」,見赫西俄德《輯語》264和巴緒里德《輯語》22.46。[譯按]阿伽通的名字與「好人」(第二格)同音。
(14) 「肆心」(hubris)這個詞通常指輕漫、挖苦甚至欺負的行為,用法較寬泛,從傲慢、放肆(尤其性騷擾)到瀆神。在本篇對話中,這個語詞出現達9次之多,主要用在蘇格拉底身上。[譯按]試譯為「肆心」,取「恣縱」、「放肆」之義——「肆」者「極」也,與hubris原文義相切:「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左傳昭公十二年》);「肆心於細務者,不覺儒道之弘遠」(《抱朴子外篇·崇教》)。
(15) 語出荷馬《伊利亞特》卷十七586-588。蘇格拉底在這裡引荷馬詩的方式是歪引,故意學智術師派引用古詩的方式。
(16) 荷馬《伊利亞特》卷二408-409,亦參《伊利亞特》卷三179。
(17) 《伊利亞特》卷十221-225。[譯按]兩個腦袋勝過一個腦袋的說法,亦見《普羅塔戈拉》348d。
(18) [譯按]這話的意思似乎是,阿伽通知道他們兩人形影不離,像對戀人。
(19) 厄里刻希馬庫斯是個醫生,雅典人,他父親是名醫——《普羅塔戈拉》(315c)和《斐德若》(227a,268a)都提到他。
(20) 希臘人會飲時躺在床上,上半身朝左,左肘靠在左邊的墊子上,用右手從床的左邊桌子上拿東西吃喝。
(21) 會飲前的例行儀式共六項:(1)用純酒祭「美好的精靈」;(2)潔淨桌子;(3)洗手;(4)客人們獻花環;(5)三祭酒(一祭奧林匹斯的宙斯和眾神,二祭諸英雄,三祭主神宙斯);(6)齊唱敬宙斯神的歌。
(22) 泡薩尼阿斯是雅典人,與阿伽通關係親密。《普羅塔戈拉》(315d-e)提到,他是阿伽通的愛欲者。
(23) 阿里斯托芬是著名諧劇詩人(約公元前445—前388年),曾寫作諧劇《雲》(公元前423年)諷刺蘇格拉底,寫作《地母節婦女》(公元前411年)諷刺阿伽通。
(24) 「你們」指阿伽通和阿里斯托芬。[施疏]比酒量是比肆心的能力;對觀《法義》(649-672)中的「會飲」。
(25) 斐德若生於大約公元前450年,在《普羅塔戈拉》中(315c),斐德若是智術師希琵阿斯的崇拜者。在柏拉圖作品之外,有關斐德若的材料極少。
(26) 這個語詞在雅典成了民主政治的語彙,指提出某項議案,與前面的「既然都同意」呼應。
(27) 這段定喝酒規矩的描寫,看起來像民主政治中的議會商討。
(28) 《歐里庇得斯輯語》488:「這故事不是我的,而是我母親的」。
(29) 「愛若斯」(eros)原義指任何強烈的欲望,尤其指向性愛對象,因此當譯作「欲愛」、「愛欲」。在古希臘神話中,eros也被擬神化為神——所謂的「愛神」。作為愛神的用法,通常首字母大寫,以此區別於人的愛欲。但本篇對話的基本主題之一是:eros是否是神。在本稿中,這個關鍵詞將根據文脈分別譯為「愛欲」或「愛若斯」以及「愛若斯神」。
(30) 斐德若的說法顯然誇張,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得斯均寫過關於愛若斯神的美妙詩句。
(31) 普洛狄科參見《普羅塔戈拉》。
(32) [譯按]關於高檔次的人聚在一起的會飲,對觀《普羅塔戈拉》中蘇格拉底的說法(347c3-e1)。
(33) 兩人並提暗含兩人有同性戀關係。16年前在卡里阿斯家,蘇格拉底當時已經提到兩人的戀人關係(《普羅塔戈拉》315e)。
(34) 狄俄尼索斯隱喻酒,阿芙洛狄忒隱喻性——蘇格拉底暗指阿里斯托芬整天泡在性和酒中。
(35) 斐德若的說法讓在座的吃驚,因為,詩人阿爾凱俄斯、西蒙尼德斯和歐里庇得斯都說到過愛若斯的父母。
(36) 見赫西俄德《神譜》116-120,斐德若的引用掐頭去尾。
(37) 阿庫西勒俄斯是公元前5—前4世紀的紀事家,在有的地方被尊為七賢之一。相傳著有《神譜》(Genealogien)三卷,將赫西俄德的《神譜》改寫成散文,並有添加,在公元前5世紀中期流傳頗廣,迄今尚存輯語四十多個段落。
(38) [譯按]L.Robin依據另一抄本將這一句挪到隨後的帕墨尼德句之後(伯納德特本亦然),Brisson認為不可取,因為,根據保存最完好的古抄件和司托拜俄斯的摘錄,此句緊接斐德若援引赫西俄德的詩之後。Paul Vicaire以及大多數英譯本依從Burnet本,此句在援引帕墨尼德之前。
(39) 帕墨尼德是著名自然哲人(約公元前515—前445[譯按]又譯「巴門尼德」),出生於南義大利的厄勒阿(Elea),柏拉圖寫過以他命名的對話。
(40) 參見亞里士多德,《形上學》984b26。
(41) 亞里士多德把這種看法歸在恩培多克勒名下,參見《形上學》卷一985a2-10。[譯按]整個這段引經據典與亞里士多德在《形上學》卷一(984b24-985a10)中的說法相似。
(42) 對觀《斐德若》中呂西阿斯的講辭有關好及其分類等級的說法(232a4-e1)。
(43) 這樣一支軍隊事實上有過——公元前379—前378年,忒拜人組成過一隻「聖隊」,且在公元前371年的曼提內阿(Mantineia)戰役中表現出色,因而成為確定《會飲》寫作時期的內證之一。
(44) [施疏]這話的意思是:「愛欲」是一個人的「最佳天性」,「朝向德性」就是成就這種天性——這無異於說,「愛欲」本身就是「德性」。[譯按]斐德若把自己基於愛欲者或被愛欲者的特殊人性論推向一種普遍人性論。
(45) 「鼓起鬥志」參見荷馬《伊利亞特》卷十482-484(雅典娜給狄奧墨得斯打氣)和卷十五262(阿波羅給赫克托耳打氣);亦參《奧德賽》卷九381。雖然這裡的「神」用了定冠詞,並非特指愛若斯。
(46) 阿爾刻斯提的丈夫阿德墨托斯(Ademetus)命定早早病死,阿波羅將命定神灌醉,然後說服命定神讓阿德墨托斯擺脫早死之命。命定神們答應了,但條件是得有一人替死。其父母雖然年老,也不肯替死,唯有妻子阿爾刻斯提願意。神們後來嘉獎她,讓她死後回生。參見歐里庇得斯,《阿爾刻斯提》。
(47) 哈得斯,指冥府。俄伊阿格若斯是忒臘克的河神,傳說他和繆斯卡利俄佩生下俄耳甫斯。俄耳甫斯是希臘神話傳說中著名的弦琴詩人,其歌聲能令鐵樹發芽,獸石感動。其妻歐律狄刻(Eurydice)被蛇咬死,俄耳甫斯雖然懷念甚切,仍然活足天年才到陰間,求冥王准他帶妻子回人世。受俄耳甫斯音樂感動,冥王准了他的要求,但要他的妻子跟在後面走,未到陽間之前不准回頭看。即將邁出陰間的那一刻,俄耳甫斯忍不住回頭看看妻子是否跟隨在後,從此永遠不見妻子。俄耳甫斯被繆斯們變成一滴滴眼淚,浮在水流上還在哀唱。
(48) 按古希臘的習傳觀念,琴師或歌手與武士和農夫的形象相反,是膽小鬼。
(49) 這裡講的是俄耳甫斯傳說的一個變文,與流行的俄耳甫斯被酒神的女信徒們撕死的傳說不同。
(50) 按《奧德賽》卷十一467以下的說法,忒提斯的兒子阿喀琉斯同其他死者一起去了冥府,而非福人島。在荷馬之後的傳說中,英雄死後靈魂才住在福人島。
(51) 參見《伊利亞特》卷九410-416;亦參卷十八95以下。
(52) 參見《伊利亞特》卷二673,尤其卷十一786以下。阿喀琉斯與帕特羅克羅斯有愛欲關係是後來的說法,在荷馬筆下兩者僅有英雄間的友誼。
(53) 柏拉圖玩了一個隱晦的諧音遊戲,阿喀琉斯死在帕特羅克羅斯之後,而非死在他的屍身之上。
(54) 參見《伊利亞特》卷二673,卷十一786。荷馬的確說帕特洛克羅斯年長於阿喀琉斯,但沒說小很多,更沒說兩人有同性戀關係。
(55) [施疏]斐德若頌辭的主題是愛自己,一個人愛自己是整個《會飲》的一大主題,在柏拉圖其他對話中,這一主題也處於顯著地位。
(56) [譯按]愛欲既可以是異性之間的,也可以是同性之間的,阿芙洛狄忒作為性愛則僅是異性之間的。
(57) 按荷馬《伊利亞特》卷五370-430,阿芙洛狄忒是宙斯和狄俄涅所生,被許配給火神赫斐斯托,後與戰神阿熱斯私通,私生子就是愛若斯(參見《奧德賽》卷五266以下)──按赫西俄德《神譜》(188-196),阿芙洛狄忒為「天」所生。
(58) [譯按]原文為陰性的「神」,西文譯本通譯為「女神」。中譯若譯作「女愛神」實不易與「愛神」相區別。阿芙洛狄忒是性慾、性感的象徵,試譯作「性感神」。
(59) 在雅典有兩座阿芙洛狄忒廟,一座在城中小丘上,是屬天的阿芙洛狄忒廟。屬民的阿芙洛狄忒廟在雅典衛城西南山坡上的功業廟下面,自梭倫時代以來,這裡成了妓女聚集地。
(60) 指沒有母親。
(61) [譯按]圓括號為Burnet本中的方括號,意為有可能是古代編輯家所加,有的現代西文譯本刪除不譯。
(62) 按雅典民間看法,「屬天的阿芙洛狄忒」並非像「屬民的阿芙洛狄忒」那樣沉溺於肉感欲望。
(63) 對觀《普羅塔戈拉》309b,泡薩尼阿斯此處想到的應該是十四歲以上的少男。
(64) 這裡說到的「小男孩」與前面說到的「男孩」雖然是同一個詞,其實指不同年齡段的男孩。言辭上的含混,恰恰是泡薩尼阿斯言辭精確的表征。
(65) 字面意思是「自由女人」,即出生為自由民而非奴隸,並非現代意義上的「自由女人」([譯按]譯作「民女」取「自由民」之義)。
(66) 「在這裡」指在雅典。
(67) 厄里斯和玻俄提亞都是希臘南部的城邦,民性較強悍拙直,文化也較雅典落後。
(68) 伊俄尼亞本指小亞細亞沿岸的中部地區及其周邊島嶼,公元前387年至前386年的和平協議之後曾受波斯統治,柏拉圖寫《會飲》時仍在波斯治下。
(69) [譯按]「外方人」舊譯「蠻夷」,這個語詞的含義僅僅指「非希臘人」,並不帶貶義。
(70) 亞理斯脫格通愛上美少年哈莫第烏斯,僭主希琵阿斯(Hippias)的兄弟希帕庫斯(Hipparchus)奪寵不成,凌辱這兩位愛友。兩位少年謀劃刺殺希琵阿斯和希帕庫斯,但僅成功殺掉希帕庫斯。事在公元前514年,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半島戰爭志》有記載(卷六54.2-3)。
(71) [譯按]「熱愛智慧」在Burnet本中被加了方括號。也許可以理解為:人們會把對做可恥的事情的譴責用來針對熱愛智慧。
(72) [譯按]試比較現代民主政制中的相關法律以及當代法學中關於法律與道德的論爭。
(73) [譯按]「這樣一種事情」指家奴禁止代管的孩子談情說愛。
(74) 參見《伊利亞特》卷二71。
(75) [譯按]「泡到這裡」的原文是「暫停、停下來」,發音與泡薩尼阿斯的名字相近,都以pausa起頭。為體現這一諧音,故譯作「泡到這裡」。
(76) 所謂「同音諧韻」意為利用兩個語詞的同音異義玩語言遊戲,這種言辭技巧據說是高爾吉亞的發明。這裡的「智慧人」即指智術師。
(77) 通常的說法是「相同者欲求、愛欲相同者」,即所謂物以類聚——對觀《斐德若》240c。
(78) [施疏]「脹」的希臘文詞幹與「懷孕」相同,「脹」和「泄」暗含孕育和生出孩子。
(79) 阿斯克勒皮奧斯是傳說中的神醫,從智慧的人頭馬怪獸刻戎(Chiron)習得醫術(參見《伊利亞特》卷四218-219)。赫西俄德(輯語51)說阿斯克勒皮奧斯是阿波羅的兒子,在許多地方被當作神來崇拜。
(80) 熟悉傳說是詩人的份內事。「在座的詩人」指阿里斯托芬和阿伽通。
(81) [施疏]農事關心植物的健康,因而與醫生厄里刻希馬庫斯相關。柏拉圖《法義》(889b-e)中的「雅典人」將醫術、農術、健身術相提並論,在這位「雅典人」眼裡,技術低於自然,而這三種術最靠近自然──政治術離自然最遠,根本是人事。
(82) 赫拉克利特(公元前550—前480年)是有名的「晦澀」思想家,故意用神諭式的含混格言表達思想,因此很難搞清楚其格言的含義。
(83) 參見赫拉克利特《輯語》B51,比較輯語B10。赫拉克利特的格言自古以來就費解,這句格言就是例證。
(84) [施疏]赫拉克利特的說法是,和音中仍有欲望存余,才算真正的和音。厄里刻希馬庫斯的說法是,通過技藝的作用消除了原初的不協和,才算有了協和。厄里刻希馬庫斯因帕默尼德而貶赫拉克利特,但厄里刻希馬庫斯的看法恰恰靠近赫拉克利特,而非帕默尼德。帕默尼德主張,愛若斯是萬物之父,赫拉克利特則主張,爭鬥才是萬物之父。在厄里刻希馬庫斯看來,自然的本性就是兩種因素的對立,協和倒是人靠技藝搞出來的。
(85) 赫西俄德《神譜》(75-79)提到有兩個繆斯,一個是屬天的(Ouranie)、一個是屬眾的(Polymnia)。
(86) 「氣候」的原意是「混合」,這裡指兩種對立因素的平衡和調節,因此被比喻為「和音」。
(87) 古希臘的醫學很重視氣候的差異和變化(參見Hippocrates,De aeribus,第二章)。
(88) 柏拉圖《王制》(374d以下)說到城邦的「衛士」,其品性是能分清敵友,而且從不醉酒(403e)。厄里刻希馬庫斯在這裡表明自己代表理智的清醒。
(89) [施疏]阿里斯托芬所謂採用不同的方法指講故事的方式。不過,阿里斯托芬在後面(193d)沒有稱自己的頌辭是故事,而是稱為論說。
(90) [譯按]「族類」(to genos)這個語詞有多種義項:氏族、後代、種族、性別、性屬。在阿里斯托芬的講辭中,這個語詞出現頻繁,有單數用法,也有複數用法。本稿將根據文脈分別譯作「族類」「性別」「後代」「類」等等。
(91) [譯按]「陰陽人」的原文是「男人」「女人」兩個詞的合寫。
(92) 太陽是男性神,大地「母親」是女性神,月亮是雙性神,這種說法見於Philochorus(《輯語》,184),後來又見於「俄耳甫斯頌歌」(Orphic hymn)。
(93) 「兩者」既可能指大地和太陽,也可能指男女兩性。
(94) 參見《奧德賽》卷十一305-320;《伊利亞特》卷五385-391。埃菲阿爾特斯是巨人之一,本來是個鬼,夜裡潛入人的胸膛,使得人呼吸困難。
(95) [譯按]對觀阿里斯托芬的《鳥》。
(96) 參見《奧德賽》卷十一307-320:巨人們謀劃推翻諸神,爬到天上,宙斯和他們打了十年,才用雷電滅了他們。
(97) 阿波羅代表了與醫術相關的神(《克拉提洛斯》405a-b),他是醫神阿斯克勒皮奧斯的父親。
(98) [施疏]對觀《普羅塔戈拉》320d-321e。
(99) 蟬的生殖方式並非如此,柏拉圖可能把蟬與蚱蜢搞混了。
(100) 「符片」的原意是「一個色子的一半」,即將一個東西劈作兩半,兩個人各持一半用作無論情誼還是生意、政治方面的信物。
(101) 阿里斯托芬在諧劇中說治邦者年輕的時候都熱衷搞同性戀,是嘲笑的說法(參見《騎士》875-880)。
(102) [譯按]「象姑」的字面意思是「喜歡愛欲者」,也就是男同性戀中的被動一方。
(103) [譯按]「所有別的人」指異性戀者,阿里斯托芬把同性戀說成與異性戀一樣出於天性。
(104) 《奧德賽》卷八266以下(尤其321-343行):阿芙洛狄忒本是火神赫斐斯托斯的妻子,戰神阿熱斯愛上她,和她私通。赫斐斯托斯用鐵鏈設圈套,將阿熱斯和阿芙洛狄忒在床上雙雙逮住,然後招集其他神們來見證通姦,神們卻興高采烈,甚至妒嫉阿熱斯的福氣。[施疏]阿里斯托芬把荷馬講述的諸神諧劇挪到人間上演:讓赫斐斯托斯逮住兩個外遇的人。
(105) 也許指公元前385年拉刻岱蒙人入侵伯羅奔半島東北地區的名城曼提內阿(Mantineia),強行把當地人分成四個村莊(參見色諾芬,《希臘志》卷五,2.5-7)。也可能指公元前417年,斯巴達為爭霸權解散阿卡狄亞同盟。如從前說,《會飲》應寫在公元前385年之後,如從後說,它可能寫得較早。
(106) 「自己」的原文與自身是同一個語詞,似乎意為找到自身的另一半。
(107) [施疏]《會飲》與《普羅塔戈拉》在形式上幾乎完全相同,除了阿里斯托芬。可以說,在《會飲》中,阿里斯托芬代替了普羅塔戈拉——諧劇詩人代替智術師,人性脆弱的神話代替人性了不起的神話。
(108) [施疏]阿里斯托得莫斯緊靠厄里刻希馬庫斯(175a4),本來接下來該他講,阿里斯托芬把他給忘了。
(109) [譯按]直譯為「對我施藥」。[羅森疏]面對自己的對手,蘇格拉底要麼是刺激他說話(《蘇格拉底的申辯》30e4-5),要麼是誘發他說話——所謂助產士方式(麻醉產婦,讓她稀里糊塗地生產,參見《泰阿泰德》149a4)。
(110) [施疏]斐德若充當了維持秩序的人,此前是泡薩尼阿斯(213e),此後則是阿爾喀比亞德。
(111) [施疏]阿伽通是唯一在發言開頭強調第一人稱「我」的講者。
(112) 一句話中三次用同一個動詞,是高爾吉亞的修辭風格。
(113) [譯按]按希臘文的發音,「好東西」與阿伽通的名字諧音,聽起來就像說的是「慶幸世人得到阿伽通」。
(114) 「任何人」與「只有一種」在修辭上形成對比,這是高爾吉亞式的修辭風格。
(115) 從「這位神恰是這些好東西的原因」到這句結束,已經出現十一個以-os結尾的語詞,聽起來有押韻效果。
(116) 「如果這樣子說神法[允許]而且不算冒犯諸神」句顯然是同語反覆,這也是一種修辭手法:肯定表達與否定表達的對比。
(117) 與斐德若說愛若斯最年長的說法(178a9以下)恰恰相反。
(118) 語出《奧德賽》卷十七218:因為神明總是讓同類與同類相聚。
(119) 克洛諾斯是天和地的兒子,宙斯的父親——伊阿珀托斯是宙斯的兄弟,也是普羅米修斯、厄琵米修斯以及撐起天穹的阿特拉斯的父親(參見赫西俄德《神譜》,134以下、507以下)。克洛諾斯和伊阿珀托斯堪稱最老的神,說愛神比他們還老,無異於無從推算愛神的年紀。阿伽通這話雖然是嘲諷斐德若,實際上也帶有挑斐德若的邏輯毛病的意味。
(120) 事見赫西俄德《神譜》147-210(尤其176以下),453-506(尤其502以下)以及618等各處,帕默尼德的有關說法未見於現存文獻([譯按]也許可以參看《帕默尼德輯語》D13和D18)。
(121) [譯按]原意指必然發生的事情,被人身化為女神,亦可譯作「命定女神」。
(122) [譯按]指命定的懵懂,被人身化為女神——稱為「不幸女神」,亦可譯作「懵懂女神」。
(123) 見《伊利亞特》卷十九92-93。
(124) 「水一般柔」原文的字面意思是「濕潤」。
(125) 阿伽通有一部肅劇名為Anthos(或者Antheus[花]),古希臘陶瓶上常見手持鮮花的愛神圖。
(126) 這段言辭顯得繁複,因為阿伽通採用了所謂交錯配置的修辭手法:神與人、行不義與遭受不義交錯。
(127) 語出品達的名句,但智術師們特別喜歡這句,把它當做高爾吉亞的話來引用。
(128) 阿熱斯是戰神,語出索福克勒斯《提厄斯特斯》(Thyestes,輯語235),但原文說的是「敵不過」阿蘭克(命定女神),而非愛若斯。
(129) 影射前面阿里斯托芬講的經過改變的荷馬所講的故事。[羅森按]阿伽通的講法與荷馬和阿里斯托芬的講法都不同,讓愛若斯居高位。
(130) 阿伽通不僅玩了希臘文的「製作」(poiēsai)與「詩人」(poiētēs)諧音的遊戲,還表明愛若斯作為詩人並不作詩,而是製作出詩人。
(131) 「碰觸」暗含性的接觸。
(132) 語出歐里庇得斯,見《輯語》663。
(133) [譯按]「製作」(poiēsin)與「詩」(poiesis)僅結尾一個字母之別,這裡一詞雙關。
(134) 這話的意思是:愛欲激發發明。
(135) [譯按]赫西俄德講述潘多拉的故事時提到赫斐斯托斯與眾繆斯和雅典娜合作:「雅典娜緊接著授之以數不盡顏色的編織針線活」(《勞作與時日》63)。
(136) 出自哪位詩人不詳。
(137) 一語雙關:在這個會飲場合,阿伽通長得最漂亮,「愛若斯居首」無異於說阿伽通居首,而且是大家聚在這裡的「原因」。
(138) 這詩句可理解成阿伽通自己的,也可能是他引用的,出處不詳。這兩行詩包含雙重的交錯配置:第一行內有交錯配置(「人間」與「大海」),兩行相互之間又有交錯配置。
(139) 節慶和歌舞指常見的祭獻狄俄尼索斯的慶典。
(140) 這裡採用的是鋪排成對同義詞或近義詞的修辭手法。
(141) 「援手」指水手,與上句的「舵手」都用的是海戰比喻。
(142) 「救助」原指重甲步兵,其任務是保護自己身邊的同伴。「護衛」「救助」用了陸戰的比喻,與前面比喻海戰的「舵手」和「援手」對襯。
(143) 這段結尾頌辭(197d1-e5),總體風格十分接近高爾吉亞的一段葬禮演說。除最後一句外,由成對頌句和鋪陳的頌詞構成,講究對稱、節律和音韻,讀起來讓當時熟悉希臘抒情詩的人能感到其中滲合了抒情詩的多種格律。
(144) [譯按]蘇格拉底戲仿阿伽通的修辭,在一個句子裡重複三個同義詞。
(145) 高爾吉亞是出身於西刻西亞(又譯「西西里」)的著名智術師(約公元前485—前380年),公元前427年作為其家鄉的使者來到雅典,因其修辭術超群絕倫爆得大名。當時的所謂風格藝人,通常指高爾吉亞修辭風格——柏拉圖有以其名命名的對話作品。
(146) 蛇髮女妖戈爾戈(Gorgo)能使目光所及的一切變成石頭(參見《奧德賽》卷十一632-634),蘇格拉底利用高爾吉亞與戈爾戈在發音上的諧音,比喻高爾吉亞的言辭有如蛇髮女妖般厲害。
(147) [譯按]「大見識」一詞,對觀泡薩尼阿斯的說法(182c7)和阿里斯托芬的說法(190b6)。
(148) 語出歐里庇得斯《希珀呂圖斯》(Hippolytus,612)。
(149) [施疏]蘇格拉底打破了「會飲」定下的用頌辭讚頌愛若斯的規矩,以對話取代。頌辭的論證風格是智術師式的,前面的講述人除阿里斯托芬外,無一不是用這種風格來讚頌愛若斯。
(150) 古希臘文用指示代詞作第二格時,不區分人和物。[譯按]由於erōs是帶動詞意味的名詞,這裡的二格指示代詞既可作所屬定語(「某人的愛欲」),也可作賓語(「對某人的愛欲」)——蘇格拉底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含混。
(151) [譯按]這一句的譯法極具爭議,可譯作「母愛或父愛」,也可譯作「對母親或父親的愛欲」。[施疏]這裡涉及到亂倫問題:蘇格拉底的意思是,並沒有什麼亂倫的愛若斯。亂倫是阿里斯托芬的頌辭涉及的一大主題,似乎亂倫對愛若斯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152) [譯按]「父親」是不帶動詞意味的名詞,所附的二格指示代詞不可能是賓語。
(153) [施疏]《王制》(461d-e)和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卷四4.20-23)都說到嚴禁父母與子女間的亂倫;但《回憶蘇格拉底》處未提禁止兄妹間的亂倫,《王制》處則提到:「法律允許兄弟姐妹同居,如果抽籤決定而且德爾斐的神示也表示同意的話。」
(154) [譯按]蘇格拉底用了一個很長的假設從句。
(155) 蘇格拉底讓阿伽通記起的話見197b。
(156) 「被喜愛的」語義雙關,阿伽通既為「眾人」所愛,亦為「某人」(泡薩尼阿斯)所愛,所有愛他的人都僅僅愛的是外在的美。[譯按]這裡用的是「被喜愛」而非「被愛欲」。毋寧說,真正的雙關含義在於:雖然阿伽通長得漂亮為人所愛欲,但他自己並非愛欲者,或者說並非愛欲本身,從而徹底掀翻了阿伽通在自己的講辭中的立論基礎。
(157) 第俄提瑪極有可能是虛構,即便真有其人,在這裡也是作為戲劇人物出現的。「第俄提瑪」(意思是「受宙斯敬重的」或者「敬重宙斯的」)作為男性名字並不少見,作為女性名字倒很少見——「曼提尼亞」這個地名與mantis[預言者]同音同源,就此來看,這個人物是柏拉圖的虛構。
(158) 這場瘟疫發生在公元前430年。《法義》(卷一642d-e)中的克里特占卜家厄匹默尼德斯在波斯戰爭之前告誡,敵人在十年內不會進犯,從而幫了雅典。
(159) [克呂格疏]否定愛若斯,可對觀《斐德若》230e以下及237b以下。
(160) [施疏]這是對話中第一次出現「發誓」,此前僅阿波羅多洛斯在開場情景中發過一次誓。
(161) [譯按]前面的美醜之間在這裡變成了生死之間。
(162) 「精靈」(daimōn)在荷馬筆下屬於諸神之一,但沒有具體樣子(《伊利亞特》卷一221-222),基本含義與命數相關(赫西俄德《勞作與時日》120以下),主管神賜給某個人的幸福或不幸福的命。幸福或不幸福總屬於某個具體個人,因此,「精靈」非常個人化。
(163) [譯按]與下面說到的「低賤的人」形成對舉。
(164) 默提斯(metis)原意為「發明」「想法」「一閃念」「辦法」,赫西俄德已經將這個語詞擬人化為宙斯的第一個老婆(參見《神譜》886-900)和雅典娜的母親(《輯語》343)。珀若斯(poros)的詞源與動詞「突然看到、聽到、感覺到」(peirein)相關,指可以借之通過陸地或水面的工具,其對應的詞是「困境」、「困惑」。
(165) 「貧乏」(penia)的原文是珀若斯[豐盈]的反義詞,愛若斯的父母具有完全相反的品質。
(166) 瓊漿是傳說中神們長生不老的飲料,亦見《斐德若》247e。
(167) 參見赫西俄德,《勞作與時日》735以下。
(168) [譯按]針對阿伽通所謂的「水一般柔[濕潤]」。
(169) [譯按]「型相」的原文是idean,與「形相」(eidos)不是同一個語詞,即便有時語義相同。
(170) [譯按]「製作品」與「詩」是同一個語詞,「製作者」與「詩人」是同一個語詞——第俄提瑪巧妙地利用了這個語詞的兩個詞義項。
(171) 這一句看起來是引文,很可能引自某個詩人的句子,出處無從查考。[譯按]「最偉大且詭計多端的愛欲」這句是引文,當施加引號。由於雙重接引語中的引語,無引號可加,用楷體代替(下同)。
(172) [譯按]這裡的「愛欲」一詞不是名詞形式,而是動詞不定式,為體現這種用法的行為含義故譯作「在愛欲」。
(173) [施疏]女人稱男人為「友伴」,未見於任何古希臘文學作品。這裡顯然針對的是阿里斯托芬的說法,蘇格拉底似乎戴上了第俄提瑪的面具對自己的朋友說話。
(174) [譯按]這裡和下面的希臘原文並沒有清楚區分生產、懷孕、養育。
(175) 引領命運的女神共三位,第一位註定命運,第二位搓命線,第三位在人將死時剪斷命線(參見《伊利亞特》卷二十四209-210;赫西俄德《神譜》904-906;柏拉圖《王制》卷十617c)。助產女神是掌管生產(順產或難產)的女神;卡洛娜(kallonē[譯按]字面含義是「美」)是掌管分娩的「阿爾特密斯—赫卡忒(Artemis-Hecate)的崇拜之名」(關於阿爾特密斯,參見《俄耳甫斯教禱歌》36)。
(176) [譯按]「正在孕育的人」是陽性分詞作名詞,並非指女人,而是泛指世人。
(177) 參見206a。
(178) 這是智術師在教學時的行話,參見《歐蒂德謨》274a,《希琵阿斯後篇》287c。
(179) 「流芳百世」系重言([譯按]因無法再施加引號,用楷體表示引文,下同),出自哪位詩人,不詳,也可能是第俄提瑪自己編的詩句。
(180) 科德若斯是傳說中的雅典國王墨蘭托斯(Melanthos)的兒子,斯巴達人入侵雅典時身為雅典國王。德爾斐神諭說,要是雅典國王戰死,雅典就會得勝。於是,斯巴達人入侵雅典時小心避免不要傷及科德若斯,他卻脫下王袍,扮成一車夫進入敵陣故意送死。為了紀念他,雅典人決定從此不再選雅典國王。
(181) 此系重言,出自哪位詩人,不詳,也可能是第俄提瑪自己編的詩句。
(182) 在《王制》中,節制和正義是兩個單獨的德性,按《普羅塔戈拉》中普羅塔戈拉所講述的神話,同樣如此。[施疏]這裡所說的「節制」和「正義」與《斐多》82a9-82b2對舉的「節制和正義」不是一回事。這裡提到了三種德性,實際上是4種,第俄提瑪沒有提到勇敢。
(183) [譯按]阿里斯托芬的講辭兩次用到「擁抱」這個語詞(192a5和b5)。
(184) [譯按]阿伽通的講辭多次用到「碰觸」(195e7,196c1,196e3,197a5-6)。
(185) 「結合」和「友愛」是厄里刻希馬庫斯在講辭中用過的說法(182c3)。
(186) 呂庫戈斯是斯巴達典章制度的奠立者,半帶傳說性質;其子女這裡指的就是其奠立的典章制度。
(187) 挽救斯巴達指呂庫戈斯使得斯巴達擁有了強大軍事力量;挽救希臘指波斯戰爭期間,希臘採用了部分斯巴達倫理道德。
(188) 著名的雅典治邦者(約公元前640—前560年),出身王族,據傳是雅典政制的創立者,公元前594年訂立新的法制,平衡貴族與平民的對立。
(189) [譯按]自此以下的行文以帶情態意味(必須、應該)的不定式為主,省略主詞,中譯不得不補充主詞「愛欲者」。
(190) [譯按]「首先」句和隨後的「第二」句,各自有兩個「既非……也非」關聯句式,形式上對稱。「第二」句中的「既非……也非」關聯句又帶有一個「既……又……」關聯句,等於關聯句套關聯句。
(191) 這段關於「美本身」的說法(甚至語式),與《斐多》(78d,100b-d)和《王制》(474d-479e,508d)中的說法很相近。
(192) 這段說法是戲仿阿里斯托芬的說法:阿里斯托芬說的是被劈開的愛若斯抱住自己的另一半不吃不喝,只想與之在一起,蘇格拉底的第俄提瑪把這種情狀用來說愛欲者與美本身的關係,用「美本身」取代了被愛欲者的位置。
(193) 對觀《斐德若》250a,《斐多》75a、76e。[譯按]比較中國經驗的說法:「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194) [施疏]阿爾喀比亞德打斷了阿里斯托芬,對觀《普羅塔戈拉》(347b)中阿爾喀比亞德打斷智術師希琵阿斯——差別在於,《普羅塔戈拉》中的阿爾喀比亞德清醒,是有意打斷,這裡的阿爾喀比亞德醉了,是無意的打斷。阿里斯托芬與希琵阿斯有共同的東西:均憑靠所謂自然理則,是自然的學生。阿爾喀比亞德打斷阿里斯托芬,意味著政治人在自然與習俗的對立中站在了蘇格拉底一邊,反對詩人和智術師。
(195) 指適合眼下這個高檔聚會場合的人,在《斐多》開頭(58c),蘇格拉底的妻子用到同一個語詞。
(196) 纏飄帶在頭上,在雅典是比賽得勝的標誌或者祭神的表征。
(197) [譯按]「被世人們帶領進來」,民主政治家被「世人」「領導」,而非「領導」世人。
(198) [譯按]阿爾喀比亞德也是美人,他的到來改變了蘇格拉底與美人阿伽通的關係:一個是民主時代的桂冠詩人、一個是民主時代的政治新秀,蘇格拉底在城邦中的政治處境變得清晰起來。
(199) 這種粗話表達的是惱怒,常見於柏拉圖先前的對話作品。
(200) [譯按]「熱愛」與「愛欲/欲愛」不是一個語詞,並非完全相同。
(201) [施疏]阿爾喀比亞德自推為「酒司令」,有如政治生活中的「僭主」。僭主的典型特徵是,他總會說滿足你們想要的一切。在這裡,僭主參與了前面所定的飲酒規矩,從而顯出僭政與憲政程序的一種奇怪混合。
(202) 「涼碗」(把酒鎮涼的器皿)用於盛純酒,實際喝的酒要兌水,兌水前,酒就盛在涼碗裡。
(203) 八克度大約兩升多。
(204) 出自《伊利亞特》卷十一514-515。[施疏]這句詩的背景是:希臘人當時的處境比以前更加危險,亟待阿喀琉斯來救護,而阿喀琉斯卻懶心無腸。阿爾喀比亞德引荷馬的這句詩看起來是捧醫生,其實是捧自己。
(205) [羅森疏]阿爾喀比亞德注意到:在醒與醉之間,並沒有民主的平等。
(206) [羅森疏]這一語式僅另見於前面第俄提瑪對蘇格拉底的指責(201e10)。
(207) 這誓言語式在諧劇中常見,但在柏拉圖則極少見——也許這誓言帶有流氓腔。
(208) [羅森疏]阿爾喀比亞德從這裡開始共七次強調了「講真實」:214e1、215a6、215c5-6、216a2、217e4、219c2、220e4。
(209) 「西勒諾斯」這個名字經常與薩圖爾(Satyr)混用,有說是薩圖爾們的父親──薩圖爾通常比較年輕,被尊為林神,樣子奇醜,經常喝得爛醉,騎在驢屁股或酒罐子上(喻好酒色一類感官享樂)。西勒諾斯像作為工藝品通常擺在店鋪門前,因為他肚子裡藏著各種神像。據說,西勒諾斯曉得一些重大秘密,若讓人逮住,西勒諾斯有時會吐露自己的智慧。
(210) 「赫耳墨斯塑像」是四角石像,臉上長鬍子,虔信者把它們擺放在聖殿或住宅前。
(211) 馬爾蘇亞是傳說中的一個樂師,曾神氣透頂地帶簫參加音樂比賽挑戰潘笛之神阿波羅的智慧,結果失敗,因自己的放肆而遭痛斥。
(212) 阿爾喀比亞德用一句話概括了蘇格拉底模樣很醜,暗含的意思是,蘇格拉底不會是愛若斯的對象。
(213) 薩圖爾「肆心」通常指性方面的行為——薩圖爾天性無恥,但也天性膽小,不過,酒後就膽子大起來。
(214) 傳說奧林珀斯是馬爾蘇亞的學生(學唱歌)和愛欲者,後成為著名樂師。
(215) 亞里士多德《政治學》1340a8-12提到,奧林珀斯音樂給聽者一種被超自然力量掌握的感覺。
(216) 科瑞般特人是與小亞細亞女神Cybele相交的一個神秘群體,祭典時在手鼓和排簫伴奏下狂跳,據說有治療作用的舞蹈,其癲狂感就是迷狂。儀式後,參加者們解除了心中焦慮,回歸寧靜平和。
(217) 意為忙於搞政治,不關心自己的德性修養。
(218) 塞壬是荷馬筆下住在海島上的半神女妖──女人頭的靈魂鳥,歌聲神奇迷人,誰聽見她們的美妙歌聲,就會不肯離去,然後慢慢死掉。阿爾喀比亞德在這裡的意思是,如果他被蘇格拉底的言辭迷住不肯離去,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會慢慢死掉。
(219) 由此可見,熱衷搞民主政治的人的心性,是亞里士多德所謂「不能自制的人」。
(220) [譯按]比較前面第俄提瑪描述見到美本身時的情形。
(221) [譯按]這裡的「神奇之物」指阿爾喀比亞德自己的身體——他剛剛(217a1)才說到蘇格拉底內在的東西「神奇透頂」,現在就說自己的「青春」是神奇之物,言下之意,自己的外在之美足以與蘇格拉底交換內在之美。
(222) 希臘人健身時是裸體,不穿衣服就給火熱的愛欲者提供了身體接觸的機會,尤其是摔跤,得抱在一起。
(223) [羅森疏]這是《會飲》中第二次說到「晚宴」:第一次是蘇格拉底借第俄提瑪之口講的神們的晚宴,宴後醉了的珀若斯(豐盈)被貧乏的珀尼阿占了便宜。
(224) [施疏]為打探到蘇格拉底內在的秘密(珍寶),阿爾喀比亞德採取了六個步驟,第俄提瑪在說到求美的上升時,也有六個步驟,最後一步(親見美的汪洋)與這裡的阿爾喀比亞德觸到蘇格拉底的身體在步驟次第上相對等。
(225) 「酒後吐真言」直譯為「酒即真實」,後來擴展成「酒和孩子即真實」(意思是:醉鬼因不清醒、小孩子因天真而說真話)。阿爾喀比亞德的意思是,這句俗語是「酒即真實」抑或「酒和孩子即真實」,都沒所謂。
(226) 「我看著……」以下,阿爾喀比亞德心緒激動,句子說得不完整。
(227) [譯按]對觀《普羅塔戈拉》中希珀克拉底想要去見普羅塔戈拉時對蘇格拉底說的話(310e1-2)。
(228) 「裝傻」並非等於反諷,而是「裝得謙虛」「裝得不開竅」。忒拉緒馬霍斯曾用不友好的語調說,蘇格拉底經常「裝傻」(《王制》卷一337a)。
(229) 「以銅換金」系用典——《伊利亞特》卷六232-236。蘇格拉底用「銅」指阿爾喀比亞德的美貌,用「金」指道德上的向善。
(230) [羅森疏]蘇格拉底的說法詭秘,「什麼都不是」聽起來就像奧德修斯哄人的說法:「我叫無人。」(《奧德賽》卷九275)
(231) 這一說法讓人想起先知特瑞西阿斯,他眼睛瞎了,反而獲得了預見能力。
(232) [羅森疏]「神奇」這個詞在阿爾喀比亞德的講辭中出現了十二次:213e2、215b6、216c7、217a1、217a3-4、219c1、220a4、220a7、220c6(以上為肯定性用法)和215a2、2175-6、220b3(否定性用法)。
(233) [施疏]阿爾喀比亞德用的是法律術語,無異於把眼下的場景變成了法庭。
(234) 這裡所描寫的事情發生時,阿爾喀比亞德大約19歲。[施疏]這裡所描寫的場合是臥室,在柏拉圖的作品中,說到蘇格拉底在臥室的場合,這是最私密性的。《普羅塔戈拉》開頭也說到蘇格拉底在臥室,而且恰恰與阿爾喀比亞德相關,但就私密性而言明顯不及這裡。
(235) 「堅韌」是節制、勇敢乃至實踐智慧的基礎,從而是這裡的核心德性——隨後三次用到這個語詞:222a2、222a7和222c2。
(236) 按《伊利亞特》中的描述,埃阿斯是特洛亞戰爭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在他出生的時候,用墨涅亞獅子的皮裹住了他,使他除了胳肢窩以外渾身不怕刀矛。但埃阿斯並非神奇和超自然意義上的刀矛不入,僅僅因其武藝高強和有七層牛皮做的大盾牌,才不容易受傷。
(237) 阿爾喀比亞德指靠自己的青春引誘蘇格拉底。
(238) 珀特岱亞是希臘北部的一個城市,本受雅典統治,公元前433年起兵反抗。討伐珀特岱亞之戰(公元前432—前429年)即針對這場反抗,它構成了伯羅奔半島戰爭的誘因之一。戰事發生時(前432年),蘇格拉底快四十歲。
(239) 戰時同一宗族的人被編在一起,蘇格拉底和阿爾喀比亞德分別來自不同宗族,卻在珀特岱亞戰役時同桌吃飯,這暗示兩人當時關係異常密切。
(240) 這裡的兩個「這些」,前一個收攏前面的講述,後一個開啟下面的講述。
(241) 引文出自《奧德賽》卷四240-243——柏拉圖改變了原詩的開頭部分。荷馬描述奧德修斯用了堅強、有力、頑強、勇敢,柏拉圖用「堅韌」來概括這一切品德。[施疏]阿爾喀比亞德把蘇格拉底比作奧德修斯,把自己比作阿喀琉斯;這意味著,蘇格拉底與奧德修斯一樣,經歷過許多磨難。
(242) 這裡用了三個同義詞來描述哲人的沉思:思考、探究、思索。
(243) 來自亞洲的盟邦或從伊俄尼亞領邦招募來的。
(244) [施疏]這一段贊蘇格拉底在夏天的耐性,與前面贊蘇格拉底在冬天的耐性對照。冬天人們尋求陽光,夏天人們尋求蔭涼,蘇格拉底偏偏在夏天尋求太陽——這裡重要的並非沉思,而是耐性。為什麼是伊俄尼亞人而非雅典人在看著蘇格拉底,並非要點,重要的是,阿爾喀比亞德沒有好奇。
(245) [譯按]對觀《斐多》89a。
(246) 德里俄斯位於波俄提亞北岸,那裡有一座著名的阿波羅神殿。雅典人為了瓦解波俄提亞人的伯羅奔半島聯盟,在各城邦煽動民主革命。公元前424年秋天,雅典軍隊與伯羅奔半島聯盟軍隊在德里俄斯發生遭遇戰,慘遭潰敗,近千名雅典士兵戰死(這在當時是一個非常大的數目)。參見修昔底德《戰爭志》卷四89-101.2。
(247) 阿爾喀比亞德家世豐裕,可花錢買馬;蘇格拉底是步兵,背著重兵器,他還必須掏錢買這些兵器,但相對便宜。
(248) 拉克斯曾任將官(公元前427—前425年),他在公元前418年的Mantinea戰役中陣亡。柏拉圖有一篇以他命名的對話。
(249) 參見阿里斯托芬,《雲》362。與原詩的用意不同,阿爾喀比亞德的意思指蘇格拉底迫於自己置身的處境而保持警覺,沒有一點兒驚慌。
(250) 這段說法反倒表明,蘇格拉底的天性非常招惹其他人莫名的嫉恨。
(251) 參見修昔底德《戰爭志》卷七81.5。[施疏]阿爾喀比亞德沒有說蘇格拉底一點不驚慌,僅僅說蘇格拉底比拉克斯鎮定得多(畢竟沒騎馬)——這裡突顯的是蘇格拉底的理性計算:逃跑並不節制。阿爾喀比亞德的這段描繪,除細節外,確證了阿里斯托芬在《雲》中對蘇格拉底的描繪。
(252) 布拉斯達斯是公元前五世紀的斯巴達戰將,以英勇果敢著稱,伯羅奔半島戰爭期間陣亡(公元前422年),當時尚很年輕。
(253) 特洛伊戰爭中有兩個著名謀臣,希臘方面是涅斯托耳(《伊利亞特》卷一248),以善於辭令聞名,特洛伊方面是安忒諾(《伊利亞特》卷三148-151),以足智多謀聞名。相比之下,伯利克勒斯兼有這兩個方面的才能。
(254) 阿爾喀比亞德在開頭(215c1以下)就說到蘇格拉底的言辭,但當時強調的是其不可抗拒的力量及其內容,這裡說的則是蘇格拉底言辭的表面與內涵的對立關係。
(255) 暗喻馬爾蘇亞被阿波羅剝去外皮。
(256) [施疏]「馱驢」涉及軍務——軍人、治邦者才會說到這樣的事情。反過來看,阿爾喀比亞德說蘇格拉底談這類事情,表明蘇格拉底的表面言辭可笑、裝樣子。
(257) [譯按]這裡提到的「鐵匠、鞋匠、皮匠」,對觀阿里斯托芬的頌辭中說到阿波羅把被切開的人縫起來時所用的方式和工具。
(258) 具體指219c5的說法尤其下文(222b3)所說「受這個人矇騙」。
(259) 卡爾米德是柏拉圖的母舅,柏拉圖有一篇對話以他命名,其中說到他是個迷人的少男。
(260) [譯按]叫這個名的不止一個人,一說這裡的歐蒂德謨是一位著名智術師,柏拉圖以他命名寫過對話。一說這裡的歐蒂德謨是色諾芬多次提到的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少男(參見《回憶蘇格拉底》卷一2.29和卷四2.1)。
(261) [施疏]阿爾喀比亞德最後說,蘇格拉底其實是愛自己,從而把蘇格拉底與阿里斯托芬說的愛若斯就是愛自己的主題聯繫起來。然而,阿里斯托芬愛自己是外在的,蘇格拉底愛自己是內在的。[譯按]對比前面第俄提瑪的說法,真正的「被愛欲者」是純淨的「美本身」。
(262) 參見荷馬《伊利亞特》卷十七32;赫西俄德《勞作與時日》218。阿爾喀比亞德在這裡總結的是自己的經驗(217a-219d)。
(263) [施疏]本來的順序位置是:阿伽通-蘇格拉底(175c-d),阿爾喀比亞德躺到中間後成了:阿伽通-阿爾喀比亞德-蘇格拉底(213a-b),阿伽通在最上方。蘇格拉底叫阿伽通過來,位置就成了:阿爾喀比亞德-蘇格拉底-阿伽通,阿爾喀比亞德在最上方。
(264) 阿爾喀比亞德想要爭取的秩序是:阿爾喀比亞德-阿伽通-蘇格拉底。
(265) [施疏]為什麼這位置對蘇格拉底來說很重要?因為涉及阿伽通與蘇格拉底誰讚頌誰,蘇格拉底急欲要讚美阿伽通。
(266) 場面已經開始進入狂飲,厄里刻希馬庫斯、斐德若和其他幾個人顯然因沒有酒量或不好酒先離開了。
(267) 正是二月初,故有夜長之說。
(268) [施疏]這話的語式是重複,但重複時含義不同。「同一個男人應該懂製作諧劇和肅劇」的意思是,在最高的水平上,基於自然稟賦,一個人肅劇、諧劇都來得;「憑靠技藝,他既是肅劇詩人,也是諧劇詩人」的說法有變化,只說同一個人能靠技藝既製作肅劇也製作諧劇。
[譯按]肅劇和諧劇分別代表對人生的兩種透徹理解:對高的東西的理解和對低的東西的理解。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並非要提出一種綜合肅劇和諧劇的人生理解或綜合高低的理解,而是像荷馬那樣,高的和低的都能理解。從而,肅劇詩人和諧劇詩人對人生的理解無論多麼透徹,都是片面的理解,儘管相比之下,肅劇詩人的理解比諧劇詩人的理解要深刻得多——阿里斯托芬和阿伽通先後睡了,意味著諧劇詩人先於肅劇詩人陷入沉睡。所謂「兼長諧劇和肅劇」指蘇格拉底式的哲人的人生理解超逾了肅劇詩人和諧劇詩人對人生的片面理解。參見Seth Benardete,《蘇格拉底與柏拉圖:愛欲的辯證法》,Stuttgart,頁33。
(269) 位於雅典城東門外伊利索斯河邊的競技訓練場,後來亞里士多德在此授課。
(270) [施疏]蘇格拉底回家僅僅為了睡覺,他總不在家,像愛若斯一樣無家可歸——蘇格拉底沒有對屬於家的東西的愛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