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欽北徙錄 · ●八 徙西江州
三月初九日,有一褐衣番人至囚所,手持文字曰:「皇帝聖旨,教你三人往西江州聽候指揮,緣新同知之奏請也。」二帝泣曰:「又往何地?」俄有人引帝,執縛二帝並後之手,驅行出雲州二十餘里,至晚方止宿野寺中。自此後日月不復記錄,因阿計替不在帝左右也。
或日,所行地磚鋪不平,有一從行者系山後人,語言略可辨,言於帝曰:「此長城基址。」日行七十里,實八九十里。二帝及太后足皆腫裂,寸步難移,或從者負之而行。時漸入沙漠地,風霜悽慘,寒氣襲人,無異深冬景象。帝後衣袷單薄,兼以飢餓勞苦,時疫頓作,僵臥古屋中七八日,稍得痊癒。監者不時催促,帝後病骨支離,又無適口飲食,狀如鬼魅。從者作木格,覆以茅草,舁之而行,真活不如死。
行三四日間,忽逢北來騎兵三四千,首領一紫衣人,問訊對答,皆不能記。帝臥草與中,微開目竊視。紫衣狀如漢兒,忽駐軍下馬,呼左右取水吃乾糧。各於皮筐中取出干牛肉數塊贈帝後,賴此病體稍瘥。紫衣人謂帝曰:「我本漢臣,昔為陛下延安鈐轄周忠是也。元符中,中國與西夏交戰,兵敗被擄,由是父子俱降西夏,亦曾作西夏部中首領。宣和間,西夏遣臣將兵助契丹,與金國交戰,又為金國所擄,降之。現為統管,郎主命臣至奚國發兵,往陝西路御西將軍,今所領是也。」又言:「陛下無憂。昔時契丹大遼主與大金連戰日久,尚且不殺,今見在昌合州收管。況陛下並不與大金苦戰,只是近日四太子在江南頗為失利。金國盛稱劉錡劉光世韓世忠等皆戮力疆場,智勇雙全,不難恢復。臣本宋臣,不忍見陛下如此,故將微肉上獻,幸為自愛!」言訖別去。
是夕,宿樹林下,月色微明,聞番人吹羌笛聲,嗚咽如泣,蓋美國兵後陣也。帝與太上太后聞之曰:「與他成樂如何?」時太上口占詞曰: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國帝皇家。金殿瓊樓,朝吹鳳管,暮弄龍琶。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說胡沙。向晚不堪,回首坡頭,吹徹梅花泣路涯。
少帝及太后聞之,俱各慘然淚下。少帝乃賡其韻而和之曰:
宸傳百載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天傾地覆,忍聽琵琶。如今塞外多離索,迤邐繞胡沙。萬里邦家,伶仃父子,披星戴月向天涯。少帝歌不成曲,三人大哭而止。
或日,所行之處,但見草莽蕭條,悲風怒吼,黃沙白霧,日高尚如煙繞。五七十里並無人跡,偶見牧羊兒,問此何所,云:「非正路。兩傍原有城邑俱在,東西不從此中行走。」時方近夏,榆柳夾路,澤中亦有萍草,皆褐色而不青翠。
又行十餘日,方見一小城,雲是西江州。護衛者引帶入城,見其地無甚人煙,本是昔日契丹道宗囚高麗王之所。其中方廣不甚大,有屋數間,廊廡皆傾倒,亦若官長衙署。籬落疏曠,杳無人跡。惟護衛者三百餘人,逐日斫伐樹木,蓋屋居住。兩三日後,發遣騎兵回歸,止留守衛六七十人。每日惟二帝及太后在中間一室居住,不敢出入,亦無處走動。飲食日止一餐,皆粗糲不堪充口;或些須羊肉適口。
一日,二帝相謂曰:「我父子在雲州,深得阿計替維持保護,尚微知我國消息。今彼已去三月,不知還到雲州否?」正言之間,忽戶外一人言曰:「帝曰阿計替,乃是我哥,我名香查理。當時北國皇帝專使我等兄弟監守你父子。如今阿哥被雲州同知兀西哺途差往燕京,下投文字,不久亦須來此 。我家阿哥素能善書,虜主時要書文字報他,故須仍來此地。阿哥去日,曾囑咐我,教我保護你父子,不妨但放心也。」
或日,阿計替回揖二帝曰:「官人安樂否?我從雲州往上京回雲州,今又至此,往返九千餘里,不勝辛勞。」二帝亦慰勞之。阿計替又於懷中取出一小紙,令帝看視,其上云:「今年南事未定,有苗劉二人廢了官家,立起太子,改元明受。」又云:「已得江南建康府,車駕入海,二太子已得四川,四太子已得兩浙越州。」帝視畢,嗚咽曰:「如此則我國祚不能復矣。」又云:「苗劉兩人敢如此,吾兒子方即位四歲,做得甚綱紀?」良久,阿計替將文字仍納懷中。自此阿計替兄弟二人,每每心思保護,又時時供辦飲食。自阿計替到後,帝後愁苦少釋。
或一日,阿計替謂二帝曰:「今日是七月五日,後日乃係七夕,憶官人在京時煞快活。」二帝吁嗟曰:「到此地位,那復想當日耶!」言未已,忽見甲士多人,喊聲震天曰:「在此耳。」二帝不覺驚駭仆地曰:「我命盡於此矣。」阿計替遽出,問過首立,語甚詳。少刻,阿計替持刀入帝室,帝愈加驚懼,以手掩目,太上太后亦然。阿計替乃大聲曰:「與你三人無涉!」乃於帝所居室壁後,執一小番奴出,付首立者殺之,持其首而去。過半日,帝神魂始定,尚不能言語。阿計替入曰:「先來驚否?」帝問:「因何事而殺此番人?」阿計替曰:「此七月七日祭神也。我金國禮,預於暗處藏伏一人,然後領兵佯為捉獲,斬首以祭為上祀,以其身為中祀,以羊為下祀。祀畢,人羊俱入鍋中,煮熟啖之,名曰布福。」帝曰:「頃間若汝唱言不關我三人事,我等俱驚死矣。」太后因此得病,至七八日始稍瘥。或日,主首持人頭,在腰間取尖刀穿肉一臠詣帝曰:「布福肉吃之。」帝聞其氣惡不可近,欲不受,阿計替在傍曰:「受之有福。」帝乃受之,主者舞躍而去。
或日,秋風遍起,冷氣逼人,阿計替曰:「秋令至矣。」俄聞堂中雁聲嘹喨,自北向南,護衛者數在傍,阿計替兄弟揮之使去。壁間有弓一張,阿計替曰:「官人能弓矢乎?射雁以卜,我番人事也。」乃手持弓為帝曰:「我代官人卜可乎?」帝曰:「然。」乃執矢仰天祝曰:「臣趙某不幸,上辱祖宗,下禍萬民,身羈胡地,存亡未卜。若我國祚有復興之日,當使箭中飛雁。」祝畢,付阿計替射之。一箭中雁,宛轉而下。二帝稽顙拱手曰:「誠如天命,死亦無憾。」阿計替亦大喜,取草茅雜木爇火,破雁炙而分食之。
或日,阿計替又入室密語二帝曰:「聞四太子與南朝爭戰,盡得江南之地,已將至洞庭湖。」又云:「金國官家今日差人往北路,僉撥兵馬,向江南廝殺也。」時天氣漸寒冷,二帝及後衣裳,皆腐爛垢膩,時賴阿計替呼集胡婦,為之澣濯。
或日,大雪積至五六尺深,室中寒甚。帝後皆頤膝相拉,聲顫不能言語。阿計替持一披氈至,覆蓋三人首,稍得溫暖。帝先在雲州病後,發俱落,不復生,狀類僧尼,與番奴剃頭者無異。是時冷甚,又乏糧絕食,日獲一雁於火上燒熟共食。一連三日俱如此。雪霽後,尤極冷,手足攣曲不可伸。
或日,阿計替為二帝曰:「今朝十月一日也。」二帝曰:「十日是天寧節也,可謂今非昔比。」二帝及後皆泣下。阿計替曰:「天寧是何節也?」太上曰:「乃我之誕辰也。我生此日,未卜死於何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古帝王之辱,惟晉愍懷與石少帝,然未有如我父子之更甚耳。」
或日,天氣晴明,風和日暖,阿計替曰:「今月幾日鞭春,便已先有此和煦之氣矣。」手持羊乳一杯飲帝以代酒。其乳腥穢異常。近口即生噦嘔。帝後恐拂其意,乃勉飲之。
或日,雪霽天晴,阿計替呼帝出屋外。來時三人皆以極寒冷對,不能出,阿計替曰:「春到矣。」空中雁聲,自南而北,千萬成羣而去。凡北方禦寒者,必先於數月之前,掘地作坑以居。先是阿計替於帝室內作坑。深五七尺,令帝後晝夜伏處其中。其護衛人亦如是。是日始出坑,不復入穴矣。時金國天輔十二年,即南宋建炎三年也。
或日,春深,草長至二三寸,荊榛布野,滿目藜蒿,不勝異域之感。
或日,忽傳金國皇后上逝,阿計替等六十餘人,皆白布纏頭作孝。鄭太后曰:「我何日得死,而免此苦楚?」又傳金國皇后死後,郎主喜怒不常,時好殺戮大臣。手持刀劍甚利,左右官人少有忤意,即手刃之。阿計替曰:「汝中國有肅王乎?」帝曰:「有之。」又問:「肅王有女乎?」曰:「有之。」阿計替曰:「近聞郎主以肅王女為嬪御專寵,皇后因此妬忿,自縊而亡。金主知其情,乃手擊殺肅王女,以報復後仇。」鄭太后曰:「肅王女玉箱也。此女自小多奇怪,今果死於兵刃之下,哀哉傷哉!」嘗記肅王妃,陳執中女也,生玉箱之夜,有青衣童子自天而下,手持一鐵絲籠,籠內有玉印二紐曰:「天賜你生后妃。」妃驚而寤,自思我夫王也,吾妃也,豈有父母為同姓王妃,而生女復得為后妃之理?而終不悟也。越數歲,玉箱戲於水傍,得玉印一顆,篆曰「金妃之印」,常佩玩不釋手。京城陷,其女為完顏樹所得,每醉後犯之,必昏絕,不得近身,乃進於金主。金主寵之,遂以為妃。生一男後,因後兄咀里孛進夏國女李氏為妃,兩人爭寵。玉箱又欲以陰計中金主,以雪家□仇怨,適逢皇后薨,因陽奉間,多以私意慫金主殺左右大臣以及李妃。又因中暑,常取冰雪腦以進,由此亦發疾。此本年六月也。天輔十三年正月元旦。宮中張燈飲宴。時金主無後,只有趙妃專寵,因疾殺其所生子。一日深秋侍坐,金主謂趙妃曰:「汝為南朝族屬,安得有此富貴!俟後服除,當敕立你為後。」妃拜謝。一日,因左右奏:「宋朝趙家父子,現在西江州安置。近日四太子又為韓世忠所敗,狼狽逃回,南朝勢漸廣大,可將此三人植入北地,不可赦回。」金主允奏,著令北向五國城去。時趙妃在側曰:「望求陛下以臣妾故,優容其祖父歸國,妾之邀恩而蒙賜也。」金主曰:「外事何得你言?」不准所請。妃曰:「骨肉何能不念?陛下亦有父兄否?」詞甚激烈,金主怒曰:「留汝在宮中,外有祖父之仇,內有嫉妬之行,一旦禍亂,悔將何及!」妃起而喝言曰:「汝本北方一極小胡奴,侵凌上國,南滅汴宋,北殄契丹,不行仁義,恃強專務殺伐。今我父祖皆因誤聽奸佞,致遭汝擄,辱我宗廟,破我國家。汝又將我帝後等遷徙窮荒之域,汝之不仁不義已極,上天必不容汝,恐你他日亦當如此遭人馘滅夷族也!」金主大怒,遂手殺之於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