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 · 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

1905 彭 舜 楊韶剛 譯 宋廣文 校 楊韶剛 修訂 按語 本文是弗洛伊德論述潛意識的專論之一。全文分為三部分:分析部分、綜合部分和理論部分。 分別就詼諧的技巧、目的、動機、心理起因及詼諧與夢、潛意識的關係做了深入的探討。文中所涉及的詼諧、滑稽、幽默、夢等問題,不僅有助於對潛意識的了解,而且還具有更廣泛的人類學、美學、語言學意義。 英文版編者導言 目前這個名為《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的全新譯本是由詹姆斯·斯特雷奇翻譯的。 在討論詼諧與夢的關係時,弗洛伊德曾提到他「從事詼諧問題研究的主觀原因」(第173頁[1])。 簡言之,它起因於這樣一件事:弗利斯(Fliess)在1899年秋閱讀《釋夢》的證據時,曾抱怨夢裡有太多的詼諧。《釋夢》(1900a,標準版,第4卷,第297~298頁)的一個腳註已對這段情節做了闡釋;由於我們擁有弗洛伊德1899年答覆弗利斯抱怨的信件,所以我們能準確斷定此事發生的年代。這封信寫於1899年9月11日,地點為巴伐利亞州的貝希特斯加登。正是在這裡,弗洛伊德為《釋夢》進行了最後的潤色,並宣布他打算在書中為看來是詼諧的夢裡所呈現的稀奇古怪的事實做出解釋(弗洛伊德,1950a,信118)。 無疑,這件事是一個催化劑,促使弗洛伊德更加密切地注意這個主題;但這卻不可能是他對詼諧問題感興趣的起因。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這一課題早在幾年前就存留於他腦海中了。從他立即答覆了弗利斯的批評,以及他在《釋夢》中(標準版,第5卷,第605頁)論及「喜劇」效果的機制,並由此預先否認了該書最後一章的一個主要觀點的事實,均證實了這一點。但不可避免的是,弗洛伊德一開始著手夢的嚴密調查,就對夢本身或夢的聯想中頻繁出現類似於詼諧的結構而深感震驚。《釋夢》中隨處可見這一事實的例證。但這一事實的最早的記錄可能是卡西利·M夫人(Frau CäcilieM)的「雙關夢」(punning dream)。該夢在《癔症研究》(1895d,標準版,第2卷,第181頁)的腳註中進行了報道,這是關於伊莉莎白·R小姐(Fräulein Elisabeth von R)病歷的腳註。 不過,除了夢以外,還有其他證據表明,弗洛伊德對詼諧表現出來的早期理論興趣。在1897年6月12日寫給弗利斯的信(弗洛伊德,1950a,信65)中,他先援引了一個有關兩個「乞丐」的笑話,接著寫道:「我必須承認,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編輯一本具有深遠意義的有關猶太人的軼聞趣事的選集。」幾個月後,即1897年9月21日,他又「從我的選集中」引用了另一個猶太人的故事(出處同前,信69)。此外,在弗利斯的信件及《釋夢》(特別參見第五章第二節,標準版,第4卷,第194~195頁)中,也有許多其他的故事。自然,正是從這本選集中,弗洛伊德衍生出了大量作為其理論主要依據的軼聞趣事的例子。 大約在這段時間,李普斯(Theodor Lipps,1825~1914)也給弗洛伊德以很大影響。李普斯是慕尼黑大學的一位教授,他撰寫了一些心理學與美學的著作,並引進了「感情移入」(empathy)這一術語。弗洛伊德對他的興趣可能最初始於1897年的一次心理學大會,李普斯在會上宣讀了一篇有關潛意識的論文,弗洛伊德為之吸引。《釋夢》,標準版,第5卷,第611頁以下)最後一章的冗長討論正是以此事為基礎的。從弗利斯的信中我們可以發現,在1898年八九月間,弗洛伊德正在讀李普斯的早期著作《心理生活的基本事實》(1883),再次對李普斯就潛意識問題進行的評論產生了深刻印象(弗洛伊德,1950a,信94、95、97)。不過,李普斯在1898年還出版了另一本著作,這一次它所探討的是另一個更為特殊的主題——《喜劇與幽默》。誠如弗洛伊德在此問題研究一開始告訴我們的那樣,正是這一著作,激發了他對這一主題的研究。 弗利斯的關鍵性的評論為弗洛伊德對此課題的研究撒下了希望的種子。不過,儘管如此,弗洛伊德亦是在好幾年以後才摘取到豐碩的果實。 1905年,弗洛伊德出版了三部主要著作:《對「杜拉」的分析》,雖然此書在4年前就寫了大部分,但直到是年秋季才出版;《性學三論》和《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後兩本書的寫作是同時進行的:厄內斯特·瓊斯(Ernest Jones,1955,第13頁)告訴我們,弗洛伊德將兩部手稿放在兩張毗連的書桌上,依據其心境的不同決定到底寫哪本。這兩本書幾乎同時出版,無法斷定孰先孰後。《性學三論》的書號是1124,《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的書號則是1128;但瓊斯(出處同前,第375頁注)說後一數字是「錯誤的」。[2] 這也許意味著出版的先後順序應顛倒過來。但在同一自然段中,瓊斯確信《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出版在《性學三論》之後。其確切的出版日期肯定早於6月初,因為6月4日維也納日報《時代報》(Die geit)刊登了一篇很長的讚揚性評論文章。 該書後來的經歷與弗洛伊德這一時期寫下的其他主要著作大不相同。《釋夢》、《日常生活心理病理學》及《性學三論》在其後的版本中均有增補或修改,乃至面目全非。《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1912年再版時有6處小的增補,而沒有更深刻的變化。[3] 這種情況似乎有可能與該書在某種程度上不同於弗洛伊德的其他著作這一事實有關。弗洛伊德本人可能也持這種看法。在其他著作中,他相對較少地提及《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4];在《精神分析導論》(1916~1917)第15講中,他說過《詼諧及其與潛意識的關係》曾導致他走過一段短暫的彎路;在《自傳研究》(1925d),標準版,第20卷,第65~66頁,談及此事時似乎流露出些許輕視的口吻。出乎意料的是,間隔20多年後,他發表的《幽默》(1927d)的短文重新提出了這個一度中斷的話題。在該文中,他運用新近提出的心理結構觀闡明了有關一個費解的問題的新觀點。 瓊斯將這一情節說成是弗洛伊德著作的最鮮為人知之處。對非德國讀者來說,這肯定是事實,而且根本無須驚訝。 「Traduttore-Traditore!」〔翻譯(家)—叛徒〕這一單詞——弗洛伊德下文討論詼諧時用的一個詞(第34頁)——在本卷的扉頁上應適當地飾以醒目的顏色。對譯者來說,翻譯弗洛伊德的著作難免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本卷卻是一個特例。像翻譯《釋夢》、《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等著作那樣,在翻譯本卷時,我們或許會在更大程度上遇到大量的牽涉到其詞彙無法翻譯的情景。在此,我們只能像在其他情況下那樣,僅僅對本版本所採用的相當堅定的策略進行解釋。在過去處理某些棘手的事例時,我們通常採用下述兩種方法中的一種——要麼將這些棘手的事例完全拋棄,要麼代之以譯者自己的事例。然而,無論兩種方法的哪一種,都不適於一個打算給英語讀者儘可能準確地展現弗洛伊德本人思想的譯本。因此,在這裡我們將滿足於提供德文原版中的關鍵詞語,並儘可能簡潔地在方括號里或腳註中對其做出解釋。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詼諧不可避免地會消失。但應當記住的是,無論採取哪種方法,所消失的只是部分,有時是弗洛伊德論點中最有趣的部分。並且可以設想的是,所消失的部分不是作為一時的消遣的部分,而是已在讀者視野中的部分。 然而,在翻譯這本特殊的著作時,還存在著大量的更為嚴重的困難——貫穿全書的專門術語的困難。或許源於神秘的天意(探究其原因將非常有趣),涵蓋本書所討論的這些現象的英文和德文術語似乎從來就沒有巧合:不是過於狹窄就是過於寬泛——彼此之間裂縫永存,或者重疊。對本書而言,擺在我們面前的主要問題是標題「Der witz」。將它翻譯成「Wit」勢必帶來令人遺憾的誤解,在日常英語裡,「wit」和「witty」含義極為有限,僅適於那種最精煉、最需智慧的詼諧。稍加審視就可發現,本書所舉事例中所顯示的「Witz」和「witzig」的含義要寬泛得多。[5]另一方面,英文「詼諧」(Joke)一詞似乎過於寬泛,也涵蓋了德文「Scherz」的含義。 在類似於這種困境中,唯一的解決辦法似乎是選用一個英文詞來代表某個相應的德文詞,並使它們始終保持一致。即便遇到在某個特定的上下文中其含義總是錯誤的,也要如此。運用這一方法,讀者至少能對弗洛伊德所用術語的含義形成自己的結論。因此,縱觀全書,「Witz」就是「詼諧」的意思,「Scherz」則為「俏皮話」之意。翻譯形容詞「witzig」的麻煩更大。在多數情況下,「witzig」只是作為「Witz」的限定性形容詞來使用。在《簡明牛津詞典》中,的確有形容詞「joky」(詼諧的),但未加註解。此間省去了譯者無數拙劣的迂迴說法,但譯者承認沒有勇氣使用它。「Witz」被譯成「wit」的地方只有兩三處(如原文第140頁)。在這些地方,這個德文詞被用做「心理功能」而非「心理產物」(如前面那個腳註所解釋的那樣),並且,似乎不可能找到相應的英文詞加以替換。 翻譯德文詞「das Komische」與「die Komik」亦會遇到麻煩,雖然麻煩不那麼大。人們試圖區分這兩個術語,以「comic」(喜劇)代表前者,以「comicality」(喜劇性)代表後者。 但鑒於第144頁該段末尾的情況,我們未用這一譯法。在該段落中,前後相繼的兩個句子中出現了這兩個不同的術語,它們的含義雖然相同,但僅僅是為了「致雅變化」(elegant variation)的目的才交替使用的,因此我們系統地採用了這個非常造作的英文詞「comic」(喜劇)來代表上述兩個德文詞。 最後,還應看到,理當用來代表德文詞「Humor」的英文詞「humour」(幽默),在其處於某些上下文關係之中時,英國人聽起來肯定不自然。這個詞在今天已很少為人使用:除了在「幽默感」的短語中之外,它很難出現。然而,在這裡讀者又再次獲得了一個由自己獨立決定弗洛伊德所運用的這個詞的含義的機會。 我們衷心希望,這些困難(畢竟只是表現上的困難)將不會從一開始就將讀者嚇住,本書充滿了引人入勝的材料,其中許多是弗洛伊德其他著作所沒有的。除《釋夢》外,其所包含的對複雜心理過程的詳盡闡釋,沒有任何著作能與之相媲美。它的確是同一個天才所迸發的產物——他為我們撰寫了一部巨著。 第一章 分析部分 一、引言 (一) 凡是有機會隨時考察美學與心理學中闡釋詼諧性質及其所處地位的人,恐怕不得不承認,哲學對詼諧的研究遠未達到詼諧在我們心理生活中所應該起到的作用。只有為數不多的思想家深入探討過詼諧問題。但是,在討論過詼諧的那些人當中,有小說家讓·保羅(Jean Paul)(里希特)、哲學家費舍爾(T.Vischer)、費舍(K.Fischer)和李普斯等著名人物。但他們只是把詼諧這個主題作為陪襯,主要研究興趣則轉向於更具綜合性、更有吸引力的喜劇(comic)問題上去了。 從這些文獻中獲得的第一印象是,除非將詼諧與喜劇聯繫起來,不然,對詼諧的任何處理都是非常不切實際的。 按照李普斯(1898)[6]的說法,詼諧是「某種完全主觀的喜劇的東西」——亦即某種由我們所創造,依附於我們的行動,依附於我們總是處於主體位置,而不是客體的位置,更不是有自由意志的客體位置的喜劇(同上書,第80頁)。他還進一步對此進行了解釋。他指出,一般說來,我們稱詼諧為「喜劇的東西」的任何有意識的和成功的再現,不管喜劇是觀察到的還是實際情境之中的(同上書,第78頁)。 費舍(1889)藉助於漫畫來說明詼諧與喜劇之間的關係。按他所說,漫畫處於詼諧與喜劇之間。喜劇同時與某種表現形式上的醜陋相聯繫:「如果它(醜陋的東西)被隱藏著,它一定會被人用觀察事物的喜劇方式揭示出來;如果只被稍加注意或完全未得到注意,它一定會被人弄得明顯,以便達到清晰並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通過這種方式;漫畫便產生了。(同上書,第45頁)——我們整個的精神世界,我們的思想和觀念的理智王國,在得到外部觀察之前並未展現出來,它既不能直觀地,也不能形象地直接為人所想像到和看到,它還包含著抑制、弱點和畸形——大量荒唐和喜劇的對比。為了突出這些對比,並使之接近於審美要求,就需要一種不僅能直接使人想見客體而且其本身就能對這些想像進行反思並使之澄清的力量:一種能闡明思想的力量。唯一的這樣的一種力量便是判斷。詼諧就是一種產生喜劇性對比的判斷;它在漫畫中發揮著無聲的作用,但只有處於判斷中它才能獲得其特有的形式及其所展示的自由領域。」(同上書,第49~50頁) 顯然,李普斯在喜劇範圍內將詼諧區分出來的特徵歸結為動作,歸結為主體積極的活動,但費舍則將區分的詼諧的特徵歸之於它與對象的關係。在他看來,這種關係乃是思維領域內掩藏著的醜陋性。我們不可能測定詼諧的這些定義的有效性——的確,它們確實不易弄懂——除非把它們重新置於它們原來所處的上下文之中加以考慮。因此,我們有必要先讀完這些作者對喜劇的描述,才有可能從中了解有關詼諧的鳳毛麟角。不過,在其他章節里,我們又發現,無須關注詼諧與喜劇的關係,上述作家能描述詼諧的基本的、一般來說是有效的特徵。 最令費舍滿意的詼諧的特徵似乎是如下所述:「詼諧是一種遊戲性的判斷(playful judgement)。」(同上書,第51頁)為了更清楚地闡明這句話的意思,他進行了這樣的類比:「恰如審美自由寓於對事物的遊戲性的注視。」(同上書,第50頁)在另一處(同上書,第20頁),他又將對客體的審美態度的特點看做是由這種狀況促成的:我們絲毫不問及這一客體的任何情況,特別是不問及它對我們強烈的需求的滿足,但我們卻滿足於注視該客體的樂趣。和工作相比,審美態度是遊戲性的。——「從審美自由里,還可能產生一種判斷,一種擺脫了常規的判斷,按其起源,我將它叫做『遊戲性的判斷』(playful judgement)。這一概念包含著上述的『第一個決定因素』。 該因素即便不是完整的程式,亦能解決我們的問題。『自由導致詼諧,詼諧亦導致自由』。」讓·保羅寫道:「詼諧僅僅是觀念的遊戲(同上書,第24頁)。[7]」 長久以來,有一個受人喜歡的定義:詼諧是在不相似的事物——亦即暗含類似性的事物——之間發現相似性的能力。保羅以詼諧的形式表達了這種想法:「詼諧是位喬裝打扮的神父,他將每對夫婦都撮合在一起。」費舍爾又給這句話加了註解[1846~1857,第1卷,第422頁]:「他最喜歡的是將親戚們並不贊同的一對男女進行聯姻。」然而,費舍爾卻認為存在著沒有比較的詼諧——因而無疑也是不必發現類似性的詼諧。因此,與保羅稍有不同,他把詼諧定義為,能夠將一些實際上在內容和內在聯繫上互不相干的觀念迅捷地聯結在一起的能力。另外,費舍強調這樣的事實:在大量的詼諧判斷中,人們發現的不是相似,而是差異;李普斯則指出,這些定義和作為詼諧者擁有的一種能力的詼諧活動有關,而不是和他所製作的詼諧有關。 其他已提出的,或多或少有些相關的描述或定義詼諧的觀點是:「觀點的對比」、「胡說的意義」(「sense in nonsense」)、「困惑與啟示」。 克勒佩林(Kraepelin)[8]的詼諧定義所強調的是對比的觀點:「詼諧是兩種在某些方面相互對比的觀念的任意聯繫和聯結,其通常手段是語詞聯繫」。李普斯之類的批評家毫不費力地指出了這一公式的所有不足;但他並不能使自己排除對比因素的存在,而僅僅是從其他方面對此做了解釋。「對比是存在的,但不是某種附屬於這些語詞的觀點之間的對比,而是語詞的意義與無意義之間的對比或矛盾。」(李普斯,1989,第87頁)他曾舉例說明如何理解這一觀點:「對比得以產生,僅僅是因為……我們可以賦予對比以詞的意義,但卻不能賦予對比以意義。(同上書,第90頁)。」 假使最後這個觀點得到進一步的發展,「意義與無意義」之間的對比就變得重要了。「我們某時看起來有意義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毫無意義了。在這種情況下,那就是構成喜劇過程的東西……當我們出自心理學的需要賦予某一說法以某種意義時,這個說法就顯得很詼諧。但我們這樣做,又把它取消了。 藉助於這種『意義』(significance)我們得以理解各種事物。我們把『意義』(sense)賦予一種表達,又知道從邏輯上來說它不可能有任何這種意義。我們發現其中有個真理,然而,根據經驗法則或思維的一般習慣,我們又不能從中找到這一真理的存在。我們認定它具有超越其真實內容的邏輯的或實際的後果;但一旦清楚地識別這一表達的性質,我們又只有否認這些後果。在每一個例子中,詼諧的話語在我們身上所喚起的,同時也是喜劇感受賴以寄身的心理過程,存在於從意義的賦予、真理的發現、結果的認定到對相對無意義事物的意識或印象的瞬即轉變之中」(同上書,第85頁)。 然而,無論這場討論聽起來有多麼精密深奧,但問題卻會產生,即就詼諧與喜劇的不同而言,喜劇感受所賴以寄身的有意義與無意義事物之間的這種對比,是否也有助於對詼諧這個概念的界定。 「困惑與啟示」的因素也促使我們深入思考詼諧與喜劇之間的關係問題。康德(Kant)[9]對喜劇做過一般的探討,他認為喜劇具有某種僅能矇騙我們於一時的明顯特點。海曼斯(Heymans,1896)則闡明了喜劇的效果如何產生於繼迷惑之後而來的啟示。他引證海涅(Heine)說的一個高明的詼諧來說明他的意思。海涅說他的一個角色可憐的彩票掮客,赫希·海厄辛斯吹噓偉大的羅特希爾德男爵視他為同等人——相當地「famillionairely」[10]驟然一看,這個表達該詼諧的詞彙犯了構成法的錯誤,不可理解、不能接受而且莫名其妙。正因為如此,它使人迷惑。撥開困惑的迷霧,理解這一語詞的含義,喜劇效果便產生了。李普斯(1898,第95頁)進一步補充了這一觀點。他認為繼啟示的第一階段——即令人困惑的語詞意味著這個或那個——之後是第二階段。在這一階段,我們意識到這一無意義的語詞先令我們困惑,隨後才將其真實的意義展現給我們。正是只有這第二次啟示,這種發現,才使一個按普通語言學的用法,毫無意義的語詞構成了整個事件的關鍵——影響到問題的徹底解決。只有這第二次啟示,才導致了喜劇效果的產生。 對我們來說,無論這兩種觀念中的哪一個使問題變得更清楚,這場有關困惑與啟示的討論都能使我們更接近於一個特殊的發現。因為如果海涅的「famillionairely」的喜劇效果取決於外表毫無意義的語詞問題的解決的話,那麼,「詼諧」肯定無疑地歸因於該語詞的形成及由此而形成的該語詞的特徵。 詼諧還有另一個特徵,這一特徵與我們已經考慮過的上述特性毫無聯繫,但在權威們看來卻是不可或缺的。讓·保羅說(1804,第2部分,第42段):「簡潔乃妙語的形體與靈魂,它就是它的自我。」這句話不過是莎士比亞的劇本《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中那個饒舌老人所言之語的更改而已: 既然簡潔乃妙語之魂。 既然長篇大論會為他肢解。 繼而剩下外表華麗的詞藻。 那麼,我還是言簡為好。 在這一點上,李普斯(1898,第90頁)所做的有關詼諧的簡潔性的說明是非常重要的:「詼諧說它不得不說之事,並不總是用很少的詞,而是用太少的詞——亦即,所用的詞未達到嚴密邏輯或普通思想和言語方式的最低要求。詼諧實際上是通過不說而說了它不得不說之事。」 從詼諧與漫畫的聯繫中,我們已經看到,它們「一定要使暗含或隱藏之物顯露出來」(費舍,1889,第51頁)。我之所以再次強調這一決定性因素,是因為它與詼諧本質的關係比與詼諧是喜劇的一部分的關係更為密切。 (二) 我完全清楚,摘自作家們有關詼諧的這些不充分的隻言片語並不一定是正確的。考慮到我在對如此複雜且微妙的思維做絲毫不差的正確描述時可能遇到的困難,我不能不使那些好奇的求知者花較大力氣從原始資料中獲取他們想要的信息。但我不敢保證他們將滿意而歸。上面羅列的那些作家所提出的有關詼諧的特徵和標準——活動性,與我們的思想內容的關係,遊戲性判斷的特徵,不相似的東西之間的匹配,對比的觀點,「胡說的意義」,困惑與啟示的相繼發生,隱含意義的顯露,妙語的獨特簡潔性——所有這些,在我們乍一看是如此中肯,如此容易為事例所證實,以致我們不可能有低估這些觀點的危險。然而,它們不過是些隻言片語,我們希望看到它們能夠聯結為一個統一的整體。我們有權要求一部傳記通過一系列軼聞趣事對一個人的人格做出描述;然而,當一切都說了和做了之後,它們對於我們關於詼諧知識的增加並不會比一部傳記做得更好。我們對於可能存在於那些分離的決定因素之間的聯結仍一無所知,比如詼諧的簡潔性與遊戲性判斷的特徵之間究竟有何關係。我們還想了解,為了成為一個適當的詼諧,詼諧是否必須滿足所有這些決定因素,抑或只滿足部分即可。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麼,哪些決定因素可為其他因素所替代,哪些決定因素又是不必要的。我們也希望依據看來是不可缺少的特徵對詼諧進行分組和歸類,我們從文獻中所發現的歸類,一方面基於詼諧中採用的技術性方法(如雙關語或文字遊戲);另一方面,也基於詼諧在言語中的運用(例如,用於漫畫、特徵刻畫以及冷落目的之詼諧)。 因此,對於闡明所有新的揭示詼諧奧妙的目的,我們不應該有什麼困難。為確保成功,我們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要麼導入新的視角進行研究,要麼通過集中注意或增進興趣,竭力洞察得更加深遠一些。我們可以確保,至少在後一方面我們不會失敗。令人驚訝的是,為達到他們的研究目的,權威們均滿足於少量的已得到認可的詼諧事例。並且,他們每個人均從其先驅那裡選取同一事例。我們一定不要推卸責任,即分析那些曾幫助第一流的權威研究詼諧問題的同樣事例。 但我們仍試圖將目光對準新的材料,以便為我們的結論奠定一個更廣泛的基礎。因此,很自然,我們應該選擇一些詼諧的例子作為我們研究的主題,在我們的生活過程中,我們自己曾被這些例子最深刻地打動,這些例子也使我們笑的最多。 詼諧這個主題值得如此勞神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撇開激勵我探索詼諧問題、照亮我研究之路的個人動機不談,我提醒大家注意。所有心理事件之間均存在著密切的聯繫——這一事實保證了,甚至在一個遙遠的領域內所獲得的心理學發現,也將在其他領域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我們還應記住詼諧在我們的社會中所具有的獨特的、甚至激動人心的魅力。一個新的詼諧幾乎能像一個普遍感興趣的事件一樣發揮作用;它能像有關勝利的最新新聞一樣從張三傳到李四,再從李四傳到王五。即便是顯赫人物,當他們認為值得講述其出身、所到過的城市和國家、所接觸過的要人的故事時,也絕不會為在其自傳中報道自己曾經聽到過某些精彩的詼諧而感到羞愧。[11] 二、詼諧的技巧 (一) 我們還是循著機遇的引導,考慮一下前一章里我們所遇到的第一個詼諧的例子吧。 在題為「盧卡浴場」的《旅遊圖》那部分里,海涅介紹了漢堡的赫希·海厄辛斯——一個討人喜歡的彩票掮客和爆米花製造商,他向詩人吹噓他與有錢的羅特希爾德男爵過往甚密,最後他說道:「博士,如同上帝將會贈予我一切好東西那樣真切,我和薩洛蒙·羅特希爾德並肩而坐。 他視我為與他平等的人——非常famillionairely。」[12] 海曼斯和李普斯運用這一詼諧(一個公認的絕妙而且最有趣的詼諧),來例證他們的有關詼諧的喜劇效果觀。他們認為,詼諧的喜劇效果源於「困惑與啟示」(同上,第12頁)。不過,我們暫且不談這一問題,而要問另一個問題:「是什麼東西使赫希·海厄辛斯的這種說法變成了詼諧呢?」只有兩個可能的答案,要麼是句子所表達的思想本身擁有成為詼諧的特徵,要麼是詼諧存在於句子所給定的思想表達之中。無論詼諧的特徵存在於哪一方,我們都要進一步探討並試圖予以查明。 一般說來,一種思想能用各種不同的語言形式——也就是說,用各種不同的語詞來表達,——不同的語詞能同樣恰當地表達某一思想。赫希·海厄辛斯的表白以一種特殊的表達形式呈現了他的思想。正如我們所見,這種形式非常奇特,且不那麼容易為人理解。我們可以試著用其他語詞儘可能精確地表達同樣的思想。李普斯已經這樣做了,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以哪種方式闡明了詩人的意思。他寫道(1898,第87頁):「我們知道,海涅的意思是說,他(海厄辛斯)受到這一款待是以親近為基礎的——不是那種一般的親近。這種親近並非是具有百萬富翁特點的人普遍接受的規範。」假如我們換個說法而又不改變其意思,那麼下述說法可能更符合赫希·海厄辛斯的含義:「羅特希爾德視我為他的同等人,相當的友好——也就是說,盡了一個百萬富翁之所能。」我們只想補充一句話:對於任何一個有過類似經歷的人來說,一個富翁的屈尊總包含著某種不那麼非常令人愉快的東西。[13] 迄今,不管我們堅持該思想的兩種同等有效的表達方式中的哪一個,都可以看出,我們已經解答了我們給自己提出的問題。在該事例中,成為詼諧的特徵並不存在於思想之中。海涅借赫希·海厄辛斯之口說出的是一種正確而敏銳的觀察,一種顯然是痛苦的觀察。這種觀察在一個面對如此巨大財富的窮人身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們不應當冒險把它描述為具有詼諧的性質。無論何人,在思考翻譯的過程中,如果不能擺脫他對由詩人所賦予的該思想的形式的回憶,因而覺得思想本身也包含在詼諧的本質中,那麼,我們就可告訴他一個確切的標準,即詼諧的特徵在翻譯中已經喪失了。 赫希·海厄辛斯的話確實使我們捧腹大笑,然而李普斯的或我們自己對它的翻譯,雖然能使我們愉悅和深思,卻不能使我們發笑。 但是,倘若使我們的事例成為詼諧的東西不存於其思想中,我們就應該在形式上,在其表達思想的措辭中去尋找。我們只需研究其表達形式的獨特性,就可了解什麼可以叫做詼諧的言語或表達的技巧,什麼是與詼諧的本質有密切關聯的東西。因為假使代之其他的東西,詼諧特徵與效果就消失了。此外,在將詼諧的言語形式看得如此重要這一點上,我們與權威們的意見是完全一致的,費舍因此寫道:「首先是純粹的形式(sheer form)才使一個判斷變成了詼諧(1989,第72頁)。」並且,我們還想起讓·保羅的一句格言,在這句格言中,他闡明了詼諧的這一確定的特點:「無論是在勇士們當中還是在話語中,陣地(position)是沙場制勝的利刃。」 那麼,構成詼諧的「技巧」是什麼呢?思想,例如此處的事例所表達的那種思想,要發生什 麼樣的變化才能變成使我們捧腹大笑的詼諧呢?通過將我們的譯文與詩人的原文相比,我們發現發生了兩件事情。首先,出現了相當多的縮寫式。為了充分表達該詼諧所包含的思想,我們不得不將一句字數少得不能再少的附言「that is,so far as a millionaire can」(也就是說,盡了一個百萬富翁之所能)加到原文「R.treated me quite as his equal-quite famillionarely」(R待我如同等人,相當的友好)之上。即便如此,我們仍覺得還有必要提供一個進一步解釋的句子。[14] 詩人添加得更為簡短:「R.treated me quite as this equal-quite famillionairely」在這一詼諧中,由第二個句子添加到第一個中,說受到友好款待的所有限定,已經消失殆盡了。 但也不是根本沒有保留一個能使我們重新建構它的替換物,因為又發生了第二個變化,[15]在這種思想的非詼諧性表達的「familiär(友好)一詞,已被轉換為詼諧性表達中的「famillionär」(famillionarely)一詞;毫無疑問,詼諧之所以成為詼諧的特徵及其引起大笑的力量正是取決於這種言語的結構。這個新合成的詞的前一部分與第一句的「familiär」重疊,其後面的音節則與第二句:「Millionär」(百萬富翁)對應。它代表第二句的「Millionär」部分,因而也代表整個的第二個句子。於是,它促使我們去推斷詼諧表達中所省略的第二個句子。它可以被視為由「familiär」和「Millionär」兩個成分合成的「複合結構」。圖解這一合成詞從作為其成分的這兩個詞[16]中派生出來的方式將是非常有趣的: FAMILI ÄR MILIONÄR FAMILIONÄR 這樣,便可以用下述方式表示將思想轉變為詼諧的過程。乍看起來,這一方式難以置信,然而卻產生了活生生地擺在我們面前的準確效果: 「R.treated me quite familiär that is,so far as a Millionär can」 (R待我如他的同等人,也就是說,盡了一個百萬富翁之所能。) 現在,讓我們設想在這兩個句子上有一種壓力作用,並且,由於某種原因,第二個句子具有較少的抵抗性。隨即,第二個句子便消失了。但其最重要的成分,「millionär」一詞,由於成功地抵抗了壓力的作用,便被擠向第一個句子,並與第一個句子中非常類似於他的成分「familiär」融合在一起。這樣,便出現了第二個句子的基本成分得以保留的機遇。這一機遇更傾向於拆解其他次要的成分,於是,詼諧就產生了: R.treated me quite famili on är (mili)(är) 的確,我們對這種壓力尚缺乏了解。但如果我們不闡明類似於這種壓力的話,詼諧得以形成的過程——亦即,詼諧的技巧——在這一例子中就可能被描述為「伴隨著替代詞的形成的凝縮」;並且在眼下這個例子中,替代詞的形成存在於「合成詞」的構建之中。合成詞「famillionär」本身難以理解,但在其上下文關係中卻能迅速獲得理解,並被視為是富有意義的。它是詼諧致笑效應的中介——然而,詼諧致笑效應的機制卻沒有因為我們發現了詼諧技巧而變得更清楚。一個語言學的凝縮過程,包括以合成詞為手段的替代詞的形成過程,以何種方式才使我們高興並發笑呢?顯然,這是一個不同的問題,在找到達到它的捷徑之前,我們暫且撇下這一問題不管。就目前而論,我們將繼續討論詼諧的技巧。 我們希望,詼諧技巧的研究對詼諧本質的揭示而言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這促使我們立即查找是否還有其他類似於海涅的「famillionär」之類的詼諧的例子。這類例子並不多見,但卻足以構成一個小類以說明複合詞形成的特點。海涅本人就已經從「Millionär」一詞中衍生出了第二個詼諧——可以說,這是他對自己的複製。在《思想觀念》第十四章,[17]他談到了顯然是由「Millionär」和「Narr」[18]合併而來的「Millionär」,和第一個例子一樣,它表達了一個被壓抑的次要的思想。 下面是我偶爾碰到的其他例子——柏林有一座人造噴泉(Brunnen)。它的建造使福克貝克市長陷入了不利境地。柏林人稱之為「Forckenbecken」,這一稱呼肯定蘊含有詼諧,雖然有必要用廢棄的對應詞「Becken」來代替「Brunnen」,以便將它與「Burgomaster」連結為一個整體。「歐洲之聲」曾基於一位君主一度與名叫克勞的女士過從甚密的事實,將其名字由「Leopold」改為「Cleopold」,因此造成了一個殘忍的詼諧。這一詼諧無疑是凝縮作用的產物,它僅用一個字母便確保了一個令人討厭的隱喻的鮮活——一般說來專有名詞很容易成為這種詼諧技巧的犧牲品。維也納有兩個名叫「Salinger」的兄弟,其中一個是「Bärsensensal」(證券經紀人,Sensal=經紀人),這為人們稱他為「Sensalinger」提供了把柄。與此同時,人們給他的兄弟取了一個難聽的名字「Scheusalinger」,[19]以與哥哥區別開來。這樣做很方便,也的確能造成詼諧;我無法說這樣做是否公正,然而,詼諧一般不對此進行過多的考究。 我還聽說過下述的有關凝縮作用的詼諧。一個迄今一直在國外過著放蕩生活的年輕人,在離開此地相當長一段時間後,回來拜訪他的一位朋友。這位朋友很驚訝地看到來訪者手上戴了一隻「Ehering」(結婚戒指)。「什麼?」他大喊道,「你結婚了嗎?」「是的,」來訪者答道,「Trauring,但卻是真的。」[20]這是一個絕妙的詼諧。「Trauring」這個詞兼有兩個成分:變成「Trauring」的「Ehering」與句子「trauring,aber wahr」(悲傷,但卻是真的)。這一合成詞像「famillionär」一 樣,不難理解,也是一種不存在的結構,然而卻是一個與其所代表的兩個成分中的一個完全重疊的結構。 這一事實並沒有妨礙詼諧效果的發揮。 在與人對話的過程中,我自己也曾不自覺地為一個非常類似於「famillionär」的詼諧提供了素材。我向一位女士談起一位受到不公正冷遇的科學家所做出的偉大貢獻,「噢,」她說,「這個人應得一塊monument(紀念碑)。」「或許有一天他會得到,」我說,「但momentan(目前)他成就太少。」「monument」是「momentan」的反義詞。該女士繼續合併二者:「好吧,讓我們祝願他取得一項monumentan[21]的成就。」 我還有幾個外文的例子,[22] 它們得自布里爾(A.Brill,1911)用英語對這一課題所做的一次精心的討論,其機制與我們「famillionär」的凝縮作用相同。 布里爾告訴我們,英國作家德·奎西(De Quincey)曾經在某個地方說過,老年人傾向於陷於其「aneedotage」里。這個詞是兩個部分重疊的詞的融合: ANECDOTE(軼事) DOTAGE(老年糊塗)。 布里爾還從一篇未署名的短篇故事裡發現,聖誕節被說成「the alcoholidays」——一種由下列兩成分構成的類似於前例的融合: ALCOHOL(酒) HOLIDAYS(節日) 福樓拜(Flaubert)的著名小說「SalammBö」《薩朗波》描寫的是發生在古代北非迦太基(Cagthage)的故事,出版後,聖-彪維(Sainte-Beuve)基於其細節的描繪嘲笑過它,把它說成「Carthaginoiserie」: CARTHAGINOIS(迦太基的) CHINOISERIE(中國式裝飾風格) 然而,在這組詼諧事例中,最好的一個當推奧地利的一位官員所製作的詼諧。這位官員過去從事的是重要的科學研究和社會工作,現在是國家的高級官員,由於很難找到更好的事例,我冒昧地運用了他製作的詼諧,作為研究的素材,[23]事實上,他製作的所有詼諧均給我留下了同樣的印象。 一天,N先生將注意力定位於一位因給一家維也納日報寫了顯然是無聊乏味的系列文章而著名的作家。其文章所涉及的全是有關拿破崙一世與奧地利關係的芝麻小事。N先生一聽到別人提起該作家的名字,立即就問道:「草率處理拿破崙家世(Napoleonids)故事的不正是這位『roterFadian』[24]嗎?」 欲探明這一詼諧的技巧,我們需要使用還原法(the process of reduction)[25]。此法處理該詼諧的途徑是,改變其表達方式,介紹其原有的全部含義。這些含義從一個好的詼諧中是能夠推論出來的。N先生所做的關於「roter Fadian」的詼諧出自兩個成分——一個是對作家的貶低性判斷; 另一個則是對一個著名的明喻的回憶,歌德(Goethe)曾運用該明喻介紹了「Wahlverwandtschaften」[26]之《來自奧蒂莉厄的日記》的引申含義。不懷好意的批評可能會這樣說:「所以,這就是那個除了寫出拿破崙在奧地利的煩人故事外,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的人!」 這種表達一點也不詼諧。歌德的那個漂亮的類比也是如此,也肯定不能引我們發笑。只有當兩個成分被置於相互關聯之中,並服從於凝縮(condensation)和融合(fusion)的特殊過程時,才會出現詼諧——而且是第一流的詼諧。[27] 把在「Wahlverwandtschaften」中的巧妙類比和對煩人的歷史學家的貶損性判斷連結起來,比在其他類似的例子中來得更不簡單(由於種種原因,我還不能使其明白易懂)。我將試圖以下述建構來表征可能是事件的實際過程的東西。首先,這些故事中經常復現的同一主題的元素,可能喚醒了N先生對「wahlver-wandtschaften」中那一非常熟悉的段落的模糊回憶,這一段落常被人錯誤地引用:「它像一根『roter Faden』(鮮紅的絲線)一樣發揮作用。」類比物「roterFaden」現在對第一個句子的表達發生了矯正性的影響。隨機出現的結果是,使人受辱的情景也就變成了rot(紅的)——也就是說有了紅色的頭髮。於是,N先生的批評就轉換為:「所以,正是那個紅頭髮的人寫了有關拿破崙的煩人故事!」至此,導致兩個片斷凝縮的過程開始了。其壓力也因此在成分「rot」的類似物中獲得了第一個支點。在這一壓力的作用下,「boring」(枯燥乏味的)被吸收到「Faden(線)」中,進而轉換為「Fad」(單調乏味的);隨後,這兩個成分得以融為一體,成為該詼諧的實際表達。在這種情況下,該表達中的引語享有著較那個貶低性判斷更大的分量,理所當然從一開始就單獨出現。 「So it is that red person who writes this fade stuff about N[apolean]The red Faden that runs througheverything」「Is not that the red Fadian that run through the story of the N(apoleonids)?」 在其後一章里,當我開始基於某種觀點而非純粹的形式分析這一詼諧時,我將為上述說明添加一個正當的理由,同時也做出一定的校正。然而,無論上述說明還有什麼其他令人懷疑之處,毋庸置疑的是,凝縮過程確實發生了。一方面,凝縮過程的結果再度表現為相當數量的縮寫詞。然而,另一方面,其所形成的已不再是一個明顯的合成詞,而是它的兩個成分的構成物的一種相互滲透。 的確,「roter Fadian」有可能僅僅作為一個濫用詞而存在,但在我們的例子中,它肯定是凝縮過程的結果。 至此,如果讀者對某種未能解釋詼諧快樂的來源而威脅要破壞他對詼諧的欣賞的研究方法感到憤慨的話,那麼,我應該懇請他暫時放耐心點。目前我們所處理的僅僅是詼諧的技巧;如果我們將這一問題鑽研得相當深入,我們就有望獲得很多新的成果。 最後一例的分析,已為我們進一步的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在其他的例子中,如果我們又碰到這種凝縮過程,我們就會發現,由於某種東西被壓抑的替代詞可能不是一種複合結構,而是其表達形式的某種其他轉換,從N先生的另一個詼諧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替代詞的這種其他形式可能是什麼。 「I drove with him tête-à-bête」(我正與他tête-à-bête驅車前進)[28]這一詼諧已被還原得不能再還原了。顯然,它的意思只能是:「我與X tête-à-bête(面對面地)驅車前進,X是一頭蠢驢。」 上面的這兩句話沒有一句是詼諧。我們可以把它們放在一起:「我與那頭蠢驢X面對面地驅車前進,」然而這也不是詼諧。只是省去「蠢驢」二字,並將一個「tête」中的「t」轉換成「b」[29] 使之作為蠢驢的替代詞,詼諧才會出現。伴隨這一微小的變更,被壓抑的「蠢驢」又再次得到了表達。這組詼諧的技巧可稱為「伴隨著微小變更的凝縮」。或許還可設想,這種變更愈小,[30]詼諧就愈好。 另一種詼諧的技巧儘管有其複雜性,卻與上一詼諧類似。在談論一個在某些方面應當受到表揚,而在很多方面應當受到批評的人時,N先生說:「是的,虛榮是他四個阿基里斯腳踵中的一個。」[31]這句話的微小變更在於這樣的事實,在這裡,主人公應該擁有的不是一隻阿基里斯的腳踵,而是四隻。問題出現了。四隻腳踵——只有動物(ass)[32]才有四隻腳踵。因此,在詼諧中被凝縮的兩個思想就可以這樣表達:「如果沒有虛榮心,Y是一個傑出的人,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他——他是一頭動物而不是一個人」。[33] 在一個家庭圈子的對話中,我碰巧聽到過一個與上面的詼諧類似但又比較簡單的詼諧。兄弟倆都在學校讀書,其中的一個成績優異,另一個成績一般。碰巧有一次那個模範生退步了,母親談及這個問題時,面顯關切,擔心這件事也許意味著她兒子的無休止的墮落的開端。一直生活在他兄弟陰影下的另一個男孩很快抓住這個機會說:「是的,卡爾正用四條腿往後退。」 這句話的變更在於,在他也認為其兄弟正在退步的自信中,有一個簡短的增補成分。但這種變更卻表達並取代了他為袒護自己而做的那種激昂的辯解:「你絕不該僅僅因為他在學校成績好,就認為他比我聰明得多。畢竟他只是一頭蠢驢——也就是說,比我還蠢得多。」 N先生的另一個非常著名的詼諧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簡單明了的伴隨著微小更改的凝縮的例子。 他評論一位從事公務的要人時說:「He has a great future behind him」(他身後前途無量) 此詼諧所涉及的那個人相當年輕,他的家族、教養和個人素質似乎已註定他將來要做某個大政黨的領袖,並進入政府擔任首腦。但時代變了;該政黨也變得不孚民望。顯而易見,這位曾註定要做領袖的人物也將一事無成。所以取代這一詼諧的最簡潔的還原[34]應是這樣的句子:「The manhas had a great future before him,but he has it no longer」(這個人前途無量,但他不會再有了。)作者除去掉了「had」(已經)和第二個從句外,對主句僅做了微小的修改,即將「before」(生前)變成了反義詞「behind」(身後)。[35] 在一個有關一位紳士的詼諧中,N先生幾乎運用了同樣的變更技巧。該紳士僅由於擁有做過農場主的資格而當上了農業部長,公眾輿論有機會發現他是擔任此公職的最無能的人,當他辭去公職,解甲歸田時,N先生說起過他:「像辛辛納圖斯一樣,他已回到了他的犁前。」 然而,這位也是從鄉下應召來到辦公室的羅馬人,回到的是他的犁後。無論那時還是現在,走到犁前的只能是——an ox[36](一頭公牛)。 卡爾·克勞斯(Karl Kraus)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個成功的伴隨有微小變更的凝縮的例子。他寫道,一本黃色刊物的記者去過巴爾幹半島的一個國家旅行,其所乘坐的是「Orienterpresszug」[37]無疑,這一詞合併了兩個其他的詞:Orientexpresszug(東方快車)和Expressung(敲詐,勒索)。由於上下文關係,「Erpressung」這個成分只能作為變更了的「Orientex-presszug」出現——動詞「旅行」所需要的一個單詞。這一假借印刷錯誤所引起的詼諧,還引起了我們對其他問題的興趣。[38] 與此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但我以為,我們無須添加新的例子,以便使我們能清楚地把握這第二組凝縮——伴隨著變更的凝縮的技巧特徵。如果我們把第二組凝縮和第一組凝縮,即伴隨著合成詞的形成的凝縮做一番比較,我們馬上就會看出二者的差異並不是至關重要的,它們之間的轉化也是經常的。無論合成詞的形成還是變更,均可納入替代詞的形成這一概念之內;同時如果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把合成詞的形成說成是用第二個成分對基本單詞的變更。 (二) 不過,我們的敘述可以在此做第一次暫停,看看我們的第一個研究結果與我們從這一課題的文獻中所了解到的哪些因素有著完全或部分的重合。很明顯,答案是讓·保羅稱為「妙語之魂」的那個簡潔因素。但簡潔本身並不構成詼諧,否則任何簡潔的表達都成詼諧了。詼諧的簡潔必須是一種特別的簡潔。我們還記憶猶新,李普斯一直都在試圖更準確地描述詼諧的這種特殊的簡潔性。現在,我們的研究已揭示並闡明了詼諧的簡潔乃是一個特殊過程的產物,該過程在詼諧的措詞上留下了第二個痕跡——一個替代詞的形成。但是通過運用旨在消除這一特殊的凝縮過程的還原法,我們也發現,詼諧完全依賴於通過凝縮過程構建的言語表達。當然,我們現在的全部興趣都轉移到了這種特殊的、但迄今幾乎還沒有被考察過的過程上。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理解,這一過程究竟怎樣發生了詼諧中所有有價值的東西,產生了詼諧所帶給我們的樂趣。 在其他領域的心理事件里,我們是否已經了解到和我們在此稱為詼諧技巧相似的那些過程了呢?我們發現,在一個獨特的,顯然也是很遙遠的領域裡存在著這些過程。在1900年,我出版了一本書,就像其標題《釋夢》所表明的那樣,它試圖闡明夢中令人費解的東西,試圖將它們作為我們正常心理機能的產物來探討。在該書中,我有機會將通常離奇的「顯夢」(manifest content of the dream)與完全合乎邏輯的、作為夢源的「隱夢」(1atent dream-thoughts)進行比較;進而研究了從隱夢到顯夢的轉換過程,以及介入這一轉換過程的精神力量。我將所有這樣的轉換過程稱為「夢的工作」(dream-work);而把凝縮過程描述為夢的工作的一部分。 我發現,在夢中出現的凝縮過程與在詼諧技巧中發現的凝縮過程極為類似——二者均導致了簡縮(abbreviation),並產生了具有同樣特點的替代形成(substitute-formations)。回憶自己做過的夢,我們每個人都會熟悉夢中顯現的人與物的複合結構。[39]的確,夢甚至用言語建構它們,然後通過分析,這些複合結構能被解剖。(例如,「Auto-didasker」=「Autodidakt」+「Lasker」。)[40]在其他場合——事實上更經常——夢的凝縮工作所產生的不是複合結構,而是除了另一種資源——變更,也就是像N先生詼諧那樣的變更——所導致的增補或改變以外,還產生了完全類似於某物或某人的心理圖像。毋庸置疑,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們所面對的是同樣的心理過程,根據其完全相同的結果,我們可以把這一過程識別出來。將詼諧技巧與夢的工作進行如此意義深遠的類比,無疑增進了我們對詼諧技巧的興趣,使我們得以期望,比較詼諧與夢將有助於對詼諧的了解。不過,我們暫不進行這項工作,因為我們必須考慮到,迄今我們僅考察了為數非常有限的詼諧技巧,我們還不能確定導引我們行動的類比建議是否擁有實際的價值。因此,我們將撇開詼諧與夢的比較問題,回到詼諧技巧的研究上去。在這裡,我們對這一研究先不收尾,以後我們或許會繼續進行詼諧與夢的這一比較研究。 (三) 我們首先想要了解的是,伴有替代形成的凝縮過程,是否可以在每一詼諧中得到發現,是否因此可將其視為詼諧技巧的一個普遍特徵。 在此,我回想起一個我在特定情境下聽到後一直無法忘懷的詼諧。我年輕時曾碰到一位很好的老師,我們都以為他不能欣賞詼諧,也從未聽他講過一個詼諧。一天,他笑著走進學校,急不可耐地向我們說起他何以如此開心:「我剛讀了一個很不錯的詼諧,」他說,「一位年輕人被引薦進了巴黎的一個沙龍。他是偉大的讓·雅克·盧梭Jean-Jacgues Rousseau的一位親戚,他的名字也叫盧梭。另外,他有一頭紅髮。但是,他的行為舉止非常笨拙、呆板,因此,女主人一臉不快地向引薦他的那位紳士發牢騷道:『你使我認識了一位roux et sot,[41]但不是Rousseau。』」 講到這裡,我的老師又一次忍俊不禁。 用權威的術語來講,這一詼諧可歸入「語音詼諧」(Sound-joke)[42]範疇,且屬較拙劣的一類,其所玩弄的是一個專有名字——例如,像《華倫斯坦的營地》這部著作中嘉布遣修士的布道中的詼諧一樣,眾所周知,後者是亞伯拉罕·聖·克拉拉(Abraham a Santa Clara)風格的模仿: Lässt sich nennen den Wallenstein ja freilich ist er uns allen ein stein des Anstosses und ärgernisses[43] 但這一詼諧的技巧是什麼呢?我們馬上就可發現,在首先出現的這一新場合,並不存在我們期望能夠得到的普遍證實的那一特點(即伴隨有替代形成的凝縮過程)。這裡既沒有省略,也幾乎沒有縮寫詞。該女士在詼諧中幾乎一覽無餘地袒露了她思想的全部。你讓我期待著會見一位讓·雅克·盧梭的親戚——可能是一個精神上的親戚——沒想到,他竟是一位紅頭髮的傻小子:一個『roux et sot』。」我確實做了些改動,但這種還原的嘗試並沒有消除詼諧。詼諧存在並附麗於語詞ROUSSEAU/ROUX SOT發音的同一性中。由此可見,伴有替代形成的凝縮過程在這一詼諧產生的過程中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別的技巧嗎?還原新嘗試使我相信,如果不用另一個詞替代「Rousseau」這一名字,詼諧便難以出現。比如,假設我們以「Racine」(拉辛)代之,該女士的斥責仍像以前一樣能表達出來,卻再也找不到一絲詼諧的痕跡。現在我已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尋找這一詼諧的技巧,雖然我仍猶豫是否該對它進行系統的闡述。我將試著闡述一下:這一詼諧的技巧在於,同一詞——那個名字——以兩種方式被使用了:一次是整體的使用;一次被分割成像字謎遊戲一樣的不相干的音節。 我還能舉出幾個技巧完全相同的例子。 據說,一位義大利貴夫人[44]在報復拿破崙一世向她說的一句不得體的話時,曾運用一個詞的雙關技巧製作了一個詼諧。在一次宮廷舞會上,拿破崙一世指著她的同胞對她說:「所有的義大利人都跳得這麼糟糕!」她很快回敬了一句:「不是所有的義大利人,而是「buona parte」。(布里爾,1911)[45] 當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Antigone)在柏林一度上演時,評論家抱怨該戲缺乏適宜的古代風韻。柏林的才子用下面的話將該評論據為己有:「Antik[46]?噢,沒有。」費舍爾(1846~1857)第1卷,第429頁,和費舍,1889[第75頁]。 類似的肢解音節的詼諧在醫學界隨處可見。如果有人問一位年輕的病人他是否手淫過,回答肯定是「O na nie!」[47] 在上述三個足以說明問題的詼諧例子中[48],我們看到的是同樣的詼諧技巧:在每一個例子中一個名字被用了兩次,一次是作為整體,一次則被分解成孤立的音節。在後一種情況下,原來的那個專有名詞便有了另外的含義。[49] 同一語詞的多重使用,一次作為整體,一次被分解為不同的音節,是我們遇到的不同於凝縮的技巧的第一個例子。但只要稍加思考,從向我們湧來的大量例子中,我們就應該相信,很難把新發現的技巧局限於這種單一的方法之內,存在著大量的可能的方法——到底有多少很難猜出——在這些方法中,同一語詞或同一言語材料在一個句子中就可能會有多種用法。所有這些可能性均能看做詼諧製作的技巧嗎?似乎確實如此。接下來的這些詼諧事例將證明這一點。 首先,我們可取同樣的言語材料,僅在其「排列方式」(arrangement)上做出某種改變。 這種改變越小——我們對同樣的語詞表達不同的含義的印象就越深——該詼諧在技巧上就越好。 「X夫婦過著稱心如意的日子。一些人認為,丈夫已賺了很多錢,所以他能夠存下一點(sich etwas zurückgelegt);另一些人仍然認為妻子能放鬆一點(sichetwas zurtickgelegt),所以她能賺回很多。」[50] 多麼巧妙的詼諧呀!效果的獲得竟只用了如此簡捷的方法!「賺了很多——存下一點(sich etwas zurükgelegt);放鬆一點(sich etwas zurtickgelegt)——賺了很多。」僅僅顛倒了這兩個詞組,就把人們對丈夫的說法和對妻子的暗示分開來了。順便說一下,該詼諧的全部技巧並不限於此(見原文第40、75頁)。[51] 如果我們擴展「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的含義,使之適於這樣的案例:詼諧賴以寄身的那個詞(那些詞)第一次出現時不予更改,第二次出現時才予以微小的變更,那麼,詼諧的這一技巧就能進入一個廣泛的遊戲領域。在此,可以N先生的另一個詼諧為例: 他聽到一位猶太出身的紳士說了句對猶太人的民族性格充滿惡意的話:「霍夫納特先生,」他說,「你的antesemitism(親猶太傾向)我是清楚的,你的antisemitism(反猶太傾向)我以前是不知道的。」 此處僅改變了一個字母,在隨隨便便的對話中,人們幾乎不會覺察這一變更。這一例子使我們回想起了N先生的其他變更性詼諧[第25頁以下][52],但不同之處在於,此處缺乏凝縮;不得不說的東西在詼諧本身中說出來了。「我知道早些時候你自己就是猶太人,所以,我對你竟然會講猶太人的壞話感到吃驚。」 這種變更性詼諧的一個極好的案例是那句眾所周知的感嘆:「Traduttore-Traditore!」[53] 這兩個詞非常相像,幾乎成了同一個詞。這就給人留下一種極為強烈的印象:一名翻譯不可避免的走向違背原文的「犯罪」道路。[54] 在諸如此類的詼諧中,微小變更的可能性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幾乎沒有完全類似的詼諧。 這裡還有一個據說產生於法學考試期間的詼諧。考生必須翻譯《法令大全》中的一段文字「『Labeo ait』I fall,says he」[「labeo,啊……我墮落了,他說。」]「you fail,say I」(我說,你考試不及格)主考官回答道,考試便結束了。[55]任何一位將偉大的法學家的名字誤解為動詞形式,進而回答錯了的考生,毫無疑問會名落孫山。但這一詼諧的技巧還在於這樣的事實:主考官幾乎是運用證明考生無知的同樣語詞來宣布他的懲罰。更有甚者,此詼諧是「敏捷的妙語應答」(ready repartee)的事例,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種技巧與我們在此所例證的技巧是大同小異的。 語詞是一種可塑性很強的材料,人們可將它塑造成任何形式。有些詞在一定的語義聯繫中失去了它本來的全部含義,但在另一些語義聯繫中又能恢復其本來面目。利希騰貝格在他的一個詼諧中對語義環境進行了精心設計,在這一環境中,一些語義含糊的語詞又重新獲得了它們的全部含義: 「How are you getting along?」[56](你現在過得怎樣?)一個盲人問一個瘸子。「就像你所看見的那樣。」瘸子回敬道。 在德文中,有一些詞可根據其含義的「豐滿」與否理解為一種不同的含義,的確,不止一種含義。因為同一個詞幹可以派生出兩個不同的單詞,一個意義豐滿,一個則成了意義蒼白的音節或後綴。然而,二者的發音完全一致。意義豐滿的單詞和意義蒼白的音節在發音上的一致性可能是偶然的。在這兩種情況下,詼諧技巧均能利用在語言材料中流行的那些條件。 例如,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提供的一個詼諧便是使用了這些技巧[57]的真實例證,因而它對我們來說是比較重要的。「Eifersucht(忌妒)is a Leidenschaft(情感)which mit Eifersucht(急切地尋找)What Leiden schafft(引起痛苦)」(忌妒是一種情感,它急切地尋找引起痛苦的東西。) 不可否認,這個例子是一種詼諧,雖然其效果並不特別明顯。大量的因素在這裡並不存在,它們就可能誤導我們對其他詼諧進行分析。其措辭所表達的思想毫無價值;其所提供的忌妒定義無論如何難以令人苟同。不存在「無意義中的意義」,也找不到「暗含意義」或「困惑與啟示」的任何蹤跡。費盡心機,也難覓「觀念的對比」:存在於語詞間的對比及其含義踏破鐵鞋方能得來。它沒有縮略的跡象;相反,卻給人留下一種冗長的印象。然而卻是一個詼諧,甚至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詼諧。同時,它的唯一明顯的特點就在於,缺乏下述事實詼諧就會消失。這一事實是,在此同樣的語詞得到了多種不同的用法。於是,我們便可確定是把這種詼諧納入那種先把語詞作為整體使用、隨後將語詞分解為不同音節的詼諧子類(Sab-Class)(例如,盧梭或安提戈涅),還是將它納入那種由其言語成分的含義豐富與否所產生的多重運用的另一子類。除此之外,從詼諧技巧的角度看,只有另一個因素值得注意。在這裡,我們發現了一種不平常的既成事態:出現了一種「統一化」(unification),因為「Eifersucht(忌妒)」的定義是用它自己的名字——亦即它自己來界定的。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也是一種詼諧的技巧。所以,這兩個因素本身就足以給詼諧的特點做出一個表達。 如果我們現在繼續研究同一語詞「多重運用」形式之變化的話,我們馬上就會注意到,在我們面前有許多「雙重含義」(double meaning)或語詞玩弄(play upon words)的案例——長期以來受到人們普遍了解並承認為詼諧技巧的形式。那麼,既然我們同樣能從最淺顯的詼諧論文裡搜集許多現成的例子,為何還絞盡腦汁去發掘某些新玩意兒呢?一開始,我們只能這樣自圓其說,我們現在討論的仍然是語言表達的同一現象的另一側面。權威們所揭示的作為一種「遊戲」的詼諧的特點已被我們歸類到「多重運用」的標題下面。 還有很多「多重使用」的例子,可納入「雙關含義」名下,作為一個新的第三組。這些例子也很容易分出一些子類。當然,這些子類的區分不是截然的,正如我們不能把作為整體的第三類與第二類截然分割一樣。我們發現: (a)由名字及由其表示的「某一事物」構成的雙重含義。例如,將自己從我們的營地里發射出去,Pistol![58](莎士比亞,[H.亨利四世第二幕,第四場]) 「Hof(求婚的)多於『Freiung』(結婚的)!」一個談吐風趣的維也納人就許多貌美的姑娘多年來為人傾慕卻永遠找不到一位情投意合的丈夫而感嘆道。其中,「Hof」和「Freiung」也是維也納市中心兩個相鄰的廣場的名字。 在漢堡,當權的不僅不是惡棍麥克佩斯,而是「Banko」(既指人名,又指銀行里的錢)。(海涅[Schnabelewopski]第三章) 當一個名字無法未經改變就加以使用(我們也許應該說是「誤用」)時,我們可以通過運用我們所熟悉的微小變更從中找出雙重含義: 有人問道,在過去的時間裡,「為什麼法國拒絕了『Lohengrin』?」「為了『Elsa』(Elsass,阿爾薩斯)的緣故。」 (b)由語詞的字面意義和隱喻意義產生的雙重含義。對詼諧技巧而言,此乃最富有的資源之一。我僅引用一個例子: 一位以詼諧著稱的醫生朋友有一次對劇作家阿瑟·施尼茨勒[59]說:「我對你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畢竟你父親hold a mirror up to his comtemporaries。」(用一面鏡子照遍了他的同時代人。)劇作家的父親,著名的施尼茨勒大夫使用的是一面喉鏡。[60]《哈姆雷特》中一句著名的台詞告訴我們,戲劇的目的,同時也是劇作家創作它的目的,始終是反映自然(to hold the mirror up to the nature)顯示善惡的本來面目,給它的時代看一看它自己演變發展的模型(第三幕第二場)。 (c)雙重意義本身或文字遊戲。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多重使用」的一個理想案例。此處不存在對語詞的曲解;沒有將語詞分解成獨立的音節;亦未將語詞從其所屬的領域(如專有名詞領域)轉換到另一個領域。語詞及其在句子中的位置一點沒有改變,只是由於特定的有利情境,它能同時表達兩種不同的含義。 此類例子很多,我們幾乎可以隨手拈來: 拿破崙三世奪取政權之後,首先採取的行動之一就是查抄奧爾良家族的財產。針對此事,當時流行著一句絕妙的雙關語:「C』est le premier vol de laigle」(此乃雄鷹的第一次vol。) 其中「vol」既有「飛翔」之意,又有「盜取」之意。[費舍所引用,1889,第80頁]路易十五想驗證他的一位大臣是否擁有如人們所說的機智才能,剛等到有這樣的機會,他就命令該大臣製造一個應以他,即國王為sujet(主題)的詼諧。該大臣立即做出了一個聰明的回答,「Le roi n』est pas sujet」[國王不是一個「subject」(主題;臣民)。轉引自費舍,1889,第80頁。]當一名醫生離開一位女士的病床時,他搖著頭對女士的丈夫說道:「我不喜歡她的looks(臉色)。」丈夫連忙表示同意:「很久以來我就不喜歡她的looks(容貌)。」 醫生指的自然是女士的病情。然而醫生用來表達對病人的關切的話,卻被該丈夫理解為他的婚姻令人生厭的一種證實。 海涅在談到一部諷刺性喜劇時說道:「This satire would not have been so biting if its author had had more to bite」(假如其作者有更多的東西可bite[諷刺]的話,那麼,該諷刺作品就不會如此「biting」[辛辣]了。)這一詼諧與其說是一個文字遊戲本身的例子,不如說是一個比喻與文字雙重語義的例子。但此處做出這一明確的區分,能給我們帶來些什麼呢? 權威們(海曼斯和李普斯)還以一種晦澀難懂的形式為我們講述了另一個很不錯的文字遊戲的例子[61]。 不久前,我在一部詼諧集裡偶爾發現了該軼事的正確譯本和背景。除了這點外,這部集子,再無其他任何用處了。[62] 「一天,薩斐和羅特希爾德相見了,他們聊了一會兒後,薩斐說:『喂,羅特希爾德,我的錢已快用完了,你也許可以借給我100達克登。』『噢,沒問題,』羅特希爾德說,『對我來說,這不成問題——但條件是你得講個笑話。』『對我來說這也不成問題,』薩斐回答道。『好,那麼,明天你到我辦公室來吧。』薩斐第二天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噢,』羅特希爾德看到薩斐進來,便說,『Sie kommenum Ihre100Dukaten』(你是為你的100達克登而來的。)『不,』薩斐答道,『Sie kommen um Ihre100Dukaten』(你將失去100達克登。)因為,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我將不想把錢還給你。」[63] 「這些雕像vorstellen[象徵(代表)或者表達]什麼意思?」一位初來乍到柏林的陌生人在公共廣場看到一排紀念碑時間一位當地人。「噢,」回答是「要麼是他們的左腿,要麼是他們的右腿。」[64] 「此刻,我回想不起所有學生的名字(names),即便是一些教授們至今也沒有什麼名望(name)。」(海涅《哈爾茨山遊記》) 「如果我們此時把另一個有關教授的著名的詼諧加進來,也許在特徵區別方面,會給我們提供另一個練習的機會。普通(ordentlich)教授與傑出(ausserordentlich)[65]教授之間的區別是普通教授沒有做出驚人之舉;而傑出的教授又做不來普通的事。當然,這是『ordentlich』(普通的)和『ausserordentlich』(非凡的、驚人的)這兩個詞意義上的玩弄,即一方面ordo(權力機構)『之內』與『之外』,另一方面是『效率的』和『傑出的』。但是,我們所提到的這個詼諧和另外其他的詼諧之間的雷同,使我們注意到,在這裡『多重使用』(multiple use)比『雙重含義』(double meaning)更為引人注目。在整個句子中,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連續不斷反覆出現的ordentlich(普通的)。有時是這麼一種形式出現,有時則被修飾後具有了否定的含義」[參閱第33頁]。另外,藉助於本身的措辭又獲得了給一個概念下定義的技法(參見「Eifersucht」(忌妒)一例),或者更明確地說,通過相互利用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後,又獲得了給兩個相互關聯的概念(即使只是否定地)下定義的技法。最後,「統一化」(unification)的這一面也能在此得以強調——在陳述的各成分之間能推導出一種比一個人有權從其本質所預期得到的更為密切的關係。 「教區助理[66] Sch[äfer](舍費爾)與我打招呼時就如同我的同事,因為他也是一位作家,而且在其半年的寫作生涯中經常提及我。除此之外,他還經常引用(cited)[67]我的話。如果他在我家找不到我,他總是很友好地把溢美之詞(citaton)用粉筆寫在我的書房門上。」(海涅《哈爾茨山遊記》)「丹尼爾·斯比澤在《維也納漫步者》(Wiener Spaziegfänge)一書中,對(普法戰爭後)突然發生的投機買賣這樣一種極為盛行的爆發式的社會勢態做過一番簡明扼要、切中時弊的傳記體式的描述,這種描寫無疑也是一種妙趣橫生的詼諧。『Iron front-Iron cash box-Iron Crown』(鋼鐵防線——鋼鐵錢箱——鋼鐵王冠)』[68](最後一個詞是一個帶有高貴職銜的階層)。該詼諧是『統一化』的一個極好事例。每樣東西可都是鋼鐵製成的!相互並不呈鮮明對照的形容詞『iron』的多重意思,使這種『多重運用』(mutiple-use)成為可能。」 文字遊戲的另一事例使我們更易於進一步對一種新的雙重含義(double meaning)的亞類進行轉換。在上面已提到過的那位愛開玩笑的醫生同事,要對德勒福斯[69]訟案時的那個詼諧承擔責任:「This girl reminds me of DreyfusThe army doesn』t believe in her innocence」(這位姑娘使我想起了德勒福斯。軍隊並不相信她的貞潔。) 這個詼諧是建立在「innocent」這個詞的雙重含義上的。這個詞在一定的語境中是作為「過失」或「罪行」的反義詞使用的;但在另外的語境中卻有「性關係」的含義,其反義詞是性經驗。 現在,這種雙重含義的例子是很多的,在所有這些例子中,詼諧的效果特別要依賴於性的意義。 對這類詼諧我們可稱之為:「語義雙關(double entendre[Zweideutigkeit])。」這種含義雙關的例子中極出色的一個便是已提到過的斯比澤的那個詼諧:「一些人以為丈夫賺了很多錢,所以他能存一點了(sich etwas zurückgelegt),另一些人又認為妻子能放鬆一點(sich etwas zurückgelegt),所以她能賺回很多錢。」 如果把這種伴隨有語義雙關的雙重含義(double meaning accompanied by doubleentendre)的例子與其他的例子做一番對比,從技巧角度來看,一個很重要的特徵便漸趨明顯了。在「innocence」這個詼諧中,這個詞的意思與另一個詞的意思同樣可以使我們理解;我們很難確定是其性的含義還是非性的含義更常用和更普遍。但斯比澤的例子則完全不同,在這個例子中,「Sich etwas zurückgelegt」這句話的含義才昭然若揭。而它們的性的含義卻被掩蓋和隱藏著,甚至可以完全逃脫無猜忌之人的注意。這裡還有一個與此截然不同的雙重含義的例子,其中沒有任何掩蓋性的意義的企圖。比如,海涅對一位討好別人的女士的性格描寫道:「除了她的水分,她再也不能撒出(abschlagen)[70]任何東西。」這句話聽起來像一段淫穢的話,幾乎不會給人以詼諧的印象。然而,在雙重含義,那兩種意思同樣不明顯的情況下,這種獨特性也能在沒有性的含義的詼諧中表現出來——不管是因為一種意思比另一種意思更常用,還是因為與句子其他部分的關係而被推到了最重要的位置。(比如:C』est le premier vol de l』aigle,這是「鷹的第一次飛翔的例子」。)我建議將所有這些都稱之為「帶有隱喻的雙重含義」。 (四)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了解了許多不同的詼諧技巧。因擔心我們有把握不住它們的危險,所以讓我們先大致概括一下: Ⅰ.凝縮 (a)伴有合成詞形成的凝縮。 (b)變更性凝縮。 Ⅱ.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 (c)整詞使用和部分使用。 (d)在不同詞序中的運用。 (e)伴有微小變更的運用。 (f)同一語詞的豐滿性和空洞性。 Ⅲ.雙重含義 (g)名字含義和事物含義。 (h)隱喻含義和字面含義。 (i)雙重含義本身(文字遊戲)。 (j)(含有猥褻含義的)雙關語。 (k)帶有隱喻的雙重含義。 技巧上的多樣性和多變性會引起一定的混亂,因為我們已經花費了很多的時間來考察詼諧的技巧方法,所以落到如此境地會使我們感到惱火。這也許還會使我們對是否過高地估計了作為發現詼諧的基本本質的方法的重要性產生懷疑。但這種方便的猜測碰到了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即如果我們在表達時摒棄了對這些技巧的操作,詼諧就會蕩然無存!儘管如此,我們還必須在這種多樣性中尋找其一致性。唯有如此,方能將這些技巧歸結到一個標題之下。正如我們以前講過的那樣,把第二組和第三組技巧聯合起來並非異想天開,因為雙重含義(文字遊戲)的確是同一材料的多重使用的理想的案例。很顯然,在這些案例中,同一材料多重使用是一種 範圍更廣的概念。分成獨立音節、對同一材料的重新組合和伴有微小變更的多重運用等所有的例子(e,d和e)——儘管有一定的困難——卻可以歸納到雙重含義這一概念之中。但是第一組(伴隨著替代形成的凝縮)的技巧與其他兩類(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的技巧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共同之處呢? 我原以為它們的一致性是非常簡單和明了的。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畢竟只是凝縮作用的一種特例。文字遊戲充其量不過是一種沒有替代形成的凝縮。凝縮仍然是一個更為寬泛的範疇。所有這些技巧都受到壓縮,抑或更確切地講是一種節省傾向的支配。看來這純粹是一個節省問題,用哈姆雷特的話講:「節省,節省,霍雷旭!」 讓我們檢驗一下在不同的例子中的節省吧。C』est le premier vol de l'aigle,即這是鷹的第一次飛翔;但這是一次掠奪性的飛翔。幸運的是,為了這種詼諧的產生,「vol」不僅意味著「飛翔」,且又意味著「盜竊」,其間沒有產生凝縮和節省嗎?答案是肯定的,即它節省了第二種思想,沒有留下一個替代物就消失了。「vol」一詞的雙重含義使得這種替代物成為累贅,或者同樣可以說「vol」這個詞無須增補或改變第一個句子,就包含了那個被壓制想法的替代成分,這便是雙重含義的優勢所在。 另一個例子:「鋼鐵防線——鋼鐵錢箱——鋼鐵王冠」與「鋼鐵」無處揚威的其他相似的表達結構相比,「鋼鐵」一詞便產生了巨大的節省效果:「藉助於必要的膽識和昧著良心,要積攢大宗財產是不困難的,而一個頭銜將是對做出這些貢獻的一種當仁不讓的獎賞。」 顯然,凝縮以及隨之而來的節省的確存在於這些例子中。但是,我們還將證明這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如此。在諸如:「盧梭——紅頭髮傻小子或安提戈涅」——「古代風韻這類詼諧中,節省隱藏在何處呢?」「噢,沒有」。這類詼諧中,我們首先注意到了凝縮作用的缺失,當我們提出同一材料的多重使用這種技巧時,我們的主要動機何在呢?的確,凝縮作用在這些事例中是無用武之地的;不過,假如我們借用節省這一更廣泛的概念;就毫無困難可言了。要想指出在盧梭和安提戈涅等例中我們所省掉的東西,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們給自己省去了進行評論、做出判斷的麻煩,這兩種情況都已包含在其名字本身之中了。在「Leidensehaft-Eifersucht(情感忌妒)」這個例子中,我們免去了建構定義的勞作之苦:「Eifersucht(忌妒),Leidenschaft」(情感)——「Eifer sucht」(急切尋找),「Leiden schaft」(引起痛苦)。我們所要做的只是加上連接詞,我們的定義便輕而易舉地暢行了。我們已經分析過的其他例子,情況大同小異。 像在薩斐的語詞玩弄「Sie kommen um Ihre100Dukaten」(你是為你的100達克登而來的,或你將失去100達克登)中,儘管節省得不多,但無論如何,還是節省了一個回答句的新措辭: 提問的語詞;也同樣可用於回答問題。雖然節省只有一點點,但詼諧也正好存在於其中。在問題和回答中,多重運用相同的語詞無疑是一種「節省」。請注意哈姆雷特是如何描述他父親的死和他母親的再婚這兩件神速地連續發生的事件的: 葬禮中剩下來的殘羹冷炙,正好宴請婚筵上的賓客。(第一幕,第二場) 但是,在我們承認「節省趨向」(tendency to economy)是詼諧技巧的最一般的特性之前,在我們探問它源於何處、意義何在以及詼諧何以帶來快意等諸如此類的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接受一種合情合理的疑慮。或許每一種詼諧技巧在表達時都顯示出一種節省的傾向。但此種關係是不可逆轉的,所以,並不是表述中的每一種節省或縮寫都是一種詼諧。當我們在過去仍然希望從每一個詼諧中尋找凝縮時,我們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問題,並對此表示過正確的異議,認為精練的話語並不足以構成詼諧。因此,詼諧的特點所依賴的一定是一種特殊的縮寫或特殊的節省;因為我們對這種特殊性的本質知之甚少,所以,只有當我們發現詼諧技巧中的普遍因素後,我們才更接近於對問題的解答。此外,我們有勇氣承認詼諧技巧所做出的節省並沒有給我們造成多深的印象,這種節省使我們油然想起,許多家庭主婦因為某個市場的蔬菜僅便宜幾分錢,而不惜花費時間和金錢遠道求購的情形。一種詼諧通過其技巧能節省些什麼呢?它為何不把幾個不用費力便能拼在一起的生詞拼湊在一起,而偏自找麻煩,去尋找那種包含有兩種思想的詞呢?事實上,它必須常常把一種思想轉換成一種不同尋常的形式,而這種形式則為第二種思想合併提供了基礎。當兩種思想碰巧出現,即使並不含有共同的表達方式時,要想表達它們難道不更簡單、更容易、事實上更節省嗎?為了節省詞語表達而非保持平衡,不是要破費更多的智力勞作嗎?通過它,誰被節省了?它對誰有好處呢? 如果我們將這些疑惑轉移到另一個位置上去,我們就會暫時避開和擺脫掉它們。我們真的已經發現了所有形式的詼諧技巧了嗎?在搜集新例子並對之進行認真分析時,還是慎重一些為好。 (五) 實際上,我們至今尚未考慮許多——或許是最大多數的詼諧。這也許是受低估了這類詼諧的觀點的影響而造成的。這類詼諧是那種眾所周知的Kalauer(calembourgs)[「雙關語」(puns)],[71]並且是作為言語詼諧最低級形式流傳下來的,很可能是因為它們「最低廉」——編創起來最省力氣。事實上,它們對表達技巧的要求也最低,正如文字遊戲本身對表達技巧要求最高一樣。在後者,兩種意思總是用同一個詞來表達,因為這一緣故,這個詞通常只用一次。 對於雙關語來說,只要表示兩種意思的兩個詞由於結構、同韻諧音、或者共有頭幾個字母等的組合,或其他類似的方面有某種難以言表的類似性,就解決問題了。在《華倫斯坦的營地》[72]這本書中嘉布遣修士的布道里,像這樣為數眾多的並不適合於「Klangwitze(語言詼諧)」的例子比比皆是: Kümmert sich mehr um den Krug als den Krieg Wetzt lieber den Schnabel als den Sabel,Frisst den Ochsen lieber als den Oxenstirn Der Rheinstrom ist worden zu einem Peinstrom Die KLäster sind ausgemommene Nester,Die Bistümer sind verwandelt in Wüsttiimer Und alle die gesegneten deutschen Lander Sind verkehrt worden in Elender.[73] 詼諧特別易於改變一個詞里的元音。於是,赫維希(1888,第87頁)記錄了一位反帝國的義大利詩人,這位詩人後來被迫在六韻步詩行組成的詩中讚美一位德國皇帝:Since he could not exterminate the Cäisaren[Caesars],he at least eliminated the Cäsuren [Ecaesuras](因為他不能消滅Cäsaren[愷撒];他至少略去了一行詩中間的Cäsuren[停頓]。) 在供我們使用的大量的雙關語中,舉出一個真正拙劣的例子似乎特別有趣,看來海涅要難脫罪責了。[74]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在自己的情人面前冒充「印度王子」,一天他拿掉假面具,並承認:「夫人,我欺騙了你。I have no more ever been in Kalkutta(Calcutta)than the Kalkuttenbraten(roast Calcutta fowl)what I ate for luncheon yesterday」[我和昨天中餐吃的加爾各答烤雞(Kalkuttenbraten)一樣,並沒有一直住在加爾各答(Kalkutta)。]這個詼諧的錯誤明顯地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即這個詼諧中兩個類似的詞不僅僅類似,而且還確實相同。他吃過的那隻烤雞叫做Kalkuttenbraten,因為它來自或者被人們認為是來自加爾各答。 費舍(1889,第78頁)一直很注意這種形式的詼諧,並且嘗試著把它們與文字遊戲明確地區別開來。他說:「雙關語是一種很拙劣的文字遊戲。因為它不把一個詞當做詞,而是當成一個語音來利用。」但是,文字遊戲則是「把自己從該詞的語音轉移到這個詞的本身之中」。(出處同上,第79頁)。另一方面,他把像「famillionär」 Antigone(antik oh nee)等等這樣的詼諧歸入「語音詼諧」之中。我認為在這一點上沒有必要對費舍亦步亦趨。按我們的觀點,在文字遊戲中,單詞只是這種意思或那種意思賴以棲身的語音表象(sound image)。但正是在此,語言學的使用方法並沒有明顯的差異;如果在處理語言時對文字遊戲推崇備至,而對雙關語嗤之以鼻的話,那麼,這些價值的判斷就似乎是由動機而非由技巧原因所決定的了。我們很值得記住那些被認定為雙關語的詼諧形式。當人們興致盎然時,能在很長時間裡用雙關語回答他們聽到的每一句話。我的一位朋友是一位思考縝密之人,他在科學上的重大成就與此有關,所以他很為自己的這種能力而沾沾自喜。在某一場合中,他以這種方式搞得一群人屏息靜氣,人們對他的耐受力表示了由衷的欽佩。「是的,」他說,「我在這裡耐心地注視著(auf der KaLauer)。」[75]當人們最後懇求他停下來時,他表示同意,但條件是封他為「Poetd Ka-laureatus」(桂冠詩人)。 不過,這兩句話都是很出色的伴有合成詞形成的凝縮作用的詼諧。(『I am lying here auf der Lauer(on the look-out)for making Kalauer [rpuns]』)(「我是躺在這裡專注地創作雙關語。」) 總而言之,我們已能從界說雙關語和文字遊戲的爭論中得出結論:前者無法幫助我們發現一種全新的詼諧技巧。在有雙關語的情況下,假如我們放棄在不止一種意義上使用同一種材料的要求,其重點也總會落到對所熟悉的事物的重新發現和構成該雙關語的兩個單詞之間的一致性上;所以,雙關語僅僅構成這一組中的一個子類,它在真正的文字遊戲本身達到了自己的頂點。 (六) 但是,還有一些詼諧,不過我們的確無法將它們的技巧歸入迄今為止所考慮過的任何一組中去。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天晚上海涅參加了巴黎的一個沙龍。當時他正與劇作家、小說家蘇利埃[76]交談。這時巴黎的一財政巨頭走了進來,人們把他與邁克斯[77]相比——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財富的緣故。很快地他便被一群人圍了起來,這些人對他點頭哈腰,搖尾爭寵。「你瞧,」蘇利埃對海涅說,「看看19世紀的人們是怎樣崇拜金犢的!」海涅瞥了一下那個被崇拜者,似乎以糾正其朋友的話的口氣講道:「噢,他現在一定比金犢的年齡大一些?」(費舍,1889,第82~83頁) 「這一精妙絕倫的詼諧的奧妙何在呢?」費舍認為它妙在文字遊戲:「比如說,金犢這兩個詞既指財富又指崇拜物。在一種情況下,黃金是人們所追求的。在另一種情況下,則變成了這種動物的雕像;用一種不太恰當的話來講,它還可以道破一種特性:有些人很有錢,但缺乏頭腦。」(在上述引文中)如果我們做一個實驗,把「金犢」去掉,那麼詼諧同時也會立刻蕩然無存。在此情況下,蘇利埃可能會說:「瞧啊!那伙人僅僅因為那個呆子有錢便誠惶誠恐地麇集在他周圍。」如此這般便沒了詼諧的成分。海涅也只能默不作聲了。 但是,我們必須記住,我們感興趣的不是蘇利埃的明喻——這也可算是一個詼諧——而是海涅的回答,他的作答要更為詼諧和風趣的多。所以我們無權亂動「金犢」這個詞組:它是海涅的妙語(mot)的前提,我們的還原只能在後者中進行。如果我們把海涅的話擴展一下,那麼: 「噢,他現在一定比金犢的年齡大一些。」這句話只能用這樣的話來取代:「噢,他不再是一頭小牛犢,他已經長成一頭成年公牛了。」所以,海涅的詼諧基於此;他不再取金犢一詞的隱喻,而是把它作為一個人,並將之指向那個有錢人本身。其實這個雙重含義在蘇利埃的話里就已經有所暗示了。 還得稍等片刻!現在看起來,仿佛這種還原並沒有徹底破壞海涅的詼諧,而是與之相反,它還沒有觸及這個詼諧的本質因素所在。照目前的情境,蘇利埃會說:「瞧,19世紀的人們是怎樣崇拜金犢的!」海涅回答道:「噢,他不再是只牛犢了,他已經成為一頭公牛了。」用這種形式表達仍不失為一個妙趣橫生的詼諧。但再想用另一種方式來還原海涅的話便不可能了。 很遺憾,這個絕妙的例子包含了如此複雜的技術條件,由於我們不能再進一步弄清楚些,所以只好先將它放下,尋找另一個我們似乎可以發現與前者有關係的例子來。 這是一個關於加利西亞猶太人厭惡洗澡的「洗澡的詼諧」。因為我們並不堅持我們所舉的例子一定要溫文爾雅,也不刻意去追溯其根源,而只是看它的實際效果——它們是否能逗我們發笑,能否為我們的理論興趣服務。這兩個要求正好可通過有關猶太人的詼諧得到最好的滿足。 兩位猶太人在澡堂附近不期而遇。其中一個問道:「Have you taken a bath?」(你已洗過澡了?)「什麼?」另一個反問道:「Is there one missing?」(難道少了一個澡盆嗎?) 當一個人聽到一個笑話而開懷大笑時,因當時心緒極佳,不可能對笑話的技巧追根究底。所以當我們對其進行分析時,便會遇到很多困難。我們往往會說:「這是一個喜劇性的誤解。」情況的確如此,但詼諧的技巧何在呢?很顯然在上面的笑話中,「take」一詞有兩種意思,對問話者而言,「take」是一個平常的慣用動詞,對答者而言,它卻變成了一個意義豐富的詞。現在的情況是,同一個詞一會兒詞義「豐滿」一會兒又詞義「貧乏」。如果我們用更簡單的同義詞「bathed」(洗過澡)來取代「taken a bath」,這個詼諧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回答也便文不對題了。所以,這一詼諧的可笑性便在於「take a bath」這一表達形式。 事實的確如此,但在這個例子中,還原似乎用錯了地方。因為這個詼諧不在於問句而在於答句——即第二個問題:「What?is there one missing?」(什麼,難道少了一個澡盆嗎?) 只要其意義不受干擾,那麼不管人們如何擴展或改變,都無法剝奪答句的詼諧性。我們還有一個印象,即在第二個猶太人的答句中,對洗澡這一概念的忽視比對「take」一詞的誤解更顯重要。 不過,到此為止問題還沒有弄清楚,我們還得求助於第三個例子。 這仍是一個猶太笑話。但這一次只有這個笑話的背景是猶太人的,其本質對所有的人都有意義,毫無疑問,這個例子也含有違人心愿的複雜性。但幸運的是還沒有複雜到我們無法弄清楚的地步。 一個窮人在其貧困潦倒時,向一位富有的熟人借了25弗羅林,並有聲有色地講一遍他的窘迫困境。就在同一天,債主便在一家餐館裡遇見了他,在他面前放著一盤鮭魚炒蛋黃。債主不無怨氣地責怪他:「怎麼?你向我借了錢,然後便自己來吃鮭魚炒蛋黃了?你就是這樣用我的錢的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借錢人反唇相譏道:「沒錢時,我無法吃上鮭魚炒蛋黃,有了錢,我又不應該享用它,那麼,如此說來,我什麼時候才能吃鮭魚炒蛋黃呢?」在此,人們將不再能找到更多雙重含義的痕跡了。甚至連「鮭魚炒蛋黃」反覆使用也不是該詼諧的技巧所在,因為這算不上是同一材料的多重使用,而是這個趣聞軼事的主題所需的同一材料的單一重複。對這一分析,我們或許會一度感到迷惑不解,有點狼狽,甚至會拒絕承認這個趣聞軼事具有詼諧的特徵——儘管它使我們發笑。 那麼,在這個窮人的回答中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可供評論嗎?很顯然,其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它的邏輯性。但就事實而言,這個回答是不合邏輯的,也是不合理的。借錢人竭力為自己用借來的錢吃美味佳肴而辯解,同時還裝模作樣地反問,他何時才可以吃上鮭魚。但這顯然是答非所問,債主責備他並非因為他借到錢的那一天便吃鮭魚;而是意欲提醒他,就其目前的窘迫而言,他根本就沒有權利去享受這種奢侈品。這位俏皮的窮美食家無視責備中這個唯一可能的意思,而是答非所問,仿佛他誤解了這種責備似的。 這個詼諧的技巧是否在於這種回答是對責備之意的偏離呢?如果是這樣,一種類似的觀點變化和精神重點的轉移也許可以從前面的兩個例子中看出來,我們發覺它們與這個笑話如出一轍。 看哪!這一建議很容易成功,事實上也揭示了這些例子的技巧問題。蘇利埃向海涅指出,19世紀的社會崇拜金犢,這如同住在荒野中的猶太人一樣。海涅所應做的適當的答覆似乎應當是:「是 的,這就是人的本性,幾千年來在這方面毫無改變。」或者諸如此類的表示贊同的話。但是,海涅用自己的方式偏離了向他提出的思想,而且,對此根本沒有回答。他借題發揮利用了「金犢」一詞可以從旁門左道上去理解的雙重含義,抓住了這個短語中的一個詞『犢』,並煞有介事地回答:「噢,他不再是只牛犢了,等等。」[78]好像蘇利埃的話所強調的也正是這個詞。 洗澡這則詼諧的轉換更為明顯,這個例子需要進行一番生動的文字描述。 第一個猶太人問:Have you taken a bath?(你洗過澡了嗎?)其強調的重點在「bath」(澡)這個詞上。 第二個猶太人回答時,仿佛問題為:Have you taken a bath?(你拿了一個澡盆嗎?)其重點是「taken」(拿)。 重點的轉移只有通過措辭「taken a bath」才成為可能,假如換成「Have you bathed?」(你洗澡了嗎?)移置作用便不復存在了。那時不再詼諧的回答可能變成了:「Bathed?What do you mean?I don』t know what it is」(洗澡?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那是什麼。)但這個詼諧的技巧在於重音從「bath」轉到了「taken」上去了。[79] 讓我們再轉到「鮭魚炒蛋黃」的例子上來。因為這是一個最直截了當的轉移式詼諧;其中的新東西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了不同的方面。首先,我們必須先給這一例子中所發現的技巧取個名字,我建議將其稱為「移置」(displacement),因為其實質在於思想序列的轉移,在於心理上的重點轉移到了另一個與開始不同的主題上。我們的下一個任務便是揭示移置技巧與詼諧表達方式之間的關係。我們的例子(鮭魚炒蛋黃)向我們表明,移置式詼諧(displacement joke)在很大程度上與言語表達無關。它不依賴於語詞而依賴于思想序列。只要保留了回答的意義,語詞的移置將對去掉此類詼諧無濟於事。只有當我們改變了思想序列,並讓那位窮美食家直接回答他的詼諧中一直避而不答的責備,還原才有可能發揮作用。還原後的說法可能如此:「我抵擋不住美味的誘惑,不管從哪裡搞到錢來結賬,這無關緊要,現在你該清楚我為什麼在借你錢的當天就在此吃鮭魚炒蛋黃了吧。」這就不再是詼諧了,而只能算作一種挖苦嘲諷了。 將這一詼諧與另一個在意思上與之非常類似的例子比較一下,會給我們不少啟示。 一位酒鬼靠在一個小鎮上當私人教師聊以餬口。不過他嗜酒的毛病漸漸為人們所熟知,結果大多數學生都離他而去。一位朋友受人之託勸其改過自新:「你看,如果你戒了酒的話,你將獲得本鎮上最好的老師的稱號,所以將酒戒掉吧!」「你認為你是什麼?」他惱羞成怒地回答道,「我教書就是為了能喝上酒,我能以戒酒來換取私人教師的職位嗎?」 這個詼諧裝出一副我們已在「鮭魚炒蛋黃」里注意到的符合邏輯的樣子;但它已不再是一種移置式的詼諧了。此回答一覽無餘,隱藏在前一個詼諧中的冷嘲熱諷在此被公開袒露:「對我來說,喝酒最為重要。」這個詼諧的技巧確實少得可憐,而且不能解釋其作用。它僅僅在於對同一材料做了重新安排,或者更確切地講,在於顛倒了喝酒與教書之間的手段與目的的關係。一旦我的還原不再以其表達方式強調這一因素,詼諧就會消失。比如說:「這是多麼愚蠢的建議!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喝酒,而不是當私人教師。畢竟當私人教師只是使我能得到更多美酒的一種手段而已。」因而,事實上這個詼諧取決於其表達方式。 在洗澡的詼諧中,詼諧對其措辭「Have you taken a bath?」的依賴是顯而易見的。 若改變這一措辭,詼諧便不復存在。因為在這個例子中技巧是一種更複雜的綜合體——雙重含義(子類別)[80]和移置作用的結合。問題的措辭包含著雙重含義,這個詼諧產生於這樣的一個情境中:置原提問者的意思於不顧,而抓住一個與之不同的次要意思不放,因此我們能夠找到一種還原,這種還原允許語詞的雙重含義繼續存在,但破壞了詼諧,我們只有通過消除移置作用方能做到這一點。 「Have you taken a bath?」——「What do you think I』ve taken?A bath?What’s that?」(「你洗澡了嗎?」——「你認為我拿了什麼?一個澡盆嗎?那是什麼意思?」)但這不再是詼諧了,而是一個惡意或玩笑式的誇張。 在海涅關於「金犢」的詼諧里,雙重含義的確起到了完全類似的作用,它使回答能夠從暗含的思想序列中轉移開去。(這種轉移在「鮭魚炒蛋黃」中沒有得到措辭的任何幫助便實現了。) 如果假以還原,蘇利埃的話和海涅的回答或許是這樣的:「這裡的人們僅僅因為他有錢而圍在他身邊的樣子,使我生動地想起崇拜金犢的趣事。」海涅的回答便是:「由於他富有,人們崇拜他還不是最令我驚異的,倒是你沒有看到,因為他富有,人們原諒了他的無知。」在這種情況下,雙重含義將會繼續保存著,而移置式詼諧將被排除。 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準備著會遇到一種反對意見,即認為我們企圖把那些具有微妙的差異、實際上屬於一個整體的東西割裂開來。難道不是每一個雙重含義都為移置——為思想序列從一個意思轉移到另一個意思提供了機會?難道我們準備同意「雙重含義」和「移置作用」作為兩種大相徑庭的詼諧技巧的代表,而被供奉起來嗎?在雙重含義與移置作用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關係,但這與我們區分不同的詼諧技巧毫不相干。在雙重含義中,詼諧除了包含一個能做解釋的詞之外,並不包含其他。它允許聽者去發現從一種思想向另一種思想的轉變——一種轉變只要曲解一種觀點,就可以等同於移置。不過,在移置式詼諧中,詼諧本身包括一系列思想,此間這種移置作用便完成了。在這裡,移置作用已成為促使詼諧產生的一分子; 並非是理解這一詼諧必要的一部分。如果對這一區別我們尚不清楚,我們還可以使用還原這個確證我們觀點的方法。但是,這一反對意見,有其優點,它提醒我們注意,不能把構成詼諧(詼諧工作)[81]的心理過程與包含在接受(理解的工作)詼諧中的心理過程混為一談。 我們目前的研究只能圍繞著前者展開。[82] 還有別的移置技巧的例子嗎?發現它們並非易事,下面的這個詼諧卻提供了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而且不具有在我們的範例中過分強調符合邏輯性的特徵: 一個販馬商在向一位顧客推薦他的一匹坐騎時說:「如果你買下這匹馬,在早上4點騎上它,6點半你就到普雷斯堡了。」——「早上6點半我在普雷斯堡幹什麼呢?」 移置在這個例子中一覽無遺,販馬商說騎上這匹馬能儘早到達那座地方小城,只是為了用一個例子來證明這匹馬的實力。這位顧客儘管對此不加懷疑,但對這匹馬的實力置之不理,卻偏偏離題而撿起下半句話來反問一句,所以這個詼諧的還原較易說明。 另一個例子的困難要更大一些。其技巧是最含糊不清的,不過可以通過雙重含義與移置兩者的結合來加以解決。這個詼諧描述的是一個猶太婚姻介紹人的含糊其辭,因此,它會成為我們經常關注的一類詼諧中的一個。 介紹人向那位求婚者保證,說那位姑娘的父親已不在人世了。宣布訂婚後,真相大白,姑娘的父親仍然健在——正在監獄裡服刑。求婚人向婚姻介紹人抗議。介紹人回答道:「Well,whatdid I tell you?you surely don』t call that living?」(我告訴了你什麼?你把那[坐牢]也叫生活嗎?) 此處的雙重含義在於「living」這個詞。移置作用則在於介紹人避開了這個詞的一般含義。 即與「死」相對的意義,卻取了「that’s not living」(那不叫生活)中「living」一詞的含義,如此一來,儘管這個多重使用在這個特殊情況下並不合適,但他藉此而將前面的說法解釋成了雙重含義。就此而言,這一技巧很像「金犢」詼諧與「洗澡」詼諧的技巧。不過,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值得考慮的因素,由於它的強行介入而擾亂了我們對該技巧的理解。我們可以稱它為「性格化」詼諧(charactering joke),它試圖用一個實例來說明這位介紹人既厚顏無恥、又巧言善辯的混合性格。我們將會發現,這只是這一詼諧的外殼和假面,其含義,即它的目的卻有所不同,我們在後面將嘗試著還原這一詼諧。[83] 在領教了這些特難分析的複雜的例子之後,我們將懷著滿意的心情,轉而分析一個徑直明了的移置式詼諧的例子: 一個猶太乞丐乞求一位有錢的男爵,資助他到奧斯坦德旅行一次,他說,大夫向他建議海水浴有助於他恢復健康。「很好,」這位有錢人說,「我將給你一些資助,但你非得去奧斯坦德不可嗎?那兒可是所有海水浴勝地中最昂貴的地方。」「男爵先生,」乞丐用責備的口氣回答道,「我認為相對於我的健康而言,沒有什麼更貴的了。」這種觀點毫無疑問並沒有什麼錯,但對這一個乞求者而言便有點過頭了,這個回答純粹應是一位一擲千金的富翁的回答。這個乞丐如此作答,似乎他是在為了健康而花他自己的錢,好像錢和健康是這同一個人所關心的事似的。[84] (七) 讓我們再引用一下那個頗有教益的「鮭魚炒蛋黃」的例子,它也向我們顯現了一個假面,在這個假面中顯示出一系列驚人的邏輯思想。通過分析這個例子,我們得知這種邏輯被用以掩飾一些錯誤的推理——即思想序列的移置。如果只藉助於對比聯繫,我們就會想起與之相反的一些詼諧。這些詼諧表現某些無意義或者是愚蠢的跡象。我們非常想搞清楚這類詼諧的技巧所在。 我將從這一組例子中先取最有說服力、同時又是最易懂的一個作為開始,它還是一個有關猶太人的詼諧。 艾特齊格雖適合於在炮兵團當兵,他看上去是一個頭腦聰明的小伙子,但很執拗,且對當兵 不感興趣。一位對他很友好的上司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艾特齊格,你在這裡是大材小用了,我建議你自己買一門大炮,自己獨立干吧!」 這個令我們捧腹大笑的建議顯然是無稽之談。一個人既買不到大炮,也不可能作為一個軍事單位單獨作業,可以說是不能經商的。但是我們一時卻無法懷疑,這個建議不是一般的胡言亂語,這是詼諧式的胡說,一個極出色的詼諧。那麼,這個「胡說」(nonsense)是怎樣變成一個詼諧的呢? 無須絞盡腦汁,我們便可從本書序言部分權威們的評論中推斷出這一詼諧式胡說暗含的意義,而且正是這個意義才使胡說成為詼諧。上面例子中的意思很容易找到,給那個炮兵艾特齊格提這個荒謬建議的軍官只是假裝糊塗,以便讓艾特齊格清楚自己的舉動是何等的愚蠢。 他是在模仿著艾特齊格的樣子說:「我將向你提出一個與你一樣愚蠢的建議。」他深知艾特齊格的愚蠢所在,同時通過把這種愚蠢當做一個必定會滿足艾特齊格奢求的建議的基礎,而使艾特齊格能意識到自己的實情:即使艾特齊格已擁有一門大炮,且可以獨立地執行軍事任務,他的聰明與抱負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他何以能得心應手地照料他的這門大炮,並通曉大炮的機械裝置,以便和其他擁有大炮的人相抗爭呢? 我將暫時放下對手頭這個例子的分析,轉而舉出一個更短小、更簡單且不太引人注意的胡說式詼諧的例子,看看與上例相同的胡說中的含義。 「非死不可者最好不要降生到人間。」[85]《飛葉》[86]雜誌上的哲學評論還補充說:「不過,10萬人當中很難有一個人會有這份兒福氣。」 對這一古諺所加的現代式註解顯然是一派胡言。並通過表面上的似乎謹小慎微的「scarcely」(幾乎不,很少)一詞,使之變得更加愚蠢。但這一補充與原話聯在一起,毋庸置疑地起到了限制作用,它使我們明察秋毫。事實在於:這一被接受的至理名言並不比一句胡說好到哪裡去。 只有沒有被生出來的人才根本不會死去。對其而言不是好,更說不上最好,所以,這個詼諧中的廢話是以揭露或顯示另一種廢話,如同炮兵艾特齊格的例子中一樣。 我在此還可附帶加上第三個例子。從其內容上看,這個例子幾乎不需要詳細說明,但它有助於描述詼諧中胡說的使用方法,以便於說明另一些胡說。 一個即將遠途旅行的人將其女兒託付給朋友,並懇求在他外出時保護好女兒的貞操。幾個月後他回來了,卻發現女兒懷孕了,當然就對其朋友大加責難。然而朋友似乎無法解釋這一不幸。 「唉,」那位父親最後問道,「她一直睡在什麼地方呢?」——「與我兒子住在一間屋裡。」 「在我如此懇求你關照她的情況下,你怎麼能讓她與你兒子同住一間屋呢?」——「畢竟他們之間有個屏風,你女兒的床在一邊,我兒子的床則在另一邊,屏風就放在他們之間。」——「假如他繞過屏風會怎麼樣?」——「對,就是那樣。」那位朋友若有所思地答道,「可能就是那樣發生的。」 且不說這一詼諧的其他特性,我們可輕而易舉地對這個笑話進行還原。顯然,這句話可以這樣講:「你無權指責我,你怎麼會如此愚蠢,以至於將你女兒留在一個她肯定會和一個年輕人朝夕相處的人家裡呢?在這樣的環境裡,如何讓一位局外人來保證一個女孩的貞操!」在這裡,這位朋友表面上的迂腐正好反映了那位父親的愚笨。通過還原,我們已經去掉了這個詼諧中所含的愚蠢,同時也去掉了詼諧本身。但「愚蠢」這個因素本身尚保留,因為在被還原到其真意之後,它可以在句子的上下文中找到另一棲身之所。 現在我們可試著還原一下關於大炮的那個詼諧了。那位軍官本應該這樣說:「艾特齊格,我知道你是一位具有經商頭腦的聰明人;但我必須表明,如果你搞不清一個人在部隊里不能像在生意場上一樣的話,你就太蠢了。生意場上是人人為己,不顧他人,而在部隊里,軍人的天職便是服從和合作。」 迄今為止,我們所討論的胡說式詼諧的技巧實際上在於提出某些愚蠢而又荒誕不稽的東西,其意義在於可以揭示和說明另一些愚蠢而荒唐的東西。 詼諧技巧中荒誕的使用總是會有同樣的意義嗎?下面還有例子能對之做出肯定的答覆。 「有一次,當福基翁[87]演講完受到聽眾的熱烈鼓掌後,他回過頭來問他的朋友:『怎麼,我說了一些愚蠢的話嗎?』」 這一提問聽起來很荒唐,但我們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那麼,我說了些什麼話才使這群笨傢伙如此高興?我應該為這些掌聲感到羞愧難當,如果我說的話使得這幫蠢人高興,我的話本身便不會是聰明合理的。」 然而,其他的例子也告訴我們,荒誕常用於詼諧技巧之中,但目的並不在於揭示另一個胡說。 一位著名的大學教師,習慣於在講授那門枯燥乏味的專業課程時用一些笑話增添些許趣味。 他年邁之年喜得貴子,許多人前來道喜。「是啊,」他對賀喜者說道,「人類之手如此神奇,竟能完成如此壯舉。」這句話似乎特別荒唐且不合時宜。畢竟孩子一般被認為是上帝的恩賜,與人的手工製品極不相同。但很快我們就會聽到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且具有猥褻之意。毫無疑問,這位欣喜的父親是在裝瘋賣傻,以顯示某些事、某些人的愚蠢的。如同權威們所說的那樣,這個表面上毫無意義的回答給我們留下了令人吃驚、使人困惑不解的印象。像我們已看到的一樣,他們會將諸如此類的詼諧的整個作用都歸之於「困惑與啟示」之間的更迭變換。我們將在後文對這一詼諧做出判斷;眼下我們必須心甘情願地強調這樣一個事實,即這個詼諧的技巧在於它顯示了某些令人困惑而荒謬的東西。 下面的利希騰貝格的一個詼諧在胡說式詼諧中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 「令他感到驚詫不已的是,為什麼會在兩個洞正好開在貓的雙眼所在的那兩片皮毛里。」對一些實際上就屬於本體的東西感到驚詫,毫無疑問是愚蠢透頂的事情。它使人們想起了米什萊特嚴肅而認真地發出的一句感嘆[88],下面是我盡力而回想起的:「大自然把一切安排得多麼奇妙啊! 孩子一出世馬上會有一位母親來照料他!」米什萊特的這段話的確蠢到了極端,但利希騰貝格的那段話則妙不可言,它有目的地使用了荒誕手法,背後卻另有所指。但那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必須承認目前我們還不能給予答覆。 (八) 現在我們已經從以上兩組例子中發現,詼諧作用的發揮是利用非常規思維的結果——移置與荒誕——作為產生一種詼諧表達方式的技巧方法。那麼,人們期望發現其他類型的錯誤推理也具有類似的作用,這無疑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實上我們也能夠舉出幾個這樣的例子: 「一位紳士走進一家糕餅店,點了一塊蛋糕;但他很快又把蛋糕退了回去,要求換成一杯酒。他喝完了酒,沒有付賬就想離開,店老闆攔住了他。『你想要什麼?』這位顧客問道。 ——『你還沒付酒錢呢?』——『但是我是用那塊蛋糕和你換的酒。』——『蛋糕的錢你也沒付呀。』——『可是我沒吃蛋糕呀。』」 這則趣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合乎邏輯的,但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那只是一種錯誤推理的貌似有理的幌子。其中的錯誤很明顯地在於,這個詭譎的顧客在退回蛋糕和其換酒之間建立起一種並不存在的關係。這個情節事實上可以分成兩個過程,這兩個過程從賣方考慮是彼此獨立的,只有從買方的意圖角度考慮,它們才可以相互替代。首先他拿了蛋糕,然後又退了回去,因此他在蛋糕上並不欠什麼;然後他拿了酒,於是他就欠了酒錢。我們可以說這位顧客在雙重含義上使用了「交換」關係。但是更確切地說,他利用這種雙重含義建立了一種現實中根本無效的聯繫。[89] 藉此機會,我們要做一次並非不重要的坦白。我們正致力對實例中的詼諧技巧進行研究;因此我們應該保證所選的例子都是名副其實的詼諧。然而,在一些例子中,我們很懷疑它們是否應被稱為詼諧。在我們的研究能提供一個標準之前,我們尚無標準可用。語言學的使用方法是不可信賴的,其本身的合理性還需要考證。要做出我們的決定,我們只能基於某種「感受」,而不是其他東西。我們可以把這種感受理解為,用我們的判斷做出決定時所依據的標準,是用我們的知識所無法把握的。在剛才的例子中我們一定感到懷疑,它是否應該被說成是一個詼諧,或者可能是一個「詭辯的」詼諧,或者只是一段詭辯而已。因為事實上我們尚不知道詼諧的特點到底在何處。 另一方面,下面的例子所表現出的錯誤推理或許可以說是對上例的一個補充,是一個毋庸置疑的詼諧。這又是一個婚姻介紹人的故事: 「小伙子很挑剔那個姑娘,介紹人護著他所推薦的姑娘而同小伙子爭辯。『我不喜歡我岳母,』小伙子說,『她是個既刻薄又愚蠢的人。』——『但是你畢竟不是娶你的岳母,你想要的是她的女兒。』——『是的,但是她也不年輕了,而且確切地說也並不漂亮。』——『沒關係。如果她既不年輕又不漂亮,她就會對你更加忠誠。』——『況且她又沒多少錢。』——『談錢幹什麼?難道你要和錢結婚嗎?畢竟你想要的是一個妻子。』——『但是她還是個駝背。』——『不錯,可你想要什麼?難道她不能有一點缺陷嗎?』」 這確實是個問題,一個並不漂亮的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嫁妝很少,又有一位令人討厭的母親,而且還有著嚴重的身體畸形——這些對於訂婚來說可不是什麼誘人的條件。可是這位婚姻介紹人卻能在談到每一缺點時,都能指出那是可以安然處之的,然後他還能把那個不容辯駁的駝背說成是一個小缺點,而每個人都應該允許有一點缺陷。他再次打起合乎邏輯的幌子,這個幌子帶有一點詭辯的特徵而且意欲用來掩飾錯誤的推理。很顯然,這位姑娘有許多缺點——其中有些是可以忽略的,但是一項卻不容不考慮:她是不適宜結婚的。這位介紹人表現得好像每一個分離的缺點都可以通過他的託詞除掉,而實際上每一個缺點都會造成對這位姑娘的一定程度的貶低,這種貶低的效果會累加到下一項缺點上。介紹人則堅持孤立地看待每一項缺點,而拒絕把它們整個地加在一起。 同樣的忽略也是引起人們很多笑談的另一類詭辯的核心,但它是否應被稱為詼諧還值得懷疑。 「A從B那裡借了一把銅壺。可是當A歸還了銅壺之後,卻受到了B的起訴,因為現在那個銅壺上有一個大洞,已經不能再用了,A的辯辭是:『首先,我從沒有向B借過那個壺;第二,當我從他那裡拿到壺時,那個壺上已經有了一個洞;第三,我把壺完好無損地還給了他。』」每一條辯辭本身看起來都是無懈可擊的,可是放到一起來看,它們就是相互排斥的。就像那個婚姻介紹人創造性地處理那位姑娘的缺點一樣,A把那個本應該被看成是有聯繫的整體的東西孤立起來。 我們也可能會說:「A在只能用『或……或……』的地方用了一個『和』。」[90] 在下面這個婚姻介紹人的故事裡,我們發現了另一種詭辯: 「要做新郎的小伙子抱怨新娘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一瘸一拐的。介紹人反對說:『你錯了,假定你娶了一個兩條腿都健康完好的女人,你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你會日復一日地擔心,難保她不會跌跤,摔斷一條腿而成為終生殘疾。然後再想想那種痛苦、焦慮和醫生的賬單!但是如果你娶了這位姑娘,這些事兒就不會發生了,因為你得到了一個已經過去了的不幸(faitac compli)。」 這個例子中的邏輯表現很無力,沒人寧願接受一個「既成的不幸」,而這對他來說只是一種可能。這一系列思想中的錯誤在下一個例子中可能更容易說明——這個例子中的方言我還不能完全克服: 「在克拉科夫的寺廟裡,大拉比N正和他的信徒坐在一起祈禱。突然,他發出一聲大叫,信徒們匆忙詢問出了什麼事,他聲稱:『就在剛才,大拉比L死於利沃夫。』於是,教區便為死者舉行了哀悼儀式。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人們打聽從利沃夫來的人:拉比L是怎樣死的,他得了什麼病?可那些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離開拉比L時,他還健健康康。最後,確鑿的事實證明,當拉比N通過心靈感應感覺到利沃夫的拉比L去世時,他並沒有死,而且依然健在。一個陌生人趁機抓住這件事來嘲笑克拉科夫拉比的一個信徒道:『當你們的拉比看到拉比L死在利沃夫時,他可出了一個大醜。因為那個人至今還活著。』『那沒關係,』這位信徒答道,『不管怎麼說,能夠從克拉科夫一眼看到(Kück)[91]利沃夫畢竟是很了不起的。』」 上面兩個例子中的錯誤推理在這裡表現得十分明顯。與現實相比,幻想的價值被過分地提高了,使得一種可能性變得幾乎和一個真實的事件相等同了。越過隔開克拉科夫和利沃夫的那一大片區域遠眺,如果他真正發現了什麼,那無疑是一項心靈感應的重大成就。可是這位信徒並不對此感興趣。利沃夫的拉比有可能在克拉科夫的拉比宣布他的死亡時真的死了。但這位信徒卻把強調的重點從令他的老師值得敬佩的條件上,轉移到了對老師的無條件的敬佩上。「In magnisrebus voluisse sat est」[92]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像在這個例子中一樣,出於對可能的情況的偏愛而忽視了現實。在前一個例子中也是如此,婚姻介紹人向未來的新郎建議:由於意外而使新娘成為瘸子的可能性應該被看做是比新娘是否真瘸更重要的事情。 另一組有趣的詼諧與這種錯誤推理的「詭辯的」部分相類似,其中的錯誤推理被稱為「自動的」。也許是出於某種巧合,我將要提出的這一組新的事例又都是婚姻介紹人的故事: 「一個婚姻介紹人帶著一個助手去推薦一位被介紹的新娘,並讓他證實自己所說的話。『她像松樹一樣挺拔,』婚姻介紹人說。——『宛若青松,』附和者重複道。『她有令人傾倒的眼睛,』——『雙眸美妙,』附和者進一步證實。『她受的教育比任何人都好。』——『多麼有教養!』『不過,有一點是真的,』介紹人承認,『她的背稍微有點駝,——『好大的駝背!』附和者又進一步證實。」其他幾個故事與此相似,但更有意思。 「當把新娘介紹給新郎時,新郎感到很詫異而且非常不滿意,他把介紹人拉到一邊,低聲地抗議:『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呢?』他責備道,『她又丑又老,還是個斜視,牙齒齷齪,並且又爛眼睛……』——『你不必放低聲音,』介紹人插嘴道,『她還很聾。』」 「新郎在介紹人的陪同下第一次去未來的新娘家拜訪。當他們正在客廳里等候女方的家人出來時,介紹人注意到,在裝有玻璃門的櫃櫥里陳列著一套精緻的銀盤。『喂,看那個!從這些東西上就能看出這家是多麼富有。』——『可是,』小伙子疑心重重地問道,『難道不可能是他們為了今天這種場合而借來的嗎?這樣是為了給人留下富有的印象。』——『這種想法多荒唐呀!』介紹人反駁道,『你認為誰肯借什麼東西給這家人嗎?』」 在這三個例子中,出現了同一種情況。一個連續好幾次以同樣的方式做出反應的人,在下一個並不恰當的地方也重複了這種表達方式,而且這樣會使他自己的意思成為泡影。由於屈服於那個自動的習慣行為,他忘記了根據形勢的需要來調整自己。因此,在第一個故事裡,那位助手忘記了帶他去的目的是為了使未來的新郎對被推薦的新娘產生好感。在一開始,他很出色地執行了自己的任務,當新娘的每一個優點被提到時,他都重複一遍以強調新娘的優點。可接下來他卻繼續誇大了新娘羞於承認的駝背,而他本該把這一點說成是極不重要的。第二個故事中的介紹人被新娘的缺點和毛病搞得暈頭轉向,以致他以自己所知的情況來結束了對那一長串缺點的描述。不過,那肯定不是出於他的本意。最後,在第三個故事中,他迫切地想讓那個年輕人相信新娘家很富有,可是他被這種熱切的願望沖昏了頭腦,為了使他的證據真實可信,他竟脫口說出了一句令他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前功盡棄的話。在每個事例中,自動的行為都壓倒了思想和表達方式的適當變化。 這些都很容易被看出來;不過,當我們注意到,正像我們不得不把這三個故事稱為「詼諧」一樣,我們也有同樣的理由可以稱之為「滑稽」(comic),這樣一來就必定會令人困惑了。和任何一種自我揭示及自我暴露一樣,揭示心理上的不由自主性也是滑稽的技巧之一。說到這一點,我們突然發現自己面臨著詼諧和滑稽的關係問題,而這恰恰是我們想要迴避的問題。[見導言]這些故事或許只是「滑稽的」而不是「詼諧的」嗎?這裡的滑稽與詼諧是採取同樣方式而起作用嗎?還有,是什麼構成了詼諧的獨特特徵? 我們必須堅持我們的觀點,即我們最後研究的這組詼諧的技巧只不過是提供了「錯誤推理」。 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對它們的考察使我們的費解多於理解。可是我們並沒有放棄我們的期望,對詼諧的技巧的更全面的理解會使我們取得相應的結果,這一結果可以作為我們進一步探索的出發點。 (九) 下面用來進行研究的有關詼諧的事例都很容易理解。特別是它們所用的技巧能使我們回想起那些已知的東西。 首先,這是利希騰貝格的一個詼諧: 「1月份是我們向我們親愛的朋友們表示良好祝願的月份,而其他月份則是這些願望無法實現的月份。」 由於這些詼諧都表達得長於精巧而短於誇張,達到效果的方式也不是很有說服力,所以我們在開始時多舉幾個例子以加強其效果: 「人生可以分成兩部分。在頭半生里,人們期待著後半生早日到來;在後半生里,人們期待著前半生能夠回來。」 「經驗就在於經歷我們不想去經歷的事。」(這兩個詼諧都出自費舍,1889[第59~60頁])。 這兩個例子自然會使我們想起前邊已經討論過的那一組,而且是以「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著稱的那些詼諧。特別是最後一個例子會使我們產生疑問,為什麼我們不把這個例子放到那一組中,而是在一種新的聯結中來介紹它呢?就像我們前面用到的「忌妒」這個詞一樣,「經驗」再次以自己的措辭加以表達。我不想很認真地對這種分類法提出異議。但是說到另外兩個例子(它們具有同樣的性質),我認為另一個因素遠比同一詞語的多重使用更突出、更重要,而在這種同一詞語的多重使用中,沒有什麼東西能對這種雙重含義輔以說明。我特別想強調的是:一旦一些全新的、沒有預想到的統一體建立起來,那麼觀念之間的相互關係就要通過一個一般性的第三因素來下定義或做參照。我想把這一過程稱為「統一化」(unification)。它很顯然頗類似於壓縮成同一詞語的凝縮作用。因此,人生的兩半是通過在人們在中間存在的相互關係所表述的:在前半生中我們期望後半生的到來,在後半生中我們期望前半生回來。更確切地說,作者選擇了兩個極其相似的相互關係來表述人生。由於詞語的類似而造成了關係的類似,這確實會使我們想到 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期望……到來」和「期望……回來」。在利希騰貝格的詼諧中,1月份和與其相對照的月份是以與第三因素的(重複的、修正的)關係為標誌的;這就是良好的願望,人們在1月份接受這些願望,而在其他月份則無法實現。這樣與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它與雙重含義很近似)的區別就很明顯了。[93] 這裡有一個無須多加解釋的、簡單明了的統一性的詼諧: 「法國詩人盧梭寫了一首《子孫頌》。伏爾泰(Voltaire)認為這首詩不可能流傳到後世,過他眼睛失明的那殷時光的。這種謎語是以高度的統一性為特徵的,而這種統一性為謎語增添了特殊的魅力。例如,舉一個簡單明了的例子,就是第203條字謎(引自米賽斯博士[費希納筆名]的Rfitselbochleir第4版,擴充版,未註明日期): Die beiden ersten finden ihre RuhestätteIm Paar der andern,und das Ganze macht ihr Bette[「我的頭兩個音節(Toten,死者)在我的後兩個音節(Graber,墳墓)那裡找到了它們的休息處。而我的整體(Totengraber,掘墓人)為死者(Toten)造床鋪。]我們除了知道這兩對音節之間的關係外,謎面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們,只有靠我們自己去猜;而對於這個詞的整體,我們也只是知道了它與第一對音節之間的關係。 下面兩個例子都是用同樣的關係或稍做修改的第三個成分來表述的: Die erste Silb』hat Zähn』und Haare. Die zweite Zähne in den Haaren. Wer auf den Zähnen nicht hat Haare. Vom Ganzen kaufe keine Waren.第170條 [第一個音節(Ross,馬)既有牙齒又有毛,第二個音節(Kamm,梳子)則在頭髮中有齒,齒上無毛的人(如,不關心自己利益的人)應該在整體(Rosskamm,馬販子)(那兒買東西。] Die erste Silbe frisst, Die andere Silbe isst Die dritte wird gefressen, Das Ganze wird gegessen.第168條 [第一個音節狼吞虎咽(Sau,母豬),第二個音節吃(er,他),第三個音節大口大口地吃(Kraut,雜草),整個詞(Sauerkraut,泡菜)被吃完了。請注意,在德語中,根據動作的執行者是動物還是人,兩個不同但類似的動詞都可以表示「吃」。]在施萊爾馬赫的一個謎語裡,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最理想的統一性的例子,而且我們不能否認此謎語具有詼諧的特徵: Von der letzten umschlungen. Schwebt das vollendete Ganzze. Zu den zwei ersten empor. [被我最後的音節(strick,繩子)纏繞著,我的整個詞(Galgen,流氓)搖搖晃晃地向我的頭兩個音節(Galgen,絞刑架)的頂端靠近。] 絕大多數的謎語都缺乏統一性。亦即,猜測第一個音節的線索完全不依賴於指明第二或第三個音節的線索,也與分別發現整個詞的暗示無關。 就詼諧地說道:『這首詩到達不了它的目的地。」(費舍,1889,第123頁) 上一個例子使我們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正是這種本質上的統一性構成了可以稱之為「機敏妙答」性詼諧的基礎。因為機敏妙答在於以攻為守,扭轉局勢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就是在於在攻擊和反擊之間建立一種意想不到的統一。例如: 「一個旅店的老闆手指頭得了膿瘡,麵包店老闆對他說:『你一定是因為把手指頭伸到你的啤酒里去了,才得了這種病。』『並非如此,』旅店老闆說,『是你的一塊麵包鑽到我的指甲縫裡去了。』」(選自於貝霍斯特的《滑稽者三世》,1900,第2頁) 「Serenissimus(殿下)[94]在他的國土上到處巡視,他發現人群中有一個酷似他的顯赫的要人,他就招呼那個人過來,問道:『你的母親過去曾經在我的王宮裡干過活兒嗎?』——『沒有,閣下,』那個人答道,『但我父親曾在那兒干過。』」 「符騰堡的查爾斯公爵在一次遛馬的時候,偶然碰到了一個正在幹活的染匠。公爵指著他胯下的灰馬喊道:『你能把它染成藍色的嗎?』『當然可以,閣下,』染匠答道,『只要它受得了開水煮。』」(費舍,1889,第107頁) 在這個絕妙的「也一樣」的回答里,一個荒謬的問題碰上了一個同樣不可能的條件。這裡還有另外一個技巧性因素在起作用,如果這個染匠回答:「不能,閣下,我怕馬受不了開水煮。」 那麼這個技巧性因素就不存在了。 統一性還有另一個特別有趣的技術手段可供使用,那就是用「和」這個連詞把各種事物牽扯到一起。如果以這種方式把事物牽扯起來,也就意味著它們是有聯繫的:我們常常會情不自禁地這樣去理解。比如,海涅在《哈爾茨山遊記》中談到哥廷根市時寫道:「一般說來,哥廷根的居民可分為學生、教授、市儈和蠢驢。」我們能準確地感覺到,海涅所強調的是這句話後面應該加上的那一句:「這四種人如出一轍,並無明顯區別。」再如,當(同上書)他談起學校時,他說他不得不忍受「那麼多的拉丁語、聽裝罐頭和地理課。」這個事例,由於把「聽裝罐頭」的位置放在兩門課程之間而特別顯眼,它告訴我們,男生們對聽裝罐頭的明確無誤的態度也可以擴展到拉丁語和地理課上去。 在李普斯(1898,第177頁)所提供的關於「詼諧的列舉」(「並列關係」)的一些例子中,我們發現下面被引用的詩行與海涅的「學生、教授、市儈和蠢驢」非常近似: 「Mit einer Gabel und mit Müh, Zog ihn die Mutter aus der Brüh」 [用一把叉子和好大的勁兒, 他媽媽把他從燉肉邊拉開。] (李普斯評論說)這裡是Müh(麻煩,費勁兒)好像被看成了和叉子一樣的工具。然而,雖然我們覺得這些詩行很滑稽,但卻遠遠看不上是詼諧,而海涅的列舉則無疑是一種詼諧。當我們再迴避滑稽與詼諧的關係問題時,我們或許以後還會回想起這些例子。 (十) 在公爵與染匠的例子中我們觀察到,如果染匠回答:「不能,我怕那匹馬受不了開水煮。」那它仍舊是一個運用統一性的詼諧。可染匠的回答是:「當然可以,閣下,只要它受得了開水煮。」 用「當然可以」取代了那個很恰當的「不能」,這樣就構成了一種新的詼諧技巧方法。在某些其他例子中,我們將繼續研究其使用問題。 下述的詼諧比較簡單,它與我們剛才提到的例子(同樣由費舍引述,1889,第107~108頁)極為類似: 「腓特烈大帝聽說西里西亞有一位以與鬼魂打交道而聞名遐邇的傳教士。他便派人把這個傳教士請來,剛一見面他就問:『你能用魔法招魂嗎?』傳教士答道:『奉陛下之命,但它們不來。』」 很顯然,該詼諧使用的方法只不過是用反義詞替換了唯一可能的回答「不是」。要完成這種替換,必須把「是」加上「但是」,這樣「是」加上「但是」在意義上就等於「不是」。 我們所謂的「對立物的表征」(representation by the opposite)以各種方式為詼諧工作服務。 下面兩個例子中的「對立物的表征」可謂完美無缺。 「這個女人在諸多方面與米洛的維納斯十分相像。和維納斯一樣,她年逾古稀,牙齒脫落,淡黃色的皮膚上也有白色的斑點。」(海涅) 在這個例子中,醜陋的表征被當做與美相似的東西表述出來。的確,這些相似性只能存在於用雙重含義的詞語所表達的特徵或不太重要的細節中。後一特徵更適用於我們的第二個例子——利希騰貝格的《大人物》: 「他集所有偉大的特徵於一身。他像亞歷山大一樣斜著頭,像愷撒一樣,總是不得不戴著假髮(toupet);他能像萊布尼茲一樣喝咖啡;而且一旦安坐在扶手椅里,他就會像牛頓一樣忘了吃喝,並且也像牛頓一樣要別人叫醒;他像約翰遜博士一樣戴著假髮;同時像塞萬提斯一樣,褲子的扣子總有一個沒扣上。」 馮·福爾克(1897,第271頁)從愛爾蘭旅行回來時帶回來一個格外精湛的對立物表征的案例,其中絕對沒有使用任何雙重含義的詞語。故事發生在一個蠟像展覽館裡(好像是圖索德夫人的),參觀者有老有少,講解員正挨個兒向他們,講評:「這就是威靈頓公爵和他的馬,」他講解道。一個年輕姑娘隨即問道:「哪一個是威靈頓公爵,哪一個是他的馬?」「隨你怎麼想吧,我可愛的孩子,」講解員答i道:「只要你付錢,你就可以隨便選擇。」 將這個愛爾蘭詼諧進行還原,它將是這樣的:「竟敢把這些蠟像拿出來展覽真是無恥至極! 人們根本分不清馬和騎馬的人!(玩笑似的誇張)但就是這樣一個展覽,還要人們花錢來參觀!」 這個憤慨的感嘆通過一樁小事就栩栩如生地表達出來了。一位女性代替所有參觀者站出來說話,同時騎士的形象也得到特彆強調:他一定是威靈頓公爵,在愛爾蘭是如此深受人們愛戴。然而展覽館老闆或講解員卻只知道賺公眾的錢,而從不給公眾以任何回報。這一無恥之處通過反話——即通過他自詡是憑良心辦事的生意人,其最大的願望就是尊重公眾通過付錢而獲得的權利這句反話予以表征的。由此可見,這一詼諧的技巧並不簡單。就此詼諧能使騙子堅持其憑良心辦事來看,它就是一個對立物的表征的案例;就此詼諧導致騙子的這一行為是發生在要求騙子說出某些不同的東西的場合——以致他用我們所期待的、亦是生意人的同一性所要求的、類似於生意人的可尊重性話語來回答——它是移置作用的一個案例。此詼諧的技巧存在於這兩種方法的聯結之中。 該例子與另一組可稱之為「誇大性(overstatement)」的詼諧非常接近。在還原這些詼諧時,較為貼切的肯定詞「是」被否定詞「不」取代了,不過,由於其內容的緣故,這個否定詞同樣含著一種強烈的肯定意義,反之亦然。否定常常可以取代一個被誇大的肯定。從下面這首萊辛的諷刺短詩里可以看出這種特點。[95] Die gute Galathee!Man sagt,sie schwärz』 ihr Harr; Da doch ihr Haar schon schwarz,als sie es kaufte,war[好個加拉蒂!人們認為她總是把頭髮染成黑色; 其實她的頭髮買來時就是黑色的。]或許利希騰貝格對哲學的蓄意防禦也是如此: 「天堂和世上的東西比你在哲學裡所嚮往的要多得多,」哈姆雷特王子輕蔑地說道。利希騰貝格完全明白這一譴責根本不夠嚴厲,因為它並沒有把人們對哲學所表示的所有反對意見都考慮進去。所以,他又補充了一句遺漏的話:「但哲學裡還有許多在天堂和世上都找不到的東西。」 他的話彌補了哈姆雷特在譴責哲學時的不足。但與此同時,這種彌補卻暗含了對哲學的另一層更強烈的譴責。 更明顯的是下面這兩個有關猶太人的詼諧,它們沒有任何移置作用的痕跡,不過它們都屬於粗俗的詼諧一類。 「兩個猶太人在談論洗澡的問題。其中一個說:『不管我需要與否我每年都要洗一次澡。』」 很明顯,這種表明自己很愛乾淨的自吹自擂只能說明他不愛乾淨。 一個猶太人注意到了另一個猶太人的鬍鬚上有飯屑。「我知道你昨天吃什麼東西。」——「噢,你說出來讓我聽聽。」——「小扁豆」——「你錯了,那是我前天吃的!」 下述例子是一個極精彩的「誇大性」詼諧,我們很容易把它歸結到對立物的表征一類。 「國王屈尊參觀一個外科診所,正碰上該診所的外科教授在切除病人的一條腿。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手術的各個步驟,同時不時地滿意地大聲讚許道:『很好!很好!我親愛的教授!』手術完畢後,教授走到國王跟前,深施一禮,然後問道:『陛下的旨意是否是要我把他的另一條腿也切除掉?』」 不管用什麼別的詞語都不能如此確切地表達出國王讚許時教授的想法。他當時想的是「從國王的讚許看來,他一定認為,我切除這個可憐的傢伙的病腿,是受了他這個國王的指示,或者是為了使皇室滿意。我做這個手術當然另有原因。」但他並沒有這樣說,而是走到國王跟前,說: 「我做這個手術只是奉陛下的旨意。您的讚許令我深感榮幸,因此我在恭候您的旨意,把他的另一條健全的腿也截去。」這樣,通過說反話,他就成功地說出了自己想說而又一定不能說出口的東西,這種反話其實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誇張。 正如這些例子所表明的那樣,對立物的表征是一種人們經常使用而且非常有效的詼諧技巧。 但是我們不應忽視問題的另一方面:即這種技巧並不僅僅與詼諧有關。當馬克·安東尼[96]在古羅馬廣場上做的長篇講話改變了聽眾對愷撒葬禮的情緒態度後,他最後大聲地再次宣布: 「布魯特斯[97]是一個品行高潔的人……」這時,他完全知道聽眾一定會衝著他喊出他的話的真正含義: 「他們是叛徒:好個品行高潔的人!」或者,當Simplicissimus[98]用種種聞所未聞的野蠻和憤世嫉俗來描寫一些「善感的人」時,這也是一種對立物的表征。不過,我們並不稱此為詼諧,而把它稱作「反語」(irony)。概括反語特點的唯一技巧就是對立物的表征。此外,我們也讀過和聽說過「反語詼諧」。所以,毋庸置疑,僅僅通過對立物的表征這一技巧並不足以說明詼諧的性質。除此之外,還需要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東西。不過,另一方面,還有一個並不矛盾的事實,即要是去掉了詼諧的這一技巧,詼諧也便隨之消失了。目前我們還很難把我們在解釋詼諧時所獲得的這兩個固定的觀點結合起來。 (十一) 如果對立物的表征是詼諧的技巧之一,那麼我們可以設想詼諧或許可以利用其反面,即通過類似或同類的某個東西來表達。實際上,如果進一步研究,我們就會發現,這是一組新的而且特別廣泛的概念詼諧(conceptual jokes)的技巧。[99]如果我們是通過「相關的」或「相聯繫的」,而不是通過「同類的」東西來表達,我們就能更恰當地說明這一技巧的特性。事實上,我們將用一個事例來研究並說明這後一個特性,作為我們的出發點。 下面是一則美國趣聞[100]:兩個心狠手辣的商人,通過一系列的冒險行為掙了一大筆錢。現在他們想擠進上流社會。他們想到了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請城裡最有名、收費最高,而且其作品也最有名氣的畫家給他們畫張像。當那些昂貴的帆布油畫首次在一次盛大的晚會上展出時,兩位東道主親自領著最有影響的鑑賞家兼藝術評論家走到並排掛著他們兩個肖像的那面牆前,期望獲得這位鑑賞家對他們的好評。這個鑑賞家在兩張肖像前審視良久,接著搖了搖頭,仿佛那兒有什麼他想找卻未找到的東西似的,然後他指著兩張肖像之間的空隙靜靜地問道:「可是,救世主在哪兒呢?」(比如,「我怎麼沒有看見救世主的肖像。」)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它也表述了某種不能直接表達的意思。這種「間接表征」(indirectrepresentation)是怎樣產生的呢?通過一系列極易證實的聯想和推斷,讓我們返回去從詼諧的表征著手分析吧。 從「救世主在哪兒?救世主的肖像在哪兒?」這些問題中,我們可以推測出,看見這兩幅肖像使說話人想起了一種與此類似、為他所熟悉的排列方式。不過,這種排列方式卻包括一個這裡所漏掉的成分一其他兩幅的肖像之間救世主的肖像。而這種情況只能有一個:就是救世主的肖像掛在這兩個竊賊之間。這個詼諧不僅強調了這個缺掉的成分,而且也強調了懸掛在救世主左右兩側的兩張肖像,儘管該詼諧沒有直接提及。所以,我們可以說,掛在牆上的兩張肖像只能說明他們都是賊。評論家想說卻不能說的話,「你們是一對無賴,」或者更確切地說:「對於你們的肖像,我關心什麼呢?我只知道你們是一對無賴!」當然他不能這麼說,但是經過一番聯想和推斷,他還是把上面的話說出來了。我們把這種技巧稱之為「隱喻」(allusion)。 講到這裡,我們馬上就會想起我們在前邊碰到過的隱喻——也就是說,它與雙重含義有關。 當同一個詞表示兩個意思時,其中一個意思由於較常使用的緣故,所以我們會立刻想到它。而另一個意思由於比較疏遠,使用較少,所以毫不顯眼。故我們建議把這種情況稱為「帶有隱喻的雙重含義」(double meaning with an allusion)。在迄今為止考察過的所有事例中,我們已經說過,這種技巧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現在我們就意識到,「隱喻」就是其中的一個複雜因素。[參閱,比如:關於那個由於已經放鬆,所以能夠賺很多錢的妻子的逆向詼諧(inversion joke);或者關於那個教授用人類之手如此神奇,竟能完成如此壯舉的話來答謝人們祝賀他老年得子的荒誕詼諧(nonsensical joke)。]上面那則美國軼事就是一個不帶雙重含義的隱喻。同時我們可以看出,此隱喻的特點被概念聯繫中與之相聯繫的某種東西所取代。可以很容易地猜測出來,這裡採用的聯繫不止一種。為了不致因舉例太多而使人迷惑不解,我們將只討論那些最顯著的變化情況,而且只舉為數很少的幾個例子來加以說明。 用於移置作用的聯繫也許僅僅是語音上的類似,這樣,這個亞類就與言語詼諧(verbal jokes)中的雙關語相類似。然而,這裡的聯繫卻不是兩個語詞之間語音上的類似,而是句子與句子之間短語與短語之間等方面的類似。 例如,利希騰貝格編了這樣一個諺語:「New spas cure well」(新的礦泉水能治好病); 它使人馬上想起了「New brooms sweep clean」(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條諺語。這兩句話的頭一個半詞、最後一個詞及整個句子結構都完全相同。[101]毫無疑問,這完全是這位風趣的哲學家仿照那條人盡皆知的諺語編造出來的一句話。這樣,利希騰貝格的諺語就是對後者的暗示。用這種暗示,哲學家說出了某些不能明說的東西——即除了溫泉的那些普遍特點之外,洗這種澡能治病還另有原因,新的礦泉水肯定還有其獨特的作用。 利希騰貝格的另一個俏皮話(Scherz)或者妙語(Witz)[102]使用了一個類似技巧的解釋: 「A girl scarcely twelve Moden(modes)old」(一個才12個式樣大的女孩)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兒像「twelve Morden moons」(12個月亮)。比如說,12個月,這或許最初是由於筆誤;或者在詩歌中允許這樣表達。但是用式樣的不斷變換來取代月亮的不斷變化,並以此作為計算女性年齡的一種方法,也是講得通的。 除了「微小變更」以外,這種聯繫也可能在於相似性方面。因此,這種技巧也跟一種言語技巧相同。雖然這兩種詼諧給人的印象幾近相同,但假如從詼諧工作的過程方面來考慮,我們就能更好地把它們區分開來。 下面是一個言語詼諧或這種雙關語的例子:瑪麗·威爾特是一個著名的大歌星,不僅是因為她的嗓音洪亮、音域寬廣。她還遭受著人們用從朱爾斯·維恩的著名小說改編的劇本之名所起的綽號的侮辱,而且還因肥胖而成了人們影射的靶子:「Round the Wilt in80Days」[103](繞著威爾特(世界)走一圈要80天。) 又如,「每一英寸都是一位王后」,它是莎士比亞的名句「每一英寸都是一位國王」的變體。 人們用它來暗指一個有貴族氣派、體格大得出奇的女人。如果有人想把這一詼諧歸之為「伴隨有替代詞變更的凝縮」(condensations accompanied by modifications as substitute)人們大概不會有很大的反對意見。(參見「tête-à-bête」[第25頁]。) 一位朋友曾說起過一個有宏偉目標,並力求實現其目標的人:「Er hat ein ldeal vor demKopf(他的頭的前面總有一個理想。)」俗語是:「Ein Brett vor demKopf haben」(字面意義:「某人的頭的前面有一塊木板」即「愚蠢的」。)這種變更隱喻了這句俗語,同時為了其自身目的而利用了這句俗語的含義。所以,在這裡,這種技巧可稱為「變更性凝縮」。 如果把變更限制在字母的變化上,那麼,我們就很難把「變更性隱喻」(allusion by means of modification)和「替代性凝縮」(condensation with substitution)區分開來。例如: 「Dich teritis」[104] 對「Diphtritis(有喉)這種災難的隱喻表明那些二流作家們的著述是另一種公害。 只要稍加變化,否定性詞綴就能構成很好的隱喻: 海涅稱斯賓諾莎為「my fellow-unbeliever Spinoza」(我的同樣不信教的斯賓諾莎)。 「We,by the ungrace of God,day-labourers,serfs,negroes,villeins」(承蒙上帝之恩,我們這些工人、農奴、黑人、佃農……),利希騰貝格就是通過提到這些不幸的人們而開始他的演講的(他沒有提到更多的人)——他們比國王和貴族更有權利以不加變更的形式高呼「承蒙上帝之恩」。 最後,「省略」(omission)中還包含了另一種隱喻,我們可以把它比作沒有替代形成的凝縮。實際上,每一個隱喻中都省略了某些東西,即導致該隱喻的一連串思想。它只取決於那個更明顯的東西是隱喻措辭中的空白,還是部分地填補了這個空白的代替物。因此,我們只要通過一系列事例,就能從很明顯的省略追溯到隱喻本身上去。 在下面的例子裡,我們發現了沒有代替物的省略。[105]在維也納有一位風趣而好鬥的新聞記者,他言辭犀利,出口傷人,所以多次遭到他的攻擊對象對他進行的人身攻擊。一次,在談論他的老對手的一個新的不道德行為時,有人大聲說:「如果XX[106]聽到了這件事,他又會挨耳光。」 這個詼諧的技巧首先包括在其明顯的胡說中的困惑,因為我們根本搞不清一記耳光怎能成為聽到某件事的直接結果。如果我們在這個空白處加上下面這些話:「那麼,他就會寫一篇非常刻薄的文章攻擊這個人,……」這樣一來,這句話的荒誕就消失殆盡了。這樣,通過省略隱喻,加上胡說,就成了該詼諧使用的技巧。 「他如此讚美自己,以致連消毒用的煙熏蠟燭都在漲價。」(海涅)這個空白很容易填補。 在這裡,被省略的成分被一個推理替換了,然後這個推理又反過來導致被省略成分:「自我吹噓惹人嫌。」 我們再講一個有關猶太人的故事。兩個猶太人在一家浴室前邂逅相遇了。 其中一人感嘆道:「一年又過去了。」 毫無疑問,這些例子都說明省略是隱喻的一部分。 下述例子包含著明顯的省略,它才真正算得上一個名副其實、純正無瑕的隱喻詼諧。繼在維也納舉行的一次藝術家宴會之後,出了一本笑話集,下面這個警句就是該笑話集裡一句最傑出的句子: 「老婆就像一把傘,男人遲早都會乘出租車。」 一把傘不足以擋雨。「遲早」一語的意思只可能指:「如果下大雨」,同時,出租汽車是一種公共運輸工具。但是,由於我們在這裡只關心這種類比的表現方式,所以暫且不深究其微,待後再議。 海涅的《盧卡浴場》里有一個十分螫人的真正隱喻,它極其藝術地使用了這種詼諧形式來辯駁普拉騰伯爵[107]。遠在讀者想到有什麼東西在起作用之前,通過對那種變化最多的材料的暗示,就把某個難以直接表達的主題表現出來了,例如赫希·海厄辛斯的繞口令:「You are too stout and I'm too thin;you have a good deal of imagination and I have all the more business sense;I am practicus and you are a diarrheticus;in short you are my complete anti podex」(你太胖,我太瘦;你的想像太豐富,我愛掙錢心眼活;我當醫生,你害痢疾;總而言之,你是我的死對頭。)——「venus urinia」(維納斯小便)——「the stout Gudel von Dreckwall」 of Hamburg(漢堡的那個矮胖的加戴爾·馮·德雷克沃爾)等等。[108]作家在後面的話里轉了個彎,剛開始,他似乎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頑皮的個性,但很快暴露出這句話與其辯駁意圖的象徵關係,同時他的話就完全變成了暗示。最後,[109]對普拉騰的攻擊憤然而出,而對伯爵熱愛人類的種種暗示(我們早已熟悉)就像鼎沸之水,也從海涅針對其對手的才能及性格所給予的攻擊的每一句話中噴射而出。例如: 「即使繆斯不支持他,他也有演講天才。說得更確切一點,他知道如何詆毀他,因為他對這位天才缺乏仁愛。另外,他對這位年輕人一定是窮追不捨。同時他也知道怎樣去抓那些表面形式,不管它們的曲線多麼可愛,這些外部形式決不會高貴地說出來。」 「他就像鴕鳥一樣,相信如果把頭藏進沙子裡,只把屁股留在外面,便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而我們的這種尊貴的鳥本來可以把屁股埋在沙子裡,而把頭露在外面給我們欣賞,這樣它就會隱藏得更好些。」 隱喻(allusion)可能是最普遍、最容易使用的詼諧手段,而且是我們常常編織到我們的談話中的大部分簡短詼諧的基礎,它們無法從原始土壤中分割開來,也不能獨立存在。但是,隱喻再一次使我們想起了在研究詼諧技巧時使我們開始感到迷惑不解的事實。隱喻本身並不構成詼諧;有許多得到完美建構的隱喻並不具備詼諧特性。只有那些具有詼諧特性的隱喻才能稱為詼諧。因此,那些我們甚至已經探究了其技巧的詼諧的標準又從我們跟前跑掉了。 我偶爾把隱喻稱為「間接表征」(indirect representation);現在我們也許已經注意到,各種各樣的隱喻、對立物的表征以及我們將要提到的其他技巧均可以聯合一個單一的一大類。把這類稱做「間接表征」,大概更容易為人所理解。這樣,「錯誤推理」、「統一性」、「間接表征」——就成了詼諧的不同類別,我們可以把我們已經熟悉的概念詼諧的那些技巧也歸入這些類別之中。 如果繼續研究這些材料,我們就會發現間接表征的一些新的子類別,儘管我們能準確地描繪其特徵,但可以引證的例子卻很少。它是某種很小的或極其微小的東西的表征。[110](representation by something small or very small)——它常常通過微小的細節來完成充分表達整個特徵的任務。倘若我們認為這個細小的東西與要表達的東西有關,同時還認為它就是這東西演變來的,那麼,我們就可以把這組例子納入「隱喻」一類。比如: 「一個加利西亞的猶太人正乘火車旅行,他已經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解開了大衣的扣子,並且把雙腳都放在了座位上,這時一位衣著時髦的紳士走進了包廂,這個猶太人馬上規規矩矩地坐好,並盡力擺出一副得體的姿態。這位陌生人把自己手裡拿的筆記本翻了幾頁,嘴裡念念有詞地推算著,沉思片刻,突然對猶太人說:「請問,我們離猶太贖罪日(Yom Kippur)還有多久?」「哦嗬!」猶太人說,還沒答話就把兩隻腳重新放到座位上去了。 不能否認,這種通過微小事物進行的表征與我們在研究言語詼諧技巧時所發現的最後一種共同因素「節省傾向」有關。 下面的例子與此相似: 「一位大夫被請來給臨盆的男爵夫人接生,他說時候還沒有到,並建議男爵一起到隔壁去玩一會兒撲克。片刻之後,他們兩個人聽見男爵夫人慘叫一聲:『啊,上帝啊,疼死我啦!』男爵馬上跳了起來,但大夫卻示意他坐下來:『沒啥。咱們繼續玩吧!』又過了一會兒,那位正在分娩的女人又叫了一聲:『上帝啊,上帝啊,疼死我了啊!』『你不想進去嗎,教授?』男爵問。 『不,一點兒也不想,時候還沒到呢。』大夫回答說。最後,隔壁屋裡傳來了清晰可辨的哭聲:『呵咦,呵咦,啊咦!』大夫馬上扔下手裡的牌,大聲說道:『現在時候到了。』」 這個用正分娩的貴夫人連續變化的慘叫編成的有趣笑話,同時說明了兩個問題。其一是,疼痛怎樣使男爵夫人原始的天性衝破她所受過的層層教育。其二是,怎樣依靠一個顯然是微不足道的現象恰當地做出一個重要決定的。 (十二) 還有另一種為詼諧所使用的間接表征,這就是「類比」(analogy)。我們這麼長時間一直未討論過這種技巧,因為一研究它就會遇到新的困難,或者說這樣做將會暴露出我們在別的情況下已遇到過的一些特別明顯的困難。我們已經承認,在一些已經研究過的例子中,我們還不能清楚這個疑慮,即它們是否真正算得上是詼諧[如,第50頁和第61頁];同時我們也意識到這種不肯定性嚴重地動搖了我們研究的基礎。但與其他材料相比,我只在類比詼諧中更強烈或更經常地意識到了這種不肯定性。有一種感覺——在相同情況下,其他許多人或許也有同感——這種感覺常常告訴我,這是一個詼諧,甚至在這種隱藏著的詼諧的基本性質被發現之前,我也能斷言它是詼諧。然而,就詼諧類比來說,這種感覺卻經常使我陷入困境。如果一開始我就毫不猶豫地宣稱類比就是詼諧,片刻之後我就會發現,它給我的樂趣與我經常從詼諧中獲得的樂趣有著本質的差別。此外,許多詼諧很少能像一個好的詼諧那樣使我們捧腹大笑。這種情況使我不能用平常的方式——即通過把我自己限制在那些最好的和最有效的例子中——來消除疑慮。 很容易舉出一些特別優秀、特別有效的類比例子來,但它們根本不能給人留下詼諧的印象。《奧蒂莉厄日記》中的溫柔與英國艦隊的紅線之間的類比就是一個極為出色的類比。這裡,我忍不住還要引用同樣意義的另一個例子,我對它一直讚美不已,而且關於它的印象也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中。費迪南德·拉薩爾關於它的印象也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中。 費迪南德·拉薩爾就是用這個類比結束他的一個著名辯辭(科學與工人)的:「就像我剛才給你們說明的那樣,一個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科學與工人』這條箴言的人給人的印象,正如一個專心致志進行科學實驗的化學家受到責難時一樣。一旦這種干擾消失,對棘手的材料眉頭一皺,他又能一如既往,平心靜氣地繼續他的工作與研究。」 在利希騰貝格的作品裡,我們可以發現許多貼切而詼諧的類比(1853年的哥廷根版的第2卷)。 我正是從那裡選用我們的研究材料的。 「舉著真理的火炬從人群中走過而同時又不燒焦別人的鬍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毋庸置疑,這句話驟然一看似乎是詼諧的;但經過仔細檢查,我們就會發現,其詼諧效果並不來自這個類比本身,而是來自一個次要的特徵。因為「真理的火炬」這一表達根本不是什麼新的類比,而是一個長期為人們所使用,已經變成了陳詞濫調的類比——如果某一類比有幸在語言學上被廣泛應用,便會經常發生這種情況。儘管我們幾乎不再去注意「真理的火炬」這句話中的類比,但利希騰貝格卻使它突然恢復了它原來的全部力量,因為他對這個類比做了進一步的補充並從中推引出了一個結果。但是,我們早已熟悉了這樣一個作為一種詼諧技巧,使一個語義模糊的表達恢復其全部意義的過程。它屬於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這一範圍。利希騰貝格這句話所產生的詼諧印象很有可能就是由於它對這種詼諧技巧的依賴。 同一種判斷無疑也可以說明同一作家的另一個詼諧類比。 「誠然,這個人並不是一盞偉大的燈(licht),但卻是一個了不起的燭台(leuchter)……他是一位哲學教授。」 把一個學問高深的人說成是一盞偉大的燈,即一個有才能的人(lumen mumdi)這早已不再是一個有效的類比了,不管它原來是否是一個詼諧。但如果對這個類比稍加變更,並由此建立起第二個新的類比,那麼這個類比就會變得新鮮起來,同時也會恢復它的全部力量。第二個類比產生的方法似乎是決定該詼諧的條件,而不是這兩個類比本身。這與火炬例子中的詼諧技巧情況大致相同。 下述事例可能因為另一個原因才具有詼諧的特徵,但是,我們也必須以類似的方式來判斷它。 「我認為評論是一種兒童疾患,新出版的書或多或少都會患這種病。據記載,最健康的書可能死於這種病,而最虛弱的書卻往往能夠活下來。還有一些書能完全逃脫這種疾病。許多書常常想用序言和獻辭這些護身符來預防此疾患,更有甚者,有的書用作家本人的評價來給它作預防注射,但這樣做均收效甚微。」 把評論比做一種兒童疾患,首先基於書籍問世後就很容易受到評論這個事實。到目前為止,我仍不敢冒昧地斷定這種比較具有詼諧的特徵。但如果繼續這種比較,就會發現新書後來的命運可以在相同類比的範圍內或者通過相關的類比表述出來。這樣的繼續比較無疑是具有詼諧性質的,但我們已經知道,它的詼諧風格是靠統一性和一種出乎意料的聯繫的確定等技巧來實現的。不過,這種統一性的特點並沒有因為在這個例子裡它是對第一個類比的補充這個事實而發生什麼變化。 在另一組類比里,人們總想把無疑具有詼諧特性這種印象歸因於另一個本身與該類比的性質毫無關係的因素。這些類比常常包含著一個特別醒目的並置(juxtaposition),這一併置常常是一種聽起來很荒誕的組合,或者這些類比常常被作為類比的結果的某種東西所取代。利希騰貝格的絕大多數例子均屬此類。 「很遺憾人們看不見作家們博學的腸子,否則就能發現他們都吃了些什麼。」「博學的腸子」是一個使人困惑、荒謬絕倫的表述詞語,而正是通過這個類比,它的意思才清晰明了。倘若把這個類比的詼諧印象完全徹底地歸因於這個並置的令人困惑的特點,情況將會怎樣呢?倘若如此,它將符合我們所熟知的一種詼諧手段——荒謬表征(representation by absurdity)。 利希騰貝格曾運用閱讀和有教育意義的資料的吸收與物質營養的攝取之間的同樣的類比製造了另一個詼諧: 「他高度評價在家裡進行的學習,因此,他完全贊同習得的馬廄餵養方式。」 由同一位作家創作的其他類比展示了這些表述詞語同樣荒謬,或者至少是引人注目的形容詞的表述。我們現在開始意識到,這些形容詞是這種詼諧的真正手段。 「那是我的道德素質久經風霜的一面,在那一面,我可以忍受一切。」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道德背面。除非特別需要,否則他絕不會把這一面暴露出來。同時他總是用體面這條馬褲儘可能長久地把這一面掩蓋起來。」 「道德背面」(moral backside)——這個引人注目的表述詞語的屬性就是這個類比的結果。但是,另外,這一類比還用一個真正的文字遊戲——「需要」——再加上另一個更不尋常的本身可能就是詼諧的並置(體面的馬褲)而得以繼續,至於馬褲,由於它們是體面的馬褲,所以,可以說,馬褲本身就是詼諧的。因此,如果整個敘述給我們一個非常好的詼諧的類比印象,我們也不必感到詫異。我們已經開始注意到,在評價事物時,我們常常傾向於把按理只屬於部分的特點擴展到整體上。順便提一句「體面的馬褲」一語會使我們想起海涅的某些與此類似的且同樣也令人困惑的詩行: …Bis mir endlich endlich alle Knopfe rissen an der Hose der Geduld. […直到最後,每一粒紐扣才最終 從我忍耐的馬褲上崩掉了。][111] 毫無疑問,最後這兩個類比都有一種我們在所有好的(也就是說,所有適當的)類比中找不到的特性。我們可能會說,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有貶低意義」,因為它把一個類屬很高的東西,(如,這些例子中的「體面」和「忍耐」)和一個非常具體,類屬很低的東西(褲子)相提並論。 我們將在另一種關係中來考慮這個獨特性是否與詼諧有關。現在先讓我們試著分析另一個例子,其中的貶低特性表現得特別明顯。溫伯爾·內斯特雷的滑稽劇《他想痛痛快快樂一番》中的小職員,在想像中盤算著,如果有朝一日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商人時,他將怎樣回顧其青春的時光: 「在一次諸如此類的推心置腹的長談中,堅冰在記憶的倉庫前被打得粉碎。」他說,「那時,過去的拱門再次被打開,想像的陳列櫃裡裝滿了昔日的商品……」[112]這些當然是抽象事物和非常普遍的具體的東西之間的類比。但該詼諧或全部或部分地取決於這個事實:一個小職員用從他日常活動範圍中得到的東西進行類比,而如果把這些抽象概念與他生活中的普通事物聯在一起,那就是統一性了。 讓我們回到利希騰貝格的類比上來吧。 我們做任何事情的動機可以像32種風[二羅經(方位)點]那樣按順序排列,而且它們的名字也可用類似的方法分門別類,如「麵包——麵包——名聲」或者「名聲——名聲——麵包」[113]利希騰貝格的詼諧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對某個恰當、巧妙和機敏的東西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致我們對構成該詼諧的性質的判斷常常被引入歧途。假使在一段這樣的話里某種詼諧的東西摻合著絕妙的意義,我們很可能受它的欺騙,從而宣稱整個敘述是一個很出色的詼諧。而且我敢冒昧地說,這段話中真正具有詼諧性質的東西都是由於我們對「麵包——麵包——名聲」這一奇特組合感到詫異才產生的。因此,就詼諧而言,它是一種「荒謬化表征」。 奇怪的並置或者一個荒誕的形容詞可單獨作為一種類比的結果而存在。 利希騰貝格曾說過:「a zweischäfrige woman」(一個睡雙人床的女人)。「An einschäfrigerchurch-pew」[114](一個能睡一個人的教堂長椅)。在每層意思的背後,都有一個床的類比;在這兩種類比中,除了「困惑」技巧以外,還有「隱喻」這個技巧因素在起作用——一個暗示的是講道使人瞌睡的效果,而另一個影射的是永不衰竭的性關係這個主題。 迄今為止,我們已經發現,如果某一類比顯得很詼諧,那這種現象往往是由於它和我們已經熟悉的某一詼諧技巧有關。不過,還有一些別的例子似乎最終能證明類比本身可能就是一個詼諧。 利希騰貝格就是這樣來描述某些頌歌的。 「正如雅各布·伯姆[115]的不朽著作是用散文體寫成的一樣,頌歌是用詩歌體寫成的——它們 是一種野餐,在這種野餐里,作者提供語詞,讀者提供意義。」 「當他進行哲學探討時,他總是給他的話題灑上一片愜意的月光,這種月光總的說來相當宜人,但不會把任何單個的物體照得一清二楚。」 下面是海涅的一段描寫: 「她的臉酷似一張(將原有文字擦去後)重新書寫的羊皮紙。在這張紙上,在剛用黑體字書寫的神父經文的原稿下面,潛藏著一首被塗掉了一半的古希臘愛情詩。」(《哈爾茨山遊記》) 或者讓我們來看看《盧卡浴場》(《旅遊圖》Ⅲ)中這個旨在侮辱人格的冗長類比: 「天主教牧師的舉止更像在一家大商行中供職的小職員。教堂這個在教皇領導之下的大商行,在給他一份固定的工作同時也給他一份固定的薪水。他懶洋洋地工作著,恰如那些並不是為自己幹活的人一樣。他有許多同事,所以能夠在別人忙碌時,偷懶而不致被人發覺。他唯一關心的是這個商行的聲譽,同時更關心它的存亡,因為一旦商行破產,他將丟掉他的飯碗。另一方面,新教牧師自己是老闆,他經營著自己負責的宗教生意,不像他的天主教商人老兄那樣有大宗的批發買賣,而只是零售,而且由於獨自經營,所以他無法偷懶。此外,他必須大肆宣揚自己的信條,同時也必須詆毀其競爭者的信條。他是個名副其實的零售商,站在自己的零售店裡,對所有大商行,特別是給成千上萬簿記員和包裝工人發放薪水,而且對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工廠的羅馬城裡的那個大商行充滿忌妒之情。」 和許多其他例子一樣,面對這個例子,我們不能再對下面這個事實有任何爭議了:一個類比本身就具有詼諧的特徵,而且這種詼諧印象沒有必要一定得依賴於那些熟悉的詼諧技巧。情況的確如此,但究竟是什麼決定了類比的詼諧特徵這一問題,我們還一無所知,因為這一特徵肯定既不存在於作為一種思想表達形式的類比中,也不存在於做出一種比較的作用中。我們只能把類比歸入詼諧技巧所使用的「間接表征」這一類別之中。同時,我們在類比中,而不是在早些時候發現的詼諧方法中所遇到的那個更明顯的問題實際上還沒有解決。另外,毫無疑問,要確定某些東西詼諧與否的問題何以會在類比中,而不是在其他表達形式中遇到更多困難,肯定還有某種特別的原因。 不過,理解中的這個空白並沒有使我們抱怨前邊的研究毫無成效。鑒於我們必須準備把這種內在聯繫歸因於詼諧的不同特點,那麼期望我們在匆匆地看一眼該問題的其他方面之前,就能充分說明它的某一方面,這就未免有些冒昧了。現在,我們無疑得從另一方面著手解決這個問題。 能夠肯定我們的研究沒有遺漏任何一個詼諧技巧嗎?當然不能這麼說。但是通過對一些新材料的繼續研究便可以使我們確信,我們已經了解了詼諧工作中的一些最常見、最重要的技巧。無論如何,這種繼續研究對心理過程的性質做出判斷都是不可缺少的。儘管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做出這種判斷;但另一方面我們已經掌握了這方面的一個重要信息,並可望對這個問題做出進一步解釋。已被當做言語詼諧技巧的核心來看待的那個有趣的伴隨有替代形成的凝縮過程,指向夢的形成,在這種形成的機制中,同樣的心理過程已經被發現了。不過,對概念詼諧技巧來說,情況也是如此。概念詼諧的這些技巧即移置、錯誤推理、荒誕、間接表征和對立物的表征,也都在夢的工作的技巧中再次出現了。由於移置作用,夢顯得離奇古怪,令人費解,這種現象使我們難以承認它是我們的醒覺生活的繼續。在夢中運用荒誕和無意義已使它喪失了作為心理產物的尊嚴,而且也把權威們引入了歧途,使他們認為心理活動的衰變、批評的中斷、道德和邏輯都是夢的形成的必要條件。對立物的表征在夢裡如此常見,以至於連那些最暢銷、但觀點完全錯誤的關於《釋夢》的書籍也對它推崇備至。間接表征,即用一個隱喻、用微小的事物或與一個近似於類比的象徵來取代夢念,正好是區分夢的表達方式和我們的醒覺生活的表達方式的標誌。[116]這種影響廣 泛存在於詼諧工作的方法和夢的工作方法之間的一致性絕不是偶然的。因此,詳細說明這種一致性並考查其基礎便成了我們今後的任務之一《詼諧與夢和潛意識的關係》。 三、詼諧的目的 (一) 在上一章的末尾,當我在寫海涅把那位天主教牧師比做一家大商行的雇員,把那位新教牧師比做獨自經營的零售商時,我就意識到了一種抑制,這種抑制欲誘使我不做這種類比。我對自己說,在我的讀者中,很可能有一些人不但篤信宗教,而且尊崇其政府首腦和助手。這些讀者很可能會對這個類比感到憤慨,並因此感情衝動,進而使我們對究竟是類比在自己的描述中就具有了詼諧的外表,還是需要添加其他東西才成為詼諧的這一問題失去了興趣。運用其他類比,比如上面談到的那個某哲學遍灑宜人月光的類比,則不必擔心它們會對我的某些讀者起干擾作用。甚至最虔誠的人也會保持一種心態,在這種心態下他就能對我們的問題做出判斷。 通過聽者對詼諧所做的不同反應,就很容易推測出詼諧的特點。有時詼諧是為詼諧而詼諧,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有時卻的確服務於一種目的,即它是有傾向性的。只有具備一種目的[117]的詼諧,才有可能惹怒那些不想聽它的人。 費舍爾把沒有傾向性的詼諧稱為「抽象性」詼諧。而我更喜歡把它們叫做「單純性」(innocent)詼諧。 由於我們已根據詼諧技巧所涉及的材料把詼諧分為「言語詼諧」(verbal jokes)和「概念詼諧」(conceptual jokes),現在,我們就有義務來考查剛才提到的那種分類和我們現在提出的這種新的分類之間的關係。一方面是言語詼諧和概念詼諧,另一方面是抽象性詼諧和傾向性詼諧,它們之間並沒有相互影響的關係,而是兩種完全獨立的詼諧產物的分類法。也許有些人已經認為單純的詼諧主要是言語詼諧,而概念詼諧的更為複雜的技巧絕大多數是為明確的目的服務的。然而,有很多單純性詼諧是通過文字遊戲和語音的類似性而起作用的,恰如單純性詼諧利用概念詼諧的所有手段一樣。就其技巧而論,要證明傾向性詼諧只不過是言語詼諧,這是輕而易舉的事。譬如,那些「玩弄」專有名詞的詼諧往往帶有一種侮辱和傷害性目的,不用說,它們也屬於言語詼諧。但是絕大多數單純性詼諧都是言語詼諧。比如,最近極為流行的互換疊韻,[118]其技巧就是用一種非常獨特的變更,通過同一材料的多重運用而表現出來的: Und weil er Geld in Menge hatte, lag stets er in der hängematte. [因為他有很多錢, 所以他總是躺在吊床上。] 我們希望沒有人會懷疑,從這些毫不裝腔作勢的韻律中獲得的快樂,正好具有我們認為是詼諧的那種性質。 在我們已熟悉的利希騰貝格的類比中,抽象的抑或單純的概念詼諧的精彩案例比比皆是。我再補充幾例: 「They had sent a small octavo volume to Göttingen,and had got back something that was a quarto in body and soul」 「他們已把一個小小的八開本寄到了哥廷根,並收到了一個從頭到腳一點不差的四開本。」 「In order to erect this building properly,it is above all necessary that good foundations shall be laid;and I know of none firmer than if,upon every course of masonry pro,one promptly lays a course contra」 「要建造好這座樓房,人們首先必須打好地基。而且我知道最堅固的方法就是鋪好前一層之後立刻鋪上後一層。」 「One person procreates a thought,a second carries it to be baptized,a third begets children by it,a fourth visits it on its deathbed and a fifth buries it」(Analogy with unification) 「第一個人產生一種思想,第二個人給它施洗禮,第三個人用它生孩子,第四個人在它臨終時去看望它,第五個人埋葬它。」(「統一性」的類比) 「他不僅不相信鬼,而且也不怕鬼。」這個例子中的詼諧完全在於這種荒誕的表征形式。這種表征形式把通常認為不太重要的部分放在比較的位置上,而把以為更重要的成分放在了肯定的位置上。假如剝去這個詼諧的偽裝,其含義就是:「用我們的理智來消除我們對鬼的恐懼,要比出現這種恐懼時才去保護自己不受其恐嚇容易得多。」不過,這種釋義就不再是一個詼諧了,它只不過是一種正確的而且極不為人注意的心理學的發現。萊辛在下述這句眾所周知的話里也表達了這種發現: 「並非所有嘲笑其枷鎖的人都是自由的。」 我想藉此機會來澄清一個可能導致某種誤解的問題。因為「單純的」抑或「抽象的」詼諧非但不是說它們的「淺薄的」或者「空洞乏味的」,相反,恰恰說明它和待會兒將要討論的「傾向性」詼諧剛好相反。就像前面的例子所表明的那樣,一個單純性詼諧——即一個沒有傾向性的詼諧——也可能有很豐富的內容,同時它也可能插入某些有價值的東西。但詼諧的意旨與詼諧無關。在此,它是通過一種特殊的安排用詼諧表達了思想。無疑,正如鐘錶製造商竭力搜羅極有價值的樣品一樣,詼諧中也常發生這種情況:詼諧方法中的最傑出成就被用來作為反映最根本意旨的思想的外表。 倘若我們現在嚴格地將概念詼諧的思想意旨與外表區分開來,我們就會發現,它們中到底哪一個可能會闡明我們在詼諧判斷中的許多不確定性。因為它令人驚異地證明了,詼諧的樂趣取決於這一詼諧的內容及其作用的組合印象,同時它還說明我們很可能會受這兩個因素之一的欺騙,從而對另一個因素一無所知。只有對該詼諧進行還原,才能使我們了解這個錯誤的判斷。 另外,對言語詼諧來說,情況也是一樣。當我們聽到「經驗就在於經歷我們不想經歷的事」時,我們常常感到迷茫,並且認為我們已掌握了一條新的真理。片刻之後,我們才會認識到這個偽裝下面的陳詞濫調:「受傷使人明智。」(逆境是智慧之母,[費舍,1889,第59頁])這個極為貼切的說法僅僅使用了「經驗」一詞來給「經歷」下定義的詼諧把我們欺騙到了如此程度,以至於我們過高地估計了這個句子的實質。還有利希騰貝格關於「一月份」的統一性的詼諧,它只不過表達了某個我們早已熟知了的事實而已——即和別的祝願一樣,新年的祝願極少實現。 在許多類似的例子中,情況莫不如此。 我們發現別的詼諧的情況卻與此相反,在這些詼諧中,正是思想上的那些恰當而正確的東西吸引著我們,因而我們把諺語俗話都叫做精彩的詼諧——但在這些詼諧中,其思想才是最卓越的,而其作用則常常是軟弱無力的。正是在利希騰貝格的詼諧中,思想內容往往要比詼諧的外表更有價值,但極不公正的是,我們卻常常重視後者,而忽視前者。所以,關於「真理的火炬」這個評論很難說就是一個詼諧類比。不過,由於它如此恰當,以至於我們傾向于堅持說,這個句子是一個極好的詼諧。 利希騰貝格的詼諧首先是因其思想內容及它們確定無疑地擊中要害而著稱的。歌德說這位作家詼諧而俏皮的思想里肯定隱匿著許多問題。他的這種說法非常正確;也許這樣說可能更正確一點: 它們觸及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比如,他曾以開玩笑的方式說,他通讀了《荷馬史詩》,以至於他總是把德語單詞「angenommen」(假定的)讀成「Agamemnon」(阿伽門農)——這句話中所用的技巧是「荒誕」加上「語音的類似性」——這樣,利希騰貝格發現的只不過是誤讀的秘密。[119] 下面這個技巧可能令我們大為不滿的詼諧也具有類似的性質:「令他驚詫不已的是,為什麼會有兩個洞正好開在貓的雙眼所在的那兩片皮毛里。」這裡所表現出來的愚蠢只是表面上的,實際上,這句簡單的話里隱藏著動物結構中的一個重大的目的論問題。眼皮裂縫恰好開在顯示角膜的地方,這一現象決不完全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除非進化論能給我們闡釋這種偶合現象。 我們應該記住這個事實,即一句詼諧的話常常給我們留下一個整體印象,而單憑這種印象我們是無法把思想內容所起的作用和詼諧工作所起的作用區分開來的,或許以後我們會發現一個更加重要且與此類似的現象[參見第135頁]。 (二) 從理論上來闡釋詼諧的性質,單純性詼諧對我們來說肯定要比傾向性詼諧有價值得多。淺顯詼諧比深奧詼諧也更有價值。單純的和淺顯的詼諧可能會以最純正的形式向我們提出詼諧問題,因為有了這些詼諧,我們不僅能避免自己被其目的弄糊塗,而且也能避免其合理的含義把我們的判斷引入歧途。通過使用這種材料,我們的發現就能得到新的發展。 我來挑選一個可能是言語詼諧中最單純的例子: 「一個女孩正在梳妝打扮,這時有人向她稟報來訪者已到,她抱怨道:『當一個人在anziehend[120]時卻不能讓別人看到,真是太遺憾了!』(克勒保羅,1890)」然而,對於我是否有權把這個詼諧稱為無傾向性詼諧(nontendentious jokes),我仍不能肯定。我再選一個十分簡單而且也不致遭到反對的事例。 我曾應邀出席一次宴會。宴會結束時,端上來一種名叫「Roulard」[121]的甜點心。製作這種點心,廚師必須有高超的技巧;故一位客人問道:「它是自製的嗎?」「呵,是的,」主人答道,它是「home-roulard」[122][「自製的肉卷」,亦是「地方自治」(homerule)的諧音]。 這一次我們將不去研究該詼諧的技巧;而是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最重要的因素上。我還清楚地記得,這個即興編出來的笑話使所有在場的人都很開心,而且也使我們大笑不止。和其他不勝枚舉的例子一樣,在這一例子中,聽者的快樂感不可能從詼諧的目的或者思想內容中產生;因此,我們不得不把這種快樂感與詼諧的技巧聯繫起來。我們早些時候已描述過的那些詼諧技巧方法——諸如凝縮、移置、間接表征等等——都有一種使聽者產生快樂感的能力,儘管現在我們無法看出它們是怎樣獲得這種能力的。通過這個簡單的方法,我們就獲得了闡明詼諧的第二個論點。第一個論點主張,詼諧的特點取決於其表達方式。假如我們仔細考慮一下,我們就會發現,這第二個論點實際上什麼新東西也沒告訴我們。它僅僅分離出一個我們前面早就注意到的事實。我們還會記得,在還原詼諧時(亦即,用另一表達方式來取代該詼諧的表達方式,同時謹慎地保留其原意),我們不僅會使它們失去其詼諧特性,而且也會使其喪失使我們大笑的能力,即喪失帶給我們快樂的能力。 現在,在我們繼續討論這個論點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一下我們的哲學權威們的看法。 那些認為詼諧是喜劇的一部分,並且把喜劇放在美學領域裡進行探討的哲學家們,常常通過下述條件來界定一個美學觀點:我們並不試圖從這些對象中得到什麼或者用它們來達到某種目的,我們也不需要這些對象來滿足我們的主要的生命需求,但只要這些對象能引起我們的深思,只要該觀點本身有樂趣,我們就心滿意足了。「這種樂趣,這種思維模式是純美學性的。它完全依賴於它自己,其目的也只是它自身而已,而且它也不能實現生活中的其他目的。」(費舍,1889,第20頁)[參閱前面第10頁以下]其實,我們根本不想反駁費舍的這種觀點。也許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把他的思想轉換成我們的表達方式——不過,我們仍堅持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詼諧活動說成是無所指或無目的的,因為它有在聽者身上引起快樂這毋庸置疑的目的。我懷疑我們是否能夠毫無目的地干任何事情。倘若此刻我們並不需要我們的心理結構來達到某種我們必需的滿足,我們就會准許它為快樂服務,同時我們也會想方設法從其本身的活動中獲取快樂。我認為,這正是影響所有審美思維的一個普遍條件。 然而,由於我對美學所知甚少,所以我無法詳細說明這種理論。不過,至於詼諧,基於前面所注意到的兩個事實,我可以斷言,無論它是否有思想,都是一種旨在從心理過程中獲得快樂的活動。毋庸置疑,還有其他的活動也具有同樣的目的。只不過它們或許在從心理活動領域中設法得到快樂這個方面互不相同。抑或它們在為達到這一目的所採用的方法上各有不同。雖然我們暫時還無法明確這一點;但我們仍堅持認為,我們已把部分地受節省傾向控制的詼諧技巧和快樂的產生聯繫起來了。 但是,在我們試圖解開詼諧工作的技巧方法是怎樣在聽者身上產生快樂這個謎之前,我們得先回憶一下這個事實,即為了更簡單明了的緣故,我們一直都把傾向性詼諧完全置於一邊了。不過,我們還是得把詼諧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以及詼諧是如何為其目的服務的這個問題解釋清楚。 首先,經過觀察,我們已得知,在研究詼諧樂趣的起源時,我們再也不能把傾向性詼諧束之高閣了。單純性詼諧的快樂效果通常是溫和型的;一般地說它在聽者身上所取得的全部效果,也只是一種明顯的滿足感和一陣淡淡的笑聲。從幾個適當的例子中,我們就已看出,這種效果的一部分可能是由詼諧的思想內容而引起的。傾向性詼諧常常能使人忍俊不禁,而無傾向性的詼諧卻很難做到這一點。[123]由於這兩種詼諧的技巧可能完全一樣,所以我們可能會產生這樣的懷疑:由於其目的的緣故,傾向性詼諧必須有快樂的根源供其使用,而單純性詼諧則得不到這種根源。 現在來評述詼諧的目的就是輕而易舉的了。假如詼諧本身不是一種目的一也就是說,如果它不是單純性詼諧,那麼,它就僅僅為兩種本身可以歸納為一類的目的服務。它要麼是(服務於攻擊、諷刺或者防禦的)敵意詼諧(hostile joke),要麼是(服務於顯示性慾的)淫穢詼諧(obscence joke)。不過,我們必須事先重申一下,詼諧的技巧種類一不論它是言語詼諧,還是概念詼諧——都與這兩種目的無關。 與此相比,要說明詼諧是如何為這兩種目的服務這個問題則要複雜得多。在這項研究中,我想首先論述裸露詼諧(exposing jokes)而不是敵意詼諧。的確,極少有人認為裸露詼諧值得研究,仿佛人們對裸露詼諧本身的反感情緒已經轉移到了對其進行討論這方面來了。但我們決不允許自己因此而張皇失措,因為我們很快就會接觸到一個邊緣詼諧的例子,它有可能幫助我們澄清一些疑難問題。 我們都知道「猥褻語」(smut)的意思是什麼,它就是通過言語有意識地突出性事實和性關係。然而,這個定義和別的定義一樣也並不令人滿意。儘管有了這個定義後,一次關於性器官解剖學或生殖生理學(physiology of procreation)的演講就根本無須與猥褻語聯繫起來了。 但我們必須注意一個更有關的事實,即猥褻語常常是針對這樣一個人的,他對別人有性刺激,聽了這些猥褻語後,人們預料,他就能意識到說話人的性興奮,與此同時,自己也產生了性興奮。 另一個聽到淫言穢語的人也許不會產生性興奮,其反應可能是羞澀抑或難堪。這種現象只不過是反對這種興奮的一種反應,也是對這種刺激的一種間接承諾。其實,猥褻語起初是針對女性的,類似於試圖勾引。倘若男人們中有一個喜歡說或聽淫語,這種由於社會抑制而不能實現的原始環境就自然而然形成了。聽了猥褻語就發笑的人,其笑聲仿佛表明他就是性攻擊活動的旁觀者。組成猥褻語內容的性題材不僅包含了男女各自特有的東西,而且也包括了男女兩性所共有的東西,它還和引起羞澀的一切事物有聯繫一就是說,它甚至還包括整個排泄領域。然而,這是與廁所想像有關的兒童時代的性領域。故可以說,在這種想像中,性慾的東西與排泄的東西之間的差別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說毫無差別。[124]在神經症心理學(psychology of neuroses)的整個領域內,性慾仍把排泄包括在內。從老年人和嬰兒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 淫語就像是它所針對的那個異性的裸露狀態。通過說出那些猥褻話,被攻擊者被迫想像出這些話中所談到的那部分肉體或性行為的某個程序,並向她表明,攻擊者本人也在想像著同樣的事。 毋庸置疑,想親眼看見所顯示出來的性的東西而產生的那種樂趣正是淫語的原始動機。 假如我們現在回過頭來看看一些基本事實,將有助於我們澄清一些問題。想看看男女特有的暴露在外的性器官,正是我們力比多的原始成分之一。這種力比多本身可能早已取代了早些時候的某個欲望,並且又恢復了在設想中去接觸性器官的那個原始欲望。在這裡,像經常發生的一樣,這種想看見的欲望已取代了想接觸的欲望。[125]我們發現,每個人身上的這種看和觸的力比多都以兩種形式存在著:主動的和被動的,雄性的和雌性的;並且根據性慾特徵所占的優勢比例,總有一種或另一種形式占主導地位。在少兒身上,我們很容易看到這種自我暴露的癖好。如果這種癖好沒有被消滅或壓制在萌芽之中,它就會發展成一種裸露癖(exhibitionism),一種在男人們中常見的性變態行為。女人身上被動的裸露癖常常被一種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性羞怯反應掩飾著。儘管如此,我們仍可以從女人們的穿著打扮上看出這種裸露癖的痕跡。至於靈活多變的習俗及環境是如何允許女人們仍舊保留著那一點裸露癖這個問題,我只需做點暗示即可。 男人身上的裸露趨向,大多是作為力比多的一部分而繼續存在著的,而且它還用來引起性行為。假如這種衝動在第一次與女人接觸時就想表現出來,那麼它就必須通過說話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原因有二:其一,向女人表白自己;其二,通過說話所喚起的那種想像,能夠使女性置於一種與自己相對應的興奮狀態中,同時也能喚醒女性身上那種被動的裸露欲。雖然這種求愛語言還不是猥褻的,但卻可以發展成為猥褻語。倘若女人很快表示願意,淫穢語言的壽命就很短暫; 因為它很快就被性行為所取代。相反,如果女人表現的不是這種快速順從而是防禦反應,那就是另當別論了。在這種情況下,引起性興奮的言語就變成了作為它自身目的的猥褻語。由於受到阻擋的性攻擊不能付諸行動,所以它就只能停留在性興奮的召喚階段,並從女人身上的性興奮表示中獲得快感。在這樣做的過程中,這種攻擊性和別的任何受到阻礙的性衝動一樣無疑都在改變著自己的特性。它變得明顯地帶有敵意和殘酷,同時竭盡全力用性本能的那些施虐狂(sadism)成分來反對這種障礙。 因此,女人的不順從就構成了猥褻語發展的第一個條件。誠然,這種不屈服似乎僅僅意味著稍微延遲,卻並不表明進一步的努力會徒勞無益。對女人來說,這種抵抗的理想環境就是同時有另一個男人——一個第三者——在場,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女人根本就不可能表現出即刻順從。因此,這個第三者很快就成了猥褻語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然而,從一開始,女人的存在就是不容忽視的,在鄉下人中或在比較簡陋的客棧里,我們常常可以看到,女招待或女掌柜一出現,猥褻語就源源不斷。只有在一個較高級的社會場合,才會出現正好相反的情況,在這種場合,女人一出現,男人們的猥褻談話就會戛然而止。而他們則往往保留那種他們認為會使女人臉紅的談話,直到他們「孤居獨處」時為止。所以,旁觀者,亦即現在的聽者就漸漸取代了作為猥褻對象的女人的位置。而且由於這個變化,我們很快就可以猜測出詼諧的特徵了。 從這個觀點起,我們的注意力可以集中到兩個因素上:第一,第三者,即聽者所起的作用。第二,限制猥褻語題材的條件。 一般說來,傾向性詼諧需要三個人在場:除了詼諧的製作者外,還必須有充當敵意或性攻擊對象的第二者和使產生快樂這一詼諧目的得以實現的第三者。我們以後會研究這種事態的更深層次的理由的;不過,目前我們必須先定位這樣一個事實,即因某一詼諧而發笑並能欣賞其快樂效果的不是該詼諧的創造者,而是那個無所事事的聽者。在講猥褻語的情況下,三人處在相同的關係中。因此,其發展過程可以表述為:一旦第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力比多衝動由於該女人的不順從受到阻礙,他便立即對這第二個人產生一種敵意態度,同時,他把最初介入的第三者當成他的同盟。通過第一個人的淫言穢語,該女人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第三者面前。而現在作為聽者的第三者,由於自己的力比多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滿足,而被第一個人收買了。 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普通人中這種猥褻交流是如此普遍地流行,並能確定無疑地引起他們快樂的心境。但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涉及到如此之多的有傾向性詼諧的特點的複雜程序中,沒有任何概括詼諧特徵的正式要求是由猥褻本身所構成,赤裸裸的猥褻語的說出既給第一個人帶來了快樂,又使第三者開懷大笑。 只有當我們進入一個由受過更好教育的人們組成的社會時,詼諧的正規化條件才會起作用。 也只有在這樣的社會裡,淫言穢語才會變成詼諧,而且也只有當它具有詼諧的特點時,它才能為社會所容忍。它最常使用的技巧是隱喻——即通過某個微不足道的東西,某個無關的東西來取代,這樣就能夠使聽者在想像中重建一幅完美而直觀的淫穢圖像。以淫穢語的形式直接提供的東西和它在聽者頭腦中勢必引起的東西之間的差異越大,這個詼諧就越精彩,而且它為上流社會的人們所接受的可能性也就越大。除了使用粗俗的抑或優雅的隱喻外,具有詼諧特點的猥褻語也使用言語詼諧和概念詼諧的所有其他方法,這一點極易用事例加以證明。 現在我們終於能夠理解詼諧在為其目的服務時的所作所為了。儘管障礙重重,但詼諧還是有可能讓一種本能(無論是淫穢的,還是敵意的)得到滿足。它們設法繞過這種障礙,而且以那種方式從該障礙一直無法涉及到的根源中誘導出快樂。這種擋道的障礙不是別的,實際上就是女人所受到的那種更高級的教育及良好的教養。正是這種良好的教育和教養相應地使她無法忍受赤裸裸的性行為。一開始就在想像中出現的女人後來仍被認為就在眼前,或者說她對男人所起的威脅作用的影響甚至在她不在場時依然存在。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那些有教養的男人是怎樣受到一群地位低下的姑娘們的引誘,從而把淫穢詼諧變成了露骨的淫詞穢語。 我們常常把那種使女人,同時在較小程度上也使男人很難抑或不可能欣賞赤裸裸的淫穢的那種力量稱為「壓抑」;同時我們還從這種壓抑中認識到同樣的心理過程。在嚴重的病例中,這一心理過程總是使所有的衝動情結(complexes of impulses)及其派生物都遠離意識,阻止意識的產生,結果成為我們常說的引起精神神經症的主要因素。我們相信,文明和較高的教育對壓抑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而且我們還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也可以作為一種遺傳天性而發展起來的)心理組織也經歷了某種變化,其結果就是,我們曾經覺得令人愉快的東西,現在卻變得無法忍受了,而且它還遭到了所有可能的心理力量的拒絕。但是,由於文明的壓抑活動的影響,許多原始的樂趣都被稽查作用拋棄了,並且永遠喪失了。但對於人的精神來說,要摒棄所有這些樂趣是很難的。所以我們發現,傾向性詼諧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廢除摒棄行為、並使我們重新得到那些已經喪失了的樂趣的手段。當我們因一則精彩的淫穢詼諧而發笑時,我們所笑的東西與那些無教養的人聽到一個粗俗淫穢的笑話而笑的東西完全相同。在這兩種情況下,快樂的根源完全一樣。 然而,這種粗俗的猥褻語不能使我們發笑,相反,它會使我們感到難堪,抑或令我們作嘔。只有在詼諧的幫助下,我們才會發笑。 這樣,我們一開始就表示懷疑的東西[第96頁]現在似乎已得到了證實:也就是說,與所有的快樂都或多或少地依賴於其技巧的單純性詼諧相比,有傾向性的詼諧更能通達其他各種快樂根源。我們還可重申,憑直覺,我們根本不可能區分在傾向性詼諧中,哪一部分快樂來自其技巧,哪一部分來自其目的。因此,嚴格說來,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在笑什麼。[126]在所有淫穢詼諧里,我們常常會做出對某些詼諧的「好處」大加讚賞的錯誤判斷,而詼諧的優劣與否則常常取決於正常的決定因素。其實,這些詼諧的技巧通常都很拙劣,但是它們引人發笑的作用卻非常巨大。 (三) 現在我們來考查一下詼諧在服務於敵意目的時所起的作用是否與此相同。 一開始,我們在這裡就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從我們每個人的童年時代起,如從人類文明的童年時代起,我們對自己同類的敵意衝動就像我們的性衝動一樣,一直受到了同樣的限制和同樣與日俱增的壓抑。然而,我們尚未進步到能夠愛我們的敵人,或者說尚未進步到右臉挨打後又把左臉伸過去的程度。此外,所有限制主動仇恨的道德規範至今都清楚地說明,它們本來就是為了一個小小的氏族社會而制定的。只要我們仍認為自己是某個族類的成員,那麼在與外來民族接觸時,我們就會准許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忘掉這些限制。但是,在我們自己的圈子裡,我們在控制敵意衝動方面卻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利希騰貝格在講下面這句話時措詞極為嚴厲,他說,「在現在人們說『請原諒』的場合里,過去人們都要給對方一個耳光。」法律所不容許的野蠻的敵意已為口頭謾罵所取代;同時對人類種種衝動之間的相互關係的更好地了解——通過始終如一地堅持「理解一切,原諒一切」——越來越剝奪了對妨礙我們行為的同伴感到氣憤、憤慨的能力。在兒童時代,我們天生就有一種強烈的敵意的遺傳氣質,但後來高級的個人文明教育我們說罵人是可恥的;甚至在格鬥仍然允許的場合里,那些可以用作格鬥的種種手段亦明顯地受到了限制。既然我們不得不放棄用行動來表達敵意——受到其興趣旨在保護人安全的冷漠的第三者的阻礙——恰如性攻擊案例中的情況一樣,我們也發展了一種其目的在於把這個第三者爭取過來共同對付我們的敵人的新的謾罵技巧。通過對敵人的蔑視、貶低、鄙視或愚弄,我們藉助於第三者,即那位沒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極大樂趣的旁觀者的捧腹大笑,直接從我們敵人的失敗中獲得了樂趣。 接下來我們準備弄清楚詼諧在敵意的攻擊性中所起的作用。詼諧允許我們使用那些由於重重阻礙我們公開或有意地說出來的東西,而使我們的敵人滑稽可笑。換言之,詼諧會規避種種限制並開放那些變得難以企及的快樂資源。此外,聽者由於得到極大的快樂而毫不猶豫地袒護我們。 恰如在其他情況下一樣,如果單純性詼諧迷住了我們的心竅,我們就會過高地估計那句以詼諧形式表達出來的話的要旨。「隨我歡心,偏袒其笑」,這個德國成語用在這裡是再恰當不過了。 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前一章里N先生的詼諧,其性質全都是侮辱性的。N先生似乎想要大聲疾呼:「農業部長本人就是頭公牛!」「別跟我提起×××!他虛榮心極強!」「我所讀過的文章沒有比這位歷史學家所寫的『拿破崙在奧地利』更枯燥乏味的了!」但是作為一個社會地位很高的人,他不可能以這種形式表達自己的看法。所以,他便求助於詼諧,詼諧保證使他的觀點為聽者欣然接受。但假使作者用的是一種非詼諧的方式,那麼儘管他講的是真理,聽者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那個關於「紅頭髮傻小子」的詼諧是極有啟發意義的詼諧,也許稱得上是所有詼諧中給人印象最深刻的詼諧。但該詼諧中到底是什麼使我們縱聲大笑,並使我們的興趣從這樣做是否會對這位可憐的作者太不公平這個問題上轉移開去?當然就是詼諧形式——亦即這個詼諧本身; 但是聽了這個詼諧後,我們又為何而笑?毫無疑問,我們是笑那個被介紹給我們的「紅頭髮傻小子」,特別是笑他長著一頭紅髮。誠然,有教養的人早已改掉了取笑他人生理缺陷的毛病,況且他們也並不把長著一頭紅髮看成是可笑的生理缺陷。但是毫無疑問,學校男生及普通人仍這樣認為——甚至市政和國會代表中持這種看法的也不乏其人。N先生用最巧妙的方式,使成年人和對生理缺陷很敏感的人都能像男學生一樣取笑歷史學家X先生的紅頭髮。當然,這並非N先生的本意;但令人懷疑的是,開玩笑的人是否一定要知道他所開玩笑的確切意圖。 倘若在這些事例中,詼諧幫助避開了的那個攻擊性的障礙是一種內部障礙一種對辱罵的審美抵抗——在其他事例中,這種障礙就有可能是外部障礙。下述事例的情形就是如此。殿下問那個酷似自己的陌生人:「你母親曾在王宮裡干過活兒嗎?」他的確得到了一個機敏的回答:「沒有,但我父親在那裡干過。」這樣回答,被問者肯定會擊敗這個膽敢用隱喻來卑鄙地暗示他所愛戴的母親的輕浮發問者。但這個無禮的人是殿下,他不僅不會被擊敗,甚至也不會感到恥辱,除非某個人想豁出命來進行報復。相反,如果不這樣回答,陌生人就只能默默地忍受這種侮辱。但幸運的是,詼諧給他指出了報復這種侮辱而又不危及個人安全的方法,即採用「統一性」這種技巧,把該隱喻反過來用在攻擊者身上。此例中的詼諧印象完全是由其目的決定的。所以在這個詼諧的反擊的作用下,我們往往會忘記攻擊者所提的問題本身就具備了那種使用隱喻技巧的詼諧的特點。 通過外部環境來阻止謾罵或侮辱性的反駁,這種情況是如此常見,以至於人們特別喜歡用傾向性詼諧來攻擊抑或批評那些自稱為權威的顯貴們。因此,詼諧便代表著對這種權威的反叛並逃避其壓力的手段。同時,這個因素也具有漫畫的魅力:即使它十分蹩腳,我們也會因它而笑,其原因就在於我們認為反叛權威是一種很了不起的美德。 假如我們記住了這個事實,即傾向性詼諧非常適合於攻擊那些常常有內部抑制和外部環境保護他們不受直接詆毀的頭頭們及有尊嚴、有勢力的達官顯貴們,我們就會形成一種特別的印象,似乎某些類型的詼諧總是把自己的命運和那些社會地位低下、無權無勢的人聯繫在一起。我現在指的就是那些關於婚姻介紹人的軼事,其中有幾個我們在研究概念詼諧的種種技巧時已經談過了。 在諸如此類的例子中,比如在下述事例中:「她還很聾呢!」和「誰會願意借東西給這家人呢?」 介紹人就被當做頭腦簡單和粗心大意的人而備受嘲笑。他們完全變成了喜劇人物,因為正如例子中所表明的那樣,事情的真相從他們的嘴裡自動地跑了出來。但是,我們所了解到的傾向性詼諧的性質,以及這些故事所帶給我們的極大樂趣,與這些詼諧所嘲笑的那些人的悲慘境遇相符合嗎? 它們是詼諧的勁敵嗎?為了抨擊某些更重要的東西,詼諧就把婚姻介紹人擺在一個更顯眼的位置,事實難道不是如此嗎?這難道不是正如諺語所說的,意在趕騾,卻把鞭子抽在鞍墊上嗎?要想否認這種觀點的確是不可能的。 雖然關於婚姻介紹人的趣聞軼事的闡釋還可以繼續下去,但在我看來,繼續下去卻毫無必要。 只要把這些軼事當做Schwanke[滑稽故事]來看待,我就心滿意足了,而且我也就能夠否認它們的詼諧特徵了。不過,這些詼諧也可能具有這種主觀決定因素。我們現在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而且以後還要對此加以研究[第五章]。這就意味著只有那些想當然的東西才是詼諧。我認為是詼諧的東西在別人看來也許只不過是滑稽故事而已。但假使一個詼諧允許這種懷疑,其原因只可能是它有一個幌子(facade),在我們的例子中正好就是那個滑稽的幌子。在這個幌子下,有的人會滿足於一瞥,而另一個人則試圖明察秋毫。而且,我們還隱約覺得,此幌子的目的就是為了使研究者眼花繚亂,因此這些故事裡肯定還有一些隱秘的東西。 無論如何,如果我們這些關於婚姻介紹人的軼事全是詼諧的話,那麼它們肯定就是比較好的詼諧,因為在幌子的影響下,它們不僅能夠隱瞞住自己想說的話;而且還能隱瞞住某些想說而又不准許說的話。但是,對這些軼事的進一步闡釋不僅會暴露出那些隱蔽部分,而且還會揭露出這些打著滑稽幌子的趣聞軼事正是傾向性詼諧,所以,對它們的進一步闡釋將如下述:任何由於疏忽而失口說出事實真相的人,事實上都很樂意把自己從這種因假話而造成的思想壓力中解脫出來。 這是一種正確而又意義深遠的心理學洞見。假如心裡不願意,沒有人會允許自己被在這些情況下使真相原形畢露的自動現象所征服。[127]這樣一來,婚姻介紹人就從一個滑稽可笑的角色轉化成了一個值得同情和憐憫的對象,因為他利用第一次機會就把事實的最後一點真相大聲講了出來,所以他最終卸下了那個因說謊話而背上的思想包袱,此刻他該是多麼高興啊!因此,他一旦看到大勢已去,即這位未來的新娘不會令這位年輕人滿意,他馬上高興地把年輕人不曾注意的這位姑娘的另一個缺點兜售出來。也可以說,為了對聘用他的人表示輕蔑,他就趁機提出一個可以解決這一細節問題的理由:「我問你——誰願意借東西給這家人呢?」現在,該故事中所有的嘲笑奚落都逆轉到該處幾乎沒有提及的姑娘的父母身上去了。他們認為為了給女兒找個丈夫,這種欺騙完全是正當合理的。同時它還暗示著那些靠這種手段結婚的姑娘們的不幸處境,也影射著以此方式訂婚的一種不光彩的行為。而借介紹人之口來表達這種批評是再恰當不過了,因為他最熟悉這些謾罵;但他又絕對不能把這些謾罵大聲說出來,因為他的生活還得靠這些人來維持呢。在產生這些以及與此類似的故事的大眾心理(popular mind)中,也存在著類似的衝突;因為它明白,由於某些撮合婚姻的方法,神聖的姻緣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現在,我們來回顧一下我們在研究詼諧的技巧時所注意到的一個事實:在詼諧中,胡說常常取代了詼諧背後那種思想上的嘲弄和批評。(在這方面,詼諧工作所起的作用碰巧與夢的工作所起的作用雷同。)而我們發現這種情況在這裡又一次得到了證實。這裡的嘲弄和批評並不是針對那個在前面的例子中充當替罪羊的婚姻介紹人的。它們是通過另一類詼諧來說明的,相反,其中的婚姻介紹人被描述成了一位能言善辯的上層人物,其實,這些嘲弄與批評都是一些打著邏輯幌子而不是滑稽幌子的趣聞軼事——它們是詭辯的概念詼諧。在其中的一個詼諧里,介紹人通過說明新娘的跛足至少是一個「已經過去了的不幸」來搪塞她的缺陷,進而狡辯說,娶另一個兩條腿都健康完好的女人將永遠處於可能摔斷一條腿的危險之中,接踵而來的是疾病、痛苦和醫療費。 如果娶了這個已經跛了腳的女人,就可以避免所有這一切麻煩。在另一個軼事裡,介紹人機敏到能用極為合理的證據來反駁求婚者對新娘的全部異議,只有在談到新娘的最後一個缺點——駝背——這個叫他無法辯駁的缺點時,他才辯解說:「可你還想要什麼呢?難道她不能有一點缺點嗎?」似乎求婚者早些時候提出的其他異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要挑出這兩個例子中論據的弱點其實並不難,而且我們在研究其技巧時已經這樣做了。但現在令我們感興趣的是別的東西,倘若介紹人說的話表面上看來似乎同樣是很合乎邏輯的,但經過仔細考察就會發現,這種表面上合乎邏輯其實只是一種偽裝而已。這時,詼諧中的事實真相就必定會使人判定介紹人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這種思想不敢冒昧地以嚴肅的口吻宣布介紹人是對的,於是就以詼諧這種外表取而代之。 但是,正如所經常發生的情況一樣,俏皮話往往暴露出它的嚴肅性。如果我們假定,所有表面上合乎邏輯的軼事實際上都指的是它們所主張的東西,即使在這些主張是故意錯誤地誘導出來的情況下也依然如此,那麼,我們就不會出差錯了。正是為了隱蔽地表現事實真相而使用詭辯法,才使它獲得了詼諧的特徵。因此,這種詼諧主要取決於其目的。這兩個趣聞軼事想表明的是,當求婚者如此孜孜不倦地搜集新娘的那些轉瞬即逝的優點,而同時卻忘記了他必須準備娶一個有種種不可避免的缺陷的人做妻子時,實際上他就把自己搞得十分可笑了。而另一方面,那種可以與一個多少有點美中不足的女人湊合結婚的美德——互相愛慕和為了愛情而全然不顧——在整個軼事中根本沒有提及。 在這些介紹人都恰如其分地裝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的事例中,所表現出來的對求婚者的嘲笑,這一點在別的例子中描述得更為清楚。這些故事越簡單,它們所包含的技巧就越少;也可以說,它們只不過是一些邊緣詼諧的事例。由於其技巧的緣故,它們除了都構建了一個詼諧的幌子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共同之處了。不過,由於它們的目的相同,也由於它們都隱藏在幌子之後,這樣它們已產生了詼諧所能產生的全部作用。此外,技巧方法的不足也已清楚地闡明:「如果這些詼諧不想使其作用受到影響,它們就得使用這種與詼諧技巧類似的『行話』(dialect)這一因素。」 下述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它憑藉著傾向性詼諧的全部力量,抹掉了那種技巧上的全部痕跡。 婚姻介紹人問:「你對你的新娘有何要求?」——回答是:「她必須漂亮,必須有錢,而且還得有教養。」「好極了,」——介紹人回答說,「但我認為你的要求須由三個介紹人來滿足。」 在此,這種斥責不再作為一個詼諧而體現出|來,而是直接指向求婚者的。 迄今為止我們所考慮過的事例中,偽裝的攻擊一直都是針對著這些人的——在那些關於婚姻介紹人的詼諧里,它所針對的是與安排婚姻有關的所有各方——新郎、新娘及其父母。但詼諧的攻擊對象同樣可能是機構、能夠操縱這些機構、道德或宗教教義以及人生觀的人。這些人如此受人尊重,以至於僅有在詼諧的面具及掩藏詼諧真相的條件下才會遭到拒絕。儘管這些傾向性詼諧所表現的主題可能極少,但其形式和外表(envelope)卻多種多樣。我相信,我們將會很恰當地給這類傾向性詼諧取一個很特別的名字,但只有等到我們分析了幾個這種例子之後,我們才能確定取什麼名字最為恰當。 我想起了那個吃「鮭魚炒蛋黃」而又一文不名的美食家[第49頁以下]和那個經常喝酒的 教書匠的故事[第52頁]。現在,我將繼續闡釋這些經過研究我們認為是詭辯的移置式詼諧(sophistical displacement jokes)。我們後來才知道,如果這個故事的幌子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合乎邏輯的,這種思想活動就會嚴肅地宣布「那個人是對的」,可是,由於一個相反的矛盾,這種思想卻不敢宣布這一事實,除了在那個極容易證明他是錯誤的這一點以外。所選擇的這個「點」正是在他的正誤之間的一種適當的妥協;的確,這種選擇不是一種結論,但它與我們身上的衝突相符。這兩個趣聞軼事都是談論吃喝的。它們說:「是的,那個人是對的。人生在世,沒有比享樂更重要的了,但一個人怎樣享樂,卻或多或少地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驟然一聽,這種說法極不道德,而且也的確如此。但從本質上來講,這與主張生活無常和赤裸裸地摒棄道德的詩人們的「及時行樂」並無多大區別。假如我們對「鮭魚炒蛋黃」這個詼諧中的那個人是對的這種想法感到反感,那也只是因為這種享樂是最低級的,在我們看來,不享受這種樂趣似乎也是過得去的。而事實真相正是通過這種看法才得以說明的。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有過這種時刻,即一方面承認這種生活哲理的正確性,另一方面又斥責我們的道德規範只知道向我們索取卻不償還給我們任何東西。既然我們已不再相信來世的承諾,亦即,不再相信以前所拋棄的東西在來世都將得到滿意的報償——順便提一下,如果我們把拋棄看做信仰的標誌,那也還是會有極少數虔誠的信徒的——所以,「及時行樂」就成了一條嚴肅的勸誡。我將非常高興地推遲享受那些使人滿意的東西:但我怎能知道我明天是否仍活在這個世上呢?「Di doman』non c』e certezza。」[128] 我非常樂意宣布放棄所有為社會所禁止的滿足方式,但我能肯定社會為我提供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法——即使在延遲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後——來報償我的摒棄嗎?詼諧竊竊私語說的話可以大聲地說出來了:與嚴厲而又無情的道德一樣,人類的希望和願望有權得到社會的承認。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已經用既具說服力又能鼓舞人心的措辭來特彆強調,這種道德不過是極少數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立即滿足自己願望的、有錢有勢的人制定的、一項自私的規章制度。只要醫術還不能保障我們生命的安全,只要社會的種種安排還不能使我們的生活更加快樂,我們內心反抗道德要求的呼聲就永遠不可能被鎮壓下去。每一個誠實的人最終都會承認這一點,至少對他自己來說是如此。關於這一衝突的結論,只有在走過了一段迂迴曲折的理解道路之後,才有可能得出。一個人必須把自己的生活與他人的生活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必須能夠與他人建立起一種親密關係,這樣才能戰勝自己生命的短暫;每個人都不能非法地滿足自己的要求,而應當使需要得不到滿足,因為只有如此多的未滿足的需要繼續存在,才能產生改變社會秩序的力量。但並非所有個人要求都能夠以這種方式得以推遲和轉移給他人,所以,還沒有一個解決這種衝突的確切方法。現在,我們知道了怎樣給我們剛才闡釋過的那些詼諧命名了,它們是憤世嫉俗的詼諧(cynical jokes),而且它們所掩飾的也是憤世嫉俗。 在憤世嫉俗的詼諧慣常攻擊的種種制度中,沒有一種制度比婚姻制度更為重要,或者說沒有一種制度比婚姻制度受到了道德法規的更嚴密的保護,但同時也是婚姻制度最容易受到人們的攻擊。因此,絕大多數憤世嫉俗的詼諧都是針對它的。這類詼諧與性自由一樣也沒有個人要求,而且文明對任何地方施加的壓制都沒有對性領域所施加的壓制嚴厲。僅舉一例就足以說明我們的種種目的——這便是「卡尼沃爾王子集錦簿里[第78頁]提到的一個條目」。 「老婆就像一把傘——男人遲早會去乘出租車的。」 我們已經討論過該例子中的複雜技巧:它是一個令人困惑而且顯然是不可能的明喻。不過,我們現在能看出來,它本身並不是一個詼諧;更明確地講,它是一個隱喻(出租車就是公共運輸工具);由於其強有力的技巧方法,它還是一個增加了晦澀難懂性的省略。此明喻可以這樣理解: 男人結婚的目的就是為了使自己不受性色的誘惑。但結果是婚姻卻不能滿足婚後那種更強烈的欲求。這猶如一個人帶著一把傘以使自己不淋雨,然而他還是被雨淋濕了。在這兩種情況下,他都必須四處尋找更好的保護;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必須乘公共運輸工具;在前一種情況下,尋找為錢賣身的女人。現在,這個詼諧幾乎全部被一種憤世嫉俗取代了。人們不敢大聲而又公開地講婚姻不是打算滿足男人性慾的一種安排,除非他是一個酷愛真理、熱衷改革的克里斯蒂安·馬·厄棱費爾似的人物。[129]這個詼諧的力量在於,儘管它繞了許多彎子,但還是把這種思想表述出來了。 當蓄意的反抗性批評是針對對象本人時,或更審慎地講,是針對人們感興趣的人,即一個有代表性的人物(如,對像自己的民族)時,就會出現一種對傾向性詼諧特別有利的情況。作為一個決定因素的自我批評的產生,可以清楚地說明為什麼許多最貼切的詼諧(我們已經列舉了許多這樣的實例)都生長在猶太人普普通通的生活這塊土壤上。它們是猶太人自己創造的故事,而且針對的是猶太人的特點。由非猶太人創造的有關猶太人的詼諧幾乎全都是殘忍的滑稽故事。在這些故事中,由於外國人把猶太人看成是滑稽對象,從而使詼諧變得毫無必要。由猶太人自己創造的猶太人的詼諧也承認這一點;但他們既知道自己真正的缺點,也知道缺點與他們的良好素質之間的關係,而且正是對象本人批評的那些東西產生了詼諧工作的主觀決定因素(這種因素通常很難獲得)[參見第140頁以下]。順便提一下,我不知道是否還有許多別的民族也這麼喜歡拿本民族的特徵取樂。 為了進一步說明問題,我還可以選用前面引用過的那個軼事為例。在這個故事裡,那位火車上的猶太人一發現走進他的包廂的新來者是自己的同教者時,就馬上摒棄了所有得體的行為舉止。 我們已經很熟悉,這種軼事證明,某些事情是通過細節進行說明,通過瑣碎事情進行表述的。其實,它想要表現那種不承認主僕之分的猶太人的民主思維模式,但不幸的是,這樣做的同時也擾亂了戒律和合作。 另一組特別有趣的詼諧描述的是貧富猶太人之間的相互關係。他們的主人公是「Schnorrer[乞丐]」和仁愛的戶主或男爵。 一天,一位經常在每個星期天到同一家餐廳做客的乞丐帶來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年輕人一進門就準備在餐桌旁就座。「這是誰?」主人問道。「他上周就成了我的女婿,」乞丐回答道,「同時我已答應供他一年的伙食。」 這些故事的目的往往是相同的;而在下面這個故事中,目的表現得最清楚: 「乞丐懇求男爵給他一些錢去奧斯坦德;他的醫生曾建議他洗海水浴來治病。男爵認為奧斯坦德是一個特別費錢的去處;而換一個便宜一點的地方照樣能治他的病。但這個乞丐竟用下面的話拒絕了這個建議:『男爵先生,為了我的健康,我認為世界上沒有太費錢的東西。』這是一個絕妙的移置式詼諧,我們可以把它當做這類詼諧的典範。[130]顯然男爵是想省錢,而乞丐對男爵的回敬仿佛男爵的錢就是他自己的錢似的,因而他認為,與自己的健康相比,男爵的錢就是次要的了。這裡,我們情不自禁地因這個無理要求而捧腹大笑。但這些詼諧幾乎都有一個使人產生誤解的假面具,隱藏在其背後的事實真相是,按照猶太人的神聖法令,這個想把男爵的錢當做自己的錢的乞丐,實際上完全有權犯這樣的錯誤。由這個詼諧引起的憤慨理所當然就指向了那個連虔誠的人都覺得難以忍受的法律了。」 另一則軼事是: 「在一個有錢人家的樓梯間,一個正上樓的乞丐遇到了一個同行,後者勸他不要再往前走。『今天別上去了』,這位同行說,『男爵今天情緒不好,至多只會給每個人一弗羅林。』——『我還是要上去,』第一個乞丐回答說,『為什麼我該給他一弗羅林呢?他給了我什麼東西嗎?』」 這個詼諧運用了荒謬技巧,因為它讓這個乞丐聲稱,正當他準備向男爵索取贈品時,男爵卻沒有給他任何東西。不過,這種荒謬只是表面上的,這位有錢人什麼也沒有給他。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為法律強制他給乞丐布施,而且嚴格說來,他應該感謝這個乞丐為他提供了一個行善的機會。可見,普通的中產階級關於善舉的觀點和宗教關於它的觀點是不一致的;下面這個故事則是公開反對宗教觀點的:由於深深地被一乞丐的悲慘遭遇所打動,男爵只好按鈴叫僕人:「把他給我攆走了!他把我的心傷透了。」其目的的公開暴露又一次構成了一個邊緣的詼諧例子。只有把問題放在單個事例中來考慮,最後的這些故事才不同於已不再是詼諧的抱怨:「如果是猶太人的話,做一個有錢的人其實根本就沒什麼好處,別人的痛苦使他不能享受自己的幸福。」 從技巧上來講,同樣屬於邊緣詼諧例子的其他故事也證明一種極度悲觀的憤世嫉俗。比如: 「一個耳朵背的人找醫生看病,醫生正確地診斷說:病人可能是因為白蘭地喝得太多,所以耳朵聾了。他勸病人戒酒,病人答應遵循醫囑。過了一些時候,醫生在街上碰到了他並大聲詢問他的病情。『謝謝您,』他答道,『大夫,您不必這樣大聲講話了。我已經戒酒了,所以我能聽得很清楚。』過了一些時候,他們又碰面了,這次大夫用一般聲調詢問他的病情,但注意到病人根本就聽不清他的話,『啊!你在講什麼?』——『在我看來,你似乎又在喝白蘭地了,』大夫貼著病人的耳朵大聲喊道,『這就是你的耳朵又聾的原因。』『算你說對了,』聾子回答道,『我又喝上了。我告訴你為什麼吧,只要我不喝酒,我就能聽見。但我聽到的沒有一件比白蘭地好。』」從技術上講,該詼諧充其量只不過是一種客觀教訓:敘述過程中的方言抑或技巧對引起鬨堂大笑是不可或缺的。但其背後卻隱藏著一個令人悲傷的問題:這個人做出這樣的選擇難道不對嗎? 正是由於這些悲觀的故事不言自明地提到了猶太人各種各樣毫無希望解脫的痛苦,所以我必須把它們歸人傾向性詼諧一類。 其他詼諧同樣具有憤世嫉俗性質,但不僅是關於猶太人的趣聞軼事的,這些詼諧攻擊宗教的信條,甚至也攻擊對上帝的信仰。其技巧在於把幻想與現實相提並論的錯誤思維(也可以認為是移置)的那個關於「法學博士的心靈感應」的故事,就是這樣一個憤世嫉俗的詼諧或批評性的詼諧。該詼諧的矛頭不僅指向奇蹟創造者,而且也指向相信奇蹟這件事本身。據說,海涅在彌留之際講了一個褻瀆上帝的笑話。當一個好心的牧師提醒他上帝會饒恕他的罪孽並給他希望時,海涅答道:「Bien sur qu』il me pardonnera:c』est son métier」(「他當然會饒恕我:那是他的職業。」)這是一個誹謗性的比較(從技術上講,其價值與隱喻的價值類似),因為職業或行業(m』etier)是工人或醫生所從事的一併且他只有一種職業。不過這個詼諧的力量在於其目的,它想說的不是別的,而是:「當然囉,他會饒恕我的,他就是干那一行的,那就是我請他來的唯一原因(正如人們請大夫或律師一樣)。」所以,當這位生命垂危的人軟弱無力地躺在那裡時,他就覺得自己已經創造了上帝,並且賦予了他力量,以便時機一到就可以利用他。只是在他湮滅之前,這個假想出來的人(the created being)才表明自己就是造物主。 (四) 除了迄今為止我們已經研究過的三種傾向性詼諧——裸露的或淫穢的詼諧,攻擊的(敵意的)詼諧,憤世嫉俗的(批評性的、褻瀆上帝的)詼諧——我想再加上第四種、也是最不常見的一種,其性質可以用一個很好的例子來闡明: 「兩個猶太人在加利西亞火車站的一列火車上邂逅了。『你去哪裡?』一個人問。『去克拉科夫,』另一個人回答。『你真會說謊啊!』第一位生氣地叫道。『如果你說去克拉科夫,實際上你是想讓我相信你是去萊姆堡。不過,我知道你實際上是要去克拉科夫。那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上面這個給人一種過於難以捉摸的印象的精彩故事,顯然是用荒謬技巧來表達的。第二個猶太人因說謊而受責備,只是因為他說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地——克拉科夫。不過,在這個例子中,這種強有力的荒謬技巧方法是與另一種技巧即相反表征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因為按照第一個猶太人的無矛盾的說法,第二個猶太人講實話時就是在說謊,而且是用謊話來說實話。不過,該詼諧更重要的實質應該在於,究竟是什麼決定事實真相這個問題。此外,它還說明了一個問題,同時也在利用我們最普通的概念之一的不肯定性大做文章。倘若我們只按事情的本來面目來描述它,而不考慮我們的聽者怎樣去理解我們說的話,這就是事實的真相嗎?或者說這就是詭辯的真相嗎?難道事實真相不就在於把聽者考慮進來並如實地向他描繪我們的所見所聞嗎?我認為這類詼諧完全不同於那些處於特殊地位的其他詼諧。它們所攻擊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種制度,而是我們的知識本身,即我們的理論財富之一的這種肯定性。因此,給這類詼諧取名為「懷疑性」(sceptical)詼諧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五) 在我們討論各種詼諧的目的過程中,或許我們已經闡明了不少問題,但同時我們也獲得了許多進行進一步研究的啟示。但本章研究的結果和前一章的研究結果結合起來就給我們出了一個難題,由詼諧產生的快樂一方面取決於其技巧,另一方面又取決於其目的,如果情況屬實,那麼,詼諧中的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快樂根源,在什麼共同的觀點下面才能聯合起來呢? 第二章 綜合部分 一、快樂機制與詼諧的心理起因 (一) 我們確信,我們已經了解了詼諧所提供的特殊的快樂根源,所以,現在又可以從這種確定的知識開始我們的研究了。我們知道,我們可能會被引入歧途,從而把我們從所說的思想內容中獲得的歡樂與從詼諧中誘導出來的樂趣本身混為一談;不過,我們也知曉,快樂本身實際上還具有兩種根源——詼諧的技巧和詼諧的目的。然而,我們現在想發現的是快樂是怎樣從這些根源中產生出來的,它是怎樣從使人快樂的作用這種機制中產生出來的。 我想,我們在傾向性詼諧中比在單純性詼諧中更容易找到我們想要的解釋。因此,我們將從前者人手來進行分析。 在傾向性詼諧中,快樂來自這樣一個事實:一個不可能以其他方式獲得滿足的目的實際上已經得到了滿足。這種滿足顯然是快樂的一個根源,這點無須進一步加以評說。但詼諧導致這種滿足的方式與某些特殊的條件有關,從這些條件里,我們或許能夠得到更多的信息。在此必須區分兩種情況。比較簡單的一種情況是目的的滿足受到了詼諧所避開的那種外部的阻礙而不易實現。 我們已經發現了這種情況,譬如,殿下詢問那個正與之交談的人,他母親是否曾在王宮裡干過活時所得到的回答,以及當那兩個有錢的無賴讓那位評論家看他們的肖像時,評論家的回答:「救世主在哪兒?」就屬於這種情況。在前一個例子裡,目的是打算用一個侮辱來回答另一個侮辱; 而在後一個例子裡,目的是想用一個侮辱來取代所需要做出的評價。在這兩個例子中,目的都受到了純外部因素——侮辱所針對的那些人的強大地位的阻礙。然而,我們也許覺得奇怪,因為不管這兩個詼諧及與之相似的傾向性詼諧如何使我們感到滿足,它們卻總是不能產生使人大笑的強烈效果。 但是,如果在直接實現這種目的的過程中沒有外部障礙而只有內部障礙。也就是說,如果只有內部衝動妨礙著目的,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按我們的猜測,這個條件在N先生的詼諧中,即在那個想痛痛快快大罵一頓的強烈欲望被高度發達的美學文化所抑制的詼諧中似乎得到了滿足。 藉助於一個詼諧,這個特別情況下的內部抵抗就被克服了,抑制也被解除了。通過這種方法,正如在外部障礙的實例中一樣,目的的滿足就會成為可能,而且目的的壓制及這種壓制所引起的「心理積鬱」(psychical damming-up)[131]就會得以避免。如果到了那個程度,快樂產生的機制在這兩種情況下就會完全一樣了。 不過,談到這裡,我們感到我們應當更進一步研究外部障礙和內部障礙這兩種情況下心理情境之間的差別,因為我們隱約覺得,內部障礙的排除很可能對快樂有巨大的影響。但我建議,在這一點上我們應適可而止,暫時滿足於確立對我們來說仍是本質性的東西,外部障礙和內部障礙這兩種情況之間的唯一不同在於這樣的事實:在後一種情況下(一種業已存在的抑制已被解除,而在前一種情況下則避免了一種新的抑制的形成)如果情況屬實,當我們斷定,在形成並維持精神抑制的過程中需要一種「心理消耗」(psychical expenditure)[132]時,我們就會不假思索,不會過多地依賴于思辨。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使用傾向性詼諧的兩種情況都能產生快樂,那麼就可以這樣設想,這種快樂的產生與所節省的精神消耗相對應。 這樣,我們又一次碰到了我們在討論言語詼諧的技巧時第一次遇到的節省原則(principle of economy)這一問題了。不過,儘管我們在前面例子中碰到節省時,它的意思是使用儘可能少的語詞或儘量使用同樣的語詞,但現在我們對從綜合性心理消耗這個要廣泛得多的意義上來說的一種節省產生了懷疑。同時,我們認為,如果我們能夠更仔細地了解「心理消耗」這個迄今仍很費解的概念,我們就能更透徹地了解詼諧的基本性質。 我們承認,在研究傾向性詼諧的快樂機制的過程中,仍有一些無法驅散的迷霧。這些迷霧是對我們試圖在未闡明比較簡單的問題之前就闡明更複雜的問題,或在未闡釋單純性詼諧前就想闡釋傾向性詼諧的一種適當懲罰。我們還注意到,抑制或壓制消耗的節省(economy in expenditure on inhibition or suppression)似乎是傾向性詼諧的快樂效果的秘密。現在我們轉向研究單純性詼諧的快樂機制。 在分析了那些我們不必擔心我們的判斷會被其內容和目的所擾亂的單純性詼諧的一些適當例子之後,我們不得不得出結論說,詼諧技巧本身就是快樂的根源;現在我們將盡力去發現,那種快樂是否可以追溯到心理消耗的節省上去。在這樣的一組詼諧(文字遊戲)中,其技巧就是把我們的心理態度集中在語詞的語音上,而不是集中在詞義上,也就是說,使(聽覺的)語詞表現(word-presentation)本身來取代由於它與事物表現(thing-presentation)的關係而產生的含義。[133]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樣做可以大大減輕心理工作的負擔,在嚴肅地使用語詞時,我們只有經過一定的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利用這個方便的程序。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思維活動的變態(pathological states of thought-activity)是如何突出語詞的語音,而不是語詞的意義的,在這種情況下,把心理消耗集中到某一點上的可能性或許會受到限制,而且這類病人在他們的言談中經常是按照語詞表現的「外部」聯想(external assciations)而不是「內部」聯想(internal associations)進行思維的。我們也注意到,那些仍然習慣於把語詞看成事物[134]的兒童往往認為,這些相同或相似的語詞背後都有相同的含義——這就是使成年人發笑的許多錯誤的根源。所以,如果我們在通過使用同樣或類似的語詞把詼諧從一個概念範圍轉到另一個無關的概念範圍時,能夠體驗到一種明顯的快樂(如在「自製的肉卷」的詼諧中[第94頁]從廚房轉到政治),我們就可以正確推論出,這種快樂來自心理消耗的節省。這種源於「短路」(short-circuit)所產生的詼諧快樂越大,通過同一語詞互相聯繫在一起的這兩組概念就越不相同——它們相距越遠,詼諧的技巧方法在思想系列中所產生的節省就越大。我們或許還注意到,在這種情況下,詼諧還使用了一種嚴肅思維避而不用的把事物聯繫在一起的方法。[135] 詼諧運用的第二組技巧方法——統一性、語音的類似性、多重運用、熟悉詞組的變更、引語的暗示——都表現出一種共同的特點,即當我們想找到某些新事物時,總是在那裡重新發現一些熟悉的事物。重新發現熟悉的事物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我們仍然不難把這種愉快看成是節省產生的快樂,因此,完全可以把它歸結為心理消耗的節省。 對熟悉事物的再發現——「再認」(recongnition)可以產生快樂,這種現象是人們普遍承認的。格羅斯(Groos,1899,第153頁)寫道:「再認總是和快樂感密切相關的,除非它被搞得太機械化了(如,衣著方面……)。甚至連浮士德在一段毛骨悚然的經歷之後重新進入他的書房時,所體驗到的那種寧靜的舒適感,也伴隨著一種再認的快樂(浮士德;第一部分,第三場)……倘若這種再認行為能夠常常產生快樂,我們便可以認為,為了這種能力的緣故,人們就會想方設法發揮這種能力——即,在戲劇中去試驗此能力。事實上,亞里士多德已把再認中的快樂看做是藝術樂趣的基礎。但不容爭辯的是,即使這個原理沒有亞里士多德所認為的那樣有深遠的意義,我們也絕對不應忽視。 格羅斯接著討論了遊戲(games),其特點是用在道路上設置障礙的方法來增加再認的樂趣——也就是說,通過產生一種被再認活動拋棄了的「心理積鬱」的方法。不過,他的解釋企圖放棄下述假設,即諸如此類的再認本身就是令人愉快的,因為在研究了這些遊戲之後,他把與這些遊戲有關的再認樂趣都歸因於力量的樂趣,亦即歸因於對某一困難的克服上。但我認為,這後一種因素是次要的,並且我還發現沒有必要違背這種更簡單的觀點:再認本身就是令人愉快的——即通過解除心理消耗——而且建立在這種快樂之上的遊戲利用了心理積鬱的機制,也只是為了增加這種快樂的程度。 人們也普遍承認,韻腳、頭韻、疊句甚至詩句中常出現的重複類似的詞語聲音的其他形式,都使用了同一快樂來源——對熟悉事物的再發現。「力量感」(senee of power)在這些技巧中並沒有起到明顯的作用。這就表明,這些技巧與詼諧事例中的「多重運用」的作用非常一致。 考慮到再認與回憶(remembering)之間的聯繫非常緊密,所以,做出在回憶中也有一種樂趣一即回憶活動本身也伴有一種與此類似起源的樂趣——這種假設並不是輕率魯莽的。格羅斯似乎並不反對這種假設,可他又從「力量感」中獲得了回憶的樂趣,而且他把幾乎所有遊戲中的快樂的主要原因都歸因於這種「力量感」(據我看,這是錯誤的)。 另一種至今尚未提到的詼諧中的技巧根源也依賴於「對熟悉事物的重新發現」。我指的是「時事性」(topicality)這個因素。這個因素給許多詼諧提供了豐富的樂趣來源,同時也解釋了詼諧史話中的幾種特殊現象。現在有一些與這個條件毫不相干的詼諧。如果寫的是一部關於詼諧的專著,我們就得幾乎全部使用這種事例。但我們不能忘記,與這些經久不衰的詼諧相比,其他詼諧或許更能使我們開懷大笑。而現在要應用這些詼諧將是很困難的,因為還需要對它們作系統的評註,而且即使這樣,恐怕也很難達到先前的效果。後來的這些詼諧包含著對當時人們普遍關注的人和事的暗喻,而這些人和事又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普遍興趣,並且使人們的興趣有增無減。然而,在人們的這種興趣停止以後,在被討論的事情得以解決以後,這些詼諧就喪失了它們的一部分令人愉快的效果,而且是相當大的一部分效果。譬如,我那位友好的主人在把端上來的甜點心叫做「Home-Roulard」時所說的那個笑話,現在對我來說,根本沒有當時「Home Rule」(地方自治)問題繼續作為各日報政治專欄的頭條標題時那樣好了。如果現在我想評價一下該笑話的優點,我就會把這些優點全部歸因於這個事實:由於思考時沒有兜圈子,僅一個詞就使我們從廚房這個概念領域聯想到了遙遠的政治領域。但是在當時,我的敘述就會截然不同,我就會說這個詞把我們從廚房這個概念領域引到了與此領域無關的但肯定會引起我們興趣的政治領域,因為我們一直都關心政治。另一個笑話的情況也是如此:「這位姑娘使我想起了德勒福斯(Dreyfus),軍隊並不相信她的貞潔。」雖然其技巧方法必定在不斷地變化,但該笑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由這種比較以及「貞潔」這個詞的雙重含義所引起的困惑無法彌補這個事實:當時提到的那個由於富有刺激性而將全部精力貫注於某一事件的隱喻現在使人想起的卻是一個已得到了解決的問題。 下述的是一個人們仍感興趣的詼諧:「路易斯王妃到哥達的火葬場問Verbrennung(火葬)要花多少錢。管理員答道:通常是5000馬克。不過,我們只收3000馬克,因為你已經durchgebrannt(字面意義:『被燒過』;俚語意思『私奔過』)一次了。」這樣的詼諧現在聽起來很精彩;但不久,我們對它的評價就會每況愈下;再過一段時間,儘管它仍是一個很不錯的文字遊戲但最終還是會完全衰亡,因為在解釋路易斯王妃是誰以及她durchgebrannt[136]的意義時,不做系統的評註就重複這個笑話將是不可能的。 因此,許多流行的詼諧都有一定的壽命:它們的生命都要經過一個從興盛到衰退的過程,然後就徹底地湮沒了。人們感到的那種從它們的思維過程中獲取樂趣的需要,將會繼續產生基於當時時代新興趣的新的詼諧。然而,這些成為當時熱門話題的詼諧的生命力不是它們自己的;而是用隱喻的方法從別的興趣中借用過來的。這些興趣的湮沒也決定著這些詼諧的命運。這個彌補了詼諧本身固有資源不足的時事性因素就是快樂的根源,儘管這種快樂極為短暫,但量卻特別大。 所以,我們不能把這種快樂與熟悉事物的重新發現簡單地等同起來。這種快樂感興趣的是某一範疇特別熟悉的事物,另外,該範疇必須是新穎的、最近的,而且必須是尚未被人們遺忘的。在夢的形成過程中,我們還發現自己對最新情況特別偏愛。[137]同時我們始終認為,人們關於最新情況的聯想受到了某種特別快樂的獎勵和促進。 費希納特別承認,實際上只有在有思想聯繫(thought-connection)的領域中而不是在題材(subject-matter)領域中的重複現象的統一性,才是詼諧樂趣的一種來源。他說(費希納,1897,第17章):「在我看來,多重性的一致連接原則在我們目前所考慮的這個領域裡起著主要的作用。不過,為了使從這些事例中獲得的樂趣及其獨特特性能夠超越其閾限,它還需輔助的決定作用的支持。」[138] 在所有這些重複同樣的聯結,重複同樣的語言材料以及重新發現熟悉事物或新近情況的事例中,要避免從心理消耗的節省中獲得在這些事例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快樂似乎是不可能的——假如這種方法既能卓有成效地解釋那些細節,也能取得新的一般原則。我們已經意識到,我們還必須搞清楚,這種節省產生的方式和「心理消耗」一詞的含義。 對於大部分概念詼諧來說,其中包括錯誤思維、移置、荒誕、對立物的表征等等的第三組詼諧技巧,乍一看似乎具有某種很特別的印象,而與熟悉事物的重新發現或者與用語詞聯想(word-associations)取代對象聯想(object association)這些技巧無關。然而,在這裡,要使心理消耗的節省或減少這一理論發揮作用其實並不難。 毫無疑問,背離我們已開始研究的某種思想路線比堅持這種思想要更容易和更方便些,所以許多不同的東西混合起來比把它們進行對比更容易和方便一些,而特別方便的是承認為邏輯所不容許的各種有效的推理方法。最後,在詞語或思想的聯結過程中,不考慮這種條件也應該有意義。 所有這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而目前我們正在討論的詼諧技巧卻正巧能說明這一點。不過,詼諧工作的這種行為提供了一種樂趣來源的假設,則會令我們感到奇怪,因為除了詼諧之外,我們在所有這些思想活動中只能體驗到一些不愉快的防禦感(defensive feelings)。 我們簡稱為「胡說的快樂」(pleasure in nonsense)的那種現象深藏於嚴肅的生活之中,現在卻已經退縮到快要消泯的程度了。為了說明它,我們必須研究兩種情況——在一種情況下,這種快樂仍然清晰可見,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它再次變得顯而易見:我所指的是正在學習的兒童的行為和由於中毒而處於轉變了的心理狀態下的成年人的行為。 兒童在學習使用母語的詞彙時,顯然從「用文字遊戲做實驗」中得到了明顯的快樂[格羅斯語(第121頁)]。為了從語詞中獲得節奏或押韻這種令人愉快的效果,他把語詞聯在一起而不管它們應該有意義這個條件。漸漸地,人們就禁止他獲得這種樂趣,只准許他把這些語詞進行有意義的組合。但是,儘管如此,在他年齡更大一點時,他仍會企圖忽視使用詞語時後天習得的種種限制。他會對語詞做些小小的擴充而使其大為遜色,並會通過某些使用法[如重疊或震顫語言(Zittersprache)][139]而使其形式發生改變,或在遊戲夥伴中建立一種暗語。人們甚至可以在某些種類的心理疾病的患者中重新發現這些企圖。 不管導致兒童開始這些遊戲的動機是什麼,我相信,在他們以後的成長過程中,他們仍會沉迷於這些遊戲,同時也深知其中的荒誕,此外,他們還能從這種理智所禁止的刺激中找到樂趣。 現在,他們通過遊戲便能夠從批評性理智(critical reason)的壓力中解脫出來。不過,在訓練兒童進行邏輯思維和區分現實中真實與虛假的東西的過程中,必然形成的種種限制力量仍很強大; 所以,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對邏輯和現實的強迫行為的反抗就是深入而持久的。甚至連想像活動這樣的現象也屬於這個(反抗的)範疇。在童年後期和一直延續到青春期的學習期這一相當長的時間裡,批評的力量正變得如此強大,以致「被解放了的胡說」(liberated nonsense)之中的快樂很少敢於直接表現自己。人們不敢說任何荒誕的話。但我認為,男孩子們喜歡做一些荒唐可笑抑或愚蠢之事這種典型的傾向似乎就是胡說快樂的直接後果。在許多病理學案例中,我們仍可以看到這種趨向非常強烈,以至於它又能控制男生的談話和回答。而在一些患神經症的高中男生的案例中,我確信,在導致他們的無能方面,他們因說廢話而獲得快樂的潛意識工作方式與他們的確實無知所引起的作用是相同的。 大學生們也沒有停止過反對邏輯和現實中的這些強迫行為,但是,這些行為的支配越來越難以忍受,而且不受限制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學生們的「惡作劇」很大一部分是這種反應的表現。 因為人是一種「永不疲倦的尋樂者」——我已經記不起來我是在哪裡見過這個歡快的詞句——而且要他放棄他所享受過的快樂是極其困難的。比如,和Bierschwefel[140]時的快樂的胡說一樣,學生們千方百計地挽救被學校教育越來越多地剝奪了的思想自由所產生的樂趣。的確,甚至很久以後,當這些老校友們在學術會上重逢而感到自己又回到學生時代時,尤其在散會以後,他們還會再次閱讀「Kneipzeitung」,[141]這種「Kneipzeitung」會使他們把話題由新的發現轉向胡說,從而對於新加在他們身上的智力抑制提供了一種補償。 Bierschwefel和Kneipzeitung證明了這樣一個壓抑著胡說中的快樂的批評已變得如此強大,以至於不藉助於毒物的幫助,即使想暫時把這種批評拋開也是不可能的。情緒上的變化是酒精在人類身上所取得的最有價值的東西,這正是這種「毒物」並非所有的人都不可缺少的原因。這種快樂的情緒,不管是內生的,還是在中毒以後產生的,都能減弱抑制力,即對它們的批評,而且還能夠使處於重壓下的快樂根源再次變得易於獲得。觀察詼諧的標準是怎樣隨情緒高漲而下降是極有啟發性的,因為高漲的情緒經常取代詼諧,正如詼諧必須盡力取代高漲的情緒一樣,在高漲的情緒里,在其他方面備受抑制的快樂的種種可能性——胡說的快樂——就會出現:「Mitwenig Witz und viel Behagen」[142]在酒精的影響下,成年人又變成了孩子,他在置邏輯的強迫作用於不顧而任其思維自由發展的過程中得到了快樂。 我希望,我現在也已經闡明了詼諧的荒謬技巧是快樂的一種根源這一問題。毋庸贅言,這種快樂來自心理消耗的節省,抑或來自批評的強迫作用的減輕。 倘若我們重新回顧一下三組不同的詼諧技巧,我們就會發現,當恢復昔日的自由的卸掉智力培養這副重擔時,我們就可以把第一組和第三組詼諧技巧——用語詞聯想替代事物聯想及荒誕的使用——合在一起進行研究;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可以與構成第二組技巧的節省進行對照的心理解脫(psychical reliefs)。減輕業已存在的心理消耗和節省將要付出的心理消耗是獲得所有詼諧技巧,同時獲得這些技巧中的全部樂趣的兩個原則。這兩種技巧以及獲得快樂的兩種方式——無論怎樣大體上——都與言語詼諧和概念詼諧之間的差異相一致。 (二) 前面的討論已使我們不知不覺地深入了解了我們將要更仔細考查的詼諧的發展或心理起因。 我們已經了解了詼諧的預備階段,一旦它們發展成為傾向性詼諧,就很有可能揭示出詼諧的不同特點之間的新關係。在詼諧產生之前,就存在著我們可以稱之為「遊戲」(play)或「俏皮話」(jest)的這種東西。 「遊戲」——就讓我們保留這個稱謂吧——出現在孩子們學習使用詞彙和運用思維的時候。 這種遊戲也許服從的是強迫兒童實踐其能力的本能之一。[格羅斯語(1899)]在這樣做的過程中,兒童可以體驗到那些由相似物的重複、熟悉事物的再發現,語音的類似性等手段所產生的快樂效果。這些效果可以理解為出乎意料的心理消耗的節省。[143]因此毫不奇怪,這些令人愉快的效果促使兒童進行遊戲,並使他們繼續這種遊戲而置詞語意思和句子的連貫性於不顧。這樣,由節省中某些令人愉快的效果所誘發的文字遊戲和思想遊戲就成了詼諧的第一階段。 這種遊戲被應該稱作批評性功能或理智這一因素的不斷增長的力量扼制住了。這樣,遊戲就成了毫無意義的抑或實際上很荒誕的東西而遭到人們的拒絕;同時因批評之故,遊戲的產生也不再成為可能。現在除了在偶然情況下之外,人們已不再有可能從熟悉事物的重新發現等等之中得到樂趣,除非成長中的個體碰巧感受到了那種像兒童的歡樂情緒一樣解除了批評性抑制的快樂情緒。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才會去進行過去那種使人快樂的遊戲。但由於人們既不願意等待去從過去的遊戲中獲得快樂,又不願放棄他很熟悉的樂趣,所以,他們便四處尋找使自己不依賴於這種快樂情緒的方法。詼諧的進一步發展都是在下述兩種嘗試的指導下進行的:一種是盡力避開批評;另一種是為快樂情緒尋找一個替代物。 這樣就產生了詼諧的第二個預備階段——俏皮話。現在的問題是,要延長從遊戲中獲得的快樂,不過,同時也要壓制由不允許快樂情緒出現的批評提出的種種反對意見。要達到這一目的,只有一種方法:即語詞的毫無意義的組合和思想的荒謬集中必須要有意義。為了找到能滿足這個條件的詞語和思想群,詼諧工作的全部聰明才智都被調動起來了。俏皮話使用了詼諧的全部技巧方法;而且,語言的使用也沒有把俏皮話和詼諧明確區別開來。俏皮話和詼諧的區別在於:逃脫了批評的那句話的意義沒有必要是有價值的、新穎的,或者甚至是好的;只需要允許它能用這種方式被表達出來,即使它說的話是不尋常的、多餘的或無用的,也未嘗不可。俏皮話最顯著的特點是把被批評所禁止的東西變成可能獲得的那種滿足。 比如,當施萊爾馬赫把Eifersucht(忌妒)解釋為mit Eifer sucht(急切尋求)Leiden schaff(引起痛苦)的東西的那種Leidenschaft(情感)時,他只不過是在講俏皮話而已。18世紀[144]在哥廷根教授物理(且愛講笑話)的卡斯特納教授,在講課時間一名叫Kriegk(克里克)的學生年齡多大了,學生回答說:「30歲。」卡斯特納隨即大聲說道:「啊!這麼說我有幸見到30歲的戰爭(Krieg)。(克萊因保羅,1890)」這也僅僅是一個俏皮話。當有人問偉大的羅基坦斯基[145]他的四個兒子從事什麼職業時,他正是用俏皮話回答了問話者提出的問題:「兩個heilen[heal](治病)和兩個heulen[howl](嚎叫)(兩個醫生,兩個歌唱家)。」這個回答是正確的,因而也是無可指責的;可它給括號里語詞的表達並沒有增加任何新東西。顯然,只是因為這種統一性和兩個語詞之間類似的語音可以產生樂趣,它才採用了另一種形式。 我想,我們現在終於清楚地看見了我們的研究道路。儘管,由於還原法的運用去掉了詼諧技巧並使詼諧的特點和樂趣也喪失殆盡,我們在研究詼諧技巧時受到了詼諧技巧不僅為詼諧所專有,亦為詼諧實質所依賴這一事實的妨礙。現在我們看到,那些被我們說成是詼諧技巧的東西——我們必須在特定意義上繼續如此稱呼它們——更確切地說是詼諧帶來樂趣的資源所在;同時,我們還感到,為同一目的從同一資源中引出的其他程序並無絲毫令人奇特之處。作為詼諧特點的那個特殊技巧存在於他們的程序中,這些程序旨在保護運用這些產生樂趣的方法時免遭足以毀掉樂趣的各種批評所導致的拒絕。關於這一程序,我們一般沒什麼可多說的。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詼諧工作通過選擇言語材料和選擇允許昔日的文字遊戲(play with word)和思想遊戲(play in thought)能經得起批評考驗的概念情境(conceptual situations)來表述自己;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用最巧妙的方法來使用詞彙的每一特性和思想序列的每一組合。以後,我們將可能會通過一個獨特的特性來描述詼諧工作(joke-work);但是現在,我們還不能馬上解釋怎樣才能做出有利於詼諧的選擇。詼諧具有保護形成樂趣的語詞和思想序列不受批評的目的和功能——這已被人們看做是評價俏皮話的一個主要特徵。從一開始,詼諧的功能就是解除內部抑制,並使那些由於抑制已經變得難以觸及的樂趣來源恢復其生產能力。我們將發現,在其整個發展過程中,這是詼諧的一貫特點。 現在,我們可以給「胡說的意義」[參見導言]這個權威們認為對認識詼諧和解釋詼諧的快樂效果有很大意義的因素做恰當評說了。確定詼諧性質的過程中,我們曾建立過兩個牢固的觀點——詼諧繼續進行快樂遊戲的目的,和它保護這種目的不受理智的批評所做的努力——完全清楚地闡明了為何每個詼諧從一個角度來看似乎是無意義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則一定是有意義的,抑或至少是可以接受的。它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那是詼諧工作的問題;但如果它沒有成功,那它只不過是作為「胡說」而遭到拒絕。我們並沒有發現有必要從由於詼諧的既有意義又無意義而引起的[無論是直接引起的,還是通過「困惑與啟示」這條途徑而引起的(第12頁以下)]情感衝突中獲取詼諧的快樂效果。我們也毫無必要深究;樂趣怎樣才能「認為它是無意義的」和「認識到它是有意義的」這種變換中產生出來這一問題。詼諧的心理起因(psychogenesis)已經告訴我們,詼諧樂趣是由文字遊戲抑或胡言亂語而引起的,同時詼諧的意義僅在於保護這種樂趣不受批評的壓制。 在俏皮話中就已經用這種方式解釋了詼諧的基本特徵了。現在我們可以開始研究俏皮話的進一步發展,研究它們怎樣在傾向性詼諧中達到最高點這一問題。當俏皮話給我們提供樂趣時,它就會促進這一目的;而當它的表達並非完全無意義或無內容之時,它就心滿意足了。倘若俏皮話所表述的是具有實質性的、有價值的東西,那麼它就變成了詼諧。這樣,即使是在最質樸的形式下也值得我們感興趣的那種思想,就獲得了一種本身就能給我們提供快樂的形式。[146]我們必須假定,這樣的一種聯合肯定不會是偶然產生的;我們必須盡力去發現作為這種詼諧的結構基礎的意向(intention)。我們早些時候進行過的一次(附帶性的)觀察將會把我們引上正確軌道。我們在上文中就已經說過,一個好的詼諧絕對會使我們形成一種整體的快樂印象,而我們卻不能馬上判斷出快樂的哪一部分來自詼諧形式,哪一部分來自其恰當的思想內容。我們總是在這種區分上出錯。有時我們因為欣賞詼諧所包含的思想而過高地評價其優點;相反,有時我們又由於該詼諧外表給我們極大快樂而過高估計其思想的價值。我們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令我們快樂,也不知道我們在笑什麼。假定我們判斷中的這種不肯定性的確存在,那麼,在這個詞的恰當意義上說,它確確實實提供了詼諧形成的動機。思想企圖把自己隱藏在詼諧里,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注意它,它也才因此而變得更加重要、更有價值,不過,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卻是這種隱藏可以把我們的批評能力弄得神魂顛倒、暈頭轉向。我們傾向於把由詼諧形式所產生的快樂歸因於它的思想; 而且我們也不再去查找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才使我們快樂,並且因而損壞一個快樂來源了。 然而,倘若詼諧使我們發笑,那麼它同時也會使我們建立起一種對批評最為不利的意向;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就會被迫產生一種很早以前遊戲就能產生的情緒,並且詼諧就會儘可能地去取代它。儘管我們一直堅持,這些詼諧可以被稱為單純性的而不是傾向性的詼諧,但我們千萬不能忘記,嚴格說來,只有俏皮話才是沒有傾向性的——即是說,只有它才為產生快樂這個目的服務。因為即使詼諧所包括的思想沒有任何傾向性,因而它只在理論上為智力興趣服務,然而詼諧實際上在任何時候都不是毫無傾向的。詼諧要達到的第二個目的是:通過著重強調這個目的並保護它不受批評來促進這種思想。這樣,通過堅決反對某種抑制的和約束的力量,——這種力量就是現在的批評性判斷,它們又一次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初次使用那些不僅僅只產生快樂的詼諧為對它們的進一步運用指明了方向。現在,人們已把詼諧看做是一種有力量的心理因素:如果把它放到天平的這一側或那一側,其重量就顯而易見了。人們用詼諧為心理生活的主要目的和本能服務。無傾向性的原始詼諧起初就是遊戲,後來人們才把它與目的間接聯繫起來,人們頭腦中所產生的任何東西最終都離不開這些目的。我們已經知道了詼諧在服務於裸露目的、敵意目的、憤世嫉俗的目的和懷疑目的時所取得的成就。在起源於猥褻語的淫穢詼諧中,詼諧通過那些使女人因為第三者在場而感到羞辱的言語而給第三者帶來極大樂趣,從而使這個原本打算干擾性場面的第三者變為同盟者。在攻擊性目的中,詼諧用同一方法把原來漠不關心的聽者變成了共同仇恨者或共同鄙視者,而且通過這種方法糾集起一夥反對者來對付自己的敵人。在第一種情況下,詼諧用它所提供的額外樂趣克服了羞怯和體面這些抑制。在第二種情況下,詼諧摧毀了那種否則就會對辯論橫加干涉的批判性判斷。在為憤世嫉俗的懷疑目的服務的第三種和第四種情況下,詼諧一方面加強這種議點;另一方面則採用一種新的攻擊手段,把聽者已經相信的對種種制度和真理的尊嚴擊得粉碎。如果辯論想把聽者的批評拉到自己一邊,詼諧就會設法把該批評排除掉。毋庸置疑,詼諧選擇了在心理學上更為有效的方法。 在概述傾向性詼諧的成就時,更容易看出的是,大多數的顯著成就都是通過詼諧在聽者身上所產生的作用而臆斷出來的。可是,更重要的是,理解詼諧在自己的創造者的頭腦中,或用唯一正確的方法來說,在自己的想像者頭腦中所起的那種作用。我們在前面就已經提出過,——現在我們藉此機會再重複一遍——我們應該盡力研究涉及到兩個人之間的區分的詼諧的心理現象,目前我們可以暫時假定,詼諧在聽者身上引起的心理過程,在多數情況下都是該詼諧的創造者心理過程的模仿。 聽者將要克服的外部障礙與詼諧創造者的內部抑制相對應,而且詼諧的創造者至少有想抑制外部障礙的期望。同時在某些情況下,分明還存在著在傾向性詼諧中已經被克服了的內部障礙。例如,在N先生的詼諧中,我們可以假定,詼諧不僅使聽者能通過侮辱而欣賞攻擊性的樂趣,而且最重要的是能使他產生詼諧。在各種不同的內在抑制或壓制中,有一種特別值得關注,因為它的影響最為深遠,我們稱之為「壓抑」(repression),其功能在於防止衝動,並防止衝動的結果進入意識。我們將會知道,傾向性的詼諧甚至能夠把快樂從那些已經遭受過壓抑的來源中解放出來。假如可以用上述方法把對外部障礙的克服追溯到內部抑制和壓抑的克服上,我們就可以說,傾向性詼諧比詼諧的其他任何發展階段都更加清楚地表明:詼諧工作的主要特點是,通過去除抑制將快樂解放出來。 詼諧要麼通過為被壓制的衝動提供幫助而加強它所服務的目的,要麼全身心地為這些被壓抑的目的服務。 我們或許可以承認,這就是傾向性的詼諧所取得的成就;但是我們還必須記住,我們並不了解這些傾向性詼諧是以什麼方法運用這些成就的。它們的力量在於從文字遊戲和被解放了的胡說的那些來源中獲得大量快樂;但如果我們想要根據那些從沒有傾向性的俏皮話中獲得的印象來判斷,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這種快樂的力量大得足以去除那些根深蒂固的抑制和壓抑。事實上,我們這裡所處理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力量的作用問題,而是一個更為複雜的釋放問題。現在我並不打算講我在理解這個情形時所走過的漫長的彎路,相反,我將盡力對這一情形作一個簡短的綜合性說明。 費希納(1887,第1卷,第5章)已經提出了「美學輔助或美學增強的原則」。他是這樣說的:「那些單個的見效甚微的快樂的決定因素,在彼此間不發生牴觸的合作狀態下所產生的快樂結果,比這些決定因素在各自孤立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快樂價值不但要大,而且要大得多,或者說其效果比各個效果的總和大抑或大得多。的確,只要這些決定因素聯合起來,它們就可以產生一種實實在在的快樂效果,並能越過快樂的閾限而自由地流淌,而單個決定因素由於力不從心,卻做不到這一點:儘管與其他因素相比,它們必須在產生快樂方面顯示出明顯的優勢。」(出處同上,第51頁,斜體字是費希納的原話。) 我認為,詼諧的主題並沒有給我們提供驗證這條在其他許多美學結構中可以說明此原則正確性的機會,但是,我們已經從詼諧那裡學到了一些至少已經很接近這條原則的東西,即在好幾個產生樂趣因素的合作中,我們根本無法給每個因素分派實際上屬於它的那一部分效果[見第94頁]。然而,我們可以改變在這條「輔助原則」中所假設的情況,同時對於這些新的情況,我們則可以提出許多值得回答的問題。如果在某種合作狀態中快樂的決定因素與不愉快的決定因素同時出現,通常會發生什麼情況呢?這種結果所依賴的基礎是什麼?又是什麼決定了該結果是快樂的還是不快樂的呢? 在這些可能性中,傾向性詼諧屬於一種特殊情況。有一種衝動或欲望總是在盡力把樂趣從某種特殊的根源中解放出來。假使不限制其活動,它肯定能做到這一點。除此之外,還存在著另一種正好與之相反的衝動,它總在竭力反對——抑制或壓制著樂趣的產生。正如其結果所表明的,這種起壓製作用的衝動流必須比被壓制的衝動流稍強一些,但被壓制的衝動流卻並沒有因為這個緣故而遭到任何破壞。現在我們不妨假定,出現了另一種通過同一過程但從其他的根源中把快樂釋放出來的衝動,其意義與被壓制的衝動極為類似。在這種情況下又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比起這個綱要性的討論,下述實例將會使我們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研究方向。我們假設,這裡有一種想侮辱某個人的衝動;但它卻遭到了禮貌或審美文化的強烈反對,以至於這種侮辱無法產生,譬如,如果由於情感狀態抑或情緒的某種改變,侮辱能夠脫口而出,那麼,這種由侮辱性目的而引起的突破就會使人感到很不愉快。於是,這種侮辱就等於沒有發生。不過,我們現在也可以假定這裡還存在著這種可能性:我們能從為了侮辱而使用的語言和思想材料中產生出很好的詼諧——亦即快樂可以從未受到同一壓制的阻礙的其他根源中解放出來。但是,快樂的第二個發展階段此刻仍不會出現,除非這種侮辱得到允許可以產生;一旦這種侮辱得以產生,它就與快樂的重新釋放融為一體了。傾向性詼諧的經驗表明,在這些情況下,被壓抑的目的在詼諧樂趣的幫助下就能得到足夠的力量來克服抑制,否則這種抑制就會變得更加強大。之所以會有侮辱,是因為只有這樣,詼諧才能產生。但如此得到的樂趣並不單單是由詼諧所產生的:這種樂趣無比強大。實際上,它比由詼諧引起的快樂要大得多,所以我們不得不認為,這個迄今為止被壓制著的目的已經成功地衝破了一切禁忌,或許絲毫未損。正是在此情況下,傾向性詼諧最能使人們捧腹大笑[147]。 研究人們發笑的種種決定性因素,將有助於我們更加清楚地理解詼諧以及受壓制時所發生的情況。[參見第145頁以下]但即使現在,我們也可以看出,傾向性詼諧是這種「輔助原則」的一種特例,產生樂趣的某種可能性總是在另一種樂趣的可能性受到妨礙時意外產生的,以致它使後者本身不能單獨產生任何樂趣,其結果是這種樂趣的產生比意外產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可以說,它的作用猶如一種「激勵的額外津貼」(incentive bonus),用少量樂趣的幫助,即可得到大量的而且是幾乎不能企及的樂趣。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這一原則是與適用於心理生活中許多大相徑庭的活動領域中的那種安排相關聯的,同時我認為,我們可以把這種有助於釋放大量快樂的快樂稱為「前期快樂」(fore-pleasure),也可以把這種原則稱為「前期快樂原則」(fore-pleasure principle)。[148] 現在我們可以說明傾向性詼諧的操作方式的公式了。它們盡力為傾向性詼諧的目的服務,以便通過使用詼諧中獲得的快樂作為一個前期快樂,通過解除壓制和壓抑從而產生新的快樂。倘若我們現在來研究一下詼諧的發展過程,我們可以說,詼諧自始至終保持著其基本性質。它以遊戲為開端,目的是從語詞和思想的自由使用中得到樂趣。一旦理智的增強(the strengthening of reasoning)禁止這種毫無意義的文字遊戲和荒謬的思想遊戲,它馬上就變成了俏皮話,以便它能夠保留這些快樂資源,同時也便於自己能夠從胡說的解放中得到新的快樂。同時,從詼諧本身來講,它仍是一個無傾向性的詼諧,它幫助那些思想並加強它們的力量以反對批評判斷的指責。 此時「混合著各種快樂根源的原理」仍是一個對詼諧有用的過程。最後它又幫助那些正在與壓製作鬥爭的主要目的,以便通過「前期快樂原則」[149]來解除其內在抑制。理智、批評性判斷和壓制——這些都是該詼諧接連不斷要反對的力量;而且它還堅定不移地堅持原來的那些言語快樂的資源,並從俏皮話階段開始,通過解除壓制來給自己開闢新的樂趣來源。所以,詼諧所產生的快樂,無論是遊戲中的快樂還是解除抑制而產生的快樂,只要這種觀點並不與快樂的基本性質相悖,並能證明自己在其他領域裡同樣富有成效,那麼隨時都可以追溯到心理消耗的節省上去。[150] 二、詼諧的動機——作為一種社會過程的詼諧 我們現在似乎毫無必要再談論詼諧的動機了,因為獲得快樂這一目的應當被看做是詼諧工作足夠的動機。但一方面我們不能排除別的動機也參與了詼諧產生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考慮到某些眾所周知的經驗,我們必須提出詼諧的主觀決定因素這個普遍問題。 有兩個事實特別促使我們這樣做。雖然詼諧工作是從心理過程中得到快樂的一種絕妙方法,但是很明顯,並非所有的人都同樣能使用這一方法,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製造詼諧。一般說來,只有極少數人能製造大量的詼諧;而且他們都以「機智」(Witz)[151]著稱。在原來的心理「官能」領域裡,「機智」似乎在這一方面是一種特殊的能力;同時它仿佛完全不依賴於諸如智力、想像力和記憶等其他技能就能出現。所以,在這些「機智的」人們身上,必須假定有一種特殊的遺傳素質或者有一種允許或喜愛詼諧工作的心理的決定因素。 我擔心我們不會深入探究這個問題。我們只能間或從理解某一詼諧開始,再成功地發展到了解詼諧創造者內心的主觀決定因素。只有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我們開始用來研究詼諧技巧的詼諧事例,才會使我們窺到它的主觀決定因素。我這裡指的是海涅的那個曾經引起海曼斯和李普斯注意的詼諧。 「……我和薩洛蒙·羅特希爾德並肩而坐,他完全把我當同等的人看待——相當地famillionairely。」(《盧卡浴場》) 海涅借一個喜劇性人物赫希·海厄辛斯——漢堡的彩票掮客、爆米花製造商、職業的估價員、貴族克里斯托福瑞·崗普利內(原名崗普爾)男爵的貼身男僕之口說出了這段話。很明顯,詩人在創作該詼諧時獲得了極大的樂趣,因為他讓赫希·海厄辛斯大吹牛皮,並且通過他的嘴說出了這些最有趣、最坦率的話;甚至讓他展現了桑丘·潘沙[152]的實踐哲學。可惜,對戲劇創作毫無興趣的海涅很快就放棄了這個討人喜歡的人物。只在少數章節中,詩人本人才在沒有偽裝的情況下,借赫希·海厄辛斯的嘴講話。毫無疑問,這個人物只不過是自我嘲弄而已。赫希解釋了他為什麼不叫原來的名字,而改名為「海厄辛斯」的原因:「因為在我的印章上,已有了一個字母『H』,所以我無需再另刻一個『H』字母了。」但是海涅出於同一用詞節省的目的,在受洗禮時,[153]把自己的名字「Harry」改成了「Heinrich」。任何熟悉詩人傳記的人都會記得,在漢堡(這個地名再一次使我們把它與赫希·海厄辛斯這個人物聯繫起來),海涅也有一位名叫赫希·海厄辛斯的叔叔。作為這個家族中最富有的人,他對海涅的一生影響很大。如老羅特希爾德非常famillionairely對待赫希的一樣,他的這位叔叔也叫薩洛蒙。如果我們把在赫希·海厄辛斯嘴裡僅僅是句俏皮話的這句話,認為是他的侄子哈里·海恩里奇說的,那麼立即展示出一個極度辛酸的背景。畢竟,他也是這個家族的一員,同時我們也知道他非常想和這位叔叔的一個女兒結婚;但是他的表妹拒絕了他的求婚,而且他的叔叔也總是視他為窮親戚,對他相當地familionairely。他在漢堡的那些有錢的老表們還從未正眼看過他。我還記得我的一個嫁進海涅家族的老姑媽給我講過的一個故事。當她年輕漂亮時,在一次家宴上,她發現坐在自己身旁的是一個令人討厭、而且其他人也都鄙視的人。她自己也覺得毫無理由要對他親近友好些。只是在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位不拘小節,為大家所忽視了的堂兄弟就是詩人海恩里奇·海涅。有很多證據可以表明,在他的青年時代和以後的許多年裡,海涅忍受了闊親戚們的許多冷遇。 「familionairely」這個詼諧正是從這種主觀情緒的土壤中產生出來的。 人們或許會猜想,在這個偉大的嘲弄者的其他詼諧中也有類似的主觀決定因素;但據我所知,再也沒有另一個例子能如此令人信服地說明這一點。因此,要想對這些個人決定因素的性質進行更明確的解釋並非易事。的確,大體說來,我們一開始就無意於給每一個詼諧的起源都規定如此複雜的決定因素。而且其他名流們創作的詼諧也很難被我們的考察所觸及。事實上,我們的印象是:詼諧工作的主觀決定因素與神經症疾患的主觀決定因素並非沒有關係——比如,當我們了解到,利希騰貝格是一個有種種怪癖的嚴重疑病(hypochondriasis)患者時,情況就是如此。 絕大多數詼諧,特別是那些新產生的與當時所發生的事件有關的詼諧,都是在不知作者姓名的情況下流傳開的;人們都想知道這些詼諧究竟是由什麼樣的人創造的。如果醫生有機會結識這些儘管在其他方面並不很出色、但只有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卻以詼諧聞名而且被公認是創造了許多絕妙的詼諧的人之一,那麼他也許會驚奇地發現此人是一個分裂人格者(disunited personality),並有神經紊亂的傾向。不過,由於文字證據不足,我們當然要阻止我們確立這個假設,這種精神神經症的素質是否是詼諧形成的一個常見的或必要的主觀條件。 許多有關猶太人的詼諧更能清楚明白地說明這一點。恰如我已提到的那樣,這些詼諧通常都是猶太人自己創造的,而來源不同的許多關於他們的趣聞軼事很少超出滑稽故事或辛辣嘲弄這一水平。決定他們親自參與詼諧的東西與海涅的「famillionairely」詼諧一例中的東西是完全一樣的;其含義似乎在於這個事實:詼諧的創造者發現很難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批評抑或攻擊,因此,他不得不轉而求助於迂迴的途徑。 決定或偏愛詼諧工作的其他主觀決定因素,則非常明顯。產生單純性詼諧的動機力量往往是顯示一個人的聰明,表現自己的一種強烈衝動——一種與性領域裡的露陰癖幾近相同的本能。 存在著許多其壓制均處於一種不穩定狀態中的遺傳這一事實,這為有傾向性詼諧的產生提供了最有利的條件。因此,一個人性慾結構中的某些單個成分可能表現為詼諧建構的動機。所以,一切淫穢詼諧都使人們得出這樣一個推論:在這些詼諧創造者身上隱匿著一種裸露癖的傾向;他們的性慾里明顯存在著強烈的施虐狂成分,但只有在現實生活中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抑制的人們,才最富有攻擊性的有傾向性的詼諧。 使研究詼諧的主觀決定因素成為必要的第二個事實是,沒有人滿足於僅自己講詼諧。把詼諧講給他人聽的這種衝動與詼諧工作密不可分。實際上,這種衝動非常強烈,以致它常常無視重重疑慮而成功地傳達了詼諧。在滑稽當中,雖然也給人帶來樂趣,但要求卻不是強制的。如果一個人碰巧看到了某個滑稽性的東西,他也可以獨自欣賞它,然而,詼諧卻必須傳達。顯然,當一個人想起一個詼諧時,構造詼諧的心理過程似乎並沒有結束:這裡還存在著某個東西,它試圖通過傳達這個觀念來結束建構該詼諧的這個未知的過程。 在第一種情況下,我們無法推測出究竟是什麼導致了我們傳達詼諧的這種衝動。但在詼諧中,我們卻能看出它的另一個區別於滑稽的特性。倘若看到了某個很滑稽的東西,我自己就會因為它而開懷大笑。不過,如果我把它傳達給另一個人而使他發笑,那我也會感到高興。事實的確如此。 但我卻不會因我自己想起、自己創造的詼諧而發笑,儘管該詼諧肯定會給我明顯的樂趣。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我想傳達該詼諧的這種需要,以某種方式與由此產生的笑有關。這種笑沒有在我身上出現,但在別人身上卻是相當明顯的。 那麼,我為什麼不為自己的詼諧而發笑呢?另一個人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呢? 讓我們首先考慮後一個問題。在喜劇中,通常涉及到兩個人:除了我自己之外,還有一個我可以在其身上發現某種滑稽東西的人。如果無生命的事物對我來說似乎是滑稽的,那是因為在我們的觀念生活中常常出現一種擬人化的緣故。這個滑稽過程就因為這兩個人——自我和作為對象的那個人——而得到了滿足。除此之外,第三者也可以參與進來,但他並不是必不可少的。 作為文字遊戲和思想遊戲的詼諧,一開始並沒有人充當對象,但在俏皮話的預備階段,假如它成功地保護了遊戲和胡說免遭理智的反對,那麼它就需要另一個人來傳達其結果。可是,詼諧中的第二個人並不和作為對象的那個人相對應,而是和第三者,即滑稽中的「另一個」人相對應。在俏皮話中,詼諧工作能否完成自己的任務,似乎是由另一個人來決定的,仿佛自我不敢確信自己在這個觀點上所作的判斷是否正確,單純性詼諧,即那些用來加強一種思想的詼諧,也需要另一個人來檢驗它們是否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假如詼諧已經開始為暴露目的或敵意目的服務,正如在喜劇中那樣,我們可以把它說成是三個人之間的心理過程,不過第三者在此起的作用有所不同。詼諧的這種心理過程是在第一個人(自我)和第三者(局外人)之間完成的,不像在喜劇中那樣是在自我和作為對象的那個人之間完成的。 也是在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詼諧遇到了可能會使產生快樂的興奮這個目的無法達到的種種主觀決定因素。恰似莎士比亞在《愛的徒勞》(第五幕,第二場)中所說的那樣: 一個俏皮話的成功在於聽者的耳朵,而絕不是說者的舌頭…… 一個思想嚴肅的人,不大會證實俏皮話曾成功地幫助他獲得過言語方面的快樂這一事實。作為俏皮話的第三者,他本人必須是快樂的或至少是處在一種冷漠的情感狀態。雖然在單純性詼諧和傾向性詼諧中均存在著同一種障礙,但在後者中,還有一個與詼諧正在盡力達到的目的相反的障礙。 倘若所暴露的是第三者非常尊敬的親戚,那麼,他不可能因聽了一個極精彩的淫穢詼諧而發笑;在一群牧師和教長面前,沒有人敢冒昧地把海涅的那個比喻講出來,即把天主教和新教牧師比做是零售商和經營批發貿易的雇員。如果聽眾有「我」的反對者的忠實朋友,那麼「我」用來攻擊他的最詼諧的痛罵就不會被認為是詼諧,而會被看成是辱罵,而且在聽眾的頭腦中,這些最詼諧的痛罵所產生的將不是樂趣,而是憤怒。某種程度的善意或保持中立地位,即沒有任何能夠引起反對詼諧目的的情感因素,是第三者參與完成整個詼諧過程必須具備的條件。 只要詼諧操作過程中沒有這些障礙,就會出現一種我們現在正在研究的現象:詼諧產生的快樂在第三者身上要比在詼諧創作者身上更為明顯。我們必須滿足於說更明顯,關於這一問題,我們往往會問,聽者所獲得的快樂是否並不比詼諧創造者所獲得的快樂更「強烈」,這自然是因為迄今為止,我們缺乏測量和比較手段。但我們還發現,通常在第一個人以一種緊張嚴肅的神態講完詼諧之後,聽者常用譁然大笑來證明他的快樂。倘若我重複一個我曾聽到過的詼諧,要是我不想破壞其效果的話,我就得在行為舉止方面跟原來說詼諧話的人一模一樣,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否能夠從因詼諧而笑這個因素中給建構詼諧的心理過程下一個結論。 現在我們不可能把所有已經提出過和發表過的關於笑的性質的文章都考慮進來。這很可能是由於李博(Ribot)的一位學生迪加(Dogas)在為其《笑的心理學》(1902,第1頁)一書作序時說的一段話,而使我們不敢這樣去做。他寫道:「Il n』est pas de fait plus banal et plus ètudié que le rire;il n』en est pas qui ait eu le don d』exciter davantage la curiosité du vulgaire et celle des philosophes;il n』en est pas sur lequel on ait receuilli plus d』observations et bati plus de theories,et avec cela il n』en est pas qui demeure plus inexpiqué.On serait tenté de dire avec les sceptiques qu』il faut être content de rire et de ne pas chercher à savoir pourquoi on rit,d』autant que peut-être la réflexion tue le rire,et qu』il serait alors contra dictoire qu』elle en découvrät les causes」。[154] 另一方面,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我們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利用一種與我們的思想路線絕妙一致的笑的機制的觀點。我記得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在他的《笑的生理學》(1860) 一文中曾試圖對此觀點加以解釋。據斯賓塞說,笑是一種心理興奮的釋放現象,同時也是這種興奮的心理運用突然遇到一種障礙的證明。他用下面的話來描述以笑告終的心理狀態。「只有當意識不知不覺由大事轉向小事時——只有還存在著我們稱之為下降的不協調時——人們才會自然而然地發笑。」[155] 從某種極其類似的意義上講,法國作家們(比如,迪加)把笑說成是一種「放鬆」,即一種緊張感鬆弛的現象。所以,在我看來,培因(Bain,1865,第250頁)提出的那個準則——「笑是緊張感的一種解除」——比某些權威們的觀點更接近於斯賓塞的觀點。 然而,我們覺得有必要修正斯賓塞的這種觀點,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給其觀點中的某些思想下一個更為確切的定義,同時也是為了改變它們。我們應該說,如果先前為特殊精神道路的貫注所運用的那些心理能量的配額變得毫無用處,以致於它可以自由地釋放時,笑才會出現。我們都知道,做出這種假設會招致什麼樣的「憎惡的面孔」;但為了捍衛自己,我們將冒險引用李普斯的專著《滑稽與幽默》(1898,第71頁)中的一句很貼切的話,從該書中我們可以得到除滑稽和幽默以外的許多問題的啟示。他說:「最後,特殊的心理學問題總是不偏不倚地引導我們深入到心理學中去,因此,從根本上說,人們不能孤立地處理任何心理學問題。」自從我開始從哲學的角度對心理病理學中的事實加以整理時起,就已習慣於使用「心理能量」、「釋放」這些術語,以及把心理能量當做一種數量來處理。在《釋夢》(1900a)里,我曾試圖(和李普斯一樣)證實「心理上真正有效的」(really psychically elective)東西本身就是潛意識的心理過程,而不是意識的內容。[156]只有當我談到「心理途徑的貫注」(「cathexis of psychicalpaths」)時,我似乎才開始背離李普斯所通常使用的那些類比。我的經驗是,心理能量可以沿著某些聯想途徑進行移置,以及心理過程的種種痕跡不僅是堅不可摧的,而且還是持久的,這些經驗實際上已經向我暗示,我可以採用某種類似的方法來描繪那些未知的東西。為了避免產生誤解,我必須再補充一點,我現在並不是想公開聲明,細胞和神經纖維或者目前已有了自己地位的神經系統就是這些心理途徑[157],即使這些途徑可以用至今仍無法說明的某種方式以神經系統的有機元素來表示。 因此,根據我們的假設,在笑的過程中,仍然存在著允許迄今為止用於貫注的心理能量自由釋放的種種條件。但是,由於笑——的確,不是所有的笑,但詼諧的笑卻是肯定的——是一種快樂的象徵,所以我們傾向於把這種快樂與先前所存在著的貫注的解除聯繫起來。如果我們發現詼諧的聽者發笑,而詼諧的創造者卻不能發笑,這就一定表明,在聽者身上,貫注消耗皆已解除和釋放;而在詼諧建構過程中,無論是解除還是可能的釋放都存在著種種障礙。人們只能通過強調這個事實,即聽者只用了極少的消耗就使自己獲得了詼諧快樂,才能更恰當地描述聽者,亦即詼諧的第三者的心理過程。人們或許會說,該詼諧是別人贈送給他的。他所聽到的詼諧的詞語必定會使他產生一種想法或一連串的思想,而巨大的內部抑制卻反對他建構這種想法或這一連串思想。為了使該想法或思想能夠像第一個人身上那樣自然而然地產生,他可能已經做過了一番努力;或者說這樣做時,他可能已經至少使用了與這種想法的抑制(inhibition)、壓制(suppression)抑或壓抑(repression)的力量相一致的精神消耗。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節省了許多心理消耗。根據我們前面的討論,我們應當說他的快樂與他的節省相稱。對笑的機制的深入了解導致我們更想說:由於依靠聽覺而提出了那種被禁止的觀點,故用於抑制的貫注能量(cathectic energy)現在突然變得多餘,並得到了解除,因此,現在它很樂意被笑釋放出來。從本質上講,以上兩種論述殊途同歸,因為被節省的消耗恰好與現在多餘的抑制相對應。但是,後一種論述更富於啟發性,因為它准許我們說,詼諧的聽者是用通過抑制貫注的解除而變得自由的有限的心理能量來發笑的。我們可以說,他用笑消耗掉了這些心理能量。 假如製造詼諧的那個人不能發笑,正如在我們剛才說過的那樣,這就表明,在詼諧創造者身上發生的東西與在第三者身上發生的東西是有差異的,而這種差異要麼在於解除抑制貫注,要麼在於釋放抑制貫注的這種可能性上。但是,就像我們馬上會看到的那樣,這兩種情況的前一種與目前所談的情況不符。第一個人身上的抑制的能量貫注必須解除,否則,詼諧就不會產生,因為詼諧的形成正是為了克服那種阻力。同時,我一個人也不可能感受到這種詼諧快樂,事實上,我們只能在抑制解除時才能得到這種快樂。此外還有第二種情況,亦即,儘管第一個人感到了快樂,但他還不能發笑,因為釋放的可能性被擾亂了。釋放可能性的這種阻礙是產生笑的一個必要前提,它能從馬上就可以適用於某個其他的內在心理應用的、被釋放了的貫注的心理能量中產生。我們已經注意到了這種可能性,這的確是個好現象;而且我們也會馬上對它產生興趣。但在詼諧的第一個人身上,還存在著另一個導致同樣結果的條件。極有可能的是,儘管解除了的能量貫注抑制,但能夠被展現出來的能量還是不能被釋放出來。在詼諧的第一個人身上,詼諧工作實際上是以一種必須與某種限量的新的心理消耗相對應的方式進行的。這樣,第一個人自己就產生了一種解除抑制的力量,同時這種力量無疑會給他帶來極大的樂趣;甚至在傾向性詼諧中,這也會引起相當大的快樂,因為詼諧工作本身獲得的前期快樂又會進一步解除抑制;但是詼諧工作的消耗卻被從來自於抑制的解除所得到的快樂中扣除掉了——這種消耗與詼諧的聽者所避免的消耗是一模一樣的。我剛才說過的話,可由下述觀察事實加以證實:一旦要求第三者把消耗花在與詼諧有聯繫的智力工作上,那麼即使在他身上,該詼諧也會喪失令人發笑的這種作用。詼諧的隱喻必須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省略掉的東西也必須很容易就能補上。一旦有意識的智力興趣甦醒過來,該詼諧的作用就不可能產生。這就是詼諧和謎語之間的一個重要差別。總的來看,詼諧工作期間的心理叢(psychical constellation)可能對已獲得的能量的自由釋放不利。然而,我們現在還不能更深刻地理解這一點;我們已經能夠更成功地闡明我們的問題的一個方面——即第三者何以發笑成功,但並不能說明另一個方面——即為什麼第一個人不發笑。 然而,假若我們執意接受關於笑的決定因素以及在第三者身上產生的心理過程這些觀點,那麼我們就可以對我們業已掌握、但尚未理解的許多獨特性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倘若要將第三者身上的能夠釋放的貫注的心理能量釋放出來,使之成為起促進作用的東西,那麼還有幾個必須滿足抑或值得擁有的條件:(1)必須保證第三者確確實實在做這種貫注的心理消耗。(2)當貫注的心理消耗獲得自由時,有必要防止它去發現某個其他的心理應用,而不去為動作的釋放出力。(3)如果第三者身上打算被解放出來的貫注事先得到了加強,並且提高到了一個更高的高度,這必然是這種能量獲得自由的一個有利條件。詼諧工作的某些特殊方法通常都是為這些目的服務的,而且我們可以把這些特殊方法作為次要的或輔助的技巧歸到一起: A.這些條件中的第一個條件,闡明了作為詼諧聽者的第三者必須具備的資格之一,就是要具備詼諧工作在第一人身上已經克服掉的那種相同的內部抑制,他必須與第一個人保持心理狀態上的和諧一致。對猥褻語很敏感的人不可能從妙趣橫生的裸露詼諧中得到任何樂趣。那些以侮辱別人而恣意取樂的沒有教養的人也不會理解N先生的攻擊。所以,每個詼諧都要求有自己的聽眾,為同一個詼諧而縱聲大笑,正好說明這些人在心理上是絕對一致的。實際上,我們現在已經到了可以更準確地猜測出第三者身上發生的事情這個地步了。通常,第三者必須在自己身上建立起那種第一個人的詼諧已經克服了的同樣的抑制,以便他一聽到這個詼諧,這種抑制的準備狀態就會強迫或自動地覺醒過來。我必須把它看做是一種與軍事動員相類似的真正消耗。而且就在同一時刻,它就被確認為多餘的或過遲的,因此,它常常還在萌生狀態時(in statu nascendi)就被笑釋放出來了。[158] B.使自由釋放成為可能的第二個條件——阻止被釋放的能量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使用——似乎比第一個條件要重要得多。當詼諧中所表達的那些思想使聽者產生種種非常激動人心的想法時,此條件從理論上解釋了詼諧作用的這種不確定性。在這種情況下,詼諧的目的與控制聽者的那個思維領域是相符還是相悖,這個問題,將決定他是否仍注意詼諧的過程。然而,具有更大理論意義的是一組輔助詼諧技巧。它們的目的顯然是想把聽者的注意力從詼諧過程中引開,以便使該過程可以自動地向前發展。我之所以慎重地使用「自動地」這個詞,而不是「無意識地」,是因為對後者的描述很可能把我們引入歧途。這只不過是一個在人們聽到詼諧時,阻止日益增長的注意貫注(cathexis of attention),使之不去注意心理過程的問題,而且通過使用這些輔助技巧,我們就可以正確地設想,正是注意貫注在監督和重新使用被釋放的貫注的心理能量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似乎很不容易避免在內心應用這些早已變得多餘的貫注,因為在我們的思維過程中,總習慣於通過釋放,在不失去貫注的心理能量的情況下,把這些貫注從一條途徑移置到另一條途徑上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詼諧使用了下列方法。首先,它們儘量使其表達簡潔,目的是給注意力暴露較少的攻擊點。其次,它們嚴格按照簡明易懂的條件辦事[見前文第150頁]; 因為一旦它們呼喚要在兩個不同的思維途徑之間有一個進行選擇的智力工作,那就會由於不可避免的思維消耗和注意力喚醒而危及到詼諧的效果。除此之外,詼諧還通過在詼諧的表達方式中增添某些可以引起聽者注意的東西,以便在此期間,抑制的貫注及其釋放就可以毫無阻礙地解放出來。這個目的可以通過省略詼諧中的用詞來達到,而且詼諧還促使我們去填補這些空白,這樣我們就會成功地不去注意詼諧的過程了。在此,事實上那些吸引人們注意力的謎語技巧也常被用來為詼諧工作服務。特別是我們在某些傾向性詼諧中發現[第105頁以下],那些被用做幌子的東西在這方面效果更佳。那些詭辯的幌子通過採取分配任務的方式從而成功地達到了吸引注意力的目的。當我們還在納悶這個答案還有什麼不妥之處時,我們就已經在笑了;我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問被吸引過去了,同時獲得了解放的抑制貫注也就成功地釋放出來了。那些打著滑稽幌子的詼諧的情況也是如此。在這些詼諧中,滑稽對詼諧技巧也起了輔助作用。滑稽的幌子用多種方式來提高詼諧的效果;它不僅通過吸引注意力來使詼諧過程的自動性成為可能,而且還通過把滑稽的釋放先發送出來以促進詼諧的釋放。在此,滑稽所起的作用與行賄的前期快樂所起的作用十分相似。現在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為何某些詼諧完全放棄那些普通的詼諧方法所產生的前期快樂,而只把滑稽用做前期快樂了。在詼諧技巧本身之中,特別是移置作用和荒誕表現,除了它們的其他限制性條件之外,它們也常常導致對詼諧過程的自動性過程極為有利的注意力的分散。[159] 我們已經做過這樣的猜測,而且我們以後將會看得更清楚,在分散注意力的條件下,我們已經在詼諧聽者身上發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心理過程的特徵。[160]關於這一點,我們仍然可以了解許多其他的東西。首先,儘管通過分析研究我們能夠發現笑的原因,但是我們很少知道在詼諧中我們笑的是什麼。這種笑實際上是我們通過疏遠自己有意識的注意而使之成為可能的自動過程的結果。其次,我們也能夠理解詼諧的特點就是,只有當它們新奇時,只有當它們使聽者感到詫異時,它們才能把自己的全部力量作用到聽者身上。詼諧的這個特點(它決定了詼諧是短命的,並促使人們不斷去創造新的詼諧),顯然應歸功於下述事實:正是這個使人詫異抑或出人意料的性質暗示著它只能成功一次。當我們重複詼諧時,喚醒了的記憶就會把注意力引回到首次聽到這個詼諧時的情境中去。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了解,人們為什麼總想把曾經聽到過的詼諧告訴給還沒有聽到過它的人。因為他或許能夠從這個詼諧給新的聽者留下的印象中,重新獲得由於缺乏新奇感而早已消失了的那部分樂趣。而且很可能還是一種類似的動機驅使該詼諧的創作者第一次把他的詼諧講給他人聽。 C.在第三個條件里,我將提出旨在增加獲得釋放的分量和因而將會增加詼諧效果的詼諧工作的一些輔助性技巧方法。不過,這次我不是把它們作為必要的條件,而是作為對詼諧過程起促進作用的東西才提出來的。的確,這些技巧主要也是用來引起人們對詼諧的注意的,但它們又通過既吸引注意力又抑制其活動來減弱這種效果。引起興趣和產生困惑的一切事物都在這兩方面發生作用——胡說和矛盾說法尤其如此,而且最典型的是「觀念的對比」(contrast of ideas)。 一些權威人士曾認為「觀念的對比」是詼諧的基本特徵,但我認為,它只是加強詼諧效果的一種手段。所有使人感到迷茫的東西都在聽者身上喚起一種李普斯稱之為「精神鬱積」的能量分布狀態。同時毫無疑問,他還可正確地假設,這種釋放力量的大小是隨著先前鬱積量的多少而發生變化的。確實,雖然李普斯的解釋並未專指詼諧,而是泛指滑稽;但是,我們仍可以認為,詼諧中的這種抑制貫注的釋放很可能也是藉助鬱積的增高這種手段以同樣的方式得到增加的。 現在,我們開始明白,詼諧的目的總的說來是由兩種目的決定的——第一種目的是使在第一個人身上建構詼諧成為可能。第二種目的是保證詼諧在第三個人身上儘可能產生最大的令人愉快的效果。詼諧的這一類似於傑納斯[161]的雙面特徵,保護著他們的原有快樂領域不受批判性理智的攻擊,與前期快樂機制一起同屬於這些目的的第一種;而本章所列舉的那些條件所引起的詼諧技巧的更複雜之處,其產生則看在詼諧的第三者的面上。這樣,詼諧本身就是一個同時為兩個主子服務的兩面派無賴。詼諧中一切旨在獲得快樂的東西都是眼睛盯著第三者而累積起來的,仿佛第一個人身上那許多不可克服的內在抑制使他無法獲取快樂似的。因此,我們就有這樣一種印象,第三者對於詼諧的完成是多麼的不可或缺。但是,儘管我們已經能夠很好地洞悉第三者身上這種過程的性質,但第一個人身上與之相對應的過程似乎仍很模糊,令人費解。在我們提出的這兩個問題中[第143~144頁],「為什麼我們不能因我們自己講的詼諧而笑」和「為什麼我們總想把自己的詼諧講給別人聽」,到目前為止,我們仍無法回答第一個問題。我們只能猜測在這兩個有待解釋的事實之間存在著一種密切的聯繫。我們之所以不得不把自己的詼諧講給他人聽,是因為我們自己不能因它們而發笑。從我們對第三者身上存在著的獲得快樂和釋放快樂的種種條件的洞見中,我們可以推斷出,在第一個人身上,釋放的條件是不充足的,另外,獲得快樂的那些條件也並未完全實現。情況既然如此,我們便可以通過對發笑者的印象這種間接途徑,獲得我們自己不能笑的笑聲,並以此來彌補我們的快樂,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正如迪加所說的,我們笑了,仿佛笑「par ricochet」(彈回來)了一樣。笑是心理狀態中極富感染力的表達方式之一。 當我把笑話講給另一個人聽而使他大笑時,其實我也在利用他使我自己發笑;實際上,人們常常可以看到,講笑話的人開始時表情很嚴肅,後來也隨聽者一塊兒溫和地笑了起來。因此,把我的詼諧講給別人聽,便可以達到幾個目的,首先,它可以從客觀上肯定詼諧工作已獲得了成功;其次,通過另一個人對我的反應,它可以滿足我自己的快樂。最後——如果一個人重複的不是他自己引起的詼諧——它就可以彌補由於該詼諧缺乏新奇感而失去的樂趣。 在總結關於詼諧的心理過程的這些討論時,就它們在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作用而言,我們可以回顧一下節省這個因素。從我們第一次解釋詼諧技巧時起,我們一直把它視為達到詼諧的心理學觀點中較為重要的一個。然而我們卻早已拋棄了這個最明顯,同時也是最簡單的節省的觀點。總的說來,節省只是一個避免心理消耗的問題,例如,它包括最大限度地限制語詞的使用和思想序列的建立。即使在那個階段,我們也一再告誡自己簡潔或精練都不足以製造詼諧。詼諧的簡潔是一種特殊的簡潔——「詼諧的」簡潔。的確,文字遊戲和思想遊戲所所產生的原有快樂,只不過是從消耗的節省中獲得的;但隨著遊戲發展成詼諧,節省的傾向也必須改變自己的目標,因為不管是使用同一語詞還是避免用新的方法把觀點聯合起來,都可能會有所矛盾,但當和我們花在智力活動上的巨大消耗相比較時,它卻算不了什麼。或許我可以冒昧地把這種心理節省和一個貿易公司之間做一個比較。只要後者的交易額很小,那麼其良策就是壓低消耗,並且必須最大限度地減少管理費用。於是,節省就會步消耗之後塵而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後來,營業額增加了,管理費用的代價就會降低;此時,如果交易額和利潤能得到足夠的增加,消耗總數的增加就無關緊要了。減縮管理費用將顯得過於保守,而且對公司也極為不利。不過,如果想當然地認為消耗巨大,那就沒有什麼節省的餘地了,這種想法也不對。因此,一個管理者心裡總想節約開支,這種想法最終導致將會在各種具體的事務上節省開支。假如一件工作能夠以比以前更小的代價做完,不管節省的錢和總消耗比較起來如何微乎其微,他也會感到心滿意足。在複雜紛繁的精神事務(psychical business)中,細節方面的節省以一種極其類似的形式也保留著一種快樂的根源,我們可以從日常發生的事情中看出這一點。一個過去常用煤氣燈照明而現在改用電燈照明的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當他開燈時,他都會體驗到一種明顯的快樂;只要此時此刻他還記得為了點燃煤氣燈而必須完成的那些複雜的工作,他就會感受到這種樂趣。同樣,由詼諧所產生的心理抑制中消耗的節省——與我們的心理消耗的總量相比儘管微不足道——仍給我們保留著一種快樂根源,因為我們節省了一種我們常常習慣於花費掉的、而且這一次也準備好要花費掉的獨特的消耗。這個消耗因素正是人們為了使自己準確無誤地處於最突出的地位而期待和準備的那個因素。 我們剛才考慮過的那種局部性節省,肯定會給我們帶來瞬間的快樂;但只要此時此刻所節省的東西能夠應用於另一個場合,它就不會產生一種持久性解脫。只有在能夠避免這種處理方法應用於其他場合時,這種特定的節省才能轉換成一般的心理消耗的解脫。這樣,由於我們更好地理解了詼諧的心理過程,解脫因素就取代了節省,顯然是前者給了我們更大的快樂感,第一個人身上的詼諧過程通過解除抑制和減少局部消耗來產生快樂;不過,直到通過最初介入的第三者從中撮合,直到它通過釋放而得到普遍的解脫,這種快樂才會停止。 第三章 理論部分 一、詼諧與夢和潛意識的關係 在我關注發現詼諧技巧的那一章末尾,我曾論述過,不管是否形成了替代作用,這些凝縮過程,或者藉助於胡說和相反之物而產生的表征過程,迂迴的表征過程等等,我們發現,都在詼諧的產生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這表明它們與「夢的工作」過程是極為一致的。我還曾表示,我們一方面要更密切地研究這些過程的類似性,另一方面還要考察由此而引發的詼諧和夢的共同因素。如果我可以假定,對這種比較的兩個課題之一——「夢的工作」——已為我的讀者們所熟悉的話,那麼,我認為進行這種比較就容易多了。然而,不做這樣的假定或許會更明智些。我有一種印象,我於1900年出版的《釋夢》一書在我的同行專家們中間所引起的「困惑」(「bewilderment」)遠遠超過了「啟發」作用(enlightenment),而且我知道,更多的讀者滿足於把這本書的內容縮減為一句流行語(「願望的滿足」),這可能更易於記憶,但確實也容易誤用。 隨著對所討論過的問題的進一步關注——我作為一名心理治療者在醫學實踐中曾有大量的機會,但並沒有使我提出任何可以要求我的思路改變或改進的東西;因此,我可以默默地等待,直到我的讀者的理解跟上我,或者直到頗有見識的批評能指出我的觀點中的基本錯誤。為了達到與詼諧進行比較的目的,現在我要簡明地重複夢和夢的工作的最基本情況。 我們所知道的夢一般說來不過是對醒後夢的片斷記憶。夢看起來就像感覺印象的一個網絡,多數是視覺印象,也包括其他感覺印象,它們相仿於某種體驗,其中思維過程(夢中的「知識」)和情感的表達可能會交織在一起。我把我們由此而記住的夢稱為「夢的顯意」。它常常是非常荒謬可笑和混亂不堪的一有時則只是荒謬可笑或只是混亂不堪的。但是,即使夢做得很有條理,就像某些焦慮的夢那樣,它把我們的心理生活看做是某種不相容的東西,我們用任何方式也都無法說明夢的起源。迄今為止,人們對於夢的這些特點的解釋一直限於在夢本身中尋找,把夢看做是神經因素的一種無秩序的、無聯繫的、也可以說是「睡眠」活動的徵兆。 相反,我已經指出,這種奇怪的夢的「顯意」經常可以理解為一種殘缺不全的和發生改變的理性心理結構的副本,這些心理結構可命名為「隱意的夢念」。我們把夢的顯意劃分成它的組成部分,而不考慮它(作為一個整體)可能具有的任何表面意義,這樣,沿著從已經獨立出來的每一個成分出發的聯想線索,我們就可以對夢有所理解了。這些內容相互交織並最終形成一條思想鏈(tissue of thoughts),它們不僅是完全理性的,而且能輕而易舉地進入我們心理過程的已知部分。在這種「分析」過程中,夢的內容必將把一切使我們感到困惑的東西拋棄。但是,要使分析獲得成功,我們必須堅決拒絕那些無休止的反對意見,因為它們干擾了各種中介聯想的再現。 把回憶起來的夢的顯意和由此而發現的隱意的夢念相比較,就可以得出「夢的工作」這一概念。夢的工作是對全部轉換過程的總稱,它把夢念轉換成顯夢。我們以前對夢的驚訝現在變成了對造夢的工作的驚訝。 不管怎麼說,造夢的工作的成就可如下述。在白天建立起來的而且尚未完全解決的——「日間殘餘」——一條思想鏈,通常是非常複雜的,在晚上繼續保留著它所要求的那份能量——那種「興趣」——並且威脅著要干擾睡眠。這種「日間殘餘」通過夢的工作轉變成夢而且對睡眠並無妨害。為了給夢的工作提供一個支撐點,「日間殘餘」必須能建構起一種願望——這不是一個很難實現的條件。從夢念中產生的願望先形成夢的最初階段,而後形成夢的核心。從分析中獲得的經驗——不是指夢的理論——告訴我們,在兒童醒覺生活中留存的任何願望都足以使他做夢,這種夢的出現是有聯繫而又精巧的,但通常很短暫,而且易於被視為一種「願望的滿足」。 在成人中,一般地說夢是有制約條件的,創造了的夢的願望將是一種不能與意識思維(consciousthinking)——一種被壓抑的願望——相容的願望,或者至少可能具有意識所不知道的強化作用。如果不假設存在著在上述意義上進行解釋的潛意識,我就無法進一步提出夢的理論,或者解釋在夢的分析中遇到的材料。這種潛意識願望對夢念的有意識的理性材料發生作用就產生了夢。 在發生這種情況時,可以說夢被拖進潛意識中,或者更確切地說,猶如在潛意識思維過程的水平上得到了一次加工,並具有該水平的特點。到目前為止,只有從「夢的工作」的結果中,我們才在事實上熟悉了潛意識思維的特點,以及它和能夠成為有意識的思維——即「前意識」思維——的差異。 一種嶄新而複雜,且與我們的思維習慣相反的理論,是絕不可能從簡潔的表述中明確獲得的。 因此,在這些論述中我的整個目的只能是把注意力轉向更全面地描繪我在《釋夢》中提出的潛意識問題,以及注意李普斯的著作,這些在我看來似乎是最重要的。我發現,任何一位受過良好的正統哲學教育的人,或者一位長期從某種所謂哲學體系中闡發其意見的人,將反對在李普斯和我所使用這一術語意義上的「潛意識心理」的假設,而寧願根據一種心理的定義來證明它的不可能性。不過定義是一種習俗問題,而且是可以改變的。我經常發現那些認為潛意識是荒唐可笑和不可能存在的人,並沒有從這些根源中形成他們的印象,這些根源至少使我認識到潛意識存在的必要性。這些潛意識的反對者們並沒有目睹過催眠後暗示的作用,而當我向他們講述了我對無催眠的神經症者的分析案例時,他們感到極大的驚奇。他們從未認識到這種觀念,即潛意識是我們確實不知道的一種東西,但也是我們樂意做出推論的東西。他們把潛意識理解為能夠成為有意識的,不過當時並沒有被意識到的,它並沒有居於「注意的焦點」(the focal point of attention),他們也沒有嘗試通過分析自己做的夢來使自己承認在自己的心靈中存在著諸如此類的潛意識思想。而當我力圖對他們如法實施時,他們只能驚訝而混亂地覺察到他們自己的聯想。我還形成了一種印象,基本的情緒抵抗阻礙著人們承認「潛意識」,這些抵抗所依據的事實是,誰也不想知道他的潛意識,最便利的計劃不過是全然否認其存在的可能性。 因此,夢的工作——在討論了這些枝節之後我又言歸正傳了——使那種以祈使語氣提出的思想材料受到了最奇怪的修正。首先,它採取的步驟是從祈使語氣到現在陳述語氣;它用「這是」取代了「噢!要是……就好了」。正是這個「這是」得到了一種幻覺的表征;我把這種情況稱為夢的工作的「退行」(regression)——這是一條從思維通向知覺意象的道路,或者使用尚未眾所周知的心理結構地形學(topography)術語(這不是解剖學上採用的術語),是一條從思維結構通向感知覺領域的道路。這是一條與複雜的心理發展過程相反的道路:夢念被賦予了形象化的特徵;最後達到的是一種可以塑造的情境,它是顯意的「夢畫」(dream-picture)的核心。 為了使夢的思想能以感覺的形式表現出來,其表現形式就得發生深刻的變化。但是,在這些思想變回到感覺意象時,在它們身上還會發生一些變化,有些變化可以看做是必要的,而另一些變化則令人吃驚。我們能理解,作為退行的一種附加結果,把它們聯結在一起的思想之間的一切內部關係都幾乎在顯夢中消失殆盡了。我們可能會說,夢的工作只能用來代表這些觀念的原材料,而不能代表它們相互遵循的邏輯關係;或者無論如何都保留著無視這些邏輯關係的自由。另一方面,夢的工作還有另外一部分,我們不能把它歸結為退行,不能歸結為變回到感覺意象;而正是這一部分才對我們類推詼諧的形成有著重要的意義。在夢的工作過程中,夢念的材料易於受到不同尋常的壓縮(compression)或凝縮。它的一個出發點是由可能存在於夢念中的任何共同因素提供的,不管是碰巧還是從其內容的性質中提供的。由於這些因素通常都不足以使之考慮凝縮作用,於是便在夢的工作中創造了新的、人工的、短暫的共同因素。出於這個目的,人們實際上都喜歡使用那些聽起來能表達幾種不同意思的詞。這些新創造的、具有凝縮作用的共同因素作為夢念的代表進入了夢的顯意,這樣,夢中的一個因素便和夢念中的一個節點或結合點一致起來,而且與後者相比,這個夢中的因素一般地說都必須描述成「多因素決定的」(overdetermined)。凝縮作用是最容易地被識別的夢的工作的片斷。當通過分析以便獲得擴展夢的凝縮作用的良好印象而把夢念的材料記錄下來時,和夢的主題進行比較才是必要的。 要使一個人相信夢的工作造成的夢念的第二個重大變化是不太容易的——我把這個過程命名為「夢的移置作用」(dream-displacements)。它表現為這樣一個事實,那些處於夢念周圍的和那些不太重要的東西在顯夢裡卻占據了中心位置,且以很大的感覺強度表現出來,反之亦然。這就使夢表現為在夢念方面發生了移置,確切地說,這種移置作用就是夢把醒覺時的心理生 活看做是一種毫不相容的和不可理解的東西。為了使這種移置作用得以發生,必須使貫注的精神能量不受限制地從重要的觀念過渡到不重要的觀念——在正常人的思想中,這種有意識的能量可能只能給人們一種「錯誤推理」(「faulty reasoning」)的印象。 由表征、凝縮和移置作用而導致的轉變可以歸結為夢的工作的三個主要成就。第四個成就在《釋夢》中或許做過很簡短的探討,它和我們當前的目的無關。[162]假如把「心理結構地形學」和「退行」的觀點堅持不懈地探究到底(只有這樣,這些工作假設才能有價值),我們就必須努力確定使夢念發生各種變化的退行的階段。這些努力還沒有得到嚴肅的實施;但是,至少可以明確地說明,雖然移置作用處在潛意識過程的階段,但它必定會在思想材料中發生,而凝縮作用一定可以被描述為貫穿於事件的全過程,直到達到知覺領域的一個過程。但一般而言,我們一定都願意假設,參與夢的形成的一切力量都是同時起作用的。我們即將認識到,雖然一個人必須在處理這類問題時要有所保留,雖然還有一些在此處無法涉及的根本疑問(不知道這種問題是否該以這種方式提出來),[163]但我願意冒險地斷定,為夢做準備的夢的工作過程必定處在潛意識的領域內。因此大體上說,夢的形成可劃分為三個階段:首先,前意識的日間殘餘變成潛意識的,在這裡,支配著睡眠狀態的條件必定起某種作用;其次,夢的工作本身是在潛意識中進行的;第三,經過這樣修正過的夢的材料退行到知覺中,夢便在這裡成為有意識的。 下述力量可以認為在夢的形成中起過作用:睡眠的願望;在睡眠狀態使之有所減弱之後;保持在日間殘餘里的能量貫注,在夢中構成潛意識願望和反對「稽查作用」的心理能量,支配著日間的生活,而且在睡眠期間也沒有完全被消除。夢形成的任務首先便是克服由稽查作用而引起的抑制;夢念材料中心理能量的移置所要解決的正是這個任務。 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是什麼使我們在探究詼諧期間而有機會考慮夢的問題的。我們發現,詼諧的特點和作用是和一定的表達方式或技巧相聯繫的,其中最令人稱奇的是凝縮作用、移置作用和迂迴表征。但是,導致同一結果的這些過程——凝縮作用、移置作用和迂迴表征——已經作為夢的工作的特徵而為我們所熟知。難道這種一致性還沒有使我們得出結論,至少在某些主要方面,詼諧的工作和夢的工作必定是同一的嗎?我認為,夢的工作已經向我們揭示了有關它的最重要的特點。在詼諧的心理過程中所隱瞞的那一部分,恰恰就是可以和夢的工作相比較的那一部分,即在第一個人身上形成詼諧時所發生的情況。難道我們不會為之所動,用類推夢的形成來建構該過程嗎?有少數夢的特點和詼諧如此不相容,以致與那些特點相一致的夢的工作的作用無法轉換成詼諧的形成。毫無疑問,思想序列向知覺的退行在詼諧中是不存在的。但是,如果能設想夢形成的另外兩個階段。即前意識思維下降到潛意識以及對其進行潛意識的修正,在詼諧形成中也出現過,那麼,我們能在詼諧中觀察到的同樣結果就會出現。因此,我們不妨採納這種假設,這就是在第一個人身上形成詼諧的方式:前意識思想暫時轉交給潛意識修正,其結果即刻被意識知覺所掌握。 在詳細考察這個假設之前,我們先考慮一個可能對我們的前提產生威脅的反對意見。我們是從這個事實出發的,詼諧的技巧表明了我們所知的和夢的工作特點相同的過程。現在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反駁這種觀點,假如我們以前關於夢的工作的知識沒有使我們關於詼諧技巧的觀點產生偏見的話,我們就不會把詼諧的技巧描述為凝縮作用、移置作用等,也不會在詼諧和夢的表征方式之間形成這樣廣泛的一致性,結果我們最終只是在詼諧中發現了一個期待的證據,我們據此從夢中對它們做了探討。如果這就是一致性的基礎,那麼,除了我們的偏見之外,沒有任何跡象能保證它的存在。的確,凝縮作用、移置作用和迂迴表征也就不會被任何其他作者用來解釋表達詼諧的形式。這是一種可能存在的反對意見,但在這一點上卻不是一種公正的反對意見。同樣可能的是,在我們能夠認識到真正的一致性之前,它也是使我們的觀點被夢的工作的知識所加強而必不可少的。無論如何,一項決定畢竟只取決於某種批判性的考察是否能在個別案例的基礎上證實,這種詼諧技巧的觀點是強加的,而其他更合理和更深刻的觀點則由此而被壓制了,或者依賴於這種考察是否必須承認,從夢中獲得的期待確實能在詼諧里得到證實。在我看來,我們毫無必要害怕這種批評,我們的「還原」(reduction)程序向我們可靠地展示了以什麼表達形式來尋求詼諧的技巧。假如我們給已經預先發現了詼諧技巧和夢的工作之間一致性的那些技巧命名的話,我們是完全有權利這樣做的,而事實上它不過是一種非常合理的簡化過程。 還有另一種反對意見,雖然並不至於如此嚴重地影響我們的討論,但也不能作為一種根本的反證來接受。可以說,和我們的圖式如此珠聯璧合的這些詼諧技巧確實應該被認識到,但它們既不是唯一可能存在的詼諧技巧,也不是只能應用於實際中的技巧。人們可能會爭辯說,在夢的工作模式的影響下,我們只是尋找適合於它的詼諧的技巧,而其他被我們忽略的技巧則證明,這種一致性並不是永遠存在的。我實在不敢冒昧地宣稱,我在闡釋每一種流行的詼諧技巧方面已經獲得了成功;而且我必須承認,我所列舉的詼諧技巧可能將顯示出某些不完善性。不過,我並非有意地把我所清楚的任何一種技巧都排斥於討論之外。我可以宣告,那些最普遍、最重要和最有特點的詼諧方法並未逃出我的注意。 詼諧還具有另一個特點,它和我們從夢中獲得的夢的工作的觀點有著令人滿意的一致性。的確,我們談的是「說個笑話」,但是我們發現,當我們說笑話時,我們的行為和我們做出一個判斷或提出反對意見時的行為是大不相同的。一個笑話具有堂而皇之地成為一種觀念的特點,這已經「不自覺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實際發生的情況並不是不久前我們就知道我們打算說個什麼笑話,也不是說所需要的就是把它用語詞表達出來。相反,我們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我寧肯將這種感覺同「失神」(absence),[164]即智力緊張的突然放鬆,進行最恰當的比較,於是詼諧便立即出現——一般是用語詞明確表達出來的。除了在表達某種思想時使用詼諧技巧之外,在其他情況下也可使用一些詼諧技巧——例如類比或隱喻的技巧。我能夠有意地決定做一個隱喻。 在這種情況下,我起初先直接表達我的心靈中(我的內耳中)的思想,但由於對外部情況有所疑慮,便抑制了表達,而且幾乎可以說決心要用另一種間接的形式來取代直接表達;於是我就做了一個隱喻。但是,以這種方式做的隱喻和在我的持續監督下形成的這個隱喻絕不是一種詼諧,無論它在其他方面可能有多麼適合。另一方面,當詼諧的隱喻出現時,我卻不能在我的思想上遵循這些準備階段。我不願把這種行為看得太重要;它很少起決定作用,雖然它和我們的假設完全一致,即在形成一個詼諧時,我們暫時放棄了某種思想序列,然後它卻突然作為一種詼諧而從潛意識中浮現出來。 詼諧在聯想方面也表現出其獨特的行為方式來。當我們需要詼諧時,它們卻往往難於被我們的記憶所支配;但在其他情況下,作為一種補充,可以說它們的出現並不是自願的,而且在我們的思想序列的結合點上也看不到它們的關聯。再說一遍,這雖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特徵,但卻表明它們都源於潛意識。 現在我們不妨把那些可以推斷說是在潛意識中形成的詼諧的特點收集在一起。首先是那些特別簡潔的詼諧——的確,簡潔性並不是主要的,但卻是極其與眾不同的特點。當我們初次發現它時,我們傾向於把它視為傾向於節省的一種表達方式,但由於有明顯的反對意見,我們放棄了這種觀點(第44頁)。現在我們認為,它似乎像是詼諧思維所依附的潛意識修正的標誌。因為我們不能把夢中與它相一致的東西,即凝縮作用,與並非定位在潛意識中的任何其他因素聯繫在一起;我們必須假設,這種在前意識中並不存在的凝縮作用的決定因素,卻存在於潛意識的思維過程中。[165]可以預料,在凝縮過程中,將失去少數依附於它的因素,而接受了前者的貫注能量的其他因素,將通過凝 縮作用而得到加強或過度加強。因此,和夢的短促性一樣,詼諧的短促性也是在兩種情況下凝縮作用的必然伴隨物——在這兩種情況下都是凝縮過程的結果。這個起源也能說明詼諧簡潔性的特性,這是無法進一步界定但卻使人深感驚奇的特性。 在前文中,我們把凝縮作用的結果之一——同一材料的多種用途,文字遊戲和語音的類似性——看做是一個有定位的結構,把一個(單純性)詼諧所引起的快樂看做是從該結構中獲得的,而後來我們推斷,詼諧的最初意圖是從語詞中獲得大量的這種快樂——這種事在遊戲階段是允許的,但在理智發展過程中卻受到了理性批評的抑制。我們現在業已採納這個假設,像這類服務於詼諧技巧的凝縮作用,是在潛意識思維過程中自動產生的,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圖。那麼,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就有兩種似乎互不相容的對同一事實的不同看法了嗎?我並不這樣認為。的確,它們是兩種不同的觀點,而且它們也需要相互協調一致;但它們並不矛盾,其中一個觀點只是和另一個觀點無關;而當我們在它們之間建立起某種聯繫時,我們將有可能獲得知識方面的某些進步。這些凝縮作用是產生快樂的根源,這個事實與它們的產生條件很容易在潛意識中發現這個假設絕非不相容。相反,我們可以為在這種情況下陷入潛意識找到一個理由,即需要詼諧的幫助才能產生快樂的凝縮作用,在那裡是很容易產生的。 此外,還有另外兩個因素,乍一看似乎完全互不相干,而且像是由於某個偶然的機會而匯合到一起的,但是,經過較深入的研究就會發現它們是密切聯繫的,而且確實是基本的因素。我心裡有兩種看法,一方面,在遊戲階段的發展期間(即在兒童期的推理期間),詼諧能夠產生這些快樂的凝縮作用;另一方面,在高級階段通過把思想嵌入到潛意識中而實現著同樣的作用。因為嬰幼兒時期是潛意識的根源,潛意識的思維過程不是別的,而正是在童年早期所產生的那些過程——是一些獨一無二的過程。為了形成一個詼諧而嵌入到潛意識中去的思想,只是在那裡尋找它以前做文字遊戲時的故居。思想暫時退回到童年階段,以便再次獲得童年期的快樂根源。如果我們不是通過對神經症心理學的研究業已對它有所了解,我們就會在詼諧的引導下產生一種懷疑,即奇怪的潛意識修正不過是思維活動的童年期標誌而已。只不過我們很難在兒童身上瞥見這種童年期的思維方式,而在成年人的潛意識中還保留著童年期的特色,因為可以說它在出生時大部分都得到了糾正。但是,在許多情況下我們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於是我們便嘲笑兒童「傻」。任何諸如此類尚未揭示的潛意識材料,一般地說都像喜劇一樣打動了我們。[166] 在某些心理疾病(mental diseases)的患者所說的話里,更容易發現這些潛意識思維過程的特點。假如我們對他們停止使用有意識思維的要求,假如我們像對待夢一樣來對待他們,也使用我們的解釋技術的話[167],我們就最有可能(像格雷辛格爾很久以前所建議的那樣[168])了解這種精神錯亂(insane)的譫妄,並且把它們作為信息的片斷來使用。的確,我們已經證實了這一事實,即「夢中的心靈返回到胚胎的觀點」。[169] 在考慮凝縮過程時,我們已經如此深入地探討了詼諧與夢之間十分重要的類似性,以致我們隨後的論述可以更簡短些。正如我們所知,夢的工作的移置作用旨在指向操作意識思維的稽查作用。因此,當我們發現詼諧技巧中的移置作用時,我們便傾向於假設,在形成詼諧時也有一種抑制力在起作用。而且我們已經知道,一般情況下確實如此。詼諧為了恢復胡說中舊的快樂或語詞中舊的快樂所做的努力,發現自己在正常心境下卻受到了批判理性提出的反對意見的抑制,而且在每一個別事例中都必須克服這一點。但是詼諧的工作藉以完成這項任務的方式顯示了詼諧與夢之間有一個總的區別。在夢的工作中它習慣上是用移置作用、用觀念的選擇來完成這項任務,這些觀念為使稽查作用允許它們通過而與令人不快的觀念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但它們仍然是該觀念的派生物,並藉助於一種完全的移情而接收了它的心理宣洩。[170]出於這個原因,移置作用總與夢相伴且更容易理解。 應該包括在移置作用中的不僅有思想序列的轉移,而且還有各種迂迴表征,特別是還有一個重要的,但令人不快的因素被一個無足輕重,且看起來對稽查作用無害的因素所取代,這個因素似乎是對另一個因素的一種非常遙遠的比喻——被一種象徵作用,或一種類比,或某個小東西所取代。不容爭辯的是,這種迂迴表征的一部分已存在於夢的前意識思維中了——例如,象徵或類比表征——因為否則的話,思維就根本不可能達到前意識表達階段。這種迂迴表征和引喻與所指事物的關係是容易發現的,的確是可以容許的,而且也是我們的意識思維中很有用的表達方法。但是,夢的工作把這種迂迴的表達方法誇大得超出了一切限制。在稽查作用的壓力下,任何一種聯繫都足以被引喻所替代,任何因素被其他因素所移置都是允許的。內部聯繫(類似性、因果聯繫等)被所謂外部聯繫(時間的同時性、空間的接近性、聲音的類似性)所取代是夢的工作格外令人驚異的特點。 所有這些移置的方法看起來也是詼諧的技巧,但是,當它們出現時,通常都很重視它們在意識思維中所使用的限制性條件;它們也可能根本不存在,雖然詼諧也總有一個對付抑制的任務要完成。 當我們回憶起,詼諧總有另一種技巧可供它們支配以驅散抑制,而且除了恰恰發現了這個技巧之外,我們確實沒有發現其他更多的特點,唯此我們才能理解移置作用在夢的工作中所處的附屬地位。因為詼諧並不像夢那樣能產生協調;它們並不躲避抑制,但卻堅持保留文字遊戲或保留一成不變的胡說。但是,它們把自己限制在一種選擇之中,其中這種遊戲或胡說可以同時出現(在俏皮話中)是允許的,或者(在詼諧中)是合理的,多虧了語詞的這種模稜兩可性和概念關係的多重性。什麼也不如言語的這種兩面性和兩重性能更清楚地把詼諧同其他所有的心理結構區分開來。從這種觀點來看,當權威們強調「胡說的意義」時,他們至少最接近了對詼諧實質的理解。 考慮到這種獨特技巧在詼諧中所具有的克服其抑制的普遍優勢,可以認為,讓它們在特殊情況下也運用移置作用的技巧是多此一舉的。但是,一方面有些技巧對以快樂為目的和根源的詼諧來說是很有價值的——例如移置作用本身(思想的轉移)就確實具有胡說的性質。另一方面,不應該忘記,詼諧的最高階段即傾向性詼諧,往往需要克服兩種抑制作用——與詼諧本身相對立的抑制以及與其目的相對立的抑制,引喻和移置作用完全有資格使後面這項任務成為可能。 在夢的工作中大量地、不加限制地使用迂迴表征、移置作用,特別是使用隱喻,往往會產生一種我曾提到的結果,這不是因為它本身的重要性,而是因為它成了我著手處理詼諧問題的主觀原因。 如果我們要對一個無知的人或反常的人進行夢的分析,在分析中設計了奇怪的隱喻和移置過程——這在生活中是一個令人討厭的過程——夢的分析就利用了這些過程,那麼,讀者就會產生一種不舒服的印象,並認為這些解釋「帶有詼諧的性質」。但是,他顯然未把它們看做是成功的詼諧,而看做是強迫性的,且以某種方式違反詼諧的常規。要解釋這種印象是很容易的。它產生於這個事實,即夢的工作所使用的方法與詼諧的方法相同,只不過在使用這些方法時卻超越了詼諧所重視的限度。[171]我們很快將得知,由於第三個人發揮作用的結果,詼諧受到了在夢中並不適用的某種條件的限制。 在通用於詼諧和夢的那些技巧中,表現相對立的事物和使用胡說引起了我們的一些興趣。前者是在詼諧中使用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在其他詼諧中用「過分誇大的詼諧」這類實例即可發現。順便提一句,表現相對立的事物不能像大多數其他詼諧技巧一樣逃避開意識的注意。一個試圖使詼諧的工作儘可能有意地在自己身上發揮作用的人——例如一個職業小丑——一般地說都會很快發現,用詼諧來回擊一種主張的最便利方法是說出與它相反的話,使之具有一時的激勵作用,以便排除他的反駁有可能引起的反對意見,對他所說的話做出新的解釋。表現相對立的事物也有可能把它所享有的好處歸功於這個事實,即它成為表達某種思想的另一種快樂方式的核心,這是無須引進潛意識即可理解的。我正在考慮「諷刺」(irony)問題,它和詼諧有密切聯繫(見前面第73頁)並且包含在亞類喜劇之中。其實質在於把一個人想對另一個人轉達的話用相反的話說出來,但是當讓他反駁時卻使他明白——通過一個人的聲調,通過某種相伴隨的手勢,或者(就寫作而言)通過某些細小的風格化的表現方式——他的意思和他所說的話是相反的。只有當另一個人做好了聽反話的準備時才能使用諷刺,這樣他才不會感覺到有一種進行反駁的傾向。由於該條件所導致的結果,諷刺特別容易受到誤解。它給使用它的人帶來的好處是使他能很快地避開直接表達的困難,例如在罵人的話里。在聽者身上產生了滑稽的快樂,這可能是因為諷刺使他在能量的消耗上產生了矛盾,他即刻便認識到這是不必要的。像這種在詼諧和與此緊密聯繫的滑稽之間的比較可以證實我們的假設,即詼諧所特有的東西是它和潛意識的關係,這或許也可以使詼諧與滑稽區分開來。[172] 表征相反的事物在夢的工作中所起的作用甚至遠大於在詼諧中的作用。夢不僅喜歡用一個相同的複合結構來代表兩個對立面,而且經常地把夢的思想中的某些東西變成它的對立面,以致造成了解釋工作的很大困難。「誰也無法第一眼便決定,任何容許對立的成分在夢念中是作為積極的或消極的成分而出現的。」[173] 我必須強調說明,這個事實迄今為止尚未得到任何承認,但它似乎指出了潛意識思維的一個重要特點,在這種思維中很可能沒有任何類似於「判斷」(judging)的過程出現。若用判斷來代替拒絕,我們在潛意識中發現的便是「壓抑」。毫無疑問,壓抑可以被正確地描述為防禦反射和譴責判斷之間的中介階段。[174] 在夢中如此經常地出現並受到如此不應有的輕蔑的胡言亂語和荒唐行為,絕不是通過那些混淆在一起的觀念成分而偶然產生的,而是總能表現出受到了夢的工作有意的承認,並且被用來代表夢念中嚴厲的批評和輕蔑的反駁。這樣,夢的內容中的荒唐行為便取代了夢念中「這是一派胡言」的判斷。[175]在《釋夢》中我十分強調這種證據,因為我認為,這樣我就能對相信夢根本不是一種心理現象的錯誤看法進行最有力的反擊——這種錯誤看法阻礙了通往了解潛意識的道路。 現在我們在解決某些傾向性詼諧問題的過程中已經獲悉,詼諧中的胡說是為同樣的表征目的服務的。我們也知道,一個詼諧的無意義的外表特別適合於增加聽者的心理能量的消耗,並因此用笑聲來增加能量釋放的數量。但是,除此之外,一定不要忘記,詼諧中的胡說本身就是一個目的,因為重新發現胡說中舊有的快樂這個意圖就在夢的工作動機之中。還有其他一些重新發現胡說並從中獲得快樂的方法:漫畫、誇張、模仿滑稽作品和歪曲模仿都是利用這種方法,並因此而產生「滑稽的胡說」。如果我們對這些表達形式做一個類似於對詼諧所做的分析,我們將發現,這些情況中沒有一種能產生在我們為了解釋它們所說的那種意義上的潛意識過程。我們現在也能理解,成為一種詼諧的特點是怎樣作為漫畫、誇張或模仿滑稽作品的附加成分而出現的;使之成為可能的東西,其實是「活動的心理景象」中的一種差異。[176] 我認為,現在對我們來說尤為重要的是把詼諧的工作安置到潛意識系統中,它使我們能理解這個事實,即詼諧所公然堅持使用的這些技巧,在另一方面並不是它們的全部財產。有些我們只有推遲到後面對這些技巧做原始考察時才能解決的疑問,現在則找到了適當的解決方法。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隨之而來的另一個疑問就更值得我們考慮。這種疑問認為,詼諧和潛意識之間不容否認的關係事實上只有對傾向性詼諧的某些範疇才是有效的,而我們則準備把它擴展到詼諧的每一種類和每一個發展階段。我們一定不要迴避對這種反對意見的考察。 可以明確地假定,詼諧是在潛意識中形成的,詼諧的問題在於此時它是服務於潛意識目的,還是服務於被潛意識強化的目的——這就是最「憤世嫉俗的」詼諧。因為在這些情況下潛意識的目的是把前意識的思想拖入到潛意識中,在那裡賦予它一種新的形式——這是神經症心理學研究教給我們做了大量類比的過程。但是,在其他各種傾向性的詼諧、單純性詼諧和滑稽性詼諧中,這種向下拖曳的力量似乎並不存在,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因此便成了問題。 現在我們不妨考慮一下這種情況,一種本身並非沒有價值的思想,在思想系列的過程中產生,並且作為一種詼諧而表達出來。為了使這種思想變成一種詼諧,就顯然有必要從那些可能的表達方式中選擇出一種精確的表達方式,以便同時產生一種言語的快樂。我們從自我觀察中得知,這種選擇不是靠有意識的注意來實現的,但是,如果前意識思維的精神貫注還原為一種潛意識的精神貫注,則當然有助於這種選擇,因為正如我們從夢的工作中所知道的那樣,從語詞出發的連接道路在潛意識中是以和事物之間的聯繫相同的方式來對待的。潛意識的精神貫注為選擇表達方式提供了更為適當的條件。此外,我們可以立即假設,包含著產生言語快樂在內的可能的表達方式,猶如早先情況下的潛意識目的一樣,被拖入到前意識思維的不穩定的表達中去了。為了說明較簡單的笑話的情況,我們可以設想,一種始終想獲得言語快樂的意圖抓住前意識中提供的機會,就能根據熟悉的模式把貫注過程拖入到潛意識中去。 假如我能一方面在我的詼諧觀中較清楚地說明這個決定性的觀點,另一方面用結論性的證據來強化它,我將會感到非常高興。但實際上我在這裡所面臨的不是雙重的失敗,而是完全相同的失敗。我無法做出更清楚的說明,因為我沒有更多的證據來證明我的觀點。我是在研究(詼諧的)技巧和把詼諧與夢的工作相比較的基礎上,而並非任何別的基礎上得出這個結論的。而且我因此發現,總體上它與詼諧的特點完全一致,所以這個觀點是通過推理而獲得的。如果從這種推理出發,不是把一個人引導到某一熟悉的領域,而是相反地,引導到一個與他的思想截然不同的嶄新領域,他就往往把這種推理稱為一種「假設」,並且正確地拒絕把這種假設和從中做出推理的材料之間的關係看做是它的一個「證據」。如果它還能通過另一渠道達到這種觀點,如果能夠表明它是一個還有其他聯繫的結點,那才能把它看做是「得到了證明」。但是,鑒於這個事實,即我們尚未開始獲得關於潛意識過程的知識,因此這種證據是不可能有的。我們認識到,我們是立足於一個從未涉足過的處女地上,我們因而得到了滿足,我們以觀察為起點邁出了簡短的、不確定的一步,走入那個尚未開墾的領域。 在這樣的基礎之上,我們不可能有很多建樹。如果我們把詼諧的各個階段和適合於它們的各種心理狀態聯繫起來。我們或許能夠做出如下行動。從一種愉快心境出發的笑話,似乎具有傾向於減少心理貫注的特點。它已經通過選擇言語材料或思想上的聯繫,以滿足產生快樂的要求和理性批評提出的要求,而使用了詼諧的一切具有特色的技巧,並且已經滿足了它們的基本條件。我們將得出結論:在愉快的心境推動之下,把思想貫注下降到潛意識水平,已經在笑話中存在了。在和表達一種有價值的思想相聯繫的單純性詼諧中,心境的鼓勵作用不復適用。這裡我們必須假定一種特殊的個人能力傾向(personal aptitude)的出現,它可以輕易地表現為,前意識的精神貫注暫時被拖入到或改變為潛意識貫注。有一個目的始終注視著要更新最初從詼諧中產生的快樂,它對尚未確定的前意識的思想表達方式施加了一種向下拖曳的作用。毫無疑問,大多數人在心境愉快時都會說笑話,製造詼諧的能力傾向只在少數人身上才表現為不依賴於他們的心境。最後,當深入到潛意識中的強烈目的存在時,詼諧的工作就受到最強烈的刺激,這些目的代表了產生詼諧的特殊的能力傾向,還可以向我們解釋詼諧的這些主觀決定因素是怎樣在神經症者身上如此經常地表現出來的。在這些強烈目的的影響下,就是那些最不具備這種能力傾向的人也能變得詼諧起來。 然而,嚴格說來,即便這還是假設性的,以這個最後的貢獻來解釋第一個人身上詼諧的工作,即我們對詼諧的興趣至此也已結束。剩下的是我們還要進一步對詼諧和更熟知的夢做一個簡短的比較。我們可能期望,除了我們已經考慮過的那種一致性之外,這兩種不同的心理功能揭示的將只能是差異。最重要的差異在於它們的社會行為。夢是一種完全反社會的心理產物;它也沒有什麼可與任何人交往的東西;它在主體內部作為在他身上進行鬥爭的各心理力量之間的一個調和物出現,這是主體本人所難以理解的,而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對其他人完全不感興趣。重視它的可理解性不僅毫無必要,而且實際上必須避免被人們理解,因為否則的話它就要遭到破壞,它只能以偽裝的形式存在。由於這個原因,它可以無所顧忌地利用那個支配潛意識心理過程的機制,達到一種再也無法糾正的歪曲程度。另一方面,詼諧則是所有心理功能中最具有社會性的,目的在於產生快樂。它常常需要有三個人在場,它的完成也需要有某個從一開始就參與其心理過程的人參加。因此,可理解性這個條件在制約著它,它只能通過凝縮作用和移置作用來利用潛意識中可能的歪曲,在這點上可以靠第三個人的理解力來糾正。此外,詼諧和夢是在各不相同的心理生活領域中成長起來的,而且必須劃歸為心理學體系中相距甚遠的方面。夢仍然只是一種願望,即使只是一種尚未得到承認的願望;一個詼諧就是發展成熟的遊戲。儘管夢有很多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但夢仍保留著它們與主要的生活利益的聯繫;它們尋求用幻覺的退行迂迴來滿足需要,之所以允許它們出現,是為了某種在夜晚活動的需要——即睡眠的需要。另一方面,詼諧則只從我們心理結構的不受需要限制的活動中獲得少量的快樂。最後,詼諧試圖把快樂作為該結構活動期間的一個副產品來掌握,並因而隨之達到指向外部世界的並非不重要的功能。夢主要是為了避免不愉快服務的,詼諧則是為獲得快樂服務的。但是,我們所有的心理活動卻都匯聚於這兩個目的之中。 二、詼諧與滑稽的種類 (一) 我們已經用一種不同尋常的方式探討了滑稽問題。在我們看來,通常被視為滑稽的一個亞種類的詼諧,似乎有許多可直接受到攻擊的特性,因此只要有可能,我們就儘量避免把詼諧與更大範疇的滑稽聯繫起來,儘管我們未能領會到有可能順便闡明滑稽的少數線索。我們毫無困難地發現,滑稽在社會上的行為不同於詼諧。它可以使兩個人感到滿意:第一個是發現什麼是滑稽的人,第二個是在他身上發現了滑稽的人,第三個則是當把滑稽的事情告訴他時,會強化滑稽過程但未增加任何新事情的人。在詼諧中這第三個人卻是完成產生快樂過程所必不可少的;但是,另一方面,除了在具有攻擊傾向的詼諧中之外,第二個人可能並不存在。詼諧的製造,滑稽的發現——而且首先是在人身上,也只是通過隨後對事物、情境等的移情而做到的。就詼諧而言,我們知道有待於培養的快樂的根源在於主體本身而不在於外面的人。我們還發現,詼諧有時能重新開放已難以得到的滑稽資源,而且滑稽還常常作為詼諧的一個門面並取代只能用熟悉的技巧才能產生的以前的快樂。所有這一切都未精確地闡明詼諧與滑稽之間的關係是非常簡單的。另一方面,滑稽問題已證明是如此複雜,哲學家們為解決它們所付出的全部努力又是如此不成功,以致我們根本不敢奢望我們能突然間通過從詼諧方面來研究 它們並加以掌握。另外,我們在研究詼諧時帶著一個迄今為止尚未有人用過的工具——關於夢的工作的知識,它在幫助我們理解滑稽方面同樣毫無用處。因此,我們必須預料到,除了已在詼諧中發現的事情之外,我們將不會發現有關滑稽的本質的更多的東西,因為詼諧只形成了滑稽的一部分,而且只把某些不變化的或只修改過的特徵把握住了。 與詼諧最接近的滑稽種類是天真(naive)。與一般的滑稽相同,天真是被「發現的」,而且和詼諧一樣不是「被製造的」。的確,天真是絕不可能製造的,而在純滑稽方面我們必須考慮到有些事情是製造成滑稽的——一種喜劇的引發。天真必須在沒有我們的任何參與下在其他人的言語和行動中產生,這些人要站在滑稽或詼諧中的第二個人的立場上。如果一個人完全無視某種抑制,因為這在他身上不存在——如果他因而看起來毫不費力就能克服它,那麼天真就會出現。這是使天真發揮其作用的一個條件,我們知道這個人並沒有這種抑制,否則我們就不稱其為天真,而稱其為無恥了。我們不是取笑於他而是對其表示憤慨。由天真產生的作用是不可抗拒的,這似乎並不難理解。我們通常耗費在抑制上的力量由於我們聽到天真的話語而突然失去了作用,並且通過笑聲而釋放出來。在這裡沒有必要使注意力分散,這可能是因為抑制的消散是直接出現的,而不是通過被引起的操作的中介。在這一點上,我們的行為猶如詼諧中的第三個人,是和抑制的節省一起存在的,無須他自己付出任何努力。 鑒於我們已經洞察抑制起源於從遊戲到詼諧的發展過程,我們將毫不驚訝地發現,天真最經常地出現在兒童身上,然後遺留在未受過教育的成人身上,就他們的理智發展而言,我們可以將他們視為孩子氣的。天真的話語當然比天真的活動更適合於和詼諧進行比較,因為詼諧藉以表達的通常形式是話語而不是活動。我們深受啟發地發現,像這些由兒童說出的話語也可以描述為「天真的詼諧」。詼諧和天真的話之間的一致性,以及它們不相似的理由,我們將用幾個實例予以更清楚地說明。 一個3歲半的小女孩向他的兄弟發出警告說:「我說,別吃那麼多布丁,要不然你就會生病的,就得吃巴比仁(Bubizin)。」「『巴比仁』?」她的母親問道,「什麼是『巴比仁』?」這個小孩自我辯解地回答說:「我生病的時候,我就得吃幾片麥地仁(Medizin)。」這個小孩認為醫生開的處方叫「藥」(發音為「麥地仁」「Madizin」),這時是為「麥地」(指小姑娘「Madi」)開的,因而得出結論認為,要是為「巴比」(指小男孩「Bubi」)開藥,就得叫做「巴比仁」(「Bubi-zin」)。這種像言語詼諧的笑話是依靠聲音類似性的技巧構成的,的確,它可能作為一個真正的笑話出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得半不情願地用微笑來接受它。作為天真的話的一個實例,它非常出色地打動了我們並引起一陣笑聲。在這裡導致詼諧和天真的事物之間出現差異的是什麼呢?顯然既不是遣詞造句也不是技巧,對這兩種可能性來說它們是相同的。相反,它是一種乍一看似乎與兩者都非常遙遠的因素。它只是一個我們是否假設講話者有意開個玩笑的問題,或者我們是否認為他——那個孩子——確實想以他被不正確地忽略了為由而得出一個嚴肅的結論。只有後一種情況才是一種天真的話。在此我們的注意力第一次指向另一個人,這個人把他自己置身於在說話者身上出現的心理過程中。 如果我們考察一下另一個例子,就會證實這種觀點。弟弟和姐姐——一個10歲的男孩和一個12歲的女孩——正在表演他們自己編的戲,觀眾是叔叔和嬸嬸。布景表現為海邊的一間小屋。 在第一幕中兩位編劇兼演員,一個貧窮的漁夫和他忠誠的妻子,在抱怨時世的艱難和他們微薄的收入。丈夫決定乘小船遠涉重洋到別處去碰碰運氣,在兩人溫情地告別之後,幕便落下,第二幕發生在幾年以後。漁夫成了富翁,帶著一大口袋錢回來了,他向在小屋外面等候他回來的妻子訴說,他在外國的土地上所交的好運。他的妻子驕傲地打斷他的話:「我也沒閒著。」她隨即打開小屋的門,在他眼前出現了12個躺在地板上睡覺的大布娃娃……戲演到這兒,演員們的表演被觀眾一陣暴風雨般的笑聲打斷了,這是演員們無法理解的。他們困窘地瞪眼望著歡笑的親戚們,此前他們的行為一直很得當且一直非常注意地聽著。笑聲可以用這種假設來解釋:觀眾設想小作者們還不知道支配生孩子的條件,所以才會相信,一個妻子在丈夫長期不在身邊時也能為所生的孩子而自豪,一個丈夫也能為此而感到高興。作者們在這種無知基礎上製造的東西可以被描述為胡扯或荒唐。[177] 第三個例子將向我們展示另一種技巧,對此我們在關於詼諧與天真的討論時已經熟悉了。一位「法國婦女」[178]被雇做一個小女孩的保姆,但未徵得小女孩個人的同意。新來的人剛離開屋子,這個小女孩就發出大聲的批評:「那是個法國女人嗎?她可以說她是法國女人,只因為她曾站在一個法國男人的身旁!」這可以算是個笑話——甚至還算是個不錯的笑話(雙重意義或隱喻,帶有雙關語),如果這個孩子對雙重意義的可能性有最細微的概念。事實上她只是向這個陌生人轉達,她不喜歡用一種滑稽的方式把一件東西描述為不真實的,她經常聽人們說:「那是真正的金子嗎?它可能曾經放在金子旁邊。」這個孩子的無知完全改變了在她所理解的聽者身上的心理過程,她的話變成了一種天真的話。由於這個條件的緣故(兒童必須是真的無知),有可能導致誤導的天真的話。我們可以假設這個孩子身上不再存有無知;兒童們常常表現出天真的樣子以便享有一種否則便不可能獲得的自由。 我們可以從這些例子中闡明詼諧與滑稽之間的天真所占據的地位。在用詞和內容方面(言語中的)天真是和詼諧一致的:它會產生詞的誤用,一種胡說,或一種淫詞穢語。然而,在第一個人身上所產生的心理過程,曾在我們身上引起了這麼多有關詼諧的有趣而又困惑的問題,在這裡卻全然不見了。一個天真的人認為,他正常而簡單地使用了他的表達方式和思想序列,他的心中沒有保留的想法;他也沒有從他製造某種天真的事情中獲得任何快樂。除了聽者的理解之外,天真的任何特點都不存在——聽者是和詼諧中的第三個人相同的人。另外,產生天真的人毫不費力地便做到了。在詼諧中用來使理性批評中產生的禁忌失去作用的複雜技巧在他身上並不存在; 他還沒有掌握這種禁忌,所以他能直接而毫不妥協地進行胡扯和說粗鄙的話。在這一方面,天真是詼諧的一種邊緣情況;如果按照構成詼諧的這種公式,我們把稽查作用的值還原為零,天真便會產生。 鑒於兩個人都應服從大體相同的抑制內部抵抗,這是詼諧有效性的一個條件,人們將發現,天真的條件是,一個人應該有抑制而另一個人則沒有。對天真的理解在於提供抑制的那個人,而且他獨自獲得天真所帶來的快樂。我們已接近於猜測到這種快樂產生於抑制的消散。由於詼諧中的快樂具有相同的起源一其核心是言語快樂和胡說中的快樂,其外表是解除抑制或釋放心理耗費的快樂[第138頁注]一與抑制的這種類似的關係可解釋天真與詼諧之間的內在密切關係。在兩者之中快樂是通過解除內部抑制而產生的。 但是,在天真情況下接受者的心理過程是相當複雜的,而和詼諧製造者相比它又是很簡單的。(順便說一句,在天真的情況下,我們的自我總是和接受者一致的,而在詼諧的情況下我們可能同樣占有製造者的位置。)當接受者聽到某個天真的話語,它必定一方面像詼諧一樣對他產生影響——我們的例子對此給以精確的說明——因為和詼諧一樣,他只需付出傾聽的努力就能解除稽查作用。但是只有天真所創造的一部分快樂能以這種方式來解釋;而且即使如此,在某些情況下也是很危險的——例如,當聽到一句天真的淫詞穢語時。如果不是有另一種因素使我們不感到氣憤,並同時向我們提供了更重要的天真的快樂,那麼我們就會感到像對真正的淫詞穢語一樣,有可能立即做出同樣的憤怒反應。這另一種因素便是已經提到的那種條件,為了識別天真,我們必須知道,在製造天真的人身上是沒有內部禁忌的。只有在明確這一點時,我們才以笑聲來代替憤怒。這樣我們才把製造者的心理狀態考慮在內,使我們投身於其中,並試圖通過把它與我們自己相比較來加以理解。正是這些感情移入(empathy)和比較過程,才導致我們把通過笑聲來釋放的消耗節省下來。 還可以做出一個更簡單的解釋——由於另一個人沒有必要克服某種抵抗,這個事實使我們的憤怒變得多餘了,在這種情況下,笑聲的出現是以節省憤怒為代價的。為了阻止這種總起來說是誤導的觀點,我將對我以上同時處理的兩個事例做一個更明確的區分。我們所遇到的天真既可能具有詼諧的性質,例如在我們的例子中,也可能具有淫詞穢語的性質(或普遍令人不愉快的性質);特別是當它不是在言語中而是在行動中表達出來時,後者才將出現。這第二種選擇確實是誤導:我們可以設想,就此而言,快樂是由節省下來的和經過轉換的憤怒產生的。但是第一種選擇能更清楚地說明事物。一句天真的話——例如「巴比仁」——其本身表現得就像一個小笑話,而且不會引起憤怒。這種選擇當然是不經常出現的;但它是更純潔的,迄今也是更有啟發性的。我們所關注的是這個事實,這個孩子已經嚴肅而毫無保留地相信,在「藥」這個詞中的「Medi」等同於她自己的名字「Mädi」,我們在聽到這句話時的快樂得到了加強,它不再和詼諧中的快樂有任何關係。現在我們來看看來自兩種觀點的看法——一種是發生在這個孩子身上的方式,另一種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方式。在進行這種比較時我們發現這個孩子找到了一種同一性(identity),[179]而且她克服了我們身上所具有的障礙。然後我們似乎可以更深入地對自己說:「如果你選擇要理解你所聽到的話,你就能節省下你為保持這種障礙所耗費的東西。」 在這種比較中,解放出來的消耗就是天真中的快樂的根源,它是通過笑聲來釋放的。順便提一句,如果這種耗費沒有被我們製造者的理解所排除,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被所說內容的性質所排除,那麼,同樣的快樂就會轉變成憤怒。但是,如果我們把一個天真詼諧的例子用做另一種選擇的榜樣,把天真的事物看做令人不愉快的,那麼,我們將會發現,抑制的節省也能直接從這種比較中產生,我們沒有必要假設一種剛一開始就被抑制住的憤怒,事實上,這種憤怒只和以另一種方式使用被解放出來的消耗相一致——與此相反,在詼諧的情況下,複雜的保護性安排是必要的。 但是,若不是因為它們被發現了,那麼,這種通過使自己投身於製造者的心理過程中去而進行的比較和這種消耗的節省,就只能說是對天真才是重要的。事實上,我們懷疑,這種與詼諧完全不同的機制或許是滑稽中的心理過程的一部分或一個主要部分。從這種觀點來看——這無疑是天真的最重要的方面——天真表現為滑稽的一個種類。在我們關於天真話語的例子中,增加到詼諧的快樂中的額外因素是「滑稽」快樂。我們應該傾向於對此做出相當普遍的假設,它起源於在把某人的話和我們自己的話相比較而節省下來的消耗。但是,由於這將引發我們做出深刻的考慮,我們會首先對我們討論的天真做出結論。由於其快樂起源於在試圖理解某人時的消耗中的差異[180],因此天真便成為滑稽的一個種類;而且在依賴於下述條件方面它和詼諧相接近,這個條件是,在比較中節省下來的耗費必須是一種抑制的耗費。[181] 我們不妨對我們剛剛獲得的概念和在滑稽心理學中早已熟知的概念之間的一致和差異快速地補充幾句。把自己置於另一個人的位置上並試圖理解他,這顯然不過是「滑稽的借代」,對此讓·保羅和「心理學的對比」相一致的,我們終於可以在這裡為他找到一席之地了,過去在詼諧中我們可不知道對它該怎麼辦。但是,我們在解釋滑稽的快樂方面不同於許多權威人士,他們認為滑稽起源於前後相反的觀點之間注意的波動。像這種快樂的機制在我們看來似乎是不可理解的。[182]但我們可以指出,在相反事物之間的比較中會出現消耗上的差異,如果不是用做其他別的目的,這種差異就會表現出來,從而成為快樂的一個根源。 我冒險對滑稽本身的問題做些探討確實不乏疑慮。在許多傑出的思想家都未能做出完全滿意解釋的情況下,指望我的努力能夠對問題的解決做出決定性的貢獻,真是太冒昧了。其實我的意圖不過是,把詼諧研究中證明有價值的思想路線再進一步深入到滑稽的領域中去。 首先,滑稽產生於從人類社會關係中派生的一種不經意的發現。它是在人身上發現的一在他們的運動、形式、活動和性格特點中,最初很有可能只是在他們的身體特點中,但後來才在他們的心理特點中,或者也可能在對這些特點的表達中發現的。藉助於一種非常共同的擬人化,動物也變成了滑稽因素,變成了非生物的對象。同時,由於我們認識到一個人藉以成為滑稽因素的條件,因而滑稽能夠和人分離開。情境滑稽就是以這種方式發生的,通過把一個人放在使他的活動依賴於這些滑稽條件的情境中,這種認識便使一個人能夠隨意地成為滑稽因素。一個人可以隨意地使另一個人成為滑稽因素,這一發現為一種夢想不到的滑稽快樂開闢了道路,並成為高度發展的技巧的一個根源。一個人也可以像別人一樣容易地使自己成為滑稽因素。使人成為滑稽因素的方法是:將他們置身於滑稽情境中,模仿、偽裝、脫下假面具、漫畫、滑稽模仿、歪曲等。顯然,這些技巧可用來服務於敵意和攻擊的目的。一個人可以為了使某人為人所不齒而使他成為滑稽因素,並剝奪他獲得尊嚴和權威的要求。但是,即使這種意圖習慣上是使人成為滑稽因素的基礎,但這卻未必是所謂自發性滑稽的意義。 關於產生滑稽的這種不正規[183]的看法將向我們表明,滑稽的起源極為廣泛,例如,像我們在天真中所發現的這種特殊情況是不在其預料之中的。為了掌握決定滑稽有效性條件的蹤跡,最重要的事情是選擇一個入門的案例。我們將選擇動作的滑稽,因為我們記得那種最原始的舞台表演——啞劇——就是使用這種方法使我們發笑的。我們為什麼會對小丑的動作發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在我們看來他們表現得似乎太過分而且不太適當。我們在笑話一種過大的耗費。現在我們不妨尋找一下滑稽之外人為構成的決定條件——在那裡不用存心去找就能發現。一個兒童的動作在我們看來似乎不滑稽,儘管他也踢也跳。另一方面,當兒童學習寫字時,他追隨著筆的移動而把舌頭伸出來,那麼這就是滑稽;在這些聯想動作中我們發現有一種不必要的動作耗費,因為我們做同樣的活動時不會做出這些動作的。同樣,其他這類聯想動作,或只是誇張的表達動作,我們認為若在成人中出現也是滑稽。這種滑稽的純粹例子還可以在玩保齡球的人的動作中發現,他在把球扔出去之後,仍追隨著球的方向,仿佛他仍然能夠繼續指導它似的。這樣看來,所有的做鬼臉也都是滑稽,它誇大了正常的情緒表現,即便它們是不隨意產生的,例如聖·維塔斯(St.Vitus)的舞蹈(舞蹈症chorea)患者。同樣,一個現代指揮家的激情動作對任何不懂音樂的人來說似乎是滑稽,他們無法理解這些動作的必要性。的確,正是從這種動作滑稽中才分離出來體型滑稽和面部特徵滑稽,因為人們將其視為一種誇張的、無意義的動作。目不轉睛、垂到嘴邊的鷹鉤鼻子、耳朵突出、駝背——所有這些都有可能產生滑稽效果,因為人們想像到這些動作產生這些特徵是必不可少的。在這裡人們想像到鼻子、耳朵和其他身體部位竟然比實際上更易移動。毫無疑問,如果有人能來回搖動他的耳朵,這就是滑稽,如果他能夠上下移動他的鼻子,那當然就更是滑稽了。許多由動物在我們身上產生的滑稽效果,產生於我們在動物身上知覺到的這些動作是我們自己無法模仿的。 但是,當我們認識到某個人的動作誇張而又不適當時,我們怎麼會發笑呢?我相信,這是通過把我在別人身上觀察到的這種動作和我自己處在他的位置上所做的動作加以比較。相比較的兩個事物當然要以同樣的標準來判斷,這個標準就是我所消耗的表達性神經支配,它和我對這兩種情況下動作的看法有關。這種觀點需加以解釋和擴展。 在這裡,我們所比較的一方是我們產生某種觀念時的心理消耗,另一方是使我們產生該觀念的事物的內容。我們的觀點認為,前者一般說來在理論上並不依賴於後者,這種看法的內容,特別是對某些大事的看法要求比對小事的看法有更多的消耗。由於這只是對不同的大動作的一種看法,因此,要對我們的觀點及通過觀察所獲得的證明提供一個理論基礎,應當是毫無困難的。我們將發現,在這種情況下,觀念的性質實際上和我們具有什麼樣的觀念的性質是一致的,儘管心理學警告我們,一般不要產生這種混亂。 通過我自己做某種動作或通過模仿,我已了解了關於某種特殊動作的觀念,通過這種活動我明白了我的這種受神經支配的感覺運動的一個標準。[184] 現在,當我在某人身上感受到這種或大或小的動作時,對它加以理解(統覺)(apperception)的最安全的方式,在我看來,就是通過模仿(imitation)把它表現出來,然後,我就能從比較中確定我消耗在哪種動作上的更多。這種模仿的衝動毫無疑問存在於對動作的知覺中。但是,實際上我進行的模仿不過是和我學會拼讀時把詞拼出來一樣。我不是用我的肌肉來模仿這種動作,而是通過我耗費在類似動作上的記憶痕跡的媒介而產生對動作的某種觀念。觀念或「思維」不同於行動或操作,主要在於它把較小的能量貫注轉移並阻止主要消耗的釋放。[185]但是,那個數量因素一即所感受到的或大或小的動作——在這種觀念中是怎樣表現出來的呢?倘若在觀念中沒有數量表現,觀念是由質量構成的,那麼,我怎樣才能區分大小不同的動作觀念呢?我怎樣才能做出使一切都有據可依的比較呢?生理學為此指出了解決之路,因為它教導我們,即使在觀念形成過程中,也會有通往肌肉的神經支配,儘管這些神經支配確實相當於非常輕微的能量消耗。[186]現在完全可以設想,這個伴隨著觀念形成過程的受神經支配的能量用來代表這種觀念的數量因素:即當產生一個大動作的觀念時要比產生小動作時更大。因此,大動作的觀念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是更大的——就是說,它是伴隨著更大能量耗費的觀念。直接的觀察表明,人類習慣於藉助觀念模仿(ideational mimetics)形成時的不同耗費量來表達其觀念內容的大小特性。如果一個普通的兒童或成人,或者某些種族的成員解說或描述某件事,人們很容易發現他並不滿足於選擇清晰的話語而使他的觀點為聽者所明白,他還會以其表情動作來代表其主題:他把模仿和言語表現形式結合起來。而且在說明數量和強度的事物時尤其如此:「一座高山」——他便把手舉過頭頂,「一個小矮子」,他便把手放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他可以打破用手繪畫的習慣,但由於這個原因他也可以用聲音來繪畫;如果他也在這方面進行自我控制,我可以打賭,當他描述某個大的東西時他會把眼睛睜大,而當他描述某個小的東西時就會把眼睛眯上。他如此表達的不是他的感情,實際上是他對事物的看法的內容。 那麼,我們能夠假設,這種對所模仿事物的需要只是由與某事交往的要求引起的,而不管這種表現方式的很大一部分是否逃避了聽者的注意嗎?相反,我相信,即便不太有活力,遠離任何交往活動,這些事物的模仿依然存在,當主體為了他自己的個人利益而形成對某事的觀念時,當他形象地考慮某事物時,它們也會出現,這時他就會像在言語中那樣,以他自己的身體來表達「大」和「小」,在所有這些情況下都會發生其特徵和感官在神經支配方面的變化。我甚至能相信,與他對某物產生觀念時的內容相當的軀體神經支配可能是出於交往的目的進行模仿的起源和開端,為了能服務於該目的,它只需受到強化或引起別人的注意即可。如果我支持這種「情緒表達」的觀點,它是眾所周知的心理過程的身體伴隨物,那麼,就應該補充上「觀念內容的表達」,我可以相當清楚地發現,我之關於大小範疇的說法並未損害這一主題。甚至在了解緊張現象之前我自己也能補充一系列觀點,一個人是藉助於這種緊張而在軀體上表達他的注意集中性和他當時進行思維活動的抽象水平的。我將此事視為確實非常重要的事,而且我相信,如果深入探究觀念的模仿,那麼,它們在其他美學分支中的用途可能和它們在此理解滑稽因素是同樣有用的。 現在回到動作的滑稽因素。我再重複一遍,當某種特殊動作被感受到時,就會藉助於某種能量的消耗而發出形成該動作之觀念的衝動。因此,在「試圖理解」和在統覺這種動作時,我付出了一定的消耗,在這一部分心理過程中,我的行為猶如我把自己置於我所觀察的那個人的位置上。 但與此同時,很有可能,我心中牢記這一動作的目的,我早期的經驗使我能夠估計為達到該目的所需要的消耗量。在這樣做時,我並未考慮我正在觀察的這個人,我的行為表現猶如我自己想要達到該動作的目的。在我的模仿中的這兩種可能性相當於被觀察的動作和我自己的動作之間的比較。如果另一個人的動作得到誇張而且不適當,那麼,我為了理解它而日益增多的消耗在新生態,也可以說在發動該動作的活動中便會受到抑制;就可以宣布它是多餘的,可自由地用於別處或者通過笑聲而釋放出來。這就是其他適當的情境、滑稽動作中的快樂得以產生的方式——當和一個人自己的動作進行比較時已變成無用剩餘物的一種神經支配的消耗。 人們將發現,我們的討論必然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前進:第一,建立支配剩餘物釋放的條件; 第二,考察其他滑稽因素能否以和動作的滑稽因素相同的方式得到觀察。 我們將先考慮第二個問題,並將從動作和活動的滑稽因素轉向在其他人的理智功能和性格特質中發現的滑稽因素。 我們可以選擇滑稽中的胡說作為該類別的一個樣本,因為它是由考察中那些無知的候選者產生的;要想提供關於性格特質的簡單實例無疑更為困難。如果我們發現,經常產生滑稽作用的胡說和愚蠢,卻在每一種情況下都未作為滑稽因素而被感覺到,我們不應該感到迷惑混亂,就像同樣的特點在一種情況下可引人發笑,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則令人感到卑鄙或可恨。我們一定不要忽略的這個事實,只不過想要指出,除了我們所知道的、能夠在其他聯繫中追溯出來的比較因素之外,其他因素也與產生滑稽作用有關。 在某人的理智或心理特徵中發現的滑稽因素仍然是他與我自己的自我之間一種比較的結果,儘管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種比較一般地說產生的是和滑稽動作或活動相反的結果。在後一種情況下,如果另一個人付出了比我認為我所需付出的更大的消耗,那麼它就是一個滑稽因素。相反,在心理功能的情況下,如果另一個人沒有付出我認為是必不可少的耗費(因為胡說和愚蠢是功能的無效表現),那麼它也成為滑稽因素。在前一種情況下我之所以笑是因為他克服了太多的麻煩,而在後一種情況下是因為他費勁太少。因此,滑稽的作用顯然依賴於兩種能量貫注的耗費之間的差異[187]——即通過「感情移入」所估計出來的一個人自己的和另一個人的耗費之間的差異——而不依賴於差異更偏愛兩者中的哪一個。但是,當我們牢記在心,我們的肌肉活動受限,和我們的理智活動增加與我們個人朝向更高文明水平的發展過程相適應時,這種乍一看會混淆我們判斷的獨特性便消失了。通過增加我們的理智消耗,我們就能獲得因動作消耗上的減少而獲得的相同的結果。這種文化成功的證據是由我們的機器提供的。[188] 這樣我們可以對下述事實做同樣的解釋,在與我們自己相比較時,如果一個人在身體功能上消耗太多而在心理功能上消耗太少,那麼,在我們看來他就是一個滑稽因素,而且不可否認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們的笑聲都表達了一種快樂的優越感,這是我們在與他的關係中感受到的。如果這兩種情況下的關係相反——如果另一個人的體力消耗比我們的體力消耗或比他的心理消耗更大,那麼我們就不再發笑,而是充滿了驚奇和讚賞。[189] 在這裡所討論的這種滑稽快樂的根源——它起源於另一個人和我們自己的比較,起源於通過感情移入所估計到的我們自己的體力消耗和另一個人的體力消耗之間的差異——從發生學上講可能是最重要的。但是,它當然不是唯一的根源。曾有一段時間我們學會了不考慮另一個人和我們自己之間的這種比較,而且只從一個方面獲得快樂的差異,無論是從感情移入還是從我們自身的過程——結果證明這種優越感和滑稽的快樂基本無關。(但是),進行比較對於產生這種快樂是必不可少的。我們發現,這種比較是在兩種能量貫注的消耗之間進行的,這些消耗是迅速連續出現的而且和同樣的功能有關,這些消耗或者是在我們身上產生並通過感情移入而傳給別人,或者是若沒有任何這種關係,就會在我們自己的心理過程中發現。 當貫注的能量消耗中令人快樂的差異由於外部的影響而產生時(我們可把這些外部影響概括為一種「情境」),這些情況中的第一種情況就會出現——其中另一個人仍然起作用,儘管不再和我們自己的自我相比較。由於這個原因,這種滑稽因素也被稱為「情境滑稽因素」。提供滑稽作用的這個人的特點在這種情況下並不起主要作用:即使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本應該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同樣的作用,我們也會笑的。在這裡,我們正從人類與經常是過分強大的外部世界的關係中抽取出滑稽因素;而且就人類的心理過程而言,這個外部世界也包含著社會習俗和必需品,甚至包含他自己的身體需要。如果在向一個人的心理力量提出要求的活動過程中,他突然被一種痛苦或排泄的需要所打斷,那麼,這後一種典型的事例就會出現。這種通過感情移入而向我們提供滑稽差異的對比,是在打斷之前他感受到的高度興趣和打斷出現時他的心理活動所留下的最低限度的興趣之間的對比,向我們提供這種差異的人又一次由於他的低劣而成為滑稽因素;但他的低劣只在於和他的早期自我的比較中而不是和我們的比較中,因為我們知道,否則的話在同樣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會做出這種行為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只發現有人處於具有感情移入的——即與某人有關的——低劣滑稽因素的境地:如果我們自己處於類似的困境,我們應該只意識到痛苦的感受。很可能只有通過使自己擺脫這類情感,我們才能享受到從這些變換的宣洩之間的比較中產生的差異而導致的快樂。我們在我們自己精神貫注的轉換中發現的滑稽的另一個根源,在於我們與未來的關係,我們習慣於以我們期待的觀點來預期這些關係。我假設,一種數量上確定的消耗成為我們每一種觀點的基礎——這種消耗在令人失望的事件中可通過一種明確的差異來減少。在這裡我再次回憶起我早期關於「觀念模仿」的談話。但在我看來,要證明期待條件下能量貫注的真正運動似乎更容易些。在許多情況下都顯然極為真實的現象是,運動準備是形成期待表情的東西——首先,在所有的情況下所期待的事件向我的運動提出了要求——而且這些準備可以立即在數量上加以確定。假如我正期待著接一個扔給我的球,我便使我的身體處於緊張狀態,以使之適應球的衝擊力;如果球被接住時卻實在太輕了,那麼,我的多餘的動作便使我在旁觀者看來成為滑稽的。我使自己受我的期待的誘使而做出了過分誇張的動作消耗。例如,假如我從籃子裡拿起一個我判斷很重的水果,但令我失望的是,這是個假水果,中間是空的,用蠟做成的,那麼同樣的情況也會發生。 我的手一下子高舉起來,這和我為此目的而準備的過大的神經支配相違背——我為此而成為笑料。至少有一種情況可以通過動物的生理實驗用測量的方法直接證明對期待的耗費。在巴甫洛夫(Pavlov)的唾液分泌實驗中,各種食物擺在狗的面前,在狗身上接著一個唾液管;分泌的唾液量根據實驗條件是否滿足狗期待吃到擺在它們面前的食物而變化。 甚至當所期待的東西對我的感官而不是對我的運動提出要求時,我也可以假設,這種期待是以某種運動的消耗表達出來的,這種運動消耗旨在使感覺緊張起來,並把其他未期待的印象收回來;一般說來,我把一種注意的態度視為等同於某種消耗的運動功能。我還可以把它作為一個前提,即期待的準備活動將不會與所期待的印象的重要性無關。但是,我將用一種或大或小的準備性消耗模仿性地表現其大小,就像在進行交往時和在不伴隨期待的思維中一樣。然而,對期待的消耗是由幾件成分聚合在一起的,在我感到失望的情況下也將包含著幾個要點——不僅包含所發生的事情是否在知覺上比所期待的事情大或小,而且包含它是否和我消耗在期待上的很大興趣 等值。或許我將在這種方式引導下,除了考慮表現大小(觀念模仿)的消耗之外,還要考慮使注意緊張的消耗(對期待消耗),除此之外還要考慮其他情況下用於抽象作用的消耗。但是,這些其他種類的消耗可以很容易地追溯到對大和小的消耗,因為那些更有趣的、更極端的甚至更抽象的事物只是一些帶有獨特性質的、更大事物的特殊案例。如果我們另外再考慮,根據李普斯和其他作者的看法,量的(而非質的)對比主要被視為滑稽快樂的根源,那麼,總起來說我們將感到高興,因為我們選擇了動作的滑稽因素作為我們研究的出發點。 在這幾頁經常引用的書籍中,李普斯曾試圖擴展康德的觀點,[190]滑稽是「變成了虛無的一種期待」,通常從期待中獲得滑稽的快樂。(李普斯,1898年,第50頁以下)但是,儘管這種嘗試闡明了許多有益而又有價值的發現,我卻願意支持其他權威人士提出的批評,即李普斯把滑稽起源的領域弄得太狹窄了。為了把這些現象置於他闡釋的範圍之內而不得不付出很大的力量。 (二) 人類並不滿足於欣賞他們經驗中突然產生的滑稽;他們還尋求使之有意向性地產生,如果我們研究一下用來使事物成為滑稽因素的手段,我們就能對滑稽的本質有更多的了解。首先,為了把別人逗樂,要能夠把滑稽與自己聯繫起來——例如,使自己顯得笨拙或愚蠢。以這種方式,一個人通過滿足導致消耗差異的比較這個條件而產生了一種滑稽效果,就好像一個人真的就是這些東西。但他並非以這種方式而使自己荒謬可笑或為人所不齒,而是在某些情況下可能獲得人們的欽佩。如果另一個人知道這個人只不過假裝如此,那麼在他身上就不會產生優越感;而且這提供了來自優越感的滑稽的基本獨立性的新證據。使他人成為滑稽因素,主要的手段是把他們置於某些情境之中,因為一個人是否成為滑稽因素只依賴外部事件,特別是依賴社會因素,而與個體本人的特點無關——就是說,通過使用情境中的滑稽因素——而使一個人成為滑稽的。將某人置身於滑稽情境可以是真實的(一個實際的玩笑[191])——伸出一條腿把某人絆了一下,仿佛他腳步不靈活似的;通過利用某人的輕信而使他顯得很愚笨,或者試圖使他相信某件很荒謬的事等等——或者它也可以通過言語或遊戲來模仿。使一個人成為笑料通常會有助於攻擊性,下述事實給攻擊性以很大的幫助,滑稽的快樂並不依賴滑稽情境的現實性,結果,每一個人實際上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成為笑料的情境中。 但是,還有一些使事物成為滑稽因素的其他手段值得特別考慮,也部分地指明了滑稽快樂的新來源。例如,學別人的樣子會給聽者帶來相當不尋常的快樂,即使這還遠非對一種滑稽模仿的誇張,卻足以使其對象成為滑稽的。要為滑稽模仿的滑稽作用找到一個理由要比為僅僅學樣模仿的滑稽作用找理由容易得多。滑稽模仿,拙劣模仿和歪曲(以及與其實際相對應、摘下假面具之後的真面目)針對的是那些聲稱有權威和應受尊重的、在某種意義上是「崇高的」[192]人和物。 它們是「Herabsetzung」這個恰當的德文詞表述所具有的過程。[193]崇高的事物是在比喻的、心理意義上很大的事物;而且我願意提議,或者寧願重複我的提議,像軀體上很大的事物一樣,它是通過增加消耗來表現的。無須很多觀察即可確定,當我談到崇高的事物時,我的神經以某種不同的方式支配著我的言語,我做出不同的面部表情,我試圖竭盡全力使自己和我對其有某種看法的事物的尊嚴相和諧。如果我想表現出一種地位很高的人格、一個最高統治者或一位科學王子,我會對我自己嚴加限制——並非與我應當採取的方式大相徑庭。在假設我進行觀念模仿時所做的這種不同的神經支配與一種增加的消耗相對應方面,我是不會有錯的。這種增加消耗的第三個實例[194],無疑可以在我進行抽象思維而不是習慣性的具體而可塑的思想序列活動時發現。因此,這一過程,即我所討論的把崇高的事物貶低之後使我對它產生了某種看法的過程,仿佛成了件很平常的事,在它面前我不必把自己緊縮成一團,而是可以用軍事口令來說是「稍息」,我正在把用於嚴厲限制所增加的消耗節省下來。這種(受感情移入唆使的)新的觀念形成方法,與以前試圖同時確立它自己的習慣方法之間形成了比較——這種比較再次造成可以通過笑聲來釋放的消耗上的差異。眾所周知,滑稽模仿的貶低作用,是通過對拔高對象單一特性的誇張而使其成為一般印象中的滑稽因素的(否則這一特性將被忽略)。通過把這個特性分離開來,就能獲得一種滑稽效果,擴展為我們對整個對象的記憶。它依賴的條件是,地位很高的人的實際在場不會使我們保持一種恭敬的態度。如果一個被忽略的這種滑稽特點在現實中很少見,那麼,滑稽模仿將迅速地通過誇張一個本身並不滑稽的特點而製造它;滑稽模仿的作用基本上不會被這種現實的歪曲所消除,這個事實再次表明了滑稽快樂的根源。拙劣模仿和歪曲則以另一種方式來達到對某件被抬高的事物的貶低作用:通過破壞我們所知道的人們的性格及其言語和行動之間存在的一致性,通過用低劣的東西來取代地位很高的人物或他們的講話。在這一點上而不是在產生滑稽快樂的機制方面,它們不同於滑稽模仿。同樣的機制也適用於揭露假面具,它只適用於某人通過欺騙而獲得尊嚴和權威的地方,在現實中必須把這些東西從他身上摘下來。我們已經遇到過在詼諧中揭露假面具而取得滑稽效果的幾個實例——例如,在一個貴婦人的故事中,當她第一次經歷分娩的痛苦時,她叫喊著:「啊!我的天哪!」但是直到她喊出「啊—哦,啊—哦」的聲音時醫生才來幫助她。知道了滑稽因素的這些特點之後,我們就不能再懷疑這種軼事其實就是喜劇般地揭露假面具的一個實例,並且無可爭辯地稱之為詼諧。它只是通過其環境,通過「表現某件非常小的事情」這種技法而回憶起詼諧的——人們發現,在這種情況下這位病人的叫喊足以確定治療的跡象。但是,我們的語言學意義,若我們要求用它來做決定,就不會反對將這種故事稱為詼諧,這是千真萬確的。通過反思,語言學的運用並非建立在我們對詼諧本質進行這種艱苦的研究時所獲得的科學頓悟之上,我們就可以對此做出解釋。由於詼諧的作用之一是使滑稽快樂暗藏的根源再次得到理解),因此,任何方法只要能把未明顯表現出來的滑稽因素明朗化,即可通過鬆散的類比而稱之為詼諧。但是,這更適用於揭露假面具以及使人成為滑稽因素的其他方法。[195] 在「揭露假面具」這個題目之下,我們還可以包括一個我們已經熟悉的使事物成為滑稽因素的方法——即把注意力指向他們和所有人性都具有的弱點來貶低個體尊嚴的方法,但他們的心理功能特別依賴於身體的需要。對假面具的揭露,在這裡等同於溫和的責備:某某人是個被崇拜的人物,但畢竟也只是一個像你我一樣的人。這裡所付出的努力也是要揭示單調的心理自動作用,它隱藏於心理功能豐富而明顯的自由的背後。在婚姻代理人的笑話中我們遇到過這種「揭露假面具」的例子,而且當時還懷疑這些軼事能否算做詼諧。現在我們可以更明確地確定,應聲蟲的軼事強化了婚姻代理人的所有主張,並最終肯定了他用「好大一個駝背」的感嘆而承認新娘是個駝背——這件軼事基本上是一個滑稽的故事,一個揭露心理自動作用的假面具的實例。但是,滑稽的故事在這裡只是作為一個門面來用的。對任何一個注意婚姻代理人軼事背後意義的人來說,全部的事情始終是一個令人讚賞的舞台笑話,而沒有探討這麼深的人得到的是一個滑稽故事。同樣的事情也適用於其他詼諧,那個婚姻代理人為了回答一個反對意見,最後用一聲叫喊承認了實情:「但是我問你,誰會把東西借給這家人呢?」在這裡我們又一次把滑稽的揭露真相視為詼諧的門面,儘管在這個例子中詼諧的特點更為清楚明了,因為婚姻代理人的話同時也表現為相反的事。在試圖證明人們很富有的同時,他也證明了他們並不富有,而是非常窮。詼諧和滑稽在這裡結合起來,並教誨我們同樣的話可以同時一箭雙鵰。 有機會從揭露假面具的滑稽轉向詼諧,是令人高興的,因為我們的真正問題不是確定滑稽的性質,而是闡明詼諧與滑稽之間的關係。我們已經討論了揭示心理自動作用的問題,在某種情況下我們對於把某事究竟是作為滑稽還是詼諧來感受,頗使我們左右為難。現在我們將補充另一種情況,其中詼諧與滑稽之間存在著類似的混淆——胡說的詼諧的例子。但是,我們的研究將最終向我們指明,關於第二種情況,詼諧與滑稽之間的趨同現象可以在理論上得到解釋。 在討論詼諧的技巧時,我們發現,通常處於潛意識之中,但在意識中只能作為「錯誤推理」的實例來判斷的思維方式可以自由發揮,這是許多詼諧中採用的技法;對此我們再次感到懷疑,我們是否傾向於把它們僅作為滑稽故事來劃分。我們還不能對我們的懷疑加以確定,因為我們當時還不了解詼諧的基本特點。後來,通過與夢的工作進行類比,我們發現,在詼諧的工作需要合理批評與不放棄在說話和胡說時古老的快樂這種欲望之間達成了妥協。當前意識的思想開端暫時留給潛意識予以修正時,以這種妥協的方式所產生的東西便滿足了每一種情況下的這兩種要求,但卻使自己受到了各種形式的批評,而且不得不忍受對它的各種評價。有時一種詼諧可以成功地裝出一種無意義的但卻可以容許的主張而悄然溜過,有時它又會做出一種有價值的思想的表達而悄然返回。但是,在導致妥協的邊緣情況下,它會放棄滿足批評的企圖。誇口快樂的根源受其支配,就會在批評面前表現為一派胡言,而且不擔心會由此而引起矛盾;因為詼諧能指望聽者通過潛意識修正來改正其表達形式上所毀損的形象,從而歸還其意義。 那麼,在什麼情況下詼諧才將在批評面前表現為胡說呢?特別是當它利用的思維方式通常處於潛意識之中,但在意識思想中卻往往被排斥時——實際上是錯誤推理。某些潛意識所特有的思想方式也被保留在意識之中——例如,某種間接的表征、隱喻等——儘管它們在意識上的運用受到了大量的限制。當詼諧利用這些技巧時,它幾乎不會引起批評者的反對。如果它還利用意識思維與其毫無關係的方法技巧,反對意見就一定會出現。如果詼諧能把它運用的錯誤推理隱瞞起來並且偽裝成符合邏輯的樣子,就像在鮭魚炒蛋黃和烈酒的軼事中及類似事件上所發生的那樣。 但是,如果它不加掩飾地產生錯誤推理,那麼,批評性的反對意見將必然接踵而至。 在這些情況下詼諧還有另一個根源。因其技巧而用作一種潛意識思維方式的錯誤推理,往往把批評視為滑稽因素——儘管並非總是這樣。有意識地使潛意識的思想方式(它們被視為錯誤的東西而遭排斥)得到自由表現,是產生滑稽快樂的一種手段;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它必然要求耗費更大的能量來進行前意識的貫注,這比讓潛意識自由表現耗費的能量更大。當聽到一種思想可能已在潛意識中形成,我們把它與其更正相比較時,便會出現能量消耗的差異,在我們看來滑稽的快樂便由此而生。利用這種錯誤推理作為其技巧並因而表現為荒謬的詼諧,可以由此而同時產生一種滑稽效果。如果我們未能覺察到這種詼諧,留給我們的仍然只是滑稽或滑稽的故事。 借來的水壺在歸還時卻破了個洞的故事,是潛意識思維方式盡情發揮的純滑稽效果的卓越事例。人們還記得,當借壺人受到追問時,他先是回答說他根本就沒借過水壺,其次他說在他借壺時上面就有一個洞,第三次他回答說,他歸還時並沒有壞,也沒有洞。這幾種思想的相互抵消,其中每一種本身都是正當有效的,在潛意識中卻顯然是不會出現的。在夢中潛意識的思維方式實際上是很明顯的,因此不存在「非此即彼」這類事[196]只有同時並列。在一個夢的實例中,儘管這個夢很複雜,我仍在《釋夢》中選做解釋工作的一個樣本,我試圖解脫由於未能通過心理治療解除一位病人的痛苦感受到的恥辱。我的理由是:(1)她自己應為其疾病負責,因為他不會接受我的解決方法;(2)她的痛苦源自器質性的,因此與我無關;(3)她的痛苦與她守寡有關,我顯然不應為此負責;(4)她的痛苦是由於使用了一個受污染的注射器進行注射所致,這是由另外的人給她造成的。所有這些理由都是並列的,仿佛它們並不相互排斥。為了避免被指控為胡說,我被迫用「非此即彼」來取代這個夢的「和」。[197] 有一個關於匈牙利村莊的類似的滑稽故事,村裡的鐵匠犯了死罪,但是,村長卻決定應該把一個裁縫而不是鐵匠絞死以示懲罰,因為村裡有兩個裁縫但卻沒有第二個鐵匠,因而罪行必須得到寬恕。[198]這種從一個罪犯轉向另一個人的移置當然是和每一種有意識的邏輯法律相矛盾的,但卻絲毫也不是潛意識的思維方式。我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故事叫做滑稽,但是我卻把水壺的故事包括在詼諧之中。現在我承認,這後一個故事也可以更正確地描述為「滑稽」,而不是詼諧。但我現在明白了,我那通常如此肯定的感受是怎樣使我懷疑這個故事是滑稽還是一個詼諧。這是我無法以我的感受為基礎做出一個決定的情況——就是說,滑稽起源於對完全適用於潛意識的一種思維方式的揭露。像這樣的故事可以同時是滑稽,也是一種詼諧;但是即便它只不過是滑稽,留給我的印象也將是詼諧,因為使用潛意識的錯誤推理使我想起了詼諧,就像揭露那種顯然不是滑稽的東西時採用的策略那樣。 我極其重視闡明我的論點中這個最微妙的觀點——即詼諧與滑稽的關係;因此我將用幾個否定的說明來補充我所說的話。我可以首先注意該事實,我在此處理的關於詼諧與滑稽之趨同的實例與前面的例子是不同的。的確,這種區別極其微小,但肯定能區別開來。在前一種情況下滑稽產生於對心理自動作用的揭露。然而,這卻根本不是潛意識所獨有的,它在詼諧的技巧中也不起重大作用。揭露假面具只和詼諧有偶然的聯繫,此時它服務於某種其他的詼諧技巧,例如用對立的事物來表現。但是,在充分發揮潛意識思維方式的情況下,詼諧與滑稽的趨同卻是必要的,因為製造詼諧的第一個人,在這裡把它作為釋放快樂的技巧而使用的同一種方法,就其根本性質而言,必須在第三個人身上產生滑稽的快樂。 人們或許想從這後一種情況中得出結論,並尋找詼諧與滑稽的關係,認為在第三個人身上的滑稽效果是根據滑稽快樂的機制而產生的。但情況並非如此。與滑稽的聯繫絕對不能在所有的或大多數詼諧中發現,相反,在大多數情況下,詼諧與滑稽之間可以做出明確區別。每當詼諧成功地避免看上去像胡說時——就是說,在伴隨著雙重意義和隱喻的大多數詼諧中——不可能在聽者身上找到與滑稽相似的效果的痕跡。這可以在我早期所舉的幾個實例中,或者在我所能提出的幾個新例子中得到檢驗。 給一個賭徒70歲生日發來的祝賀電報:「Trente et quarante」(帶有隱喻的劃分)。海維西曾在某個地方描述過菸草製造過程:「鮮黃的菸葉……被浸泡在醬汁中給這種溶液增加了風味。」[199](同一材料的雙重用途門提農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曾被稱為「門提囊夫人」(Madame de Maintenant)(姓名的改變)。 卡斯特納(Kfistner)教授對一位在示威期間站在一架望遠鏡前的王子說:「殿下,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您是『durchlauchtig(尊貴的[200])』,但您卻不是『durchsichtig(透明的)』。」安特拉希(Andrassy)伯爵曾以「漂亮的外交部長」而聞名。[201] 可以進一步認為,不管怎麼說,表面上像是胡說的所有詼諧似乎都是很滑稽的,而且必定產生滑稽效果。但是,我必須記住這類詼諧往往以另一種方式影響聽者,並引起困惑和一種否定的傾向[見第138頁注]。因此,它顯然依賴於詼諧的胡說,究竟是滑稽還是一般的胡說——我們還沒有研究是什麼決定這一點的。我們因此堅持我們的結論,詼諧從本質上講可以與滑稽區分開,而且只有一方面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另一方面在其目的是從理智根源獲得快樂時才與它相趨同。 在探討詼諧與滑稽之間的這些關係期間,我們已經明白了這種區別,我們必須把這種區別視為最重要的來加以強調,這種區別同時也指出了滑稽的一個主要心理特點。我們發現我們被迫把詼諧中的快樂定位在潛意識之中;沒有發現任何理由可把它們同樣定位在滑稽的情況中。相反,我們迄今所做的一切分析都指出,滑稽快樂的根源是兩種必須歸於前意識的消耗之間的比較。詼諧與滑稽首先是在它們的心理定位中區分出來的;可以說,詼諧是從潛意識領域中對滑稽所做的貢獻。[202] (三) 沒有必要對這種離題表示道歉,因為詼諧與滑稽的關係是驅使我們研究滑稽的原因。但是,這當然是我們該回到前一個主題的時候了——討論用來使事物成為滑稽的方法。我們首先考慮了滑稽模仿和揭露假面具,因為我們可以從這兩者當中為分析模仿的滑稽因素而獲得某些啟示。 一般地說,模仿無疑滲透著滑稽模仿——即對那些否則不會令人驚奇的特點進行誇張——它還包含著貶低的特點。但這似乎並未詳盡無疑地論述其本質。不容爭辯,它本身是滑稽快樂的一個格外豐富的來源,因為我們特別會對一種模仿的可靠性發出笑聲。要對此做出滿意的解釋絕非易事,除非一個人準備採納柏格森(Bergson,1900)所持的觀點,它使模仿的滑稽接近於由於發現了心理自動作用而導致的滑稽。柏格森的觀點認為,在一個有生命的人身上發生的使他想到無生命機制的一切事物都有一種滑稽效果。他為此提出的準則是「生命的機制」。他解釋模仿的滑稽作用是從帕斯卡爾(Pascal)在《感想錄》中提出的一個問題為出發點,即為什麼當人們比較兩個類似的方面時會笑,而這兩個方面的任何一面本身並沒有滑稽作用。「按照我們的期待,活著的東西決不應完全相同地得到重複。當我們發現這種重複時,我們總是懷疑在有生命的事物背後存在著某種機制。」(柏格森,1900,第35頁)當人們看到兩張彼此非常相似的臉時,就會想到來自同一模子的兩種印象或者想到某種類似的機械過程。簡言之,在這種情況下,笑的原因就是有生命體與無生命體的趨同,或如我們所說,把有生命的東西貶低為無生命的東西(同上書,第35頁)。另外,如果我們打算接受柏格森的這些似乎有理的看法,我們就應該發現,這並不難把他的觀點包含在我們自己的程式中。經驗已教給我們,每一種活的東西並不同於其他有生命的東西,而且需要為我們的理解付出某種消耗;如果由於完全的一致或靠不住的模仿,我們不需要做出新的消耗,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很失望。但是,我們是在寬慰的意義上感到失望,對已成為多餘的期待的消耗則通過笑聲而釋放出來。同樣的程式也包括柏格森認為的滑稽的僵硬(「raideur」)、職業習慣、固定觀念(fixed ideas)以及在每一種可能的情況下一再重複的言語發生轉變等情況。所有這些情況都要回到對期待的消耗和對實際要求的某個一直相同的事物的理解所付出的消耗之間的比較。而且期待所需要的更大的消耗量,是以觀察有生命事物的多重性和可塑性為基礎的。因此,在模仿的情況下滑稽快樂的根源就不是情境的滑稽作用,而是期待的滑稽作用。 由於我們一般是從比較中獲得滑稽快樂的,我們有責任考察一下比較本身的滑稽作用。的確,這可以用做使事物成為滑稽的一種方法。當我們回想起在類比的情況下,我們也常常發現,我們的「感受」在把某事稱為詼諧,或者只稱為滑稽方面,令我們困惑不解時,我們對這個問題的興趣將會增強。 必須承認,這個主題應該受到比我們的興趣所能為之付出的更仔細的對待。我們在類比中所探尋的主要屬性是它是否恰當——就是說,它是否注意真正表現在兩個不同事物問的一致性。 重新發現同一事物時的原始快樂(格羅斯,1899,第153頁[以及前文第121頁以下])並非是有利於使用類比的唯一動機;還有一個事實說明類比可能有用,它能對理智活動帶來寬慰——就是說,如果一個人遵循著通常的方式,把不太熟悉的東西和較熟悉的東西加以比較,或者把抽象的事物與具體事物相比較,通過這種比較就能闡明較不熟悉的東西或較困難的東西。每一種這類比較,特別是抽象事物與具體事物的比較,都包含著一種貶低,和對(觀念模仿意義上的)抽象作用的能量消耗的一種節省,但是,這當然不足以使滑稽的特點突顯出來。它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逐漸從比較所產生的寬慰的快樂中出現的。有許多情況只是剛沾滑稽的邊,它們是否能表現出滑稽的特點還令人們懷疑。如果在所比較的兩個事物的抽象作用上的消耗之間出現差異水平的上升,如果某件嚴肅的和不熟悉的事物,特別是如果它具有理智的或道德的性質,同某件平常的和低劣的事物進行比較,那麼,這種比較毫無疑問變成了滑稽。以前寬慰的快樂和觀念模仿的決定因素所做的貢獻;或許可以解釋這種逐步的轉變,它受制於數量因素,在比較期間從一般的快樂向滑稽快樂轉變。如果我強調這個事實,我不是通過對所比較的兩個事物間的對立面的相似性進行類比,而是對消耗在抽象作用上的兩種能量問的差異進行類比而發現滑稽快樂的,那麼,我無疑將避免誤解。當一件難以理解的不熟悉的事物,一件在理智意義上十分抽象而且事實上非常異常的事物,被說成是與某件熟悉的且十分低劣的事物相符合時,認為完全不存在對抽象作用的任何能量消耗時,那麼,抽象事物本身就作為同樣低劣的事物而露出真面目。比較的滑稽作用便由此還原為一種貶低。 但是,我們已經發現,比較可以具有詼諧的性質,沒有滑稽混合的痕跡——確切地說,是當它避免了貶低時。這樣,用一個火炬對真理進行比較,而拿著火炬穿過擁擠的人群不可能不燒焦某人的鬍子,這種比較純粹具有詼諧的性質,因為它的言語(真理的火炬)就其全部意義而言進行了打折扣的轉向,這種比較也不是滑稽的,因為儘管火炬作為一個物體是具體的,卻並非沒有一定的區別。但是,比較也可以很容易地作為一種詼諧和滑稽且相互獨立,因為比較能夠對某些詼諧的技巧有幫助。例如對一致或引喻。內斯特羅(Nestroy)以這種方式把記憶比做「倉庫」,這種比較可以同時是滑稽和詼諧——前者是由於這種不同尋常的貶低,這是在把記憶比做「倉庫」時心理學概念不得不容忍的一種貶低,而後者是因為運用這種比較的人是一個職員,他以這種比較在心理學和他的職業之間建立了一種完全不可預料的一致性。海涅的話「直到我的忍耐力的屁股後面的所有紐扣全都崩開」,乍一看似乎不過是滑稽性貶低比較的一個典型實例;但仔細考慮後,我們也必須承認它具有詼諧的特點,因為作為隱喻的一種手段,這種比較觸及到淫穢的區域,從而成功地在淫穢之中釋放了快樂。同樣的材料如果公認不是完全偶然的巧合,就會向我們提供一種同時滑稽而且具有詼諧特點的快樂。如果一方的條件有利於產生另一方,他們的統一就會對「感受」具有混亂的影響,據說這種「感受」會告訴我們,我們是在提供一種詼諧還是某種滑稽的事物,而且決定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做出,即專心致志的研究擺脫了對特定快樂的任何預先安排。 無論對產生滑稽快樂的這些更深入的決定因素的探究多麼吸引人,作者必須牢記,他所受的教育和他的日常工作都不能使他將其研究擴展到超出詼諧的領域之外;而且他必須承認,滑稽比較這一主題使他特別意識到他的無能。 因此,我們很容易想起,許多權威人士沒有認識到我們業已發現詼諧與滑稽之間這種鮮明的概念與材料上的區別,他們認為詼諧只不過是「言語的滑稽」或「字詞的滑稽」。為了檢驗一下這種觀點,我們將選擇一個實例,每一種在話語上有意和無意地具有滑稽作用,以此和詼諧進行比較。我們早就說過,我們相信自己完全能夠把滑稽作用的話與詼諧區分開: 「拿著叉子吵鬧不休他的媽媽把他從燉菜煩惱旁拉走」這只是滑稽作用。海涅關於哥廷根的居民中有四種社會等級的說法——「教授、學生、市儈和蠢驢」——卻是個典型的詼諧。 對於某種有意成為滑稽的事物,我將以施特騰海姆(Stettenheim)的「Wippchen」[203]為例。人們說施特騰海姆很機智,是因為他在引發滑稽作用的才智方面達到了特殊程度。實際上這種能力確實恰當地決定了一個人所具有的「智慧」,這是和一個人所「製造」的「詼諧」相比。[204] 不容爭辯,Wippchen的字母,與其相應的Bernau也都指機智,因為每一種詼諧都豐富地夾雜其間,其中有些是真正成功的(例如,原始時代的人「在舉行儀式的裸體舞」中表現出來的詼諧)。 但是,給這些產物賦予獨特特點的不是這些分離的詼諧,而是穿梭其間的幾乎過分豐富的言語的滑稽作用。「威普岑」最初無疑指的是一個好挖苦人的人,是古斯塔夫·弗賴塔格(Gustav Freytag)的「無固定觀念的記者」的一種變式[205],其中一類是未受過教育的人,他們把國家的文化貯藏加以誤用和交易;但是,作者對在他的這幅特徵圖中獲得的滑稽效果的喜愛,顯然已把好挖苦人這個目的一點一點地推到了背景中。Wippchen的產物大部分都是「滑稽性胡說」。作者利用堆砌這些成功的事物而產生的快樂心境。(必須公正地講),連同那些完全可以允許的材料一起,引進各種他們自己都不能容忍的靈機。威普岑的胡說因其獨特技巧而產生了一種特殊效果。如果一個人更仔細地觀察這些「詼諧」,就會因少數幾個詼諧所引起的獨特震驚而對整個產品打下印記。Wippchen主要利用的是結合(混合)、熟,悉的言語措辭特徵和引語的改變,用更需要技巧的、更重要的表達方式來取代其中幾個一般成分。順便說一句,這已接近了詼諧的技巧。 下面有幾個混合的例子(摘自前言和全書的前幾頁): 「土耳其有錢wie Heu am Meere(像海邊的乾草)。」這句話由兩個詞句組成:「錢wie Heu(像乾草)」和「錢wie Sand am Meere(像海邊的沙子)」。[206] 或者,「我不過是剝掉了樹葉的木樁,[207]它證明了其昔日的茂盛」——由「一棵剝掉樹葉的樹」和「一根……的木樁等」凝縮而成。 或者,「引導我從奧基爾王的牛廄的Scylla中走出來的埃里阿登之線何在?」其中有三個古希臘傳奇,每個傳奇構成一個成分。 這種改變和替代可以毫不困難地總結出來。它們的性質可以從下列實例中看出,它們表現了威普岑的特點,在它們背後我們還可以瞥見另一種更流行的、通常更普遍的說法,這已還原為一種陳詞濫調: 「Mir Papier und Tinte häher zu hängen(把紙和墨水給我掛得高一些。)」我們用「einemden Brotkorb häher hängen(把某人的麵包籃給他掛得高一些——使某人吃不飽)」,作為對「把某人置於更困難境地中」的隱喻。所以,為什麼這種隱喻不能擴展到其他材料中去呢? 「在競賽中俄國人有時抽短簽(短簽——即結果居第二位),有時則抽長簽。」這些表達方式中只有第一種(「den Kurzeren ziehen」,「抽短簽」)是常用的;但考慮到其派生物在使第二種也產生作用方面並沒有荒唐之處。 「當我還年輕時,柏伽索斯(Pegasus)就在我心中激盪。」如果用詩人來取代柏伽索斯,我們便發現了傳記中經常使用的陳詞濫調。的確,柏伽索斯並不是「詩人」的一個恰當的替代詞,但它與詩人有著概念上的聯繫,而且是個頗為誇張的詞。 「我就這樣度過了童年的荊棘叢生之路。」這個明喻可代替一個簡單的說明,「DieKinderschuhe austreten」(「穿破了童年的鞋子」,「把託兒所拋到後面」)這是與童年概念有聯繫的意象之一。 從威普岑的大量其他產物中,有些可以作為喜劇因素的純粹實例。例如,「爭吵此起彼伏數小時,直到最後也沒有決定下來」,這就是滑稽的失望。或者,「克萊歐(Clio,主管史詩、歷史的女神),歷史的美杜薩(Medusa)」,這是滑稽的(無知的)揭露假面具。或者像「Habentsua fata morgana」[208]這種引語。但是,我們的興趣更多地是由混合與改變喚起的,因為它們是重複詼諧的技巧。例如,我們可以把這類詼諧如「他背後有著光明的未來」,或「er hat einIdeal vor dem Kopf」,和改變加以比較,或者把「新的礦泉治好病」的詼諧和利希騰貝格的改變相比較等等。威普岑的具有同樣技巧的產物現在要稱為詼諧嗎?或者他們是怎樣與此相區別的呢?[209] 要做出回答並不困難。我們不妨回憶一下,詼諧往往向聽者表現兩張臉,迫使他對其採取兩種不同的觀點。在一則胡說的笑話中,如上面所提到的那些,一種觀點只考慮遣詞用字,認為這是胡說;另一種觀點則遵循所給的提示,通過聽者的潛意識並在其中找到出色的意義。在威普岑的類似詼諧的產物中;詼諧的一張臉沒有表情,仿佛它已退化:一個兩面神的頭卻只有一面發達。 若允許這種技巧把我們引誘到潛意識中,我們將一無所獲。混合不會向我們提供兩件相混合的事物,確實會產生新的意義的場合。如果我們嘗試做個分析,它們就會完全區分開。如同在詼諧中一樣,改變和替代會導致一種通常很熟悉的話語,但改變和替代本身並未告訴我們任何新的東西,而且一般地說,也確實沒有什麼可能的或有用的東西。因此,這些詼諧中只有一種觀點遺留下來——即它們是胡說。我們只能決定把這類已從詼諧的最基本特點中解放出來的產物是稱為「壞的」詼諧還是根本不是詼諧。 這種退化的詼諧無疑會產生一種滑稽效果,對此我們可以用不止一種方式來解釋。滑稽產生於對潛意識思維方式的揭露,如我們早先考慮過的情況[例如,第205頁]快樂則產生於和一種完整的詼諧所進行的比較。什麼也不能阻止我們假設這兩種產生滑稽快樂的方式在這裡趨同了。 在這裡來自詼諧的不恰當支持恰好就是使胡說成為滑稽胡說的東西,這種情況並非不可能發生。 還有其他一些容易理解的情況,其中這種不恰當性和應該產生作用的東西相比較,便不可抗拒地使胡說成為滑稽。詼諧的副本——謎語[第67頁注]——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比詼諧本身更好的實例。例如,這裡有一個「滑稽問題」[第153頁注]:「什麼東西掛在牆上,人們能用它來擦乾手?」如果回答是「一條毛巾」,那麼就是一條愚蠢的謎語。但是這種回答被拒絕了。 ——「不,是一條鯡魚。」——但是這會招來憤怒的抗議。「天啊,一條鯡魚不會掛在牆上。你可以把它掛在那兒。」——但是究竟誰會在一條鯡魚身上把手擦乾呢?——「嗯。」回答是安慰性的:「你不必用它擦手。」藉助於兩種典型的移置作用而做的這種解釋,表明了這個問題離真正的謎語究竟有多遠;而且由於它的絕對不恰當性,我們不把它僅視為胡說的愚蠢,而看做是不可抗拒的滑稽。通過不遵守基本條件這種方式,詼諧、謎語和其他本身並不會產生詼諧快樂的事物,也變成了滑稽快樂的根源。在理解言語的非有意的滑稽方面就更沒有多少困難了,我們發現這種滑稽經常在我們所喜愛的弗里德里克·凱普娜(Friederike Kempner,1891)的詩歌中表現出來: 反對動物解剖在人類與可憐的啞巴動物之間伸展著一條看不見的靈魂之鏈。 可憐的啞巴動物亦有意志——因此也有靈魂——儘管它們的靈魂小於我們。 或者在一對相愛的已婚夫婦間的對話: 對比「我是多麼幸運!」她輕柔地喊著。 「我也是,」她的丈夫高聲地宣布: 「你的眾多品質使我充滿了驕傲,我竟做出如此精美的選擇。」 在這裡沒有什麼東西會使我們想到詼諧。但毫無疑問,正是這些「詩歌」的不恰當性才使它們成為滑稽——其表達方式具有相當不同尋常的笨拙,它和最陳腐的或大多數新聞工作者的語言特色,其思想的最純樸的局限性,不存在任何詩歌形式的痕跡都有聯繫。但是,儘管具有所有這些因素,那我們為什麼發現凱普娜詩歌的滑稽卻並不明顯呢?我們發現有些類似的產物除了出奇的差之外什麼也不是,它們不僅不能使我們發笑,反而讓我們煩惱。但是,正是這種距離,才使它們和我們所期待的、向我們提供滑稽的詩歌區分開來;如果我們感到這種差別更小,那麼,我們就更傾向於批評它們而不是發笑。再者,凱普娜詩歌的滑稽效果肯定是由一種附屬的情況引起的——即這位女作家準確無誤的良好意向和特別的情感忠誠,它消除了我們的嘲笑或我們的煩惱,我們在她那無助的話語背後感到這種情感。 在這裡我們想起了一個我們曾經暫緩考慮的問題。能量消耗的差異無疑是滑稽快樂的基本決定條件;但是觀察表明,這種差異並非一成不變地引起快樂。為了使滑稽快樂能從能量消耗的差別中實際產生,必須要有哪些更主要的條件或者必須克服哪些障礙呢?在我們轉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將用一個清楚的主張對本討論下個結論:言語的滑稽與詼諧並不一致,因此詼諧必然是某種不同於言語滑稽的事物。 (四) 既然我們即將對上一問題做出回答,即從能量消耗的差異中產生滑稽快樂的必要條件,我們就可以先使我們自己鬆一口氣,這不可能不使我們感到快樂。對這個問題的準確回答與對滑稽實質的費力解釋是一致的,為此我們既不需要能力,也不需要權威。只要這個滑稽問題能清楚地與詼諧問題形成對比,我們就能再次對它做出滿意的說明。 關於滑稽的每一種理論之所以受到批評者的反對,根本的原因在於其定義忽略了滑稽的基本東西:「滑稽是以觀念之間的對比為基礎的。」「是的,因為這種對比有一種滑稽作用而不是另一種作用。」「滑稽感產生於對某種期待的失望。」「是的,除非這種失望事實上是令人痛苦的。」 無疑這些反對意見是合理的;但是,如果我們由此得出結論認為,滑稽的基本特徵迄今已逃避了檢查,那麼,我們將過高地估計這些反對意見。對這些定義的普遍有效性產生損害的是對產生滑稽快樂所必不可少的條件;但我們無須在這些條件中尋找滑稽的實質。如果我們假設滑稽快樂的根源在於兩種消耗之間差異的比較,那麼,無論我們要想駁斥這些反對意見,並對滑稽定義中的矛盾之處加以說明,還是其他都是很容易的。只有當這種差異不可利用而且能釋放出來時,滑稽快樂和眾所周知的效果——笑聲——才能產生。如果這種差異一被承認便移作他用,我們就不會獲得快樂的效果,而至多有一種短暫的快樂感,其中,滑稽的特點並未出現。正如在詼諧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在別處使用這種被認為是多餘的能量消耗而採用特別的詭計一樣,滑稽快樂也只能在保證這同一種條件的情況下出現。由於這個原因,在我們形成觀念的生活中出現這些能量消耗差異的情況是不同尋常的多,但從這些差異中產生滑稽的情況則相對較少。 即使對那些草率地研究了由能量消耗的差異中產生滑稽的條件的人來說,也會被迫獲得兩個觀察發現。第一,在有些情況下滑稽是習慣性地出現的,仿佛有必要的力量推動,相反,在其他情況下似乎完全依賴於環境,依賴於觀察者的立場。第二,巨大的差異往往突破不適宜的條件,這樣,儘管有這些條件滑稽感也會出現。與第一種觀點相聯繫,可以確立兩大類別——不可避免的滑稽和偶然發生的滑稽——儘管必須準備從一開始便放棄在排除了例外的第一類別中發現滑稽不可避免性的看法。探究這兩種類別的決定條件將是很吸引人的。 有些條件已被作為滑稽情境的「孤立因素」[210]而聚集在一起,這些條件基本上適用於第二類別。更仔細地分析引出了下列事實: 1.產生滑稽快樂的最適宜條件一般地說是使人「想發笑」的喜悅心境。在一種有毒性的喜悅心境中幾乎一切事物都有滑稽作用,這很可能是通過與正常狀態下的能量消耗相比較。從某種單一的觀點來看,當它不表現為一般的心理傾向時,詼諧、滑稽和所有類似的從心理活動中獲得快樂的方法,確實都不過是重新獲得這種喜悅心境——這種異常欣快——的方法。 2.一種類似的適宜效果是由一種滑稽的期待(expectation),通過與滑稽快樂相協調而產生的。由於這個原因,如果一種想使某事成為滑稽的想法由另一個人傳達給別人,那麼,這種低程度的差異便足以說明,如果它們無意向地出現在人的經驗中,就有可能被忽略。任何一個人,在開始讀一本滑稽的書或到劇院去看一場滑稽戲時,都會把這種意向歸因於他能夠對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很難向他提供滑稽場合的事情發笑。最後,正是在回想起笑過和期待發笑的情況下,當他看見喜劇演員一登台,不等後者做出一種使他發笑的嘗試,他都會笑起來。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一個人才會承認,此後他對於能使一個人在戲劇中發笑的事物感到羞怯。 3.滑稽的不恰當條件產生於某個人當時所具有的那種心理活動。追求嚴肅目的的想像活動或理智活動與尋求釋放的貫注的精神能量相牴觸——貫注是活動進行移置作用所要求的——因此,只有未曾預料的較大的能量消耗差異才能突破而形成滑稽快樂。那些特別不利於滑稽的事物是與知覺上中止觀念模仿的事物相當遙遠的所有各種理智過程。除了當某種思想方式突然中斷之外,在抽象反思中根本就沒有給滑稽留下任何地盤。 4.如果注意力恰好集中在有可能產生滑稽的比較中,那麼,釋放滑稽快樂的機會也會消失。在這種情況下那種否則會有最肯定的滑稽的作用的東西便失去了其滑稽力量。若一個人的興趣指向把某種動作或功能與他頭腦中明顯具有的某種標準相比較,那麼,這種動作或功能在這個人看來就不可能是滑稽。這樣,觀察者就不會發現說笑者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而產生的胡說的滑稽,他會因此而煩惱,而說笑者的夥伴更感興趣的是他將具有什麼樣的運氣而不是他知道多少,對於這同一種胡說他們會開心地大笑起來。一個體操或舞蹈教練幾乎看不出他的學生動作中的滑稽;一個牧師對喜劇作家能如此有效地闡明的人性弱點中的滑稽往往會忽略不見。滑稽過程不能忍受由注意引起的過度貫注(hypercathexis);它必須能夠使其過程相當受注意地進行——順便說一句,在這一方面就像詼諧一樣。但是,如果一個人想把滑稽過程說成是一個必要的意識過程,就會和我在《釋夢》中有充足的理由加以運用的「意識過程」這一術語相矛盾。更確切地說,它形成了前意識的一部分,這些過程是在前意識中進行的,但缺少與意識相聯繫的注意的貫注,這些過程可以恰當地命名為「自動的」(「automatic」)。如果這種比較能量消耗的過程想要產生滑稽快樂,它就必須保持為自動的。 5.如果應該產生滑稽的情境同時產生了一種強烈情感的釋放,那麼,滑稽就會受到很大幹擾。一般地說,在這種情況下操作性差異的釋放是不可能的。個體在每一種特殊情況下的情感、性情和態度使人可以理解,滑稽是根據每一個人的觀點而出現和消失的,絕對的滑稽只在例外的情況下才存在。因此,滑稽的偶然性或相關性要比詼諧大得多,它絕不是主動發生的,而是一成不變地製作的,使之能獲得接受的條件在其建構過程中即可觀察到。情感的產生是妨礙滑稽的所有條件中最強烈的,在這一方面其重要性從未被忽略。[211]為此人們說滑稽的感受在多少有些淡漠的情況下最容易產生,在這些情況下往往不包含強烈的情感和興趣。但正是在有情感釋放的情況下,一個人才能觀察到一種特彆強烈的能量消耗的差異會產生釋放的自動作用。巴特勒上校[212] 回答奧克塔維奧的警告時「大笑著」說:「來自奧地利議院的感謝!」他的怨恨並未阻止他發出笑聲。這種笑適用於他對他相信自己遭受的失望所做的回憶;另一方面,戲劇家所描述的這種重大失望可能不如他所表示的在釋放出來的情感風暴中強迫發出笑聲給人的印象更深刻。我傾向於認為,這種解釋適用於除了快樂的情境和伴有強烈痛苦或緊張情緒的情況之外的一切能產生笑的場合中。 6.如果我們對此做一補充,即產生滑稽的快樂可以受任何其他快樂的伴隨情況的激勵,仿佛是由某種感染力激勵的一樣(以和傾向性詼諧的前快樂原則同樣的方式發揮作用),我們已經為我們的目的而充分地闡述了支配滑稽快樂的條件,儘管還肯定不是全部條件。因此,我們可以發現,這些條件以及滑稽作用的不一致性和偶然性,用任何其他假設來解釋都不如用差異的釋放而產生滑稽快樂那樣容易,在大多數不同的情況下,這種假設可用於除釋放之外的其他方式。 (五) 性慾(sexuality)和猥褻(obscenity)的滑稽應受到更詳細的考慮;但在此我們只能略述數言,稍加涉及。其出發點(和猥褻詼諧中的情況一樣,第97頁),將仍然是曝光。一次偶然的曝光對我們具有滑稽作用,因為我們把這種悠閒自在和我們以很大的能量消耗來欣賞的景色加以比較,否則人們就會用這種能量消耗來達此目的。於是這種情況便接近了天真的滑稽作用,但卻更簡單些。我們以第三者身份成為觀眾(在說淫詞穢語的情況下成為聽眾)的每一次曝光都等同於成為滑稽的被曝光的人。我們已經發現,詼諧的任務是取代淫詞穢語的地位,從而再次打開了通往已失去的滑稽快樂源的通路。與此相反,目擊一次曝光並不是目擊滑稽的情況,因為他自己這樣做而付出的努力消除了滑稽快樂的決定條件:在所看見的事物中,除了性的快樂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如果把這種目擊向某人做個解釋,那麼,被人目擊者便再次成為滑稽,因為有一種最顯著的感覺,即後者省略了為隱藏其秘密而取代了的能量消耗。除此之外,性慾和淫詞穢語(smut)的領域提供了最充分的與快樂的性興奮共同獲得滑稽快樂的情況;因為它們可以向人們顯示他們對身體需要的依賴(貶低),或者它們也能揭示隱藏在心裡的愛的要求背後的身體要求(揭露假面具)。 (六) 令人驚奇的是,在柏格森那迷人而又富有活力的《笑》(Le rire)一書中,我們同樣能發現吸引我們尋求理解滑稽的心理發生的吸引力。我們已經熟悉了柏格森關於掌握滑稽特點的準則:「生命的機械化,以人工代替自然的某種替代作用。」他從自動作用到自動機這樣一種似乎合理的思想序列開始,並試圖把許多滑稽作用追溯到對童年玩具的已淡漠的回憶。在這一方面他暫時獲得了某種觀點,確實,他不久便放棄了這種觀點:他力圖把滑稽作用解釋為童年期快樂的後效。 「或許我們應該使這種簡化再深入一步,回到我們最古老的記憶中去,追溯到遊戲中,這種第一次相互結合起來的滑稽短劇使兒童感到有趣,使成人大笑不已。……但我們畢竟也常常認識不到,在我們大多數的快樂情緒中究竟有多少孩子氣。」(柏格森,1900,第68頁以下)既然我們已經把詼諧追溯到了兒童的文字遊戲和思想遊戲,這種遊戲曾經受挫於理性批評,那麼,我們禁不住感到也想調查一下柏格森猜想在滑稽中具有的童年期根源。 事實上,如果我們對滑稽與兒童的關係做些考察,我們會發現大量頗有希望的聯繫。兒童本身並未以任何滑稽的方式打動我們,儘管他們的本性充滿了各種條件,如果我們把它與我們自己的本性相比較,這些條件就會產生一種滑稽性差異[213]:動作的過多消耗和少量理智消耗,身體功能對心理功能的支配以及其他特徵。當一個兒童的行為表現不像兒童,而像一個嚴肅的成年人時,他只能在我們身上產生一種滑稽作用,而且他也以和其他偽裝自己的人同樣的方式產生滑稽作用。但是只要他保持孩子的本性,對他的感知便使我們產生了純粹的快樂,或許這種快樂使我們稍微想到了滑稽作用。我們把他稱為天真,因為他向我們表明他缺少禁忌,我們把他說的話描述為天真的滑稽,而在另一個人口中講出時,我們便判定為淫詞穢語或詼諧。 另一方面,兒童並沒有對滑稽的某種感受。這種主張似乎只是說,像許多其他事物一樣,滑稽感只是在心理發展過程的某一時刻開始的,而且這一點也不令人驚奇,特別是因為我們必須承 認,這種情感在必須視為在童年時代的某一階段就已經清楚地顯現了。但這卻可以表明,兒童缺乏滑稽感這種主張包含著許多不證自明的東西。首先,我們很容易發現,如果我們的觀點是正確的,即滑稽感是在理解另一個人的過程中發生能量消耗的差異而產生的,那就不可能是別的原因。 我們不妨再以動作的滑稽作用為例。提供了差異的這種比較(以有意識的準則)已做了說明:「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以及「這就是我應該做事的方式,我已經做過此事的方式」。但是一個兒童卻沒有第二句話中所包含的標準。他只是通過模仿而理解了:他要以同樣的方式做事。對兒童的教養向他提出了一個標準:「這就是你應該做事的方式。」如果他現在利用這個標準進行比較,他將很容易得出結論:「他做得不對」,「我能做得更好。」在這種情況下他便笑話另一個人,他以自己的優越感來笑話別人。什麼也無法阻止我們從能量消耗的差異中發笑;但是,根據對我們所遇到的笑話別人的情況來類推,我們可以推論滑稽感並未表現在兒童優越的笑聲中。它是一種純粹快樂的笑。在我們自己的情況下,當我們對自己的優越性做出清晰判斷時,我們只是微笑而不是大笑,或者如果我們大笑,我們就能把這種變得有意識的優越性與使我們發笑的滑稽區別開來。 我們或許能夠正確地說,在各種不同情況下兒童是由於純粹的快樂而笑,我們覺得這是「滑稽」且找不到其動機,而一個兒童的動機卻是清楚的和能夠說明的。例如,如果有人在街上滑倒了,我們就會笑起來,因為這種印象——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是滑稽作用。在同樣的情況下,一個兒童會由於優越感或幸災樂禍而笑:「你摔倒了,我卻沒有。」在兒童身上某些快樂的動機似乎在我們成人身上早已失去,在同樣的情況下我們以「滑稽感」來代替失去的這種情感。 如果我們能夠概括的話,那麼,最吸引人的似乎就是,把我們所尋找的滑稽的獨到特點置於嬰兒期的喚醒之中——把滑稽視為重新獲得的「已逝去的童年的笑」。那麼,人們可能會說:「我笑的是另一個人和我自己之間的一種能量消耗的差異,每次我都能重新發現他身上的童稚氣。」或者更確切地說,導致滑稽作用的全面比較的結果是:「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我以另一種方式做事——他的做事方式就像我在孩提時代經常做事的方式一樣。」 因此,笑聲總是適用於成人的自我與兒童的自我之間的比較。即使在滑稽的差異中缺少一致性——這個在我看來似乎是滑稽的事實有時消耗能量大有時消耗能量小——這種缺乏也符合嬰兒期的決定因素;實際上成為滑稽的東西總是在嬰兒方面。 這與下述事實並不矛盾,即當兒童自己成為比較的對象時,他們給我留下的不是滑稽印象,而是一種純粹的快樂印象;同樣不矛盾的原因是,如果能避免這種差異的任何其他用途,那麼,與嬰兒期的這種比較就只能產生一種滑稽效果。因為這是一些與支配釋放的條件有關的事情。無論什麼事物,只要把心理過程與其他過程聯繫起來,就會不利於剩餘的能量貫注的釋放並使之轉入其他用途;凡是把心理活動分離出來的事物就能促進釋放。因此把兒童視為比較對象的意識態度將不可能產生滑稽快樂所必需的釋放。只有當精神貫注是前意識的時候,才有可能近似於這種分離。順便說一句,我們也可以把這種分離歸於兒童的心理過程。就中等強度的差異而言,如果沒有其他聯繫能對釋放出來的剩餘能量進行控制,那就只能考慮是產生滑稽作用的這種比較的增加(「我在兒童時代也是這樣做的」)。 如果我們想在與嬰兒期的前意識聯繫中發現滑稽作用的實質,我們就必須比柏格森再深入一步,並且承認為了產生滑稽作用,一種比較無須引起孩子氣的快樂和孩子氣的遊戲,只需涉及孩子氣的一般本質,或者甚至只涉及孩子氣的痛苦也就足夠了。如果我們不是把滑稽的快樂與回想起來的快樂相聯繫,而是再次與比較建立聯繫,那麼,我們在這裡便遠離了柏格森,而和我們自己相一致了。這或許是因為前一種情況(即與回想起來的快樂相聯繫的情況)可能總是與不可抗拒的滑稽相一致)。 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妨回顧一下我們早期得出的關於各種滑稽可能性的圖示。我們曾經說過,這樣也能發現滑稽的差異:即 a.通過另一個人與我自己之間的比較,或 b.通過完全在另一個人內部的比較,或 c.通過完全在我自己內部的比較。 在第一種情況下,另一個人在我看來像個孩子;在第二種情況下他把自己還原為一個孩子; 而在第三種情況下我會在我自己身上發現這個孩子。 a.第一種情況包括動作和形式的滑稽,心理功能和特性的滑稽。相應的嬰兒期因素則是促使動作和兒童低劣的心理和道德得到發展。這樣一來,例如,一個愚蠢的人在我看來具有滑稽作用,因為他使我想起了一個懶惰的孩子,而一個壞人之所以具有滑稽作用,是因為他使我想起了一個淘氣的孩子。在兒童自己獲得動作快樂這種單一的情況下,只能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成人失去孩子氣的快樂。 b.在第二種情況下,滑稽完全依賴於「感情移入」,它包含數量眾多的可能性——情境、誇張(漫畫式的滑稽模仿)、模仿、貶低和揭露假面具的滑稽作用。在這種情況下引進嬰兒期的觀點證明是最有用的。因為情境的滑稽作用大多建立在窘迫基礎上,在這裡我們重新發現了兒童的無助。最糟糕的窘迫,即自然需要的強制性要求和其他功能的衝突,與兒童不能完全控制其身體功能是一致的。在情境的滑稽藉助於重複而發揮作用時,它依據的是兒童在不斷地重複(問題或聽講故事時)產生的特殊快樂,使他成為令成人討厭的人[參見,第128頁注]。誇張仍然給成人帶來快樂,因為它能發現其主要官能的正當理由,誇張與兒童特別缺乏比例感有關,與他無視一切數量關係有關,他對數量關係的認識要比對質量關係的認識晚。即使在容許衝動的情況下,適度而有限制的運用也是後來教育的結果,是通過對在結合中聚集在一起的心理活動的相互抑制而獲得的。在這些結合被削弱的地方,例如在潛意識的夢中或在精神神經症的單一觀念(mono-idea-ism)中,兒童的缺乏節制便再次出現。[214] 由於我們沒有考慮到嬰兒期的因素,所以我們在理解模仿的滑稽作用時發現有較大的困難。 但是,模仿是兒童最好的藝術,是其大多數遊戲的驅動力(driving motive)。兒童的志向目標遠不在於要超過同齡人,而是要模仿成年人。兒童與成人的關係也是貶低的滑稽作用的基礎,它與成人對待兒童生活態度中所顯示出來的屈尊態度是一致的。沒有什麼能比成年人使自己降低身份,放棄其煩人的優越性以及與他們平等地玩耍更使兒童感到快樂的了。這種向兒童提供純粹快樂的放鬆,在成人中則以貶低的形式成為使事情滑稽的一種手段,成為滑稽快樂的一個根源。至於揭露假面具,我們知道,它可以一直追溯到貶低。 c.我們在發現第三種情況,即期待的滑稽作用的嬰兒期基礎時,遇到了最大的困難,期待的滑稽作用無疑能夠解釋,為什麼那些首先把這種情況置於他們對滑稽作用的討論之中的權威們,沒有發現能解釋滑稽中的嬰兒期因素的場合。毫無疑問,期待的滑稽作用在兒童中是最遙遠的; 掌握它的能力是最晚才出現的。在成人看似很滑稽的大多數情況下,兒童可能只感到失望。但是,當我們遇到一種滑稽的失望時,我們可以把兒童極端快樂的期待和輕信的力量作為一個基礎,來理解我們是怎樣「作為一個兒童」來表現滑稽作用的。 我們所說的一切似乎表明,滑稽感的轉換有一定的可能性,它可以這樣進行:「那些對成人來說不適合的事物就是滑稽。」但是,由於我對滑稽作用問題的全部態度,我還不太敢像我早期那樣嚴肅地捍衛後一種主張。我還不能確定,貶低為一個兒童是否只是滑稽性貶低的一個特例,或者所有滑稽的事物基本上都以貶低為一個兒童為基礎。[215] (七) 探討滑稽的研究無論多麼粗略,如果我們不能為談論幽默(humour)找到些微的餘地,那麼,這種研究都將是相當不完全的。兩者之間的基本聯繫是如此毋庸置疑,以至於試圖對滑稽作用進行解釋必定會對理解幽默做出某些起碼的貢獻。在欣賞幽默方面,無論它有多麼恰當和給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它本身就是最高的心理成就之一,特別受到思想者的喜愛),但我們不能通過探討詼諧和滑稽的準則而避開表達其本質的嘗試。 我們業已看到,令人苦惱的情感的釋放是產生滑稽的最大障礙。只要無目的的動作一發生損害,或者愚蠢一導致傷害,或者失望一引起痛苦,滑稽作用的可能性便告結束。對於一個無法躲避這種不快,一個其本人是犧牲品或被迫參與其中的人來說,這無論如何都是真實的;而一個無關的人則以其行為舉止表明,這種情境包含著滑稽作用所要求的一切。現在,幽默成為獲得快樂的一種手段,儘管有與其相牴觸的令人苦惱的情感;它表現為產生這些情感的一種替代作用,它把自己置於它們的位置上。如果有這樣一種情況,根據我們通常的習慣,我們應該傾向於釋放令人苦惱的情感,如果壓抑該情感的動機此時作用於我們,就會提供使它出現的條件。在剛才提到的這些情況下,一個成為傷害、痛苦等犧牲品的人很可能會獲得幽默的快樂,而無關的人則因滑稽的快樂而笑。如果是這樣的話,幽默的快樂是以釋放未出現的情感為代價而產生的:它起源於情感消耗的節省——我們不可能有別的說法。 幽默是各種滑稽中最容易滿足的。它是在一個人的內部完成其過程的,另一個人的參與並未對此增加任何新的東西。我可以不與人分享在我身上產生的幽默快樂,也不感到要被迫與人交流這種快樂。當幽默的快樂發生時,在一個人身上會出現什麼情況,這是很不容易說清的;但是,如果我們考察一下把幽默與人交流或產生同感的情況,考察一下通過理解幽默的人我們獲得了與他同樣的快樂的情況,那麼,我們就能獲得某種頓悟(insight)。幽默的最粗野的情況——即所謂「絞刑的幽默」——在這一方面可能是有所啟發的。一個在星期一被判處死刑的流氓說: 「嗯,這個星期開始得不錯。」[216]這實際上是一種詼諧,因為這句話本身是非常恰當的,但另一方面,卻以無意義的方式放錯了地方,因為對這個人自己來說那個星期不會再有更多的事件了。但是,幽默和製作這樣一種詼諧有關——就是說,不管把這個星期的開始與其他什麼時間區別開,也要否認對可能產生相當特殊的情緒的那些動機加以區分。同樣的情況還有,這個流氓在處以死刑的路上要一塊圍巾圍在他赤裸的喉部,以便不至於患感冒——由於考慮到它圍在脖子上的時間這麼短,這種預防措施顯然是多餘的和不重要的,否則,這是一個應該受到稱讚的預防措施。必須承認,在這個惡作劇(blague)中有一種像寬宏大量似的東西,這個人頑固地堅持其慣常的自我,而且對有可能推翻其自我並使其陷於絕望的事物置之度外。這種崇高的幽默顯然出現在我們的欽佩不受幽默者的情境限制的情況下。 在維克多·雨果的《歐那尼》(Hernani)中,那個捲入陰謀反對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查理五世)的匪徒,落入了其強大敵人之手。他預見到,由於被宣判了叛國罪,他的命運肯定是掉腦袋。但是,這個預見並未阻止他使自己被公認為世襲的西班牙最高貴族,並且宣布他並不想放棄任何屬於他的利益。一個西班牙的最高貴族可以在其君主面前蓋住他的頭。那麼,好吧: ……我們的頭有權利在你蓋住之前落下。 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幽默,而且如果當我們聽到時我們沒笑,那是因為我們的欽佩包含著幽默的快樂。在那個被執行死刑的路上不想患感冒的流氓的情況下,我們卻開心地大笑起來。應該使罪犯陷入絕望的情境卻可能在我們身上引起強烈的憐憫;但這種憐憫之所以受到抑制,是因為我們明白,這個與此關係更密切的人對這種情境是無法解決的。由於這種理解,已經準備消耗在憐憫上的能量變得不可利用了,我們便一笑置之。可以說,我們受到了這個流氓的滿不在乎態度的影響——儘管我們也注意到,這已耗費了他相當多的心理活動能量。 憐憫的節省是幽默快樂最經常的源泉之一。馬克·吐溫(Mark Twain)的幽默通常使用這種機制。例如,在對他兄弟的生活做的一次說明中,他向我們講述了,他兄弟一段時間怎樣受僱於一家築路企業。一個地雷提前爆炸把他兄弟拋向了天,然後落下來掉在遠離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我們肯定對這次事故的犧牲者感到同情,並且想問一下他是否因此而受傷。但是,當故事繼續說道,他兄弟因為「脫離工作場地」而被扣了半天工資時,我們便完全不再有憐憫之心,而且變得幾乎像包工頭一樣的硬心腸,並對可能傷害兄弟的健康也幾乎漠然置之。在另一種情況下,馬克·吐溫向我們展示了他的家庭樹,他把這棵樹追溯到哥倫布的一位航海夥伴。然後他描述了這位前輩的特點,以及他的行李是如何完全由許多換洗的衣物所組成,而每一件都有一個不同的洗衣房標記——在此我們禁不住對節省這種虔敬感而付出的代價大笑起來,我們原準備在這個家庭史的開始就討論這種虔敬感的。幽默快樂的機制不受我們認識的干擾,我們認識到這個譜系是虛構的,這種虛構是為諷刺目的服務的,旨在揭示其他人以類似的描寫所做的細節描述:和在使事情成為滑稽的情況下一樣,它也不依賴於必須是真實的這個條件。在另一篇小說中,馬克·吐溫描述了他的兄弟怎樣建造了一個地下洞穴住房,他帶進去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盞燈,他用一大塊帆布做屋頂,帆布中間有一個洞。但是,晚上在小屋建好之後,一頭被驅趕回家的母牛卻從屋頂開口處掉下來,落到了桌子上並把燈撲滅了。他的兄弟耐心地幫著把牛弄了出去,又重新把東西擺好。第二天晚上同樣的麻煩再次發生,而他的兄弟一如既往。以後每天晚上都發生。重複 發生使小說有了滑稽作用,但馬克·吐溫在結束時報告說,在第46個晚上當母牛又掉進來時,他的兄弟終於發話了:「這事開始讓人厭倦了。」這時我們的幽默快樂再也止不住了,因為我們早就期望聽到的是,這種難以排除的不幸會使他的兄弟生氣的。的確,我們使自己產生的這些幽默的些許貢獻一般地說是以生氣為代價的——而不是變成了憤怒。[217] 根據為支持幽默而節省下來的情緒的性質,幽默的種類是格外多樣化:憐憫、生氣、痛苦、敏感等。它們的數量似乎保持著不完整,因為幽默的領域在不斷地擴大,每當藝術家或作家成功地把迄今不受控制的情緒置於幽默的控制之下時,通過我們給出的那些例子中的方法,把它們變成滑稽快樂的根源。例如,藝術家的簡明(Simplicissimus)在以恐懼和厭惡為代價而獲得幽默方面有驚人的成果。另外,表現幽默的形式是由與其產生條件有聯繫的兩種特殊情況決定的。在第一種情況下,幽默可能與一種詼諧或其他種類的滑稽合併;在這種情況下其任務是驅除可能隱含在能產生某種情感的情境中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會干擾快樂的結果。在第二種情況下,它可以完全地或只是部分地中止這種情感的產生;這後一種情況實際上是更常見的,因為它較容易產生,而且會產生各種形式的「沮喪的」[218]幽默——即含著淚的微笑的幽默。它將一部分能量從情感中撤出,使它具有一種幽默的味道以作為交換。 由上面的例子可見,從同情心派生出來的幽默的快樂起源於一種可與移置相比較的特殊技巧,藉助於這種技巧,已經處於準備狀態的情感的釋放便落空了,能量貫注轉向別的事物,常常轉向次要之物。 但這根本無助於我們理解這一過程,即通過這個過程而在幽默者身上發生了與產生情感相距甚遠的移置。 我們能夠發現接受者在其心理過程中模仿幽默創造者,但是,對於在後者身上使這一過程成為可能的力量,它並沒有告訴我們什麼。 我們只能說,如果有人成功地通過反思,把世界事物的巨大與他自己的渺小相比較而產生的痛苦情感置之不顧,我們不會把這視為獲得了幽默,而是獲得了哲學思想,而且,如果我們使自己置身於他的思想序列中,我們就不會產生快樂。因此,在意識注意的凝視下,幽默的移置就像滑稽的比較一樣是不可能的;和後者一樣,它和保持前意識或者自動的條件是聯繫在一起的。 如果我們根據防禦過程來看待幽默的移置,我們就能獲得有關它的某些信息。防禦過程是飛行反射的心理相關物,它執行的任務是防止產生來自內部根源的不快樂。在完成這個任務時,它們把心理事件作為自動調節作用來使用,順便說一句,這種自動調節作用最終成為有害的,而且必須歸屬於意識思維。我已指出過這種防禦的一種特殊形式,已經失敗了的壓抑,它是產生精神神經症的操作機制。幽默可被視為這些防禦過程的最高級形式。它不屑像壓抑那樣把承擔著痛苦情感的觀念內容從意識注意中撤出,由此而超越了防禦的自動作用。它使之產生,是通過發現一種把已處於準備狀態的能量從不快樂的釋放中撤出,並通過釋放而將其轉變成快樂。甚至可以相信,它可以再次和嬰兒期聯繫起來,把這種獲得手段置於其支配之下。只有在童年時期才會有使成人在如今微笑的那些痛苦情感——就像他作為一個幽默的人對其目前痛苦的情感而發笑一樣。 幽默的移置所親眼目睹的其自我的提高,把它翻譯過來毫無疑問就是「我太大了(太好了)[219]以致不能因這些事情而苦惱」,這種提高完全可以從他將其目前的自我與其童年期的自我相比較 而產生。這種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嬰兒期在神經症的壓抑過程中所起作用的支持。 總之,幽默和滑稽的關係比和詼諧更近。它和前者共享在前意識中的心理定位(psychicallocalization),而詼諧就像我們不得不假設的那樣,是作為潛意識和前意識之間的一種妥協而形成的。另一方面,幽默不具備一種與詼諧和滑稽作用相同的專門特點,對此我們或許還沒有予以足夠的重視。產生滑稽作用的一個必要條件是,我們應該被迫同時地或迅速連續地把兩種不同的觀念形成方法運用到同一種觀念形成活動中,然後在這兩種方法之間進行「比較」,滑稽作用的差異便由此而產生。這種能量消耗的差異產生於屬於別人和屬於自己的事物之間,產生於通常的事物和被改變的事物之間,產生於所期待的事物和已發生的事物之間。[220]在詼諧的情況下,兩種看待事物的同時性方法之間形成了差異,這兩種方法以不同的能量消耗而起作用,適用於在聽到詼諧的人身上發生的過程。這兩種觀點中的一個,遵循著包含在詼諧中的暗示,沿著這條思想通路穿過潛意識;另一種觀點則停留在表面,它看待詼諧就像看待從前意識中浮現出來並成為意識的任何其他話語一樣。我們或許應該合理地把聽到一個笑話時的快樂描述為從這兩種看待事物的方法之間的差異中派生出來的。[221]在這裡我們談論的是詼諧,我們把它描述為一個具有兩張臉的腦袋,而詼諧和滑稽之間的關係還有待于澄清。[222] 在幽默的情況下我們剛才提出的那種特點已黯然失色。的確,當一種因為通常伴隨著這種情境,我們應該期待的情緒被避免時,我們就會感到幽默的快樂,在這種程度上幽默也會在所期待的滑稽作用的擴展概念之下產生。但對幽默來說,它不再是用兩種不同方法看待同一主題的問題。 受那種想要迴避的情緒支配的情境具有令人不快的特點,這個事實結束了把它與滑稽和詼諧的特點相比較的可能性。幽默的移置實際上是把釋放出來的能量消耗用在別的地方——這是一種已經表明對滑稽作用如此危險的一種情況。[223] (八) 我們現在即將結束我們的任務,把幽默快樂的機制還原為與闡釋滑稽快樂和詼諧相類似的一種論點。在我們看來,詼諧中的快樂似乎產生於用於禁忌的能量消耗的節省,滑稽快樂產生於用於觀念形式(用於貫注)的能量消耗的節省,而幽默中的快樂產生於用於情感的能量消耗的節省。 在我們的心理器官活動的三種方式中,快樂都是由節省而產生的。這三種方式全部都一致代表從心理活動中重新獲得一種快樂的方法,這種快樂實際上是通過該活動的發展而消失的。因為當我們不考慮滑稽作用時,當我們不能開玩笑時,以及當我們沒有必要在生活中用幽默使我們感到幸福時,我們力圖用這種手段達到異常的欣快就不過是一段時期生活中的心境,在這段時期,我們習慣於一般使用較少的能量消耗來對付我們的心理活動——這就是我們童年時的心境。 附錄 弗朗茲·布倫塔諾的謎語 弗洛伊德在第32頁的腳註中對布倫塔諾(F.Brentano)的謎語所做的說明如此含糊不清,以致有必要做進一步的解釋。1879年,布倫塔諾(以Aenig-matias為筆名)出版了一本大約200頁的小冊子,書名為《新謎語》。它包括各種不同類型謎語的樣本,最後一種被描述為「填補謎語」。他在這本小冊子的引言中對這些種類做了說明。按照他的看法,這種謎語在德國中部地區是一種令人喜愛的消遣,但只是在最近才到達維也納。這本小冊子包括30個這種「填補謎語」的例子,弗洛伊德引用了其中的兩個,不完全準確。把這些全部翻譯出來將是使其結構明晰的最簡單的方式: 第24個謎語「我們的朋友受到他所信奉的預感多麼大的折磨啊!有一天,當他的母親生病時,我發現他正坐在一棵高大的樹下。風正從樹枝問吹過,結果有些大樹葉落下來,其中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的衣兜里。因此他哭了起來,他嗚咽著說,他的母親快要死了:das lasse ihn das herabgefallene[字面意思是:這是落下來的那個那個那個……,帶領著他去想的。]答案:「梧桐樹葉……去想。」 第28個謎語 「一個印度斯坦人生病了。他的醫生正忙著為他開個處方,這時他突然被一個緊急的消息叫走了,醫生儘可能快地寫完處方又去看另一個病人了。此後不久他接到消息說,那位亞洲人還沒來得及吃下為他準備的藥,便因痙攣而死。『真是個不幸的可憐人!』醫生恐怖地對自己說。『你都幹了些什麼?有沒有可能當你在為那個那個那個藥時?』」 答案:「印度人開……使你的筆畫動得快一些。」 一個英語的樣本可能會使事情更清楚些: 「竊賊們闖進一家大皮貨商的倉庫。但是他們受到了干擾,什麼也沒拿便離開了,儘管把陳 列室搞得亂七八糟。當經理早晨來到之後,他向其助手們發出指示:『不要管那些便宜的貨物。 當務之急是那個那個得到那個那個。』」 答案:「馬上……最好的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