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四十四回 楊雄醉罵潘巧雲 石秀智殺裴如海
【金批:佛滅度後,諸惡比丘於佛事中廣行非法,破壞象教,起大疑謗;殄滅佛法,不盡不止。我欲說之,久不得便,今因讀此而寄辯之。惡世比丘行非法時,每欲假託如來象教:或雲講經,或雲造像,或雲懺摩,或雲受戒。外作種種無量莊嚴,其中包藏無量淫惡。是初不知如縣佛事,如來在時,悉有儀則;如講經者,如來大師於人天中作師子吼,三轉法輪,得道為證,非第二人力之所及。如來既滅,有諸大士承佛遺囑,流通尊經,則必審擇希世法器,住於深山,閉門講說。講己思惟,思己坐禪,坐己行道,行己覆說。於二六時,不暇剪爪。初不聽許在於闤闠椎鍾布告,招集男女,拍肩聯臂,作諸戲笑,令菩提場雜穢充滿。造像法者,如來非欲以己形像流布人間。是皆廣用異妙方便,表宣法相,令眾歡喜。四王天者,表示四諦:右伽藍神,左應真者,表於俗諦,及以真諦;十六尊者,表十六句,迦葉阿難,表行與說;三世佛者,表世間尊。如是等像,莫不有表。初不聽許廣造一切淫祀鬼神,羅列堂殿,引諸女人燒香求福,惑亂僧徒,污染梵行。懺摩法者,超出世間有力大人,了知本性,純白無垢,非以後心,懺於前心;從本寂靜,不造罪故。
譬如以水而洗於水,當知畢竟無有是處。然為微細,余習未除,是用翹勤,質對尊像,求哀自責,誓願清淨,剋期一報,永盡無遺。初不聽許廣開壇場,巧音歌唱,族姓子女,履舄交錯,僧尼無分,笑語不擇,於慚愧法,無慚無愧。受戒法者,如來制戒,分性與遮,性戒廣淵,是為一切法身大士所遊戲處,遮戒謹嚴,則為七眾同所受持。若或有人,持於遮戒,通達性戒,是名合道芬陀利華。若不通於性戒妙義,但著袈裟,細視徐行,直不得名持遮戒也。授戒之法,釋迦世尊為大和尚,彌勒菩薩作教授師,文殊尸利作羯磨師。
初不聽許盲師瞎眾,自盯嘆譽,網羅士女,作己眷屬,交通閨房,僧俗相接,密坐低語,招世毀謗。至如近世佛教濫觴,更有一切慶佛誕生,開佛光明,燒船化庫,求乞法名,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競共興作,惑亂世間。妖比丘尼,穿門入室,邀諸淫女、寡女、處女,連袂接履,招搖梵剎,廣起無量不淨諸行,尤為非法,惱亂如來。夫釋迦者,二月八日沸墾出時,降生皇宮;二月八日沸星出時,成菩提道;二月八日沸星出時,轉大法輪;二月八日沸星出時,入於涅槃。其餘一切諸大菩薩,無不各各先一99日生,後一日滅。何嘗某甲於某日生,某甲某日如世俗事。若為如來開光明者,如來已於無量劫來開大光明,五眼四智,種種具足。何曾有人反以光明,施與如來?若謂如來教人營福,燒化船庫,寄來生者,如來法中訶責三業,貪為第一。是故現世國城妻子,猶教之言汝應棄捨,何得反興妖妄之論,謂來世福,今世可求?
若謂如來聽諸女人求法名者,如來在時,尚禁女人不得來於僧伽藍中,何嘗廣求在家女人圍繞於己?至如經中末利夫人、韋提夫人、舍脂夫人、德曼夫人,秉大誓願,來從佛學,亦皆仍其舊時名字,何曾為其別立異名?世間當知如是種種怪異之事,皆是惡僧為錢財故,巧立名色。既得錢財,必營房屋;營房室已,次營衣服,廣於一身,作諸莊嚴;作莊嚴已,恣求淫慾,求淫慾時,何所不至?破壞佛法,破壞世法,破壞常住,破壞檀越。如是惡僧,出現世時,如來象教,應時必滅。是以世尊於垂涅槃,敕諸國王、大臣、長者、一切世間菩薩大人,欲護我法,必先驅逐如是惡僧,可以刀劍而砍刺之。彼若避走,疾以弓箭而射殺之。
在在處處,搜捕掃除,毋令惡種尚有遺留。是則名為真正護法,是則名為愛戀如來,是則名為最勝供養,是則名為眾生眼目。若復有人顧瞻禍福,猶豫不忍,是人即為世間大愚可憐憫者,一切如來為之悲哭。譬如壯士,展臂之間,已墮地獄,不可救拔。嗚呼哀哉!安得先佛重出於世,一為廓清,令我眾生,知是福田,為非福田,不以此言為河漢也!
西門慶一篇,已極盡淫穢之致矣,不謂忽然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穢又復極盡其致。讀之真似初春食河魨,不覆信有深秋蟹螯之樂。及至持螯引白,然後又疑梅聖俞「不數魚蝦」之語,徒虛語也。
王婆十分砑光,以整見奇;石秀十分瞧科,以散入妙,悉是絕世文字。】
【芥眉批: 天生水滸諸人,專以殺盜治姦淫,以彼存心忠直,立行剛清,凡見穢濁曖昧之流,切齒痛恨,必欲殺而後已,是人致其殺,致其為盜,彼未嘗殺盜也。此回是於刀頭上說戒經,血泊里正家訓,莫輕看過。】
話說石秀回來,見收過店面,便要辭別出門。潘公說道:「叔叔且住。老漢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兩夜不曾回家,今日回家,見收拾過了傢伙什物,叔叔一定心裡只道不開店了,因此要去。休說恁地好買賣;便不開店時,也養叔叔在家。不瞞叔叔說,我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個王押司,不幸沒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與他,因此歇了兩日買賣。明日請下報恩寺僧人來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則個。老漢年紀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發和叔叔說知。」石秀道:「既然丈人恁地時,小人再納定性過幾時。」潘公道:「叔叔,今後並不要疑心,只顧隨分且過。」
【金夾批: 老龜聲口。】
當時吃了幾杯酒並些素食,收過不提。
明早,果見道人挑將經擔到來,鋪設壇場,擺放佛像供器,鼓鈸鐘磬,香花燈燭。廚下一面安排齋食。楊雄在外邊回家來,分付石秀道:「賢弟,我今夜恨當牢,不得前來,
【金夾批: 楊節級家裡,卻與王押司做周年,真是老大不堪之事,只用二字隱括過去,讀之一笑。】
凡事央你支援則個。」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自然兄弟替你料理。」楊雄去了。石秀自在門前照管。
此時甫得清清天亮,只見一個年紀小的和尚揭起帘子入來,深深地與石秀打個問訊。石秀答禮道:「師父少坐。」隨背後一個道人挑兩個盒子入來。石秀便叫:「丈人,有個師父在這裡。」潘公聽得,從裡面出來。那小和尚便道:「干爺,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開了這些店面,沒工夫出來。」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無甚罕物相送,些少掛麵,幾包京棗。」老子道:「阿也!甚麼道理教師父壞鈔?」教:「叔叔,收過了。」石秀自搬入去,叫點茶出來,門前請和尚吃。
只見那婦人從樓上下來,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輕抹,
【金夾批:寫出回頭人,一笑。】
便問:「叔叔,誰送物事來?」石秀道:「一個和尚——叫丈人做干爺的——送來。」
【金夾批: 不快之極。】
那婦人便笑道:「是師兄海闍黎裴如海。
【金夾批:寫出熟極。】
一個老實的和尚。
【金夾批: 又熟他性格。O誰疑其不老實耶?絕倒。】
【容夾批:就是供狀了。】
他是裴家絨線鋪里小官人,
【金夾批: 又熟他族性。】
出家在報恩寺中。
【金夾批:又熟他掛搭。】
因他師父是家裡門徒,結拜我父做干爺,
【金夾批: 又熟他門徒。】
長奴兩歲,
【袁夾批:說得如此詳細親熱便見蹺蹊。】
因此上,叫他做師兄。
【金夾批: 又熟他年紀。】
他法名叫做海公,
【金夾批:又熟他法名。】
叔叔,晚間你只聽他請佛念經,有這般好聲音。」
【金夾批: 又熟他聲音。O與卿何涉?】
【容眉批:你愛他聲,他卻愛你色。】
石秀道:「原來恁地。」
【金夾批: 不快之極。】
自肚裡已瞧科一分了。
【金夾批: 一分了。O潘金蓮之於西門慶也,王婆以十分砑光成就之;潘巧雲之於裴如海也,石秀以十分瞧科看破之。真乃各極其妙。】
那婦人便下樓來見和尚。石秀背叉著手,
【金夾批: 活畫出不快之極。】
隨後跟出來,布簾里張看。
【金夾批: 隨後跟出來,妙。一寫石秀精細,一寫淫選婦不防。】
只見婦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來,
【金夾批: 三字畫賊禿。】
合掌深深的打個問訊。那婦人便道:「甚麼道理教師兄壞鈔?」和尚道:「賢妹,些少微物,不足掛齒。」那婦人道:「師兄何故這般說?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
【容夾批: 自有消受處。】
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陸堂了,要來請賢妹隨喜,
【金夾批:一個要他去。】
只恐節級見怪。」
【袁眉批: 口腔情景,無不恍然。】
那婦人道:「看來拙夫
【金夾批: 四字活畫。O一是活畫回頭新來人,一是活畫偷養漢子婦人也。】
也不恁地計較。
【容夾批: 難道不計較?】
我娘死時,亦曾許下血盆願心,早晚也要來寺里
【金夾批:一個也要來。】
相煩還了。」和尚道:「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說。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辦來。」那婦人道:「師兄多與我娘念幾卷經便好。」只見裡面丫捧出茶來。那婦人拿起一盞茶來,把袖子去茶鐘口邊抹一杯,
【容夾批: 畫。】
雙手遞與和尚。
【金夾批:極寫親熱不堪。】
那和尚連手接茶,
【金夾批: 連手妙,輕重可知。】
兩隻眼涎瞪瞪的
【金夾批:畫。】
只顧那婦人的眼。這婦人一雙眼也笑迷迷的只顧睃這和尚的眼。
【金夾批: 寫得四眼極其不堪。】
【容夾批:畫。】
人道「色膽如天。」不防石秀在布簾里一眼張見,
【金夾批: 一雙眼,張見四隻眼,文情妙絕。俗本盡人(失)。】
早瞧科了二分,
【金夾批:二分了。】
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幾番見那婆娘常常的只顧對我說些風話,
【金夾批: 又於極忙中補文中之所無。】
【袁眉批: 從想頭說話上補出事跡來,文字盡虛實之變,若前邊實實說一番,便落武松格套矣。】
我只以親嫂嫂一般相待。原來這婆娘倒不是個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裡,敢替楊雄做個出場也不見得!」石秀一想,一發有三分瞧科了,
【金夾批: 三分了。】
便揭起布簾,撞將出來。
【金夾批:疾甚,妙絕。】
那賊禿連忙放茶,
【金夾批: 疾甚,妙絕。O一連忙。】
便道:「大郎請坐。」
這淫婦便插口道:「這個叔叔便是拙夫新認義的兄弟。」
【余評: 潘氏言石秀不是親叔,明與闍黎不懼石秀,此引奸之由。】
那賊禿虛心冷氣,連忙
【金夾批: 二連忙。】
問道:「大郎,貴鄉何處?高姓大名?」石秀道:「我麼?
【金夾批:句。】
姓石,
【金夾批: 句。】
名秀!
【金夾批:句。】
金陵人氏!
【金夾批: 句。O十個字作四句,咄咄駭人。】
為要閒管替人出力,
【容夾批:也說與他了。】
又叫拚命三郎!
【金夾批: 咄咄駭人。】
我是個粗鹵漢子,倘有衝撞,和尚休怪!」
【金夾批:咄咄駭人。O 要好故問,卻似惹著爆炭,妙絕。】
【袁眉批:聲氣凜然。】
賊禿連忙道:
【金夾批: 三連忙。】
「不敢,不敢。小僧去接眾僧來赴道場。」連忙出門去了。
【金夾批: 疾甚,妙絕。O四連忙。】
那淫婦道:「師兄,早來些個。」那賊禿連忙走,更不答應。
【金夾批: 五連忙。O寫賊禿正要迎奸賣俏,陡然看見石秀氣色,便連忙放茶,連忙動問,連忙不敢,連忙出門,連忙走,更不應,真活現一個賊禿也。】
淫婦送了賊禿出門,自入裡面去了。石秀在門前低了頭只顧尋思,其實心中已瞧科四分。
【金夾批: 四分了。】
多時,
【金夾批:又著此二字,顯出賊禿先來之早。】
方見行者來點燭燒香。少刻,這賊禿引領眾僧都來赴道場。潘公央石秀接著。相待茶湯已罷,打動鼓鈸,歌詠讚揚。
【金夾批: 一篇淫蕩之文,中間偏夾寫許多佛事,正復妙絕。】
只見這賊禿同一個一般年紀小和尚做闍黎,搖動鈴杵,發牒請佛,獻齋贊,供諸天護法,監壇主盟,追薦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
【金夾批: 夾寫許多佛事。】
只見那淫婦
【金夾批: 只見二字,總是那淫婦、那賊禿、那一堂和尚三段之頭,皆石秀眼中事。】
喬素梳妝,來到法壇上,手捉香爐,拈香禮佛。
【金夾批: 極寫石秀眼裡不堪。】
那賊禿越逞精神,搖著鈴杵,唱動真言。
【金夾批:極寫石秀眼裡不堪。】
【容夾批: 畫。】
那一堂和尚見他兩個並肩摩倚,這等模樣,也都七顛八倒。
【金夾批:極寫石秀眼裡不堪。】
證盟已畢,請眾和尚裡面吃齋。
【金夾批: 夾寫佛事。】
那賊禿讓在眾僧背後,
【金夾批:賊禿賊甚。】
轉過頭來看著這淫婦笑。
【金夾批: 笑。】
【袁夾批:好描寫。】
那淫婦也掩著口笑。
【金夾批: 笑。O前以四眼字寫出不堪,此以二笑字寫出不堪。】
兩個處處眉來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瞧科了,足有五分來不快意。
【金夾批: 五分了。】
眾僧都坐了吃齋。先飲了幾杯素酒,搬出齋來,都下了襯錢。
【金夾批:夾寫佛事。】
潘公致了不安,先入去睡了。
【金夾批: 一個礙眼人去了。】
少刻,眾僧齋罷,都起身行食去了。轉過一遭,再入道場。
【金夾批: 夾寫佛事。】
石秀不快,此時真到六分,
【金夾批:六分了。】
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後了。
【金夾批: 妙,又一個礙眼人去了。】
那淫婦一點情動,那裡顧得防備人看見,便自去支援眾僧,又打了一回鼓鈸動事,把些茶食果品煎點。那賊禿著眾僧用心看經,請天王拜懺,設浴召亡,參禮三寶。
【金夾批: 處處夾寫許多佛事。】
【袁眉批:夾著道場事說風情,文筆妙絕。】
追薦到三更時分,眾僧睏倦,
【金夾批: 許多礙眼人都倦了。】
那賊禿越逞精神,高聲念誦。那淫婦在布下久立,慾火熾盛,不覺情動,便教婭嬛請海師兄說話。那賊禿一頭念經,一頭趨到淫婦前面。
【金夾批: 賊禿賊甚。】
這淫婦扯住賊禿袖子,
【金夾批:淫婦淫極。】
說道:「師兄,明日來取功德錢時就對爹爹說血盆願心一事,
【袁眉批: 是精盆願心,卻說血盆,畢竟見血,亦是讖。】
不要忘了。」
【金夾批:反囑之。】
賊禿道:「做哥哥的記得。只說
【金夾批: 二字妙,兩人一時商量出來,使板壁後人絕倒。】
『要還願 ,也還了好。』」
【袁眉批:「只說」與「也」字正說得巧。】
賊禿又道:「你家這個叔叔好生利害!」
【金夾批: 賊禿賊甚。】
淫婦把頭一搖,道:「這個睬他則甚!並不是親骨肉!」
【金夾批: 淫婦淫極。O干兄妹是親骨肉也。】
【容眉批:把淫情淫態一一畫出。】
賊禿道:「恁地,小僧卻才放心。」一頭說,一頭就袖子裡捏那淫婦的手。淫婦假意把布簾來隔。那賊禿笑了一聲,
【金夾批: 石秀眼中,極其不堪。】
自出去判斛送亡。
【金夾批:到底夾寫佛事。】
不想石秀在板壁後假睡,正瞧得看,已看到七分了。
【金夾批: 七分了。】
當夜五更道場滿散,送佛化紙已了,
【金夾批:夾寫佛事到底。】
眾僧作謝回去。那淫婦自上樓去睡了。石秀自尋思了,氣道:「哥哥恁的豪傑,恨撞了這個淫婦!」忍了一肚皮鳥氣,自去作坊里睡了。
次日,楊雄回家,俱各不提。飯後,楊雄又出去了,只見那賊禿又換了一套整整齊齊的僧衣,逕到潘公家來。那淫婦聽得是和尚來了,慌忙下樓,
【余評: 潘氏一聞賊禿至,便下樓,以情問答,巧雲乃第一淫婦矣,別未見如此。】
出來迎接著,邀入裡面坐地,便叫點茶來。淫婦謝道:「夜來多教師兄勞神,功德錢未曾拜納。」賊禿道:「不足掛齒;小僧夜來所說血盆懺願心這一事,特稟知賢妹:要還時,小僧寺里見在念經,只要寫疏一道就是。」淫婦便道:「好,好。」忙叫婭嬛請父請出來商量。潘公便出來謝道:「老漢打熬不得,夜來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無人管待。卻是休怪,休怪。」賊禿道:「干爺正當自在。」淫婦便道:「我要替娘還了血懺舊願;師兄說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搭還了。
【容眉批: 還是要還自己願心。】
先教師兄去寺里念經,我和你明日飯罷去寺里,只要證盟懺疏,也是了當一頭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買賣緊,柜上無人。」淫婦道:「放著石叔叔在家照管,卻怕怎的?」潘公道:「我兒出口為願,明日只得要去。」淫婦就取些銀子做功果錢與賊禿去,「有勞師兄,莫責輕微。明日准來上剎討素麵吃。」
【容夾批: 恐怕倒是勞葷面。】
賊禿道:「謹候拈香。」收了銀子,便起身謝道:「多承布施,小僧將去分俵眾僧。來日專等賢妹來證盟。」
【袁眉批:「准來」、「專等」兩句,緊緊照應。】
那婦人直送和尚到門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里安歇,起來宰豬趕趁。是日,楊雄至晚方回,婦人待他吃了晚飯,洗了腳手,教潘公對楊雄說道:
【金夾批: 虛心。】
【容夾批:淫婦多是如此。】
「我的阿婆臨死時,孩兒許下血盆經懺願心在這報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兒去那裡證盟了便回,說與你知道。」楊雄道:「大嫂,你便自說與我,何妨?」
【金夾批: 一路都寫楊雄直性,只是有粗無細,全是襯出石秀。】
那婦人道:「我對你說,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與你說。」
【容夾批: 還是有心病,不敢說。】
【袁夾批:假小心。】
當晚無話,各自歇了。次日五更,楊雄起來,
【金夾批: 接連寫五個起來,如溪雲亂起,讀之應接不暇。】
自去畫卯,承應官府。石秀起來自理會做買賣。只見淫婦起來梳頭,
【金夾批: 句。】
裹腳,
【金夾批:句。】
洗脖項,
【金夾批: 句。】
薰衣裳;
【金夾批:句。】
迎兒起來尋香盒,
【金夾批: 句。】
催早飯;
【金夾批:句。】
潘公起來買紙燭,
【金夾批: 句。】
討轎子。
【金夾批:句。O古本有如此妙文,俗本都失。】
石秀自一早晨顧買賣,也不來管他。
【金夾批: 極其不快。】
飯罷,把婭嬛迎兒也打扮了。
【金夾批:好笑。】
已牌時候,潘公換了一身衣裳,
【金夾批: 好笑。】
【芥夾批:送親。】
來對石秀道:「相煩叔叔照管門前。老漢和拙女同去還些願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當照管。丈人但照管嫂嫂,多燒些好香,
【金夾批: 絕倒。】
早早來。」
【容夾批:妙。】
石秀自瞧科八分了。
【金夾批: 八分了。】
且說潘公和迎兒跟著轎子,
【金夾批:送親。】
一逕望報恩寺里來。這賊禿已先在山門下伺候;看見轎子到來,喜不自勝,
【容夾批: 畫。】
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勞和尚。」那淫婦下轎來,謝道:「多多有勞師兄。」賊禿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眾僧都在水陸堂上。從五更起來誦經,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賢妹來證賢妹來證盟。是多有功德。」把這婦人和老子引到水陸堂上,
【金夾批: 一引。】
已自先安排下香花燈燭之類,有十數個僧人在彼看經。那淫婦都道了萬福,參禮了三寶。賊禿引到地藏菩薩面前,
【金夾批(芥夾批 ):二引。】
證盟懺悔。通罷疏頭,便化了紙,請眾僧自去吃齋,著徒弟陪侍。那賊禿卻請干爺和賢妹去小僧房裡拜茶。一引把這淫婦引到僧房裡深處,
【金夾批(芥夾批 ):三引。】
——預先都準備下了——叫聲「師哥,拏茶來。」只見兩個侍者捧出茶來,白雪錠器盞內,朱紅托子,
【金夾批: 雪白錠器盞內,絕細好茶也,卻於半句中間夾出朱紅托子四字,筆法之妙,俗子何知。】
絕細好茶。吃罷,放下盞子,「請賢妹裡面坐一坐。」又引到一個小小閣兒里。
【金夾批(芥夾批 ):四引。】
琴光黑漆春台,掛幾幅名人書畫,小桌兒上焚一爐妙香。
【金夾批: 佛滅度後,末惡世中,有惡比丘破壞佛法,皆復私營房室,造作種種非律器皿,彈琴燒香,藏蓄翰墨。如是惡人出現之時,能令佛法應時速滅 。何以故?非律儀故,消信施故,不坐禪故,不觀心故,多淫慾故,背和合故,起疑謗故,增生死故。若復是時,有大菩薩誓願護法,出興於世,身為國王及作大臣、長者居士、善男信婦女,見此惡人行非法時,即當白佛,鳴鼓椎鍾,罷今其人還俗策使。其諸非法房室器皿,即當毀壞,母今遺留。能如是者,則為佛法之所永賴,則為如來之所付託,則為一切諸佛歡喜,則為後世眾生增長信心。若復有人惑於禍福,聽信妖言為,彼惡人更生庇護,是人即當墮大地獄,妻不貞良。出大藏,附識於此。】
【袁眉批: 器用都說得如意動情,不肯草草。】
潘公和女兒一台坐了,賊禿對席,迎兒立在側邊。那淫婦道:「師兄,端的是好個出家人去處,清、幽、靜、樂。」賊禿道:「妹子休笑話;怎生比得貴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師兄一日,我們回去。」那賊禿那裡肯,便道:「難得干爺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齋食已是賢妹做施主,
【芥眉批: 好施主,正施前所謂更有一件不知是甚麼東西。】
如何不吃筋面了去?——師哥,快搬來!」說言未了,卻早托兩盤進來,都是日常里藏下的希奇果子,異樣菜蔬並諸般素饌之物,排一春台。淫婦便道:「師兄,何必治酒?反來打攪。」賊禿笑道:「不成禮數,微表薄情而已。」師哥將酒來斟在杯中。賊禿道:「干爺多時不來,試嘗這酒。」老兒飲罷道:「好酒!端的味重!」
【金夾批: 好。】
賊禿道:「前日一個施主家傳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幾瓶來與令婿。」
【容夾批: 自吃便是令婿吃了。】
老兒道:「甚麼道理!」賊禿又勸道:「無物相酬,賢妹娘子,
【金夾批: 賢妹下忽添娘子字,好。】
胡亂告飲一杯。」兩個小師哥兒輪番篩酒。迎兒也吃勸了幾杯。
【金夾批: 好。】
那淫婦道:「酒住,
【金夾批:有心。】
【芥夾批: 色來。】
吃不去了。」賊禿道:「難得娘子
【金夾批:竟稱娘子矣,好。】
到此,再告飲一杯。」潘公叫轎夫入來,各人與他一杯酒吃。賊禿道:「干爺不必記掛,小僧都分付了,已著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處吃酒面。
【金夾批: 好。】
干爺放心,且請開懷多飲幾杯。」
【金夾批:好。】
原來這賊禿為這個婦人,特地對付這等有力氣的好酒。潘公吃央不過,多吃了兩杯,當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干爺去上睡一睡。」和尚叫兩個師哥,只一扶,把這老兒攙在一個冷淨房裡去睡了。這裡和尚自勸道:「娘子,開懷再飲一杯。」那淫婦一者有心,二來酒入情懷,不覺有些朦朦朧朧上來,口裡嘈道:「師兄,你只顧央我吃酒做甚麼?」
【金夾批: 活畫。】
【容夾批:畫。】
賊禿低低告道:「只是敬愛娘子。」
【金夾批: 活畫。】
【容夾批:畫。】
淫婦便道:「我酒是罷了......」
【金夾批: 活畫。O其言未畢,願更詳之。】
賊禿道:「請娘子去小僧房裡看佛牙。」
【金夾批: 活畫。O罪過。】
【容夾批:妙。】
【容眉批:佛牙二字亦奇亦妙。】
淫婦便道:「我正要看佛牙了來。」
【金夾批: 活畫。O卻又說還血盆願心。】
這賊禿把那淫婦一引,引到一處樓上,
【金夾批:五引。】
【芥夾批: 五引,入洞房。】
是那賊禿的臥房,鋪設得十分整齊。淫婦看了,先自五分歡喜,
【金夾批: 今之妖僧,所以必營臥房也。】
便道:「你端的好個臥房,乾乾淨淨!」賊禿笑道:「只是少一個娘子。」
【金夾批: 賊禿賊甚。O看他逐漸入港。】
【容夾批:畫。】
那淫婦也笑道:「你便討一個不得?」
【金夾批: 淫婦淫極。O看他針針相接,梭梭相逐。】
【容夾批:畫。】
賊禿道:「那裡得這般施主?」
【容夾批: 妙。】
淫婦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則個。」賊禿道:「你叫迎兒下去了,我便取出來。」
【金夾批: 賊禿賊甚。】
淫婦便道:「迎兒,你且下去,看老爺醒也未。」
【金夾批:淫婦淫甚。】
迎兒自下得樓來,去看潘公。賊禿把樓門關上。淫婦笑道:「師兄,你關我在這裡怎的?」
【金夾批: 便是不知怎的,卿試猜之。】
【容夾批:畫。】
這賊禿淫心蕩漾,向前摟住那淫婦,道:「我把娘子十分愛慕,我為你下了兩年心路;今日難得娘子到此,這個機會作成小僧則個!」淫婦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
【容夾批: 畫。】
你卻要騙我。倘若他得知,卻不饒你!」賊禿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憐見小僧則個!」那淫婦張著手,說道:「賊禿家,倒會纏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
【金夾批: 淫甚。】
【容夾批:畫。】
賊禿嘻嘻的笑著,說道:「任從娘子打,只怕娘子閃了手。」
【金夾批: 賊甚。】
【容夾批:畫。】
那淫婦淫心飛動,便摟起賊禿,道:「我終不成當真打你?」
【金夾批: 淫甚。】
【容夾批:畫。】
【容眉批:把淫婦情狀記得畫逼真。】
賊禿便抱住這淫婦,向床前卸衣解帶,
【余評: 潘氏到此解帶會禿行雲雨,觀此婦廉恥皆毋(無)。】
了其心愿。
【金夾批: 佛牙遂入血盆,一時心愿都畢。】
好半日,
【金夾批: 只三字寫得極其不堪。今之人家,必欲縱其妻婦女登山入廟者,亦未思其好半日之不堪也。】
兩個雲雨方罷。那賊禿摟住這淫婦,說道:「你既有心於我,我身死而無怨;只是今日雖然虧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時的恩愛快活,不能彀終夜歡娛,久後必然害殺小僧。」那淫婦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尋思一條計了;我家的人一個月到有二十來日當牢上宿;我自買了迎兒,教他每日在後門裡伺候,若是夜晚,他一不在家時,便掇一個香桌兒出來,燒夜香為號,你便入來不妨。只怕五更睡著了,不知省覺,那裡尋得一個報曉的頭陀,買他來後門頭大敲木魚,高聲叫佛,便好出去。若買得這等一個時,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曉。」賊禿聽了這話,大喜道:「妙哉!你只顧如此行。我這裡自有個頭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來策望便了。」淫婦道:「我不敢留戀長久,恐這廝們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誤約。」那淫婦連忙再整雲鬟,重勻粉面,開了樓門,便下樓來,教迎兒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來。轎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門前伺候。那賊禿直送那淫婦到山門外。那淫婦作別了,上轎自和潘公,迎兒歸家,不在話下。
卻說這賊禿自來尋報曉頭陀。本房原有個胡道,今在寺後退居里小庵中過活,諸人都叫他做胡頭陀;每日只是起五更來敲木魚報曉,勸人念佛;天明時收掠齋飯。賊禿喚他來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鋃子送與胡道。胡道起身說道:「弟子無功,怎敢受祿?日常又承師父的恩惠。」賊禿道:「我自看你是個志誠的人,
【袁眉批: 做不好事也須用志誠人,也須要平日結識人,用人者知之。】
我早晚出些錢,貼買道度牒剃你為僧。這些銀子權且將去買衣服穿著。」原來這賊禿日常時只是教師哥不時送些午齋與胡道;待節下又帶挈他去誦經,得些齋襯錢。
【金夾批: 補一層,便襯起心感。】
胡道感恩不淺,尋思道:「他今日又與我銀兩,必有用我處;何必等他開口?......」胡道便道:「師父但有使令小道處,即當向前。」賊禿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說時,我不瞞你:所有潘公的女兒要和我來往,
【金夾批: 不說我要和,卻說要和我,口角如活。】
約定後門首但有香桌兒在外面時,便是教我來。我難去那裡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無,我才可去。又要煩你五更起來,叫人念佛時,可就來那裡後門頭;看沒人,便把木魚大敲報曉,高聽叫佛,我便好出來。」胡道便道:「這個
【金夾批: 句。O略頓一頓,口角如活。】
......有何難哉。」當時應允了。其日,先來潘公後門討齋飯。
【金夾批: 先來一次,針線之極。】
只見迎兒出來說道:「你這道人如何不來前門討齋飯,卻在後門裡來?」
【容夾批: 原從前門而來。】
那胡道便念起佛來。裡面這淫婦聽得了,便出來問道:「你這人莫不是五更報曉的頭陀?」胡道應道:「小道便是五更報曉的頭陀,教人省睡,
【金夾批: 妙。】
晚間宜燒些香,
【金夾批:妙。】
佛天歡喜。」
【金夾批(容夾批): 妙。】
那淫婦聽了大喜,便叫迎兒去樓上取一串銅錢來施他。
【金夾批:名曰布施。】
這頭陀張得迎兒轉背便對淫婦說道:「小道便是海師父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先來探路。」淫婦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間你可來看,如有香桌兒在外,你可便報與他則個。」胡道把頭來點著。迎兒取將銅錢來與胡道去了。那淫婦來到樓上,把心腹之事對迎兒說。奴才但得些小便宜,如何不隨順了!
【金夾批: 省筆。】
卻說楊雄此日正該當牢,未到晚,先來取了鋪蓋去監里上宿。這一日倒是迎兒巴不到晚,早去安排了香桌兒,黃昏時掇在後門外。
【金夾批: 寫小兒女不知人事情性如活,寫奴才獻勤如活。O俗本誤。】
那婦人閃在傍邊伺候。初更左側,一個人,戴頂頭巾,閃將入來。迎兒一嚇,
【金夾批: 奇絕妙絕之文。O迎兒吃一嚇,妙絕。俗本皆失,可笑。】
道:「誰?」
【金夾批: 只一個字,寫出吃嚇來,令小兒女情性如活。】
那人也不答應。
【金夾批:如活。】
這淫婦在側邊伸手便扯去他頭巾,露出光頂來,輕輕地罵一聲:「賊禿!倒好見識!」
【金夾批: 奇絕妙絕之文。俗本皆誤。O淫婦倒好見識。】
【容夾批:畫。】
兩個廝抱廝摟著上樓去了。迎兒自來掇過香桌兒,關上了後門,也自去睡了。他兩個當夜如膠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魚似水,
【金夾批: 極寫不堪,卻極其雅馴也。】
【芥夾批:只比擬四句,刮盡了萬千情興,妙於立言。】
快活淫戲了五七遍。
【金夾批: 只三字寫得極其不堪。】
正好睡哩,只聽得咯咯地木魚響,
【金夾批:奇絕,妙絕。】
高聲念佛,賊禿和淫婦一齊驚覺。
【金夾批: 一齊二字,奇妙如活。俗本盡誤。】
那賊禿披衣起來,道:「我去也。今晚再相會。」淫婦道:「今後但有香桌兒在後門外,你便不可負約。如無香桌兒在後門,你便切不可來。」賊禿下床,淫婦替他戴上頭巾。
【金夾批: 淫極妙絕之文。俗本誤。】
迎兒關了後門,簌
【金夾批:只一字妙絕如活。】
去了。自此為始,但是楊雄出去當牢上宿,那賊禿便來。家中只有這個老兒,未晚先自要睡;迎兒這個丫頭已自做一床了;
【金夾批: 極寫不堪。】
只要瞞著石秀一個。那淫婦淫發起來,那裡管顧。這賊禿又知了婦人的滋味,便似攝了魂魄的一般。這賊禿只待頭陀報了,便離寺來。那淫婦專得迎兒做腳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往來戲耍 ,將近一月有餘。
【金夾批:又省,又錯落。】
【袁眉批: 家中人一一解破,又將婦人和尚料舉一番,情事透極,文情亦妙。】
且說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時自在坊里歇宿,常有這件事掛心,每日委決不下,又不曾見這賊禿往來。
【金夾批: 先反跌一句,妙。】
每日五更睡覺,不時跳將起來料度這件事。
【金夾批:斗筍合縫,又緊又密。】
只聽得報曉頭陀直來巷裡敲木魚,高聲叫佛。石秀是乖覺的人,早瞧了九分,
【金夾批: 九分了。】
【袁眉批: 石秀旁觀既清,作者傳述更妙。瞧了三分、五分之後,又用一句「肚裡已知了」至此才說「八分」漸此變化入微。】
冷地里,思量道:「這條巷是條死巷。如何有這頭陀,連日來這裡敲木魚叫佛?......事有可疑!」
【金夾批: 寫石秀又作三番:第一番聽得,第二番張見,第三番方是殺。今第一番。】
當是十二月中旬之日,五更時分,石秀正睡不著,只聽得木魚敲響,頭陀直敲入巷裡來,到後門口高聲叫道:「普度眾生救苦救難諸佛菩薩!」
【金夾批: 奇妙無比。】
石秀聽得叫的蹺蹊,
【余評: 觀闍黎使頭陀為目,朝日以木魚為號,豈知石秀有此才能,皆天厭之如此。】
便跳將起來,去門縫裡張時,
【金夾批: 第二番張見。】
只見一個人,戴頂頭巾,從黑影里,閃將出來,和頭陀去了;隨後便是迎兒關門。
【金夾批: 妙筆。】
石秀瞧到十分,
【金夾批: 十分了。O此十分瞧科之文,作者乃特特與十分砑光相對。俗本悉行改失,何也?O設不遇古本,豈不惜哉!】
恨道:「哥哥如此豪傑,卻討了這個淫婦!倒被這婆娘瞞過了,做成這等勾當!」巴得天明,把豬出去門前掛了,賣個早市;
【金夾批: 偏有此閒細之筆。】
飯罷,討了一遭賒錢,
【金夾批:偏有此閒細之筆。】
日中前後,
【金夾批: 看他寫出天明、飯罷、日中,前後次序,閒婉之甚。】
逕到州衙前來尋楊雄。
卻好行至州橋邊,正迎見楊雄。楊雄便問道:「兄弟,那裡去來?」石秀道:「因討賒錢,就來尋哥哥。」楊雄道:「我常為官事忙,並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來這裡坐一坐。」楊雄把這石秀引到州橋下一個酒樓上,揀一處僻靜閣兒里,兩個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來,安排盤饌海鮮案酒。二人飲過三杯,楊雄見石秀只低頭尋思。
【金夾批: 是石秀。】
【容眉批:石家三郎卻不是莽漢。】
楊雄是個性急人,便問道:
【金夾批: 是楊雄。】
「兄弟心中有些不樂,莫不家裡有甚言語傷觸你處?」石秀道:「家中也無有甚話。兄弟感承哥哥把做親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話,敢說麼?」
【金夾批: 是石秀。】
楊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見外?有的話,但說不妨。」
【金夾批:是楊雄。】
【袁眉批: 精細的人待說不敢,性急的人但說不妨。】
石秀道:「哥哥每日出來,只顧承當官府,不知背後之事。這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裡多遍了,且未敢說。今日見得仔細,忍不住來尋哥哥,直言休怪。」
【余評: 石秀將潘氏之事告知楊雄,乃義氣丈夫,非人不(所)能比也。】
楊雄道:「我自無背後眼。你且說是誰?」石秀道:「前者,家裡做道場,請那個賊禿海闍黎來,嫂嫂便和他眉來眼去,兄弟都看見;第三日又去寺里還血盆懺願心,兩個都帶酒歸來。我近日只聽得一個頭陀直來巷內敲木魚叫佛,那廝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來張時,看見果然是個賊禿,戴頂頭巾,從家裡出去。似這等淫婦,要他何用!」
【金夾批: 四字問得妙。】
【容夾批:漢子。】
楊雄聽了大怒道:「這賤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
【金夾批: 是石秀。】
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後再來敲門。那廝必然從後門先走,兄弟一把拿來,從哥哥發落。」楊雄道:「兄弟見得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發說話。」
【金夾批: 是石秀。】
楊雄道:「我明日約你便是。」兩個再飲了幾杯,算還了酒錢,一同下樓來;出得酒肆,各散了。只見四五個虞候,叫楊雄道:
【金夾批: 偏生出別樣事頭,故妙。】
「那裡不尋節級!知縣相公後花園裡坐地,教尋節級來和我們使棒。快走!快走!」楊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喚我,只得去應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當下自歸來家裡,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里歇息。
且說楊雄被知府喚去,到後花園中使了幾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來,一連賞了十大賞鍾。楊雄吃了,都各散了。眾人又請楊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將歸來。
【袁眉批: 又不意中有此酒頭,引出醉中心事。】
那淫婦見丈夫醉了,謝了眾人,卻自和迎兒攙上樓梯去,明晃晃地點著燈盞。楊雄坐在床上,迎兒去脫靴鞋,
【金夾批: 先作一陪。】
淫婦與他除頭巾,解巾幘。
【金夾批:奇絕妙絕之文。】
楊雄見他來除巾幘,一時驀上心來,
【金夾批: 奇絕妙絕之文。O因除巾幘,忽然提著賊禿戴巾也。俗本悉改失。】
——自古道:「醉發醒時言。」——指著那淫婦,罵道:
【容眉批: 這也是人情之所必至。】
「你這賤人!
【金夾批:句。】
這賊妮子!
【金夾批: 句。】
好歹我要結果了你!」
【金夾批:句。O無頭無腦,寫得活是醉人。】
那淫婦吃了一驚,不敢回話,且伏侍楊雄睡了。楊雄一頭上床睡,一頭口裡恨恨的罵道:「你這賤人!
【金夾批: 一你這。】
你這淫婦!
【金夾批:二你這。】
你這......你這.....大蟲口裡倒涎!
【金夾批: 三你這,四你這。】
你這......你這......我手裡不到得......輕......輕放了你!」
【金夾批: 五你這,六你這。O支離佶屈,寫得活是醉人。】
那淫婦那裡敢喘氣,直待楊雄睡著。看看到五更,楊雄醉醒了,討水吃。那淫婦起來舀碗水遞與楊雄吃了,桌上殘燈尚明。
【金夾批: 是酒醒時景物。】
楊雄吃了水,便問道:「大嫂,你夜來不曾脫衣裳睡?」
【金夾批: 活是酒醒人。】
那淫婦道:「你吃得爛醉了,只怕你要吐,那裡敢脫衣裳,只在腳後倒了一夜。」楊雄道:「我不曾說甚言語?」
【金夾批: 活是酒醒人。】
淫婦道:「你往常酒性好,但醉了便睡。我夜來只有些兒放不下。」楊雄又問道:「石秀兄弟這幾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
【金夾批: 絕妙酒醒遮頭蓋腳語。】
你家裡也自安排些請他。」那淫婦便不應,自坐在踏床上,眼淚汪汪,口裡嘆氣。
【金夾批: 寫淫婦機變可畏。】
【容夾批:妙。】
楊雄又說道:「大嫂,我夜來醉了,又不曾惱你,做甚麼了煩惱?」那淫婦掩著淚眼只不應。
【金夾批: 如活。】
【容夾批:畫。】
楊雄連問了幾聲,那淫婦掩著臉假哭。
【金夾批: 如活。】
【容夾批:畫。】
【容眉批:淫婦奸狀,千古如見。】
楊雄就踏床上,扯起他在床上,務要問他為何煩惱。
那淫婦一頭哭,一面口裡說道:
【金夾批:如活。】
「我爹娘當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
【金夾批: 聲口如活。O看他說出自家貞節。】
【袁眉批: 說起貞節話來,見得念前夫必不負後夫,巧雲淫巧之極。】
誰想半路相拋!今日只為你十分豪傑,嫁得個好漢,誰想你不與我做主!」
【金夾批: 聲口如活。O看他如此說入去便令楊雄不覺入其玄中,婦人可畏都如此。】
【容夾批:畫。】
楊雄道:「又作怪!誰敢欺負你,我不做主?」那淫婦道:「我本待不說,
【金夾批: 如活,又恩愛欽順之極。】
又怕你著他道兒;
【容夾批:畫。】
【袁夾批:軟極惡極。】
欲待說來,
【金夾批: 如活。】
又怕你忍氣。」楊雄聽了,便道:「你且說怎麼地來?」那淫婦道:「我說與你,你不要氣苦。
【金夾批: 看他恩愛之至,安得不入玄中。】
【容夾批:畫。】
自從你認義了這個石秀家來,初時也好,
【金夾批: 頓一句。】
【容夾批:妙。】
向後看看放出剌來,
【金夾批: 奇語。】
見你不歸時,時常看了我,說道:『哥哥今日又不來,嫂嫂自睡,也好冷落。』
【金夾批: 卻便宛然。】
【容夾批:妙。】
我只不睬他,
【金夾批: 貞節。】
不是一日了。
【金夾批:妙妙。】
——這個且休說。
【金夾批: 又頓一句,聲聲如活。】
【容夾批:妙。】
昨日早晨,我在廚房洗脖項,這廝從後走出來,看見沒人,從背伸只手來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無?』
【金夾批: 卻又宛然。】
【容夾批:妙。】
被我打脫了手。
【金夾批: 貞節。】
本待要聲張起來,
【金夾批:何等貞節。】
又怕鄰捨得知,笑話裝你的幌子;
【金夾批: 何等恩愛。】
【容夾批:妙。】
巴得你歸來,卻又濫泥也似醉了,
【容夾批: 妙。】
又不敢說,
【金夾批:寫得恩愛軟順之極,安得不入玄中。】
我恨不得吃了他!
【容夾批: 妙。】
你兀自來問石秀兄弟怎的!」
【金夾批:聲聲如活。】
【容夾批: 妙。】
【容眉批:天下有如此妙手,活活畫出一個淫婦人來。】
楊雄聽了,心中火起,便罵道:
【金夾批: 是楊雄。】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容夾批:好貨。】
這廝倒來我面前,又說海闍黎許多事,說得個『沒巴鼻!』眼見得那廝慌了,便先來說破,使個見識!」
【金夾批: 和盤托出,是個楊雄。】
口裡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親兄弟!趕了出去便罷!」
【金夾批: 是楊雄。】
【袁眉批:楊雄英雄尚且如此,況世間沒陽氣男子乎?婦人之言,豈不可畏!】
【余評: 觀潘氏以言搬楊雄,楊雄便以妻之言實,而石秀之情無矣。觀楊雄之志不如石秀多矣,可嘆石秀,可恥楊雄。傳云:見說不明,有傷手足,此之謂也。】
楊雄到天明,下樓來對潘公說道:「牢了的牲口醃了罷,
【金夾批:絕倒。O活寫出性急人。】
從今日便休要買賣!」一霎時,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明正將了肉出來門前開店,只見肉案並柜子都拆翻了。
【金夾批: 又要做周年耶?】
石秀是個乖覺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
【金夾批: 四字寫出精細乖覺。】
因楊雄醉後出言,走透了消息,倒這婆娘使個見識攛掇,定反說我無禮,教他丈夫收了肉店。我若和他分辯,教楊雄出醜。我且退一步了,卻別作計較。」
【金夾批: 石秀可畏,我惡其人。】
【容眉批:妙人。】
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
【金夾批: 第二番也。】
楊雄怕他羞辱,也自去了。
【金夾批:決撒得好笑。】
【容夾批: 豪傑本色尚在。】
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
【金夾批:妙筆。O便不單是去。】
來辭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攪了許多時;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鋪面,小人告回。帳目已自明明白白,並無分文來去。如有毫釐昧心,天誅地滅!」
【金夾批: 石秀可畏,我惡其人。】
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 由他自去了。
這石秀只在近巷內
【金夾批:又一條巷。】
尋個客店安歇,賃了一間房住下。石自尋思道:「楊雄與我結義,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
【容眉批: 真忠義。】
【袁夾批:全因此著吃緊,要明。】
他雖一時聽信了這婦人說,心中恨我,我也分別不得,務要與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聽他幾時當牢上宿,起個四更,便見分曉。」在店裡住了兩日,去楊雄門前探聽,當晚只見小牢子取了鋪蓋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當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當晚回店裡,睡到四更起來,跨了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開了店門,徑踅到楊雄後門頭巷內;伏在黑影里張時,好交五更時候;只見那個頭陀挾著木魚,來巷口探頭探腦。石秀一閃,閃在頭陀背後,
【金夾批: 駭疾。】
一隻手扯住頭陀,一隻手把刀去子上閣著,
【金夾批:駭疾。】
低聲喝道:
【金夾批: 低聲喝,妙。】
「你不要掙扎!若高做聲便殺了你!
【金夾批:妙妙。】
你好好實說;海和尚叫你來怎地?」
【容眉批: 從容中禮如此,對人對人。】
那頭陀道:「好漢!你饒我便說!」石秀道:「你快說!我不殺你!」頭陀道:「海闍黎和潘公女兒有染,每夜來往,教我只看後門頭有香桌兒為號,喚他『入鈸;』
【金夾批: 奇文。】
五更里教我來敲木魚叫佛,喚他『出鈸。』」
【金夾批:奇文。】
【袁眉批: 入鈸出鈸字甚新甚。】
石秀道:「他如今在那裡?」
【金夾批:精細之至。】
頭陀道:「他還在他家裡睡覺;我如今敲得木魚響,他便出來。」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魚與我。」
【金夾批: 奇極。】
頭陀手裡先奪了木魚。頭陀把衣服正脫下來,被石秀將刀就頸下一勒,
【金夾批: 駭疾。O一勒妙,真已有成竹於胸中。】
【容夾批:佛。】
殺倒在地,頭陀已死了。石秀穿上直掇 、護膝,
【金夾批:妙。】
【袁眉批: 殺人是極憤遽事,都做得如此閒逸,脫套換套,毫不犯手,幻極巧極。】
一邊插了尖刀,
【金夾批: 妙。】
把木魚直敲入巷裡來。
【金夾批:奇極之文。】
那賊禿在上,好聽得木魚咯咯地響,連忙起來披衣下樓。迎兒先來開門,賊禿隨後從門裡閃將出來。石秀兀自把木魚敲響。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顧敲做甚麼!」
【金夾批: 絕倒。】
石秀也不應他,讓他走到巷口,一交放翻,
【金夾批:駭疾。】
按住,喝道:「不要高做聲!高做聲便殺了你!
【金夾批: 妙妙。】
只等我剝了衣服便罷!」
【金夾批:奇極。】
那賊禿知道是石秀,那裡敢掙扎做聲;被石秀都剝了衣裳,赤條條不著不絲。
【金夾批: 妙絕,奇極之文。】
悄悄去屈膝邊拔出刀來,三四刀搠死了,
【金夾批: 三四刀又妙,石秀可畏之極。】
【容夾批:佛。】
卻把刀來放在頭陀身邊;
【金夾批:殺人是極忙遽事,看他何等閒逸脫套。】
將了兩個衣服,卷做一捆包了,
【金夾批:精細之極,石秀可畏。】
【袁眉批:自古劍俠有如此作用之妙否?】
【余評:石秀被楊雄如此不以自己,後以計殺頭陀,報知楊雄,越見石秀膽勇智足,仁義兩全,古之罕矣。】
再回客房裡,輕輕地
【金夾批:妙。】
開了門進去,悄悄地
【金夾批:妙。】
關上了,自去睡,不在話下。
說本處城中一個賣糕粥的王公,其中五更,挑著擔糕粥,點著個燈籠,一個小猴子跟著,出來趕早市。正來到死邊過,卻被絆一交,把那老子一擔糕粥傾潑在地下。只見小猴子叫道:「苦也!一個和尚醉倒在這裡!」
【金夾批:絕倒。】
老子摸得起來,摸了兩手腥血,叫聲苦,不知高低。幾家鄰舍聽得,都開了門出來,點火照時,只見遍地都是血粥,
【金夾批:奇文。】
兩個屍首躺在地上。眾鄰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陳告。正是:
禍從天降,災向地生。
畢竟王公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生曰:嗚呼!天下豈少有用之人哉,特無用之者耳!如石家三郎,楊雄用之,便得他氣力。且石秀為人非一勇之夫,委婉詳悉,矢不妄發,發無不中,的的大有用人。嗚呼!今天下豈少石秀其人哉,特無楊雄耳!可嘆可嘆!
又曰:描畫淫婦人處,非導欲巳也,亦可為大丈夫背後之眼。鄭衛之詩俱然。】
【袁評:和尚色中之餓鬼,妖艷登山入廟,是捨身為餓鬼判解施食。
又評:回中字字教人防閒,推醒昏漢,不特為石秀寫生也。】
【王望如曰:潘巧雲之做亡齋,還心愿,登山入廟,楊雄知之:其擺香桌,敲木魚,楊雄則不知也。楊雄不知,而石秀告之,自當定計捉姦,何以石秀之定計遠過鄆哥,楊雄之捉姦不逮武大!爛醉來歸,無
因垢厲,不能除淫婦之污,幾失弟兄之好,吾故曰:夫如楊雄,夫而愚者也。
又曰:賊禿如海闍黎,楊雄不能殺,而石秀殺之;秀殺於忿,不殺於義也。石秀之於楊雄,不等武松之於武大,況楊雄尚在,死巧雲無法,死闍黎亦無名也。巧雲因醉罵之疑,生調戲之譖,石秀負冤而必欲白,故先殺胡道,次殺如海,又取刀置胡道手中而各剝其衣服,以為山頭對理之驗。且令官司無處指摘,而並不累二於他人。人急計生,以為白冤則得矣,若曰義,將何以處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