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七十三回 黑旋風喬捉鬼 梁山泊雙獻頭

話說當下李逵從客店裡搶將出來,手掿雙斧,要奔城邊劈門, 【容夾:奇人。】 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顛個腳捎天。燕青拖將起來,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隨他。為何李逵怕燕青?原來燕青小廝撲天下第一, 【袁夾:埋打任原根。】 因此宋公明著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隨他,燕青小廝撲手到一交。李逵多曾著他手腳,以此怕他,只得隨順。 【袁夾:描寫有暈。】 燕青和李逵不敢從大路上走,恐有軍馬追來,難以抵敵,只得大寬轉奔陳留縣路來。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沒了頭巾,卻把焦黃髮分開,綰做兩個丫髻。 【袁眉:因沒了頭巾,生出情節,趣甚。】 行到天明,燕青身邊有錢,村店中買些酒肉吃了,拽開腳步趲行。次日天曉,東京城中好場熱鬧,高大尉引軍出城,追趕不上自回。李師師只推不知,楊太尉也自歸家將息,抄點城中被傷人數,計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損者,不計其數。高太尉會同樞密院童貫,都到太師府商議,啟奏早早調兵剿捕。 且說李逵和燕青兩個在路,行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四柳村。不覺天晚,兩個便投一個大莊院來,敲開門,直進到草廳上。莊主狄太公出來迎接,看見李逵綰著兩個丫髻,卻不見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 麼人。太公隨口問燕青道:「這位是那裡來的師父?燕青笑道:「這師父是個蹺蹊人,你們都不省得他。胡亂趁些晚飯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聲。太公聽得這話,倒地便拜李逵,說道:「師父,救弟子則個。」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實對我說。」那太公道:「我家一百餘口,夫妻兩個,嫡親止有一個女兒,年二十餘歲,半年之前,著了一個邪祟,只在房中,茶飯並不出來討吃。若還有人去叫她,磚石亂打出來,家中人都被她打傷了,累累請將法官來,也捉她不得。」 李逵道:「太公,我是薊州羅真人的徒弟, 【袁眉:說得有因。文字如此照應,乃妙。】 會得騰雲駕霧,專能捉鬼,你若捨得東西,我與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豬一羊祭祀神將。」 【容夾:妙人。趣人。】 太公道:「豬羊我家盡有,酒自不必得說。」李逵道:「你揀得膘肥的宰了,爛煮將來,好酒更要幾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與你捉鬼。」太公道:「師父如要書符紙札,老漢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樣,都沒什 麼鳥符,身到房裡,便揪出鬼來。」 【容夾:妙。】 燕青忍笑不住。老兒只道他是好話,安排了半夜, 豬羊都煮得熟了,擺在廳上。李逵叫討十個大碗,滾熱酒十瓶,做一巡篩,明晃晃點著兩枝蠟燭,焰騰騰燒著一爐好香。李逵掇條凳子,坐在當中,並不念甚言語。腰間拔出大斧,砍開豬羊,大塊價扯將下來吃。 【容夾:妙。】 【容眉:這便叫做祭祀神將。】 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來吃些。」 【袁眉:絕倒。】 燕青冷笑,那裡肯來吃。 李逵吃得飽了,飲過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眾莊客:「你們都來散福。」 【容夾:妙。】 捻指間撤了殘肉。李逵道:「快舀桶湯來與我們洗手洗腳。」無移時,洗了手腳,問太公討茶吃了。 【容夾:妙。】 又問燕青道:「你曾吃飯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飽了。」李逵對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飽,明日要走路程,老爺們去睡。」 【容夾:妙。】 【袁眉:絕倒。 】 太公道:「卻是苦也!這鬼幾時捉得?」李逵道:「你真箇要我捉鬼,著人引我到你女兒房裡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磚石亂打出來, 【容夾:好神道!】 誰人敢去?」 李逵拔兩把板斧在手,叫人將火把遠遠照著。李逵大踏步直搶到房邊,只見房內隱隱的有燈。李逵把眼看時,見一個後生摟著一個婦人在那裡說話。李逵一腳踢開了房門,斧到處,只見砍得火光爆散,霹靂交加。定睛打一看時,原來把燈盞砍翻了。那後生卻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聲,斧起處,早把後生砍翻。這婆娘便鑽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漢子先一斧砍下頭來,提在床上, 【容夾:佛。】 把斧敲著床邊喝道:「婆娘,你快出來。若不鑽出來時,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連聲叫道:「你饒我性命,我出來。」卻才鑽出頭來,被李逵揪住頭髮,直拖到死屍邊問道:「我殺的那廝是誰?」婆娘道:「是我姦夫王小二。」李逵又問道:「磚頭飯食,那裡得來?」 【容眉:李大哥也仔細。奇,奇。】 婆娘道:「這是我把金銀頭面與他,三二更從牆上運將入來。」李逵道:「這等骯髒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邊,一斧砍下頭來, 【容夾:佛。】 把兩個人頭拴做一處,再提婆娘屍首和漢子身屍相併, 【余評: 觀李逵此段殺姦夫淫婦,此理當然。】 李逵道:「吃得飽,正沒消食處。」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雙斧,看著兩個死屍,一上一下,恰似發擂的亂剁了一陣。 【容夾:趣。】 【袁眉:酒後刀頭出如許波瀾。】 李逵笑道:「眼見這兩個不得活了。」 【容夾:趣。】 插起大斧,提著人頭,大叫出廳前來:「兩個鬼我都捉了。」 【容夾:趣。】 撇下人頭,滿莊裡人都吃一驚,都來看時,認得這個是太公的女兒,那個人頭,無人認得。數內一個莊客相了一回,認出道:「有些像東村頭會黏雀兒的王小二。」 【袁眉:認得何等真細。】 李逵道:「這個莊客到眼乖!」太公道:「師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兒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來問時,說道:「他是姦夫王小二,吃的飲食,都是他運來。」問了備細,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師父,留得我女兒也罷。」 【容夾:好老兒,真亡人。】 李逵罵道:「打脊老牛,女兒偷了漢子,兀自要留她! 【容眉:罵得好。】 你恁地哭時,倒要賴我 ,不謝我。 【容夾:妙。】 明日卻和你說話。」 【余評: 觀李逵問太公之言,義義凜凜,人莫能方。】 燕青尋了個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卻引人點著燈燭,入房裡去看時,照見兩個沒頭屍首,剁做十來段,丟在地下。太公太婆煩惱啼哭,便叫人扛出後面,去燒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將起來,對太公道:「昨夜與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謝?」 【容夾:妙。】 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和燕青離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時草枯地闊,木落山空,於路無話。兩個因大寬轉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離荊門鎮不遠。當日天晚,兩個奔到一個大莊院敲門, 【芥眉:若作者筆無遠情,必以此段即接東京事後,以為緊湊,不知間入狄女一段,更得龍脈伏脫之妙。且狄事亦屬姦淫,又草里蛇蹤也。】 燕青道:「俺們尋客店中歇去。」李逵道:「這大戶人家,卻不強似客店多少!」 【容夾:是。】 說猶未了,莊客出來,對說道:「我主太公正煩惱哩!你兩個別處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廳上。李逵口裡叫道:「過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鳥緊! 【容夾:妙。】 便道太公煩惱!我正要和煩惱的說話。」 【袁夾:妙甚。】 裡面太公張時,看見李逵生得兇惡,暗地教人出來接納,請去廳外側首,有間耳房,叫他兩個安歇,造些飯食,與他兩個吃,著他裡面去睡。多樣時,搬出飯來,兩個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當夜沒些酒,在土炕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聽得太公太婆在裡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雙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將起來,便向廳前問道:「你家甚 麼人,哭這一夜,攪得老爺睡不著。」 【容夾:一些不自是。】 太公聽了,只得出來答道:「我家有個女兒,年方一十八歲,被人強奪了去,以此煩惱。」李逵道:「又來作怪!奪你女兒的是誰?」太公道:「我與你說他姓名,驚得你屁滾尿流!他是梁山泊頭領宋江,有一百單八個好漢,不算小軍。」李逵道:「我且問你:他是幾個來?」太公道:「兩日前,他和一個小後生各騎著一匹馬來。」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來聽這老兒說的話,俺哥哥原來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 【容夾:真人。】 【袁眉:「了也」二字,便見前信今疑。】 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沒這事!」李逵道:「他在東京兀自去李師師家去,到這裡怕不做出來!」 【容夾:是。】 李逵便對太公說道:「你莊裡有飯,討些我們吃。我實對你說,則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這個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奪了你的女兒,我去討來還你。」太公拜謝了,李逵,燕青逕望梁山泊來,直到忠義堂上。 【余評: 觀李逵此段義氣凜然,真一丈夫也。】 宋江見了李逵,燕青回來,便問道:「兄弟,你兩個那裡來?錯了許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裡答應,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個字扯做粉碎, 【容夾:真人。】 【袁眉:宋江溫語接入李逵暴氣,妙。】 眾人都吃一驚。宋江喝道:「黑廝又做甚麼?」李逵拿了雙斧,搶上堂來,逕奔宋江,詩曰: 梁山泊里無奸佞,忠義堂前有諍臣。留得李逵雙斧在,世間直氣尚能伸。 當有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將,慌忙攔住,奪了大斧,揪下堂來。宋江大怒,喝道:「這廝又來作怪!你且說我的過失。」李逵氣做一團,那裡說得出。燕青向前道:「哥哥聽稟一路上備細:他在東京城外客店裡跳將出來,拿著雙斧,要去劈門,被我一交顛翻,拖將起來,說與他:「哥哥已自去了,獨自一個風甚 麼?」恰才信小弟說,不敢從大路走。他又沒了頭巾,把頭髮綰做兩個丫髻。正來到四柳村狄太公莊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兒並姦夫兩個,都剁做肉醬。後來卻從大路西邊上山,他定要大寬轉,將近荊門鎮,當日天晚了,便去劉太公莊上投宿。只聽得太公兩口兒一夜啼哭,他睡不著,巴得天明,起去問他。劉太公說道:「兩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個年紀小的後生,騎著兩匹馬到莊上來,老兒聽得說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這十八歲的女兒出來把酒,吃到半夜,兩個把他女兒奪了去。」 【容眉:呵呵,道學可假,強盜亦要假。大奇,大奇。】 【袁眉:事情與言語詳細不見於前,卻於燕青口中出。實以虛行,文家妙境。】 李逵大哥聽了這話,便道是實,我再三解說道:「俺哥哥不是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頭胡做。」李大哥道:「我見他在東京時,兀自戀著唱的李師師不肯放,不是他是誰?因此來發作。」 宋江聽罷,便道:「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說?」李逵道:「我閒常把你做好漢,你原來卻是畜生!你做得這等好事!」 【容夾:是。】 宋江喝道:「你且聽我說!我和三二千軍馬回來,兩匹馬落路時,須瞞不得眾人。若還搶得一個婦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卻去我房裡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說甚 麼鳥閒話!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護你的多,那裡不藏過了! 【容夾:是。】 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慾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 【容夾:也是。】 你不要賴,早早把女兒送還老劉,倒有個商量。你若不把女兒還他時,我早做,早殺了你,晚做,晚殺了你。」 【袁眉:真義士,真忠臣,痛愷之極,情願受此等人屈氣。】 宋江道:「你且不要鬧嚷,那劉太公不死,莊客都在,俺們同去面對。若還對翻了,就那裡舒著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對不翻,你這廝沒上下,當得何罪?」李逵道:「我若還拿你不著,便輸這顆頭與你!」 【容夾:真人。】 宋江道:「最好,你眾兄弟都是證見。」便叫「鐵面孔目」裴宣寫了賭賽軍令狀二紙,兩個各書了字,宋江的把與李逵收了,李逵的把與宋江收了。 【袁眉:認真得好。】 李逵又道:「這後生不是別人,只是柴進。」 【容夾:是。】 柴進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來。若到那裡對翻了之時,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幾斧。」柴進道:「這個不妨,你先去那裡等。我們前去時,又怕有蹺蹊。」李逵道:「正是。」便喚了燕青:「俺兩個依前先去,他若不來,便是心虛,回來罷休不得。」 【容夾:是。】 正是: 至人無過任評論,其次納諫以為恩。 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袁眉:有此等格言,此書始不可廢。】 燕表與李逵再到劉太公莊上,太公接見,問道:「好漢,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來教你認他,你和太婆並莊客都仔細認也。若還是時,只管實說,不要怕他,我自替你主。」 【容夾:真漢子。】 只見莊客報道:「有十數騎馬來到莊上了。」李逵道:「正是了,側邊屯住了人馬,只教宋江,柴進入來。」宋江,柴進逕到草廳上坐下。李逵提著板斧立在側邊,只等老兒叫聲是,李逵便要下手。 【容夾:妙人。】 那劉太公近前來拜了宋江。李逵問老兒道:「這個是奪你女兒的不是?」那老兒睜開眶□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對李逵道:「你卻如何?」李逵道:「你兩個先著眼 他,這老兒懼怕你,便不敢說是。」 【容夾:趣。】 宋江道:「你叫滿莊人都來認我。」李逵隨即叫到眾莊客人等認時,齊聲叫道:「不是。」宋江道:「劉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這位兄弟,便是柴進。你的女兒,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騙將去了。你若打聽得出來,報上山寨,我與你做主。」宋江對李逵道:「這裡不和你說話,你回來寨里,自有辯理。」 宋江、柴進自與一行人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緊上,錯做了事。 【容夾:原不錯。】 【袁夾:格言。】 既然輸了這顆頭,我自一刀割將下來,你把去獻與哥哥便了。」 【容夾:真漢子。】 【余評: 觀李逵便自皆割頭,與石秀見宋江,此言而有信天下罕,可稱可羨。】 燕青道:「你沒來由尋死做甚 麼?我教你一個法則,喚做『負荊請罪』。」李逵道:「怎地是負荊?」燕青道:「自把衣服脫了,將麻繩綁縛了,脊樑上背著一把荊枝,拜伏在忠義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這個喚做負荊請罪。」李逵道:「好卻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頭去乾淨。」 【容夾:妙人。】 【芥眉:不貪生怕死,不負慚忍恥,真好漢子。】 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沒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來,負荊請罪。 卻說宋江,柴進先歸到忠義堂上,和眾兄弟們正說李逵的事,只見「黑旋風」脫得赤條條地,背上負著一把荊杖,跪在堂前,低著頭,口裡不做一聲。宋江笑道:「你那黑廝,怎地負荊?只這等饒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 【袁夾 :才認得真。】 哥哥揀大棍打幾十罷!」宋江道:「我和你賭砍頭,你如何卻來負荊?」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饒我,把刀來割這顆頭去,也是了當。」 【容夾:妙人。】 眾人都替李逵陪話。宋江道:「若要我饒他,只教他捉得那兩個假宋江,討得劉太公女兒來還他, 【容夾:這也是。】 這等方才饒你。」 【余評: 公明見逵負荊請罪,便以假宋江一事使逵尋覓,公明此段足可取能用人之處。】 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我去瓮中捉鱉,手到拿來!」宋江道:「他是兩個好漢,又有兩副鞍馬,你只獨自一個,如何近傍得他? 【袁夾:是愛弟。】 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願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綽了齊眉棍,隨著李逵,再到劉太公莊上。 燕青細問他來情,劉太公說道:「日平西時來,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為頭的生的矮小,黑瘦麵皮, 【袁夾 :仍象宋江,妙。】 第二個夾壯身材,短須大眼。」二人問了備細,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兒還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將令,務要我兩個尋將來,不敢違誤。」便叫煮下乾肉,做下蒸餅,各把料袋裝了,拴在身邊,離了劉太公莊上。先去正北上尋,但見荒僻無人煙去處。走了一兩日,絕不見些消耗。卻去正東上,又尋了兩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內,又無消息。李逵心焦面熱,卻回來望西邊尋去。又尋了兩日,絕無些動靜。 當晚兩個且向山邊一個古廟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裡睡得著,爬起來坐地。只聽得廟外有人走的響,李逵跳將起來,開了廟門看時,只見一條漢子,提著把朴刀,轉過廟後山腳下上去,李逵在背後跟去。燕青聽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棍,隨後跟來,叫道:「李大哥,不要趕,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朧,燕青遞杆棍與了李逵,遠遠望見那漢低著頭只顧走。燕青趕近,搭上箭弩弦穩放,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只一箭,正中那漢的右腿,撲地倒了。李逵趕上,劈衣領掀住,直拿到古廟中,喝問道:「你把劉太公的女兒搶的那裡去了?」那漢告道:「好漢,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搶甚 麼劉太公女兒。小人只是這裡剪徑,做些小買賣,那裡敢大弄,搶奪人家子女!」 李逵把那漢捆做一塊,提起斧來喝道:「你若不實說,砍你做二十段。」那漢叫道:「且放小人起來商議。」燕青道:「漢子,我且與你拔了這箭。」放將起來問道:「劉太公女兒,端的是甚 麼人搶了去?只是你這裡剪徑的,你豈可不知些風聲!」那漢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實,離此間西北上約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喚做牛頭山,山上舊有一個道院,近來新被兩個強人:一個姓王,名江,一個姓董,名海--這兩個都是綠林中草賊,--先把道士道童都殺了,隨從只有五七個伴當,占住了道院,專一來打劫。但到處只稱是宋江,多敢是這兩個搶了去。」燕青道:「這話有些來歷,漢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風」李逵。我與你調理箭瘡,你便引我兩個到那裡去。」那人道:「小人願往。」 燕青去尋朴刀還了他,又與他扎縛了瘡口,趁著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著他走過十五里來路,到那山看時,苦不甚高,果似牛頭之狀。三個上得山來,天尚未明,來到山頭看時,團團一道土牆,裡面約有二十來間房子。李逵道:「我與你先跳入牆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卻理會。」李逵那裡忍耐得,騰地跳將過去了。只聽得裡面有人喝聲,門開處,早有人出來,便挺朴刀來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著杆棒,也跳過牆來。那中箭的漢子一道煙走了。 【袁夾:有歸結。】 【余評: 那漢子受逢一箭,此平空飛災,人莫能逃。】 燕青見這齣來的好漢正 李逵,潛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漢臉頰骨上,倒入李逵懷裡來,被李逵後心只一斧,砍翻在地,裡面絕不見一個人出來。燕青道:「這廝必有後路走了,我與你去截住後門,你卻把著前門,不要胡亂入去。」 且說燕青來到後門牆外,伏在黑暗處,只見後門開處,早有一條漢子拿了鑰匙,來開後面牆門。燕青轉將過去,那漢見了, 房檐便走出前門來。燕青大叫:「前門截住。」李逵搶將過來,只斧,劈胸膛砍倒,便把兩顆頭都割下來,拴做一處。 【余評: 觀此二賊被李、燕二星所滅,此天厭其惡而受戮之也。】 李逵性起,砍將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幾個伴當躲在 前,被李逵趕去,一斧一個,都殺了。來到房中看時,果然見那個女兒在 床上嗚嗚的啼哭。看那女子,雲鬢花顏,其實美麗,有詩為證: 弓鞋窄窄起春羅,香沁酥胸玉一窩。麗質難禁風兩驟,不勝幽恨蹙秋波。 【余評: 觀詩中之言,見劉太公之女四相全矣,真美玄之可愛。惜乎!一身之辱,江水不能淨其身。】 燕青問道:「你莫不是劉太公女兒麼?」 【袁夾:著急問,妙。】 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數日之前,被這兩個賊擄在這裡,每夜輪一個將奴家奸宿。奴家晝夜淚雨成行,要尋死處,被他監看得緊。今日得將軍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養爹娘。」燕青道:「他有兩匹馬,在那裡放著?」 【袁夾:不漏。】 女子道:「只在東邊房內。」燕青備上鞍子,牽出門外,便來收拾房中積 下的黃白之資,約有三五千兩。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馬,將金銀包了,和人頭抓了,拴在一匹馬上。李逵縛了個草把,將 窗下殘燈,把草房四邊點著燒起。他兩個開了牆門,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劉太公莊上。 爹娘見了女子,十分歡喜,煩惱都沒了,盡來拜謝兩位頭領。燕青道:「你不要謝我兩個,你來寨里拜謝俺哥哥宋公明。」兩個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騎了一匹馬, 【袁夾:又了馬數。】 飛奔山上來。回到寨中,紅日銜山之際,都到三關之上,兩個牽著馬,駝著金銀,提了人頭,逕到忠義堂上,拜見宋江,燕青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頭埋了,金銀收入庫中,馬放去戰馬群內餵養。次日,設筵宴與燕青,李逵作賀。劉太公也收拾金銀上山,來到忠義堂上,拜謝宋江。宋江那裡肯受,與了酒飯,教送下山回莊去了,不在話下 。梁山泊自是無話,不覺時光迅速。看看鵝黃著柳,漸漸鴨綠生波。桃腮亂簇紅英,杏臉微開絳蕊。山前花,山後樹,俱發萌芽;州上苹,水中蘆,都回生意。穀雨初晴,可是麗人天氣;禁菸才過,正當三月韶華。 宋江正坐,只見關下解一伙人到來,說道:「拿到一夥牛子,有七八個車箱,又有幾束哨棒。」宋江看時,這夥人都是彪形大漢,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幾個直從鳳翔府來,今上泰安州燒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齊聖帝降誕之辰,我每都去台上使棒,一連三日,何止有千百對在那裡。今年有個撲手好漢,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長一丈,自號「擎天柱」口出大言,說道:「相撲世間無對手,爭交天下我為魁。」聞他兩年曾在廟上爭交,不曾有對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貼招兒,單搦天下人相撲。小人等因這個人來,一者燒香,二乃為看任原本事,三來也要偷學他幾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則個。」 宋江聽了,便叫小校:「快送這夥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後遇有往來燒香的人,休要驚嚇他,任從過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謝下山去了。只見燕青起身稟覆宋江, 【袁眉:燕青以撲挽回李逵,即接此緒,甚有情。】 說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驚動了泰安州,大鬧了祥符縣。 正是 東嶽廟中雙虎鬥,嘉寧殿上二龍爭。 畢竟燕青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卓吾曰:宋公明巳是假道學了,又有假假道學的,好笑,好笑。又曰:李大哥真是忠義漢子。他聽得宋公明做出這件事來,就要殺他,那裡再問仔細。此時若參些擬議進退,便不是李大哥了。所稱畏友,非耶?交籍中何可少此人!交藉中何可少此人!】 【袁評:昔日江州冒血刃、劫法場,出萬死一生,雖粉骨碎身亦不顧;今日儼然寨主,威靈煊赫,竟以雙斧相向,李逵人品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