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三十八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金批:此回止黃通判讀反詩一段,錯落扶疏之極,其餘止看其敘事明淨徑捷耳。 潯陽樓飲酒後,忽寫宋江腹瀉,是作者慘澹經營之筆。蓋不因此事,便要仍復入城尋彼三人,則筆墨殊費;不復入城尋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與林沖氣悶,連日不上街來同法。 寫宋江問三個人住處,凡三樣答法,可謂極盡筆墨之巧。至行入正庫,飲酒吟詩,便純用「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筆氣,讀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暈倒一段,只是吃魚後借作收科,更無別樣照應。】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向前來救他,就地下把水噴噀。看看甦醒,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救得醒來,千好萬好。他的爹娘聽得說是黑旋風。 【金夾批: 一句便省無數。】 先自驚得呆了半晌,那裡敢說一言。看那女子,己自說得話了。娘母取個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宋江問道:「你姓甚麼?那裡人家?」那老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 【容眉批: 這個婆子委是姓宋,與花榮以宋公明姓劉的不同。】 原是京師人。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他爹自教得他幾個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為他性急, 【金夾批: 反映李逵性急。】 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個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宋江見他說得本分,便道:「你著甚人跟我到營里,我與你二十兩銀子 【金夾批: 宋江只如此。】 將息女兒。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裡賣唱。」那夫妻兩口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慌。 【金夾批: 反映李逵說謊。】 你便叫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那夫妻兩兒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 戴宗怨李逵道:「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 【金夾批: 非寫戴宗小哉相,正藉以反襯宋江耳。】 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 【容夾批: 趣。】 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 【金夾批: 絕倒之語,可謂刻畫鐵牛,唐突玉蓮矣。】 【容眉批:李大哥再不自是。】 宋江等眾人都笑起來。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 【金夾批: 寫李逵無錢作主,反來大腹作客,後忽生出宋張爭還酒錢一段,前後照射,令人不堪。】 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宋江那裡肯, 【金夾批: 丑。】 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酒,倒要你還錢。」 【金夾批:丑。】 張順苦死要還, 【金夾批: 丑。】 說道:「難得哥哥會面。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個也兀自要求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為禮。」戴宗勸道: 【金夾批: 丑。】 「宋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卻另置杯復禮。」 【金夾批: 丑。】 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個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里。五個人都進抄事房裡坐下。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 【金夾批: 寫宋江只如此。】 【容眉批:把這二十兩銀子與他三人看樣,賊,賊。】 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兩一錠付與李逵, 【金夾批: 宋江只如此。】 道:「兄弟,你將去使用。」戴宗也自作別,和李逵趕入城去了。 【金夾批: 神妙之筆,更不寫李逵謝,亦不寫李逵別。】 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 【金夾批:寫宋江只如此。】 留一尾自。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裡絞腸刮肚價疼,天明時,一連瀉了二十來遭,昏暈倒了,睡在房中。 【金夾批: 昨日之敘,為見三人也。既見三人了,明日若又敘,便覺行文稠疊。不敘,又殊冷談也。只改作腹瀉睡倒,其法與林沖連日氣悶不上街來正同。】 宋江為人最好,營里眾中人都來煮粥燒湯,看覷服待他。 【袁眉批: 說得有情臻。餘波。】 次日,張順因見宋江愛吃魚,又將得好金色大鯉魚兩尾送來, 【金夾批: 餘波。】 就謝宋江寄書之義;卻見宋江破腹瀉倒在床,眾囚徒都在房裡看視。張順見了,要請醫人調治。宋江道:「自貪口腹,吃了些鮮魚,壞了肚腹,你只與我贖一貼止瀉六和湯來吃,便好了。」叫張順把這兩尾魚,一尾送與王管營,一尾送與趙差撥。 【金夾批: 寫宋江只如此。】 張順送了魚,就贖了一貼六和湯藥來與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話下。營內自有眾人煎藥伏待。次日,戴宗備了酒肉,李逵也跟了,逕來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見宋江暴病可,吃不得酒肉。兩個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別去了, 【金夾批: 寫三人不復敘,只各自來,各自去,妙絕。】 亦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在營中將息了五七日,覺得身體沒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尋戴宗。又過了一日,不見他一個來。 【金夾批: 先寫一句作引。】 次日早膳罷,辰牌前後,揣了些銀子, 【金夾批:又帶銀子。】 鎖了房門,離了營里,信步出街來,逕走入城,去州衙前左邊尋問戴院長家。有人說道: 【金夾批: 妙筆。】 「他又無老小,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庵里歇。」 【金夾批:是個太保。】 宋江聽了,直尋訪到那裡,已自鎖了門出去了。 【金夾批: 妙想妙筆。O若尋著,便又續前日之游矣,有何妙哉。】 卻又來尋問黑旋風李逵時,多人說道: 【金夾批: 妙筆。O偏是他多人說。】 「他是個沒頭神, 【金夾批:妙。】 又無家室, 【金夾批: 妙。】 只在牢里安身; 【金夾批:妙。】 沒地里的巡檢,東邊歇兩日,西邊歪幾時: 【金夾批: 妙筆。】 正不知他那裡是住處。」 【金夾批:】 宋江又尋問賣魚牙子張順時,亦有人說道: 【金夾批: 妙筆。】 「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是賣魚時,也只在城外江邊。只除非討賒錢入城來。」 【金夾批: 三段其文各變。】 【容眉批:三答亦傳神。】 【袁眉批:三答俱傳真。】 宋江聽罷,只得出城來, 【金夾批:五字一頓,妙絕,遂若此日已畢,不復有事者。】 直要問到那裡,獨自一個,悶悶不已,信步再出城外來,看見那一派江景非常,觀之不足。 【金夾批: 以非常之人,負非常之才,抱非常之志,對非常之景,每每露出圭角來,寫得雄渾之極。】 正行到一座酒樓前過,仰面看時,傍邊豎著一根望竿,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上寫道:「潯陽江正庫。」 【金夾批: 奇語。】 雕檐外一面牌額,上有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鄆城縣時,只聽得說江州好座潯陽樓,原來卻在這裡。我雖獨自一個在此,不可錯過。 【袁眉批: 世間無不愛山水的英雄。】 何不且上樓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來到樓前,看時,只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寫道:「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 【金夾批: 將寫宋江吟反詩,卻先寫出此十個字來,替他挑動詩興。卻又暗將世間無比、天下有名八個字,挑動宋江雄才異志,真是絕妙之筆。】 宋江便上樓來,去靠江占一座閣子裡坐了;憑欄舉目,喝采不已。酒保上樓來問道:「官人,還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兩位客人,未見來。你且先取一尊好酒,果品肉食,只顧賣來,──魚便不要。」 【金夾批: 餘波。】 【容夾批:點綴。】 【容眉批:魚便不要,是何等照顧,直恁聰明。】 酒保聽了,便下樓去。少時,一托盤托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果品按酒;列幾盤肥羊,嫩雞,釀鵝,精肉,盡使朱紅盤碟。 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誇道:「這般整齊肴饌,濟楚器皿,端的是好個江州!我雖是犯罪遠流到此,卻也看了真山真水。我那裡雖有幾座名山古蹟,卻無此等景致。」 獨自一個,一杯兩盞,倚欄暢飲,不覺沉醉;猛然驀上心來,思想道: 【金夾批: 奇文突兀。O寫宋江平生狡獪,卻於醉後露真心,極嚴極冷之筆。】 「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好漢;雖留得一個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利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裡!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不覺酒湧上來,潸然淚下,臨風觸目,感恨傷懷。 【容眉批: 真情。】 【袁眉批:千載有生氣,千載有淚痕。】 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詞, 【金夾批: 寫出宋江言發於衷,奇文突兀。】 便喚酒保,索借筆硯來,起身觀玩,見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題詠。 【金夾批: 畫。】 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於此?倘若他日身榮, 【金夾批: 公欲以何科目出身?寫宋江內蓄異心,筆墨如鏡。】 再來經過,重睹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 【金夾批: 寒士真有此興,寫來欲哭。】 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便寫道: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金夾批:表出權術,為宋江全傳提綱。】 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潯陽江口! 【金夾批: 寫宋江心事,令人不可解。既不知其冤他為誰,又不知其何故乃在潯陽江上也。】 【容夾批: 觀此可知宋公明真品格矣。】 【余評:宋江詞語志氣非凡,意味爽人。突兀淋漓之極。】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 【金夾批:突兀淋漓之極。】 不覺歡喜,自狂盪起來,手舞足蹈,又拏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後再寫下四句詩, 【金夾批: 突兀淋漓之極。】 【容眉批:光景欲真。】 道是: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金夾批:其言咄咄,使人慾驚。】 【余評: 詩中尾句,結而有味,何等英雄。嗟呈二字,覺有驚人。】 宋江寫罷詩,又去後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 【金夾批:突兀淋漓之極。】 寫罷,擲筆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 【袁眉批: 吟飲情事,寫得稠疊生動,事在眼中,情余言外。】 再飲數杯酒, 【金夾批:突兀淋漓之極。】 不覺沉醉,力不勝酒;便喚酒保計算了,取些銀子算還,多的都賞了酒保, 【金夾批: 寫宋江醉中亦如此,真是久假成性。】 拂袖下樓來,踉踉蹌蹌,取路回營里來。開了房門,便倒在床上,一覺直睡到五更。酒醒時全然不記得昨日在潯陽江樓上題詩一節。 【金夾批: 宋江權術人,何至有漏特補一筆,甚妙。】 當日害酒,自在房裡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這江州對岸另有個城子,喚做無為軍,卻是個野去處。因有個閒住通判,姓黃,雙名文炳。這人雖讀經書,卻是阿諛諂佞之徒, 【容眉批: 如今讀經書的,那一個不是阿諛諂佞之徒?】 心地褊窄,只要嫉賢妒能,--勝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專在鄉里害人。 【金夾批: 為後伏案。】 【袁眉批:先出斷語,並悉小人情狀。】 聞知這蔡九知府是當朝蔡太師兒子,每每來浸潤他,時常過江來請訪知府,指望他引出職,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運合當受苦,撞了這個對頭! 【容夾批: 真對頭。】 當日這黃文炳在私家閒坐,無可消遣,帶了兩個僕人,買了些時新禮物,自家一隻快船,渡過江來,逕去府里探問蔡九知府,恰退撞著府里公宴,不敢進去;卻再回船,正好那隻船,僕人已纜在潯陽樓下。 【金夾批: 來得便淨。】 黃文炳因見天氣暄熱,且去樓上閒玩一回;信步入酒庫里來,看了一遭,轉到酒樓上憑欄消遣,觀見壁上題詠甚多,也有做得好的, 【金夾批: 陪一句。】 亦有歪談亂道的。 【金夾批:再陪一句。】 【容夾批: 還是歪談亂道的多。】 黃文炳看了冷笑, 【金夾批:大驚句,亦先作一倍。】 【袁眉批: 真。】 正看到宋江題西月詞並所吟四句詩,大驚道:「這個不是反詩!誰寫在此!」後面卻書道「鄆城宋江作」五個大字。黃文炳再讀道: 【金夾批: 一。】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冷笑道: 【金夾批:冷笑妙。】 「這人自負不淺!」 【金夾批: 確。】 【容夾批:畫。】 【容眉批:真知己。】 又讀道: 【金夾批: 二。】 「『恰如猛虎臥荒邱,潛伏爪牙忍受!』」側著頭道: 【金夾批:側著頭妙。】 「那也是個不依本分的人!」 【金夾批: 確。】 【容夾批:畫。】 又讀: 【金夾批: 三。】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又笑道: 【金夾批:又笑妙。】 「也不是個高尚其志的人,看來只個配軍。」 【金夾批: 確。】 【容夾批:畫。】 又讀道: 【金夾批: 畫。】 「『他年若得報仇,血染潯陽江口!』」搖頭道: 【金夾批:搖頭妙。】 「這廝報仇兀誰, 【金夾批: 我亦疑之。】 卻要在此間生事? 【金夾批:我亦疑之。】 量你是個配軍,做得甚用!」 【金夾批: 是又殊不然。】 【容夾批:通判見識。】 又讀詩道: 【金夾批: 五。】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一點頭道: 【金夾批:點頭妙。】 「這兩句兀自可恕。」 【金夾批: 是。】 又讀道: 【金夾批:六。】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伸著舌,搖著頭,道: 【金夾批: 伸著舌,搖著頭,妙。】 「這廝無禮!他卻要賽過黃巢,不謀反待怎地!」 【金夾批:確。】 再讀了「鄆城宋江作,」 【金夾批: 七。】 想道: 【金夾批:想妙。】 「我也曾聞這個名字,那人多管是個小吏。」 【金夾批: 確。O一段逐句讀,逐句評,有峽雲亂卷,江樹對生之勢。】 【袁眉批: 逐句詳味一番,當年看詩情景活現。】 便喚酒保來問道:「這兩篇詩詞端的是何人題下在此?」酒保道:「夜來一個人獨自了一瓶酒,寫在這裡。」黃文炳道:「約莫甚麼樣人?」酒保道:「面頰上有兩行金印,多管是牢城營里人。 【金夾批: 好。O有此句,後便有腳。】 生得黑矮肥胖。」黃文炳道:「是了。」就借筆硯,取幅紙來,抄了藏在身邊,分付酒保,休要颳去了。 【金夾批: 細。】 【容眉批:有用之人。】 黃文炳下樓,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飯後,僕人挑了盒仗,一逕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內,使人入去報復。多樣時,蔡九知府遣人出來,邀請在後堂。蔡九知府卻出來與黃文炳敘罷寒溫。已畢,送了禮物,分賓坐下。黃文炳稟說道:「文炳夜來渡江,到府拜望,聞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複拜見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逕入來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執事人獻茶。茶罷,黃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問。不知近日尊府太師恩相曾使人來否?」 【金夾批: 心上正經語,卻又宛然接入新聞,妙甚。】 【容夾批:畫。】 知府道:「前日有書來。」黃文炳道:「不敢動問,京師近日有何新聞?」 【金夾批: 報新聞,反先問新聞,口角如畫。】 知府道:「家尊寫來書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千監奏道:夜觀天象,罡星照臨吳楚,敢有作耗之人。隨事體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兒謠言四句道:『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 【余評: 觀謠言如此,須是明指山東宋江,亦天造定,非人得而為之也。】 因此,囑付下官,緊守地方。」黃文炳尋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 【容眉批: 果不偶然。】 黃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詩,呈與知府,道: 【袁眉批: 凡地方利害,正賴有此等鄉官發奸擿伏,以銷隱憂。若畏事不言第保全一身一家,朝遷安用此人?鄉里亦安用此人?即當事相交,亦安用此人?但要審勘根因耳。】 「不想卻在此處!」蔡九知府看了,道:「這是個反詩!通判那裡得來?」黃文炳道:「小生夜來不敢進府,回至江邊,無可消遣,卻去潯陽樓上避熱閒玩,觀看閒人吟詠,只見白粉壁上題下這篇。」知府道:「卻是何等樣人寫下?」 【金夾批: 寫公子官如畫。】 黃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題著姓名,道是『鄆城宋江作。』」 知府道:「這宋江卻是甚麼人?」 【金夾批:數日前曾問枷上無封皮,數日後已夢夢不知,公子官活畫。】 黃文炳道:「他分明寫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眼見得只是個配軍,--牢城營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這個配軍做得甚麼!」 【容夾批: 都是這般見識。】 黃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覷了他!恰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書說小兒謠言,正應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見得?」黃文炳:「『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明明是個『宋』字。第二句,『刀兵點水工,』興起刀兵之人,『水』邊著個『工』字,明是個『江』字。這個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詩,明是天數,萬民有福!」知府又問道:「何謂『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黃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六六之數。 【金夾批: 不明白正妙。】 『播亂在山東,』今鄆城縣正是山東地方。這四句謠言已都應了。」 【容眉批: 此人用得。】 知府又道:「不知此間有這個人麼?」 【金夾批:公子官活畫。】 黃文炳又回道:「因夜來問那酒保時,說道這人是前日寫下了去。這個不難;只取牢城營文冊一查,便見有無。」知府道:「通判高見極明。」 【金夾批: 公子官活畫。】 便喚從人於庫內取過牢城營里文冊簿來看。當時從人於庫內取至文冊。蔡九知府親自簡看,見後面果有五月間新配到囚徒一名,鄆城縣宋江。黃文炳看了,道:「正是應謠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遲緩,誠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獲,下在牢里,卻作商議。」知府道:「言之極當。」 【金夾批: 公子官活畫。】 隨即升廳,叫喚兩院押牢節級過來。廳下戴宗聲喏。知府道:「你與我帶了做公的,快下牢城營里捉潯陽樓吟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來,不可時刻違誤!」 戴宗聽罷,吃了一驚, 【余評:戴宗聞知府之言大驚,見宗義心之處。】 心裡只叫得「苦,苦;」 【金夾批: 一。】 隨即出府來,點了眾節級牢子,都教「各去家裡取了各人器械,來我下處間壁城隍廟裡取齊。」戴宗分付了。眾人各自歸家去。戴宗卻自作起「神行法,」先來到牢城營里,逕入抄事房,推開門,看時,宋江正在房裡。見戴宗入來,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來,那裡不尋遍;因賢弟不在,獨自無聊,自去潯陽樓上飲了一瓶酒。這兩日迷迷不好 ,正在這裡害酒。」 【金夾批:補兩日又不見三人也。】 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卻寫下甚言語在樓上?」宋江道:「醉後狂言,誰個記得。」戴宗道:「卻才知府喚我當廳發落,叫多帶從人捉潯陽樓上題反詩的犯人鄆城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驚,先去穩住眾做公的在城隍廟等候;如今我特先報你知。哥哥!卻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聽罷,搔首不知癢處, 【金夾批: 偏寫宋江用不著權詐,妙絕。】 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著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擱,回去便和人來捉你。你可披亂頭髮,把尿屎潑在地上,就倒在裡面,詐作瘋魔。我和眾人來時,你便口裡胡言亂語,只做失心瘋,我便好自去替你回復知府。」 【金夾批: 絕倒。O宋江權詐偏至於此,令人絕倒。】 【容眉批:胡說,何不就走。】 宋江道:「感謝賢弟指教!萬望維持則個!」 戴宗慌忙別了宋江,回到城裡,逕來城隍廟,喚了眾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營里來,假意喝問:「那個是 【金夾批: 好。】 新配來的宋江?」牌頭引眾人到抄事房裡。只見宋江披散頭髮,倒在尿屎坑裡滾,見了戴宗和做公的人來,便說道:「你們是甚麼鳥人!」戴宗假意大喝一聲:「捉拿這廝!」宋江白著眼,卻亂打將來;口裡亂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領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與我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殺你這般鳥!」眾做公的道:「原來是個失心瘋的漢子!我們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說得是。 【金夾批: 好。】 我們且去回話。要拿時,再來。」 眾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廳上專等回話。戴宗和眾做公的在廳下回復知府道:「原來這宋江是個失心瘋的人,尿屎穢污全不顧,口裡胡言亂語,渾身臭糞不可當;因此不敢拿來。」蔡九知府正待要問緣故時,黃文炳耳在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對知府道:「休信這話。本人做的詩詞,寫的筆跡,不是有瘋症的人。其中有詐, 【金夾批: 黃文炳能。】 好歹只顧拿來。──便走不動,扛也扛將來。」 【金夾批:黃文炳能。】 【容眉批: 這個通判通。】 蔡九知府道:「通判說得是。」 【金夾批:公子官活畫。】 便發落戴宗:「你們不揀恁地,只與我拿得來。」 戴宗領了鈞旨,只叫得苦; 【金夾批:二。】 再將帶了眾人下牢城營里來,對宋江道:「仁兄,事不諧矣!兄長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個大竹籮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當廳歇下。知府道:「拿過這廝來!」眾做公的把宋江押在階下。宋江那裡肯跪,睜著眼,見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麼鳥,敢來問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有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你也快躲了!不時我教你們都死!」 【容眉批: 小計較如何使得。】 【余評:視宋江詐瘋見知府,此不知早逃更妙。】 蔡九知府看了,沒做理會處。 【金夾批: 公子官活畫。】 黃文炳對知府道:「且喚本營差撥並牌頭來,問這人來時有瘋,近日卻瘋。 【金夾批: 黃文炳能。】 【容夾批:什麼要緊,大家風些好。】 若是來時瘋,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瘋,必是詐瘋。」知府道:「言之極當。」 【金夾批: 公子官活畫。】 【袁眉批:但云言之極當,通判說得是,蔡九全無主見,顯得純是黃文炳挑唆。】 便差人喚到管營差撥。問他兩個時,那裡敢隱瞞,只得直說道:「這人來時不見有瘋病,敢只是近日舉發此症。」知府聽了大怒,喚過牢子獄卒,把宋江捆翻,一連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盤,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 【金夾批: 三。】 又沒做道理救他處。 宋江初時也胡言亂語;次後吃拷打不過,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時酒後誤寫反詩,別無主意。」蔡九知府明取了招狀,將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吃打得兩腿走不動,當廳釘了,直押赴死囚牢里來。卻得戴宗一力維持,分付了眾小牢子,都教好覷此人。戴宗自安排飯食供給宋江,不在話下。 再說蔡九知府退廳,邀請黃文炳到後堂,再謝道:「若非通判高明遠見,下官險些兒被這廝瞞過了。」黃文炳又道: 【余評: 通判非與公明有仇,其心欲徒(圖)富貴,才屢屢以言般蔡知府,今人之心亦同如矣。】 「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遲;只好急急修一封書,便差人星夜上京師,報與尊府恩相知道,顯得相公幹了這件國家大事。 【金夾批: 只說顯得相公,便已顯得自家,小人機智,明捷如此。】 就一發稟道:若要活的,便著一輛陷車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於本處斬首號令,以除大害。 【金夾批: 為下作引。】 便是今上得知,必喜。」 【金夾批:只說相公,便顯自己。】 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 【金夾批: 公子官活畫。】 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書上就薦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貴城池,去享榮華。」 【金夾批: 通篇歸結。】 黃文炳稱謝道:「小生終身皆依託門下, 【金夾批:是文中旁語,卻是文炳正題。】 自當銜環背鞍之報。」 【容夾批: 畫。】 【容眉批:通判此時快活不可言,只怕未必。】 黃文炳就攛掇蔡九知府寫了家書,印上圖書。 【金夾批: 八字詳細,為下作引。】 黃文炳問道:「相公,差那個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個兩院節級,喚做戴宗,會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來早便差此人徑往京師。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黃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後堂置酒管待了黃文炳。次日,相辭知府,自回無為軍去了。 且說蔡九知府安排兩封信籠,打點了金珠寶貝玩好之物,上面都貼了封皮;次日早辰,喚過戴宗到後堂,囑付道:「我有這般禮物,一封家書,要送上東京太師府里去,慶賀我父親六月十五日生辰。 【金夾批: 奇文大筆,忽若怪石飛落。O宋江為事之根,今日忽又撞著。】 日期將近,只有你能幹去得。你休辭辛苦,可與我星夜去走一遭。討了回書便轉來。我自重重的賞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著你神行的日期,專等你回報。切不可沿途耽擱,有誤事情。」戴宗聽了,不敢不依,只得領了家書信籠,便拜辭了知府,挑回下處安頓了;卻來牢里對宋江說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師去,只旬日之間便回。就太師府里使些見識,解救哥哥的事。 【金夾批: 寫戴宗不知書里事,妙。】 每日飯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著他安排送來,不教有缺。仁兄且寬心守耐幾日。」宋江道:「望煩賢弟救宋江一命則個!」戴宗喚過李逵當面分付道:「你哥哥 【金夾批: 是對李逵語,只此三字已足。】 誤題了反詩,在這裡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東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飯食,朝暮全靠著你看覷他則個。」李逵應道:「吟了反詩打甚麼鳥緊!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 【金夾批: 駭人語,快絕妙絕。】 【容夾批:是。】 你自放心東京去,牢里誰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頭砍他娘!」 【金夾批: 亦為下作引。】 戴宗臨行,又囑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貪酒,失誤了哥哥飲食。休得出去撞醉了,餓著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這等疑忌時,兄弟從今日就斷了酒, 【金夾批: 看他斷頭瀝血,可敬可畏。】 【容夾批:快人。】 待你回來卻開! 【金夾批: 未曾斷,先算開,寫來絕倒。O看他未曾斷,先算開,卻又肯斷,一發難得也。】 早晚只在牢里服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聽了,大哥道:「兄弟,若得如此發心,堅意守看哥哥,更好。」當日作別自去了。李逵真箇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服等宋江, 【余評: 了逵平日是一好酒之徒,不吃酒而謹謹看待宋江,觀李逵有義有仁,非他人不能方矣。】 寸步不離。 【金夾批: 寫得至性人可敬可愛。O寫李逵口中並不說忠說孝,而忽然發心服侍宋江,便如此寸步不離,激射宋江日日談忠說孝,不曾伏待太公一刻也。】 【容夾批: 信人。】 【袁眉批:誰肯如此,真好友,真孝子,真忠臣。】 不說李逵自看覷宋江。且說戴宗回到下處,換了腿絣、膝護、八搭麻鞋,穿上杏黃衫,整了(月答)膊、腰裡插了宣牌,換了巾幘,便袋裡藏了書信盤纏,挑上兩個信籠,出到城外,身邊取出四個甲馬,去兩隻腿上,每隻各拴兩個,口裡念起「神行法」咒語來,頃刻離了江州。 【金夾批: 戴宗打扮,至此方出。】 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馬,取數陌金紙燒送了, 【金夾批: 奇語。】 過了一宿。次日早起來,吃了酒食,離了客店,又拴上四個甲馬,挑起信籠,放開腳步便行。端的是耳邊風雨之聲,腳不點地。路上略吃些素飯素點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個五更,趕早涼行;拴上甲馬,挑上信籠又走。約行過了三二百里,已是已牌時分,不見一個乾淨酒店。此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蒸得汗雨淋漓,滿身蒸濕,又怕中了暑氣。 【袁眉批: 時景情事,都見點綴。】 正饑渴之際,早望見前面樹林側首一座傍水臨湖酒肆。 【金夾批:可知。】 戴宗捻指間走到跟前,看時,乾乾淨淨,有二十副座頭,儘是紅油桌凳,一帶都是檻窗。戴宗挑著信籠,入到裡面,揀一副穩便座頭,歇下信籠,解下腰裡 (月答)膊,脫下杏黃衫,噴口水,曬在窗欄上。 【金夾批:夏景。】 戴宗坐下。只見個酒保來問道:「上下,打幾角酒?要甚麼肉食下酒?或豬、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與我做口飯來。」酒保又道:「我這裡賣酒飯;又有饅頭,粉湯。」戴宗道:「我卻不吃葷腥。有甚素湯下飯?」酒保道:「加料麻辣熝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時,熝一碗豆腐,放兩碟菜蔬,連篩三大碗酒來。 戴宗正飢,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卻待討飯吃,只見天旋地轉,頭暈眼花,就凳邊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見店裡走出一個人來,便是梁山泊旱地忽律朱貴,說道:「且把信籠將入去,先搜那廝身邊有甚東西。」 【余評: 朱貴開信籠,此段是天如此。】 便有兩個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見便袋裡搜出一個紙包,包著一封書,取過來遞與朱頭領。朱貴拆開,卻是一封家書;見封皮上面寫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親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謹封。」朱貴便拆開,從頭看去,見上面寫道:「見今拿得應謠言題反詩山東宋江,監收在牢一節,聽侯施行。……」朱貴看罷,驚得呆了,半做聲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來,背入殺人作房裡去開剝,只見頭邊溜下搭膊,上掛著朱紅綠漆宣牌。朱貴拿起來看時,上面雕著銀字,道是:「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 【金夾批: 看出戴宗,又是一樣寫法。】 朱貴看了,道:「且不要動手!我常聽得軍師說,這江州有個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愛相識,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書去害宋江? 【金夾批: 好。】 這一段書卻又天幸撞在我手裡!」叫:「火家,且與我把解藥救醒他來,問個虛實緣 由。」 當時火家把水調了解藥,扶起來灌將下去。須臾之間,只見戴宗舒眉展眼,便爬起來。卻見朱貴拆開家書在手裡, 【金夾批: 好。】 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膽,卻把蒙汗藥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師府書信擅開,拆了封皮,卻該甚罪?」朱貴笑道:「這封鳥書,打甚麼要緊!休說拆開了太師府書札,俺這裡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 【容眉批: 此人不俗。】 戴宗聽了大驚,便問道:「好漢,你卻是誰?願求大名。」朱貴答道:「俺是梁山泊好漢旱地忽律朱貴。」 【余評: 朱貴在此開店,夾(?)內梁山遞傳消息。】 戴宗道:「既是梁山泊頭領時,定然認得吳學究先生?」朱貴道:「吳學究是俺大寨里軍師,執掌兵權。足下如何認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愛相識。」朱貴道:「兄長莫非是軍師常說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長麼?」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貴又問道:「前者,宋公明斷配江州,經過山寨,吳軍師曾寄一封書與足下,如今卻緣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愛兄弟。他如今為吟了反詩,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師尋門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貴道:「你不信,請看蔡九知府的來信。」戴宗看了,自吃一驚;卻把吳學究初寄的書與宋公相會的話,並宋江在潯陽樓醉後誤題反詩一事,備細說了一遍。朱貴道:「既然如此,戴院長親到山寨里與眾頭領商議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貴慌忙叫備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覷著對港,放了一枝號箭。響箭到處,早有小嘍囉搖過船來。朱貴便同戴宗帶了信籠 【金夾批: 細。】 下船,到金沙灘上岸,引至大寨。吳用見報,連忙下關迎接;見了戴宗,敘禮道:「間別久矣!今日甚風吹得到此?且請到大寨里來。」與眾頭領相見了。朱貴說起戴宗來的緣故,「如今宋公明見監在彼。」晁蓋聽得,慌忙請戴院長坐地,備問宋三郎吃官司為甚麼事起。戴宗卻把宋江吟反詩的事一一說了。晁蓋聽了大驚,便要起請眾頭領,點了人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吳用諫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離此間路遠,軍馬去時,誠恐因而惹禍。『打草驚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敵,只可智取。 【容眉批: 是。】 吳用不才,略施小計,只在戴院長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 【金夾批:奇事。】 晁蓋道:「願聞軍師妙計。」吳學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卻差院長送書上東京去,討太師回報,只這封書上,將計就計,寫一封假回書, 【金夾批: 可稱吳學究二劫生辰綱也。】 教院長回去。書上只說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須密切差的當人員,解赴東京,問了詳細,定行處決示眾,斷絕童謠。』 【金夾批: 真好計策,真好回書。】 等他解來此間經過,我這裡自差人下山奪了。 【金夾批: 讀者只謂下文,又若清風山前故事矣。】 【容眉批:大是。】 此計如何?」晁蓋道:「倘若不從這裡過時,卻不誤了大事?」 【金夾批: 詳得好。】 公孫勝便道:「這個何難!我們自著人去遠近探聽,遮莫從那裡過,務要等著,好歹奪了。 【金夾批: 是。】 --只怕不能 夠他解來。」 【金夾批:此句又為下作一引。】 晁蓋道:「好卻是好,只是沒人會寫蔡京筆跡。」 【金夾批:奇文。】 吳學究道:「吳用已思量心裡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體。--是蘇東坡 、黃魯直、米元章, 【金夾批:不意三公落名水滸傳中,亦是奇事。】 蔡京四家字體。 【袁眉批: 入典據印證,便覺事事真實。】 【余評:四家字體,當時回(四)家字體出名。】 蘇 、黃、米、蔡,宋朝四絕。 【金夾批:四絕。】 【袁夾批: 又總一句。】 小生曾和濟州城裡一個秀才相識。那人姓蕭,名讓;因他會寫諸家字體,人都喚他做聖手書生;又會使槍,弄棒,舞劍,輪刀。吳用知他寫得蔡京筆跡。不若央及戴院長就到他家,賺道泰安州岳廟裡要寫道碑文,先送五十兩銀於在此,作安家之資,便要他來。隨後卻使人賺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伙,如何?」晁蓋道:「書有他寫便好了,也須要使個圖書印記。」 【金夾批: 奇文。】 吳學究又道:「小生再有個相識,亦思量在肚裡了。這人也是中原一絕, 【金夾批: 一絕。】 見在濟州城裡居住。本身姓金,雙名大堅,開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圖書玉石印記,亦會槍棒廝打。因為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稱他做玉臂匠。 【袁眉批: 出伎名與蕭讓不同,亦是變化。】 也把五十兩銀去,就賺他來鐫碑文。到半路上,卻也如此行便了。這兩個人山寨里亦有用他處。」 【金夾批: 補一句妙。】 【袁夾批:又總一句。】 晁蓋道:「妙哉!」當日且安排筵宴,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飯罷,煩請戴院長打扮做太保模樣,將了一二百兩銀子, 【金夾批:不限兩個五十兩好。】 拴上甲馬便下山;把船渡過金沙灘上岸,拽開腳步,奔到濟州來。沒兩個時辰,早到城裡,尋問聖手書生蕭讓住處。有人指道:「只在州衙東首文廟前居住。」 【金夾批: 住得是。】 戴宗徑到門首,咳嗽一聲,問道:「蕭先生有麼?」只見一個秀才從裡面來,見了戴宗,卻不認得,便問道:「太保何處?有甚見教?」戴宗施禮罷,說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廟裡打供太保;今為本廟重修五嶽樓,本州上戶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齎白銀五十兩作安家之資,請秀才便移尊步同到廟裡作文則個。選定了日期,不可遲滯。」蕭讓道:「小生只會作文及書丹,別無甚用,如要立碑,還用刻字匠作。」 【金夾批: 順手串下好。】 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兩白銀,就要請玉臂匠金大堅刻石。揀定了好日。萬望指引, 【金夾批: 串下好。】 尋了同行。」 蕭讓得了五十兩銀子,便和戴宗同來尋請金大堅。正行過文廟,只見蕭讓把手指道:「前面那個來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堅。」 【金夾批: 順手串出,便不相犯,好。】 【袁夾批:亦變。】 當下蕭讓喚住金大堅,教與戴宗相見,具說 【金夾批: 前用戴宗說,此換蕭讓說,都好。】 泰安州岳廟裡重修五嶽樓,眾上戶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這太保特地各齎五十兩銀子,來請我和你兩個去。」金大堅見了銀子,心中歡喜。兩個邀請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五十兩銀子,作安家之資;又說道:「陰陽人已揀定了日期,請二位今日便煩動身。」蕭讓道:「天氣暄熱,今日便動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趕不上宿頭。只是來日起個五更,挨門出去。」金大堅:「正是如此說。」兩個都約定了來早起身,各自歸家收拾動身。蕭讓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堅持了包裹行頭,來和蕭讓,戴宗三人同行。離了濟州城裡,行不過十里多路,戴宗道:「三位先生慢來,不敢催逼;小可先去報知眾上戶來接二位。」拽開步數,爭先去了,這兩個背著了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時候,約莫也走過了七八十里路,只見前面一聲忽哨響,山城坡下跳出一夥好漢,約有四五十人。當頭一個好漢正是那清風山王矮虎, 【金夾批: 看他用相迎之人,只是肩上肩下一輩,都好。】 大喝一聲道:「你兩個是甚麼人?那裡去?──孩兒們!拿這廝!取心來吃酒!」蕭讓告道:「小人兩個是上泰安州刻石鐫文的;又沒一分財富,止有幾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財賦衣服,只要你兩個聰明人的心肝做下酒!」 【容夾批: 吃不得,使盡心,沒味了。】 【袁眉批:語有情趣。】 蕭讓和金大堅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槍棒,逕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來。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約戰了五七合,王矮虎轉身便走。兩個卻待去趕,聽得山上鑼聲又響。左邊走出雲里金剛宋萬,右邊走出摸著天杜遷,背後卻是白面郎君鄭天壽, 【金夾批: 自是一輩。】 各帶三十餘人,一發上,把蕭讓,金大堅橫拖倒拽,捉投林子裡來。四籌好漢道:「你兩個放心。我們奉著晁天王的將令,特來請你二位上山入伙。」 蕭讓道:「山寨里要我們何用?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只好吃飯。」杜遷道:「吳軍師一來與你相識,二乃和你兩個武藝本事,特使戴宗來宅上相請。」蕭讓、金大堅,都面面廝覷,做聲不得。當時都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內,相待了分例酒食, 【金夾批: 不漏。】 連夜喚船,便送上山來。到得大寨,晁蓋 、吳用,並頭領眾人都相見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說修蔡京回書一事,「因請二位上山入伙,共聚大義。」 【容眉批: 好個吳用,只是要人做強盜,何也?】 【余評:肖讓二人被引上山,其心入(?)肯入伙。】 兩個聽了,都扯住吳學究:「我們在此趨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 【金夾批: 自是閒文,然亦正須了卻。】 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壞了!」吳用道:「二位賢弟不必憂心。天明時便有分曉。」 【金夾批: 奇。】 當夜只顧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見小嘍囉報道:「都到了!」吳學究道:「請二位賢弟親自去接寶眷。」 【金夾批:奇。】 蕭讓,金大堅聽得,半信半不信。兩個下至半山,只見數乘轎子,抬著兩家老小上山來。兩個驚得呆了,問其備細。老小說道:「你昨日出門之後,只見這一行人將著轎子來說:『家長只在城外客店裡中了暑風,快叫取老小來看救。』出得城時,不容我們下轎,直抬到這裡。」兩家都一般說。蕭讓聽了,與金大堅兩個閉口無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伙。安頓了兩家老小。 【金夾批: 了。】 吳學究卻請出來與蕭讓商議寫蔡京字體回書去救宋公明。金大堅便道:「從來雕得蔡京的諸樣圖書名諱字型大小。」當時兩個動手完成, 【金夾批: 疾。】 忙排了回書, 【金夾批:疾。】 備個筵席,快送戴宗起程, 【金夾批: 疾。】 分付了備細書意。 【金夾批:疾。】 【袁眉批: 須產得如此倉卒。】 戴宗辭了眾頭領下山來時,小嘍囉忙把船隻渡過金沙漢, 【金夾批:疾。】 送至朱貴酒店裡,連忙取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別朱貴,開腳步,登程去了。 【金夾批: 疾。O數話寫得手忙腳亂,為失事作地,妙絕。】 且說吳用送了戴宗過渡,自同眾頭領再回大寨筵席。正飲酒間,只是吳學究叫聲苦,不知高低。 【金夾批: 奇妙不可言。】 眾頭領問道:「軍師何故叫苦?」吳用便道:「你眾人不知,是我這封書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 【金夾批: 奇妙不可言。】 眾頭領大驚,連忙問道:「軍師書上卻是怎地差錯?」 吳學究道:「是我一時只顧其前,不顧其後。書中有個老大脫卯!」 【袁眉批:事中脫卯,正是節外生枝。】 蕭讓便道:「小生寫得字體和蔡太師字體一般,語句又不曾差了, 【金夾批: 一襯妙絕。】 請問軍師,不知那一處脫卯?」金大堅又道:「小生雕的圖書 ,亦無纖毫差錯, 【金夾批:又一襯妙絕。】 怎地見得有脫卯處?」吳學究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差錯脫卯處,有分教眾好漢:大鬧江州城,鼎沸白龍廟。直教: 弓弩叢中逃性命,刀槍林里救英雄。 畢竟軍師吳學究說出怎生脫卯來,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和尚曰:黃通判大通。 又曰:回書脫卯處有生意。】 【袁評:黃文炳抄反詩,勘破宋江假風症,到底有惡見識,不是沒用的人。只為自己起官主意害人,所以可恨。 又評:聖手生、玉臂匠亦見藝中精巧。】 【王望如曰;東京謠雲「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是宋江之反,上關天象,下應民謠,不在潯陽江樓詩句。別駕黃文炳雖為太守蔡公子私人,然出首反詩,上聞思相,看破假 信,律斬強賊,具見以義報國。 又曰:神行太保奉命寄書,圖救宋江也,不料即寄殺宋江之書。智多星謀造假書,將救宋江也,不料即假殺宋江並殺戴宗之書.智多星以太守起家子,事多糊塗,不難當面瞞過;而豈知在告鄉紳,料事如鏡,有黃文炳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