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七十一回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話宿願
話說《水滸正傳》末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之後,梁山泊一百零八壯士均已上應天象,排定位置。當時何道士辯驗天書,教蕭讓寫錄出來,讀罷,眾人看了,俱驚訝不已。宋江與眾頭領道:「鄙猥小吏,原來上應星魁,眾多弟兄也原來都是一會之人。上天顯應,合當聚義。今已數足,上蒼分定位數為大小一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眾頭領各守其位,各休爭執,不可逆了天言。」眾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數定,誰敢違拗?」宋江遂取黃金五十兩,酬謝何道士。其餘道眾收得經資,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詩為證:
月明風冷醮壇深,鸞鶴空中送好音。
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義一生心。
且不說眾道士回家去了,只說宋江與軍師吳學究,朱武等計議,堂上要立一面牌額,大書「忠義堂」三字;斷金亭也換個大牌扁,前面冊立三關。忠堂後建築 台一座,頂上正面大廳一所,東西各設兩房。正廳供養晁天王靈位,東邊房內,宋江,吳用,呂方,郭盛;西邊房內,盧俊義,公孫勝,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代房內,朱武,黃信,孫立,蕭讓,裴宣;右一代房內,戴宗,燕青,張清,安道全,皇甫端。忠義堂左邊,掌管錢糧倉廒收放,柴進,李應,蔣敬,凌振;右邊花榮,樊瑞,項充,李袞。山前南路第一關,解珍,解寶守把;第二關,魯智深,武松守把;第三關,朱仝,雷橫守把。東山一關,史進,劉唐守把;西山一關,楊雄,石秀守把;北山一關,穆弘,李逵守把。六關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歐鵬,鄧飛;正東旱寨,關勝,徐寧,宣贊,郝思文;正西旱寨,林 沖,董平,單廷珪,魏定國;正北旱寨,呼延灼,楊志,韓滔,彭玘。東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張橫,張順;東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餘各有執事。
從新置立旌旗等項。山頂上立一面杏黃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字。忠義堂前繡字紅旗二面:一書「山東呼保義」,一書「河北玉麒麟」。外設飛龍飛虎旗、飛熊飛豹旗,青龍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黃鉞白旄,青 幡皂蓋,緋纓黑纛,中軍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濯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宮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鎮天旗。儘是侯健製造。金大堅鑄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備。選定吉日良時,殺牛宰馬,祭獻天地神明,掛上忠義堂斷金亭牌額,立起「替天行道」杏黃旗。
宋江當日大設筵宴,親捧兵符印信,頒布號令:「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領,悉宜遵守,毋得違誤,有傷義氣;如有故違不遵者,定依軍法治之,決不輕恕。」
計開: 梁山泊總兵都頭領二員:呼保義宋江、玉麒麟盧俊義。
掌管機密軍師二員:智多星吳用、入雲龍公孫勝。一同參贊軍務頭領一員,神機軍師朱武。
掌管錢糧頭領二員:小旋風柴進、撲天雕李應。
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
馬軍大驃騎兼先鋒使八員:小李廣花榮、金槍手徐寧、青面獸楊志、急先鋒索超、沒羽箭張清、美髯公朱同、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
馬軍小彪將兼遠探出哨頭領一十六員:鎮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丑郡馬宣贊、井木犴郝思文、百勝將軍韓滔、天目將彭圯、聖水將軍單廷圭、神火將魏定國、摩雲金翅歐鵬、火眼狻猊鄧飛、錦毛虎燕順、鐵笛仙馬麟、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錦豹子楊林、小霸王周通。
步軍頭領一十員: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赤發鬼劉唐、插翅虎雷橫、黑旋風李逵、浪子燕青、病關索楊雄、拚命三郎石秀、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
步軍將校一十七員:混世魔王樊瑞、喪門神鮑旭、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病大蟲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攔穆春、打虎將李忠、白面郎君鄭天壽、雲里金剛宋萬、摸著天杜遷、出林龍鄒淵、獨角龍鄒潤、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沒面目焦挺、石將軍石勇。
四寨水軍頭領八員:混江龍李俊、船火兒張橫、浪裏白條張順、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聽聲息,邀接來賓頭領八員:東山酒店,小尉遲孫新、母大蟲顧大嫂;西山酒店,菜園子張青、母夜叉孫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貴、鬼臉兒杜興;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閃婆王定六。
總探聲息頭領一員:神行太保戴宗。
軍中走報機密步軍頭領四員:鐵叫子樂和、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勝。
守護中軍馬驍將二員: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
守護中軍步軍驍將二員: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
專管行刑劊子二員:鐵臂膊蔡福、一枝花蔡慶。
專掌三軍內探事馬軍頭領二員:矮腳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監造諸事頭領一十六員:行文走檄調兵遣將一員「聖手書生」蕭讓、定功賞罰軍政司一員「鐵面孔目」裴宣、考算錢糧支出納入一員「神算子」蔣敬、監造大小戰船一員「玉幡竿」孟康、專造一應兵符印信一員「玉臂匠」金大堅、專造一應旗袍襖一員「通臂猿」侯健 、專治一應馬匹獸醫一員「紫髯伯」皇甫端、專治諸疾內外科醫士一員「神醫」安道全、監督打造一應軍器鐵筵一員「金錢豹」湯隆、專造一應大小號炮一員「轟天雷」凌振 、起造修緝房舍一員「青眼虎」李雲、屠宰牛馬豬羊牲口一員「操刀鬼」曹正、排設筵宴一員「鐵扇子」宋清、監造供應一切酒醋一員「笑面虎」朱富、監築梁山泊一應城垣一員「九尾龜」陶宗旺、專一把捧帥字旗一員「險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會,分調人員告示。當日梁山泊宋公明傳令已了,分調眾頭領已定,各各領了兵符印信,筵宴已畢,人皆大醉,眾頭領各歸所撥寨分。中間有未定執事者,都於 台前後駐紮聽調。有篇言語,單道梁山泊的好處,怎見得: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傑靈之美。千裡面朝夕相見,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語言,南北東西雖各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問親疏。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何嘗相礙,果然識性同居;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沒奈何著一個「聖手書生」,聊存風雅;
【芥夾:妙。】
最惱的是大頭巾,幸喜得先殺卻「白衣秀士」,洗盡酸慳。
【芥夾:更妙。】
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時常說江湖上聞名,似古樓鐘聲聲傳播
【芥夾:巧好(妙)。】
;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
【芥夾:巧妙。】
在晁蓋恐托膽稱王,歸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義,把寨為頭。
【芥夾:更奇妙。】
休言嘯聚山林,早願瞻依廊廟。
【芥眉:一篇絕妙好詞。】
梁山泊忠義堂上號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揀了吉日良時,焚一爐香,鳴鼓聚眾,都到堂上。宋江對眾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星地曜相會,必須對天盟誓,各無異心,死生相托,患難相扶,一同保國安民。」眾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罷,一齊跪在堂上。宋江為首誓曰:
【袁眉:改邪歸正,願受招安之意,須於此時約誓得彰明真摯,後便不煩多言。】
「宋江鄙猥小吏,無學無能,荷天地之蓋載,感日月之照臨,聚弟兄於梁山,結英雄於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數,下合人心。自今已後,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絕大義,萬望天地行誅,神人共戮,萬世不得人身,億載永沉末劫。但願共存忠義於心,同著功勳於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鑑察,報應昭彰。」誓畢,眾皆同聲其願,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當日歃血誓盟,盡醉方散。看官聽說,這裡方才是梁山泊大聚義處,
【袁夾:照應白龍廟。】
有詩為證:
光耀飛離士窟閒,天罡地煞降塵寰。
說時豪氣侵肌冷,講處英雄透膽寒。
仗義疏財歸水泊,報讎雪恨上梁山。
堂前一卷天文字,休與諸公仔細看。
起頭分撥已定,話不重言。原來泊子裡好漢,但閒便下山,或帶人馬,或只是數個頭領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車輛人馬,任從經過;若是上任官員,箱裡搜出金銀來時,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納庫公用,其餘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錢糧廣積害民的大戶,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誰敢阻當。但打聽得有那欺壓良善暴富小人,積得些家私,不論遠近,令人便去盡數收拾上山。
【容眉:真正替天行道,如今何竟絕響也?可嘆可嘆!】
如此之為,大小何止千百餘處。為是無人可以當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來,因此不曾顯露,所以無有話說。
【芥眉:須有此一番數落,方可說開大話,並蔓延閒話,闊其文瀾。】
再說宋江自盟誓之後,一向不曾下山,不覺炎威已過,又早秋涼,重陽節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會眾兄弟同賞菊花,喚做「菊花之會」。但有下山的兄弟們,不論遠近,都要招回寨來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給散馬步水三軍一應小頭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團兒吃酒。且說忠義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頭把盞。堂前兩邊篩鑼擊鼓,大吹大擂,語笑喧譁,觥籌交錯,眾頭領開懷痛飲。馬麟品簫,樂和唱曲,燕青彈箏,各取其樂。
【袁眉:有興趣事,亦不可少。】
不覺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紙筆來,一時乘著酒興作《滿江紅》一詞。寫畢,令樂和單唱這首詞,道是:
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見碧水丹山,黃蘆苦竹。頭上盡教添白髮,須邊不可無黃菊。
【袁夾:翻卻杜工部矣。】
願樽前長敘,弟兄情如金玉。統豺虎,御邊幅;號令明,軍威肅。中心愿平虜,保民安國。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奸邪目。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樂和唱這個詞,正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只見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黑旋風」便睜圓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鳥安!」只一腳,把桌子踢起,顛做粉碎。
【袁眉:有此一段情事,方顯得豪傑憤激心腸,弟兄親愛情分,可快可傷。】
宋江大喝道:「這黑廝怎敢如此無禮?左右與我推去,斬訖報來!」眾人都跪下告道:「這人酒後發狂,哥哥寬恕。」宋江答道:「眾賢弟請起,且把這廝監下。」眾人皆喜。有幾個當刑小校,向前來請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掙扎。哥哥殺我也不怨,剮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說了,便隨著小校去監房裡睡。
【容眉:真忠義。】
宋江聽了他說,不覺酒醒,忽然發悲。吳用勸道:「兄長既設此會,人皆歡樂飲酒,他是 滷的人一時醉後衝撞,何必掛懷,且陪眾兄弟盡此一樂。」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後,誤吟了反詩,得他氣力來,今日又作《滿江紅》詞,險些兒壞了他性命!早是得眾兄弟諫救了。他與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潛然淚下。」
【芥眉(袁眉:提出舊事相映,無限悲酸。)看至此而不淚下者,真無情人也。】
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個曉事的人,我主張招安,要改邪歸正,為國家臣子,如何便冷了眾人的心?」
【容眉:李大哥是天民,故把他來做樣子;武二郎就不敢惹他了。賊賊。】
魯智深便道:「只今滿朝文武,多是奸邪,
【袁夾:留個在後發話,妙。】
蒙蔽聖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
【容夾:佛語。】
【袁夾:如此貼體刺骨之喻,文人想不到。】
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宋江道:「眾弟兄聽說:今皇上至聖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有日雲開見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擾良民,赦罪招安,同心報國,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願早早招安,別無他意。」眾皆稱謝不已。當日飲酒,終不暢懷,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眾人來看李逵時,尚兀自未醒,眾頭領睡里喚起來說道:「你昨日大醉,罵了哥哥,今日要殺你。」李逵道:「我夢裡他不敢罵他,他要殺我時,便由他殺了罷。」
【容夾:真聖人。】
眾弟兄引著李逵,去堂上見宋江請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許多人馬,都是你這般無禮,不亂了法度?且看眾兄弟之面,寄下你項上一刀,再犯必不輕恕。」李逵喏喏連聲而退,眾人皆散。
一向無事,漸近歲終。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離寨七八里,拿得萊州解燈上東京去的一行人,在關外聽候將令。宋江道:「休要執縛,好生叫上關來。」沒多時,解到堂前:兩個公人,八九個燈匠,五輛車子。為頭的一個告道:「小人是萊州承差公人,這幾個都是燈匠。年例,東京著落本州,要燈三架,今年又添兩架,乃是玉柵玲瓏九華燈。」宋江隨即賞與酒食,叫取出燈來看。那做燈匠人將那玉柵燈掛起,安上四邊結帶,上下通計九九八十一盞,從忠義堂上掛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當穩便,只留下這碗九華燈在此,其餘的你們自解官去。酬煩之資,白銀二十兩。」
【容眉:婦人之仁。】
眾人再拜,懇謝不已,下山去了。
宋江教把這碗燈點在晁天王孝堂內。
【袁眉:不忘死友如此。】
次日,對眾頭領說道:「我生長在山東,不曾到京師,聞知今上大張燈火,與民同樂,慶賞元宵,自冬至後,便造起燈,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幾個兄弟私去看燈一遭便回。」吳用諫道:「不可,如今東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間只在客店裡藏身,夜晚入城看燈,有何慮焉?」眾人苦諫不住,宋江堅執要行。正是
猛虎直臨丹鳳闕,殺星夜犯臥牛城。
畢竟宋江怎地去東京看燈,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卓吾曰:梁山泊如李逵、武松、魯智深,那一班都是莽男子漢,不以鬼神之事愚弄他,如何得他死心搭地。妙哉!吳用石碣天文之計,真是神出鬼沒,不由他眾人不同心一意也。或問:「何以見得是吳用之計?」曰:「眼見得蕭讓任書,金大堅任刻,做成一碣,埋之地下,公孫勝作法,掘將起來,以愚他眾人。」曰:「這個何道士恐怕不知。」卓吾老子笑曰:「既有黃金五十兩,人人都是何道士了。不然,何七日之後,定要懇求上蒼,務要拜求報應哉?可知已,可知巳!」】
【袁評:公明一意招安,專心報國,雖李逵至誼,亦欲斬之。李逵不會諂阿,第一鯁直,而甘心囚禁,雖死無憾。酒後益見真性,忠義至今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