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金批 :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無異樣出奇之處。然我觀其寫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遠也。蓋上文武松一傳,共有十來卷文字,始於打虎,終於打蔣門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過岡」五字,遂至大醉,大醉而後打虎,甚矣,醉之為用大也!其打蔣門神也,又因「無三不過望」五字,至於大醉,大醉而後打蔣門神,又甚矣,醉之為用大也!雖然古之君子,才不可以終恃,力不可以終恃,權勢不可終恃,恩寵不可終恃;蓋天下之大,曾無一事可以終恃,斷斷如也。乃今武松一傳,偏獨始於大醉,終於大醉,將毋教天下以大醉獨可終恃乎哉?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蟲,而有時亦失手於黃狗;神威可以單奪雄鎮,而有時亦受縛於寒溪。蓋借事以深戒後世之人,言天人如武松,猶尚無十分滿足之事,奈何紜紜者,曾不一慮之也! 下文將入宋江傳矣。夫江等之終皆不免於竄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則固皎然如冰在玉壺,千世萬世,莫不共見。 故作者特於武松落草處順手錶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後文之必應之也。乃後之手閒面厚之徒,無端便因此等文字,遽續一部,唐突才子,人之無良,於斯極矣!】 當時兩個鬥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砍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個緣故!」只見庵里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裡叫甚麼去處,那先生卻是你的甚麼人?」那婦人哭著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庵是奴家祖上墳庵。這先生不知是那裡人,來我家裡投宿,言說善曉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裡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兩三個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庵里住。 【容眉批: 風水先生害人者不止於此。】 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 【芥眉批: 好風水,卻自害性命。】 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 【金夾批: 好風水,今日驗矣,絕倒。O若真有風水,則又何以偏有此等事也?若風水本有,人自一時看不出,則何日當遇看得出人也?世之愚人,必欲津津言之,何哉!】 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麼?」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帛麼?」 【袁眉批: 財帛酒肉分口說,妙。】 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兩百兩金銀。」 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了!」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麼?」 【金夾批: 好。】 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 【金夾批:好。】 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算我麼?」 【容夾批: 是。】 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庵里,見小窗邊桌子上擺著酒肉。 【金夾批: 是。】 武行者討大 碗吃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裡面放起火來。那婦人捧著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 【容眉批: 既不貪財,又不好色,武行者非聖人而何。】 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里燒了,插了戒刀, 【金夾批: 四字妙。O此一段,豈以必殺飛天蜈蚣為武乎?豈以必救婦人為仁乎?於是二者皆無取焉。然則為寫戒刀,此言為獨斷也。】 連夜自過嶺來,迤邐取路望著青州地面來。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卻沒人盤詰他。 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 【金夾批:好筆。】 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 【金夾批: 先敘白虎山,古雲行人如一畫圖中,今日筆墨都入畫圖中也。】 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 【金夾批: 門前一道清溪。】 屋後都是顛石亂山。 【金夾批: 屋後都是亂山。O此二句,人只謂是寫景,卻不知都是章法。】 【袁眉批:面,亦伏。】 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逕奔入那村酒店裡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多賣沒了。」 【金夾批: 看他說沒了。】 武行者道:「且把酒來擋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價篩來教武行者吃;將一碟熟菜與他過口。 【金夾批: 看他沒了。】 片時間,吃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只顧吃。原來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 【金夾批: 好筆。O四角酒不足以醉武松也,然要寫多,又恐與三碗不過岡,無三不過望相近,因倒追到前文去插此一句,特與俗筆不同。】 【袁眉批: 說酒量亦周匝。】 一發吃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卻湧上。武松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箇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 ,也回些與我吃了, 【金夾批:想到自吃的肉,一發挑動下文。】 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只顧要吃, 【金夾批: 只是順口捎帶一句,亦是情所必有,卻偏與榜文捕護相挑鬥,故妙。】 卻那裡去取?——師父,你也只好罷休!」 【金夾批: 看他只是說沒了。】 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只有這些白酒。那得別的東西賣!」 【金夾批: 看他到底說沒了。】 正在店裡論口,只見外面走入一條大漢,引著三四個人入進店裡。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 【金夾批: 不但肉,又有雞,不但有,又已熟,忽然寫得馨香滿鼻,絕妙文情。】 只等二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裡?」 【金夾批: 酒字上又加青花瓮三字,寫得分外入耳。】 店主人道:「在這裡。」 【金夾批: 三字活跳,與前許多郎當語相激射。】 那漢引了眾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 【金夾批: 又偏坐得相激射。】 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樽青花瓮酒來, 【金夾批: 寫得射眼之極。】 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里。 【金夾批: 青花瓮外,又加寫出一個大白盆,不惟其物,惟其器便已令人眼涎俟癢之極,況又實實清香滑辣耶!】 武行者偷眼看時, 【金夾批: 寫得絕倒,四字中有又惱又羞在內,饞自不必說。】 卻是一瓮灶下的好酒,風吹過一陣陣香味來。武行者不住聞得香味, 【金夾批: 寫得絕倒,中間又惱又羞,饞自不必說。】 喉嚨癢將起來, 【金夾批:癢字絕倒,又爬撓不得。】 恨不得鑽過來搶吃。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 ,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 【金夾批:射眼之極。】 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燙。 【金夾批: 故意寫得射眼,絕妙文情。】 【袁眉批:形擊得有興。】 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不由的不氣; 【金夾批: 寫得饞,自不必說,其實又惱又羞。】 正是「眼飽肚中飢,」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 【金夾批: 為頭是此一聲當不起。】 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說。」 【金夾批:好。O活寫出半日不來顧管。】 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瓮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雞肉 ,都是那二郎家裡自將來的,只借我店裡坐地吃酒。」 武行者心中要吃,那裡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 【金夾批: 只管將出家人三字,挑鬥榜文捕護,有銅山東崩,洛鍾西應之巧。】 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 【金夾批: 絕倒語。O看他只管說曾不看見,妙絕。】 【芥眉批: 屢提不曾見出家人如此如此,極醒聽,然行事可見,心事不可見。出家人試自己反看,恐不曾見者多世尊。】 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扎不起。 【金夾批: 寫那漢大怒,卻不便來發作,卻又去看店主人,然後跳起身來,如畫之筆。】 那大漢跳起身來, 【金眉批:一個立起。】 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 【金夾批: 只管將出家人三字,挑鬥榜文捕護,使讀者心中疑忌。】 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 【金夾批: 一個硬。O寫兩硬相磕,互不肯讓,句句出色。】 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 【金夾批: 一個又硬。】 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桌子推開,走出來,喝道: 【金眉批:又一個立起。】 「你那廝說誰!」 【金夾批: 一個又硬。O有聲有色。】 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 【金夾批: 一個又硬。O有聲有色。】 【金眉批:一個走出。】 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 【金夾批: 一個又硬。O須知是一頭喝,一頭搶出來。】 【金眉批:又一個走出。】 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 【金眉批: 一個出門。】 武行者趕到門外。 【金眉批:又一個出門。一路看他寫兩個硬漢各不相下。】 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裡敢輕敵,便做個門戶等著他。 【金夾批: 如畫。】 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 【金夾批:如畫。】 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松, 【金夾批: 如畫。】 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中,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裡做得半分手腳。 【金夾批: 如畫。O自打虎至此,曾無一次不變。】 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那裡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 【金夾批: 如畫。】 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里只一丟。 【金夾批: 如畫。O寫得只如將大漢作戲,又表神力,又表醉後。O溪里二這字,妙絕文情。】 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把那大漢救上溪來, 【金夾批: 救上溪來,捉上溪來,不意寒溪有此妙事。】 自攙扶著投南去了。 【金夾批:如畫。】 【余評: 武松進店便以氣力欺人,觀松實一勇之夫,全不盧人覷破其事。】 這店主人吃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撣不得,自入屋後躲避去了。 【金夾批: 去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吃酒了!」 【金夾批:二語寫出快活,有旁若無人之意。】 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吃。 【金夾批: 可憐,好酒卻是冷吃,亦足強似頃間偷看時也。】 桌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 【金夾批: 寫得快活。】 武行者且不用箸,雙手扯來任意吃, 【金夾批:快活亦有,醉亦有。】 沒半個時辰,把這酒 【金夾批: 句。】 肉 【金夾批:句。】 和雞 【金夾批: 句。】 都吃個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 【金夾批: 絕妙文情。】 卻被那北風卷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 【金夾批: 畫出頭陀,畫出醉,畫出嚴寒,畫出溪邊。】 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邊土牆裡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松叫。 【金夾批: 無端忽想出一隻黃狗,文心千奇百怪,真乃意想不到。】 【芥夾批: 狗看人。】 武行者看時, 【芥夾批: 寫眼。】 一隻大黃狗趕著吠。 【金夾批: 疊寫一句者,上句從作者筆端寫出,此句從武松眼中寫出。從筆端寫出者,寫狗也。從眼中寫出者,寫醉也。】 【芥夾批: 人看狗,狗趕人。】 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 【金夾批: 四字罵世,言世間無事可尋,一尋便尋了狗的事也。】 恨那狗趕著他只管吠, 【芥夾批: 寫心。】 便將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 【金夾批: 狗上加一恨字,趕狗上著一戒刀字,皆喻古今君子,有時忽與小人相持,為可深痛惜也。夫狗豈足恨之人,戒刀豈趕狗之具哉。】 【芥夾批: 人趕狗。】 那黃狗繞著溪岸叫。 【金夾批: 寫出寒溪,寫出村犬,寫出醉壯舉陀真是筆頭有畫。】 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鬥倒撞下溪里去,卻起不來。 【金夾批: 其力可以打倒大蟲,而不能不失手於黃狗,為用世者讀之寒心。】 【容眉批:畫醉景亦好。】 【芥眉批(袁眉批:此一段畫出村犬,畫出醉漢,畫出寒溪,真而有趣。)聞而有味,真好文筆。】 黃狗便立定了叫。 【金夾批: 活畫黃狗,活畫小人。O黃狗得意。O俗本落此句。】 冬月天道,雖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得當不得, 【袁夾批: 著一解,使不死煞。】 爬將起來,淋淋的一身水。 【金夾批: 學道必須聞一知十,看書卻須聞一知二。如此句寒冷得當不得,須知是兩個人寒冷得當不得。淋淋漓漓一身水,須知是淋淋漓漓兩身水也。作傳妙處,全妙於寫一邊,不寫一邊,卻將不寫一邊,宛然在寫一邊時現出。其妙不可以一端盡也。】 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里, 【袁夾批: 前並不說刀脫在水裡,妙。】 亮得耀人。 【金夾批: 爬起時不記戒刀,起來後忽然耀眼,寫醉人真是醉人,寫戒刀真好戒刀。俗本落此句。】 便再蹲下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再起不來,只在那溪水裡滾。 【金夾批: 此段不止活畫醉人而已,喻言君子作世,每每一蹶之後,不能再振,所以深望其慎之也。】 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伙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紵絲衲襖,手裡拿著一條哨棒, 【金夾批: 卻不接吃打大漢,妙。】 【袁眉批:不便接吃打的,妙。】 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鈀白棍。眾人看見狗吠, 【金夾批: 畫。O一狗吠而眾人隨之,類如此矣。】 指道:「這溪里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卻又引了二三十個莊客自奔酒店裡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裡!」 【金夾批: 又作補,又作引。】 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 ,換了一身衣服, 【金夾批:細筆不漏。】 手裡提著一條朴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呼哨,來尋武松;趕到牆邊,見了,指著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裡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松醉了,掙扎不得,急要爬起來,被眾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 【金夾批: 不成捉矣,止可謂之澇上溪來耳。O前文閒寫一句雲門前一道清溪,不意遂兩用之。】 【袁眉批: 忘記張青囑咐,便有此禍。】 轉過側首牆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牆粉壁,垂柳喬松,圍繞著牆院。眾人把武松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裹,揪過來綁在大柳樹上, 【余評: 武松若非醉酒,眾莊客不能綁捉。】 叫:「取一束藤條來細細的打那廝!」 卻才打得三五下,只見莊裡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甚麼人?」 【金夾批:又打妙。】 只見這兩個大漢叉手道:「師父聽稟:兄弟今日和鄰莊三四個相識去前面小路店裡吃三杯酒,叵耐這個賊行者到來尋鬧,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裡,頭臉都磕破了,險些凍死,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廝把我酒肉都吃了,卻大醉,倒在門前溪里,因此,捉拿在這裡細細的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髮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問出那廝根原,解送官司理論!」 【金夾批: 忽然一逼。】 這個吃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甚麼! 【金夾批: 忽然一松。O一逼一松,總是搖漾讀者。】 這禿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著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禿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他,才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藤條,恰待又打。只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像是一個好漢。」 【金夾批: 也像是三字,妙絕。可見連日說好漢也,可見連日說開松也。】 【袁眉批: 偏他出來便會著眼,氣誼所感,安能不皈服。】 此時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會得, 【金夾批:此三字中又提動景陽打虎一事在心頭矣。】 只把眼來閉了,由他打,只不做聲。 【容夾批: 妙。】 那個先去背上看了杖瘡 【金夾批: 寫看一看,亦不一直寫出,且先寫個看背上杖瘡,以作一曲,便無饞筆渴墨之消。】 【袁眉批: 看得妙。】 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決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面前,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 【金夾批: 方才看正面,便有酣筆飽墨之致也。】 定睛看了,叫道:「這個不是我兄弟武二郎?」 【金夾批: 疑鬼疑神之筆。】 武行者方才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 【金夾批: 疑鬼疑神之筆。】 【袁夾批:不叫出某人,妙。】 那人喝道:「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 【金夾批: 自武二郎兄死之後,如十字坡、孟州營、白虎莊,處處寫出許多哥哥弟弟字來,讀之真有昨夜雨滂烹,打倒葡萄棚之妙也。然前兩處猶明明知是某人,卻寫到結拜兄弟,便有通身擊應之能耳。此卻更不知是何人,竟寫一個認是哥哥,一個認是兄弟,叫得一片親然,使讀者茫不知其為誰,豈其夢中見武大耶?蓋特特為是疑鬼疑神之筆以自娛樂,亦以娛樂後世之人也。】 那穿鵝黃襖子的 【金夾批: 妙。】 並吃打的 【金夾批: 妙。O一時寫出四個人,卻一個人認得三個人,一個人認得一個人,兩個人各認得兩個人,一個人只認得一個人,一個人認得三個人者,出來的人認得三個人也。一個人認得一個人者,武松只認得出來的人也。兩個人各認得兩個人者,鵝黃襖子的認得出來的吃打的,吃打的認得出來的鵝黃襖子的也。一個人只認得一個人者,讀者此時只認得武松,並不認得出來的、鵝黃襖子的、吃打的也。O妙批。】 【金眉批: 看他寫四人都無名字。】 盡皆吃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卻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 【金夾批: 景陽岡找虎不惟自己時常說,別人也時常說,可知是一件非常事。】 【芥眉批: 傳中每每有時常說的某人要見憐,惜惺惺者提心在口,決不相忘。】 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 【金夾批: 如畫,如話。】 那弟兄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松來,便討幾件乾衣服與他穿了, 【金夾批: 細筆不漏。】 便扶入草堂里來。武松便要下拜。那個人驚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 【金夾批: 水滸寫拜,已成套事,此又寫得異樣出色。O真好哥哥。】 【袁夾批:情景妙絕。】 武松見了那人,歡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 【金夾批: 真有是事。】 【芥眉批: 驚能作瘧,喜能醒酒,遙映生奇。】 討些湯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 【金夾批: 一隻拜作兩橛寫。】 相敘舊話。 那人不是別人, 【金夾批:又略一頓。】 正是鄆城縣人氏, 【金夾批: 句。】 姓宋, 【金夾批:句。】 名江, 【金夾批: 句。】 【余評:武行者到此處復遇宋江,亦星煞之所會也。】 表字公明。 【金夾批: 句。】 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卻如何來在這裡?兄弟莫不是和哥哥夢中相會麼?」 【容夾批: 不象。】 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卻在那裡住得半年。 【金夾批: 是打虎殺嫂初遇張青時也。】 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 【金夾批: 便帶出三十四回來。】 後卻接得家中書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 【金夾批: 口中補寫朱、雷。】 只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卻有這裡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裡。 【金夾批: 口中補寫來孔家前半節事。】 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廝鬧,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個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他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槍棒,卻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 【金夾批: 此句丑。】 我在此間住半年了。 【金夾批:是打蔣門神、殺張都監、再遇張青時也。】 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 【金夾批: 便入此句,為下作引。】 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只聽得人傳說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蟲;又聽知你在陽穀縣做了都頭;又聞斗殺了西門慶。 【金夾批: 此是半年。】 向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 【金夾批: 此是半年。O上文雲柴家半年,孔家半年,此又敘出半年中事都知,半年中事都不知,不惟行文有虛實之妙,又表出柴孔兩莊大小之不同也。】 【袁夾批: 驚詫如聞。】 武松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蟲,送去陽穀縣,知縣就抬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姦, 【金夾批: 通姦上坐以不仁二字,妙絕,遂令風情二字,更立不起。】 藥死了我先兄武大, 【金夾批: 諸字哭殺,何也?昔佛入滅後,阿難結集四經,升座初唱如是我聞四字,一時大眾,無不大哭也。日昨猶見佛,今日已稱我聞。今武松別宋江時,猶口口哥哥,見宋江時已口稱先兄。嗟乎!腸斷脈絕,胡可以言也。】 被武松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申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娘;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 【芥眉批: 怎生、怎地、如何,數落得妙,三兩行卻像有千百句言語在內。又一口氣緊得妙,以前又用寬,此須急受。】 又逃在張青家,母夜叉孫二娘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兩個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禮道:「卻才甚是衝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個『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松時,卻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並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個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 【金夾批: 竟是哥哥身分,妙。O寫得宋江亦有誇耀武松之意,妙妙。】 都相見了。孔太公置酒設席管待, 【余評: 太公父子待武松,若非宋江在此,一席酒苦口難吞,骨何囗綿。】 不在話下。 當晚宋江邀武松同榻,敘說一年有餘的事, 【金夾批: 我於世間無所愛,正獨愛此一句耳。我二三同學人,亦同此癖也,武松之入玄中,宜哉。】 宋江心內喜悅。武松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吃飯。孔明自在那裡相陪。孔亮捱著疼痛,也來管待。 【金夾批: 妙。寫得孔亮愛敬豪傑出,寫得武松豪傑為人愛敬出。】 孔太公便叫殺羊宰豬,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謁拜。又有幾個門下人,亦來拜見。 【袁夾批: 敘述處不肯寂寞。】 宋江見了大喜。 【金夾批: 寫武松到處有人拜門生,可謂榮華之極,一百七人中,無一個得及也。O官司榜文,有如無物,寫得妙絕。】 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對哥哥說了, 【金夾批: 一夜話中抽出一句,妙筆。】 【袁眉批:用昨日已說作答,從敘說一年中抽出照應語,便不死。】 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著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 【金夾批: 不說起楊志。】 那裡入伙,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 【金夾批: 也好者,僅好而有所未盡之辭,只二字截住,下卻疾轉出清風寨同去一段來,深表自家愛異武松之至,不願其遂去落草,而自家之一片冰心,遂可藉此得以自白。此皆宋江生平權詐過人處,而後人反因此等續出後數十回,真可笑也。】 【袁夾批: 有分寸。】 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里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這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裡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 【金夾批: 寫出恩愛如見。O誠如此,可謂愛人以德矣。】 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攜兄弟投那裡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 【袁眉批: 度量自己,轉及宋江,又轉及花榮,情文俱妙。】 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倘或有些決撒了,須連累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累及了花知寨不好。 【金夾批: 說得妙。曾不見花知寨,因宋公明而愛及花知寨,一妙也。雖因宋公明而愛入花知寨,然畢竟信公明深於信知寨,二妙也。】 【袁眉批: 真英雄義士之語。】 只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 【金夾批: 只是由三字,去了罷三字,便活襯出宋江恩愛來。】 【容眉批:是。】 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 【金夾批: 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數語感激至深,便慨然將宋江口中不便說明之事,一直都說出來。讀其言,真令我欲痛哭也。O殊不知宋江卻不然。】 【余評: 主意與宋江合,便吸全部精神。】 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佑。 【金夾批: 看他便著實讚嘆,全是一片權詐。】 若如此行,不敢苦勸, 【金夾批:此八字重上四字。】 你只相陪我住幾日了去。」 【金夾批: 此句又落到兄弟恩情上來,妙絕。O只因宋江要表不反,便有此一段文;只因有此一段文,便為七十回後續貂者作地也。】 自此,兩個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裡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 【金夾批: 陪。】 並帶來的度牒書信戒箍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松;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為路費。宋江推卻不受, 【金夾批: 武松偏不然。】 孔太公父子只顧將來拴縛在包裹里。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戒箍,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裡。宋江提了朴刀,懸口腰刀,帶上氈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里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個。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和武松兩個在路上行著,於路說些閒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伙又行。兩個吃罷飯,又走了四五十里,卻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卻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裡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那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裡要投二龍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裡吃三杯相別。」 【余評: 觀宋江與武松分別,各有難捨之意,惺惺惜惺惺雲耳。】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卻回來。」 【金夾批: 真正哥哥既死,且把認義哥遠送,所謂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也。】 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兄弟,你只顧自己前程萬里,早早的到了彼處。入伙之後,少戒酒性。 【金夾批: 與張青如出一日。】 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投降了, 【袁眉批:又提醒一番。】 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為人一世。 【金夾批: 前宋江口中不好說明,卻向武鬆口中說明之;然武鬆口中卻說不暢,便再向閒江口中暢說之,妙絕。然而其實都是宋江權術,七十回後紛紛續貂,殊無謂也。】 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做得大事業,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 【金夾批: 此非宋江自謙,實是武松珠玉在前矣。】 【芥眉批(袁眉批:日後相見四字囑咐得妙。)好朋友做壞了人品,只是不圖再會,羞見先生耳。】 【余評: 宋江囑武松之言,見忠義之若此也。】 武行者聽了, 【金夾批: 此五字真寫得好,有如魚似水之樂。】 酒店上歇了數杯,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來,行到市鎮梢頭,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灑淚,不忍分別;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語: 【金夾批: 筆墨淋漓之至。】 少戒酒性。 【金夾批: 再申四字才,所以消繳武松十來卷文字,直挽至最初柴進莊上使酒打人一句也。】 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記話頭:武行者自來二龍山投魯智深、楊志入伙了,不在話下。 【袁眉批: 武松與宋江參差相接,文緒甚清。】 且說宋江自別了武松,轉身投東,望清風山路上來,於路只憶武行者; 【金夾批: 七字妙絕,遙遙直與一年前柴進莊上武松別宋江上路時相應。】 又自行了幾日,卻早遠遠的望見前面一座高山,生得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歡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得宿頭。 【金夾批: 如此入。】 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內驚慌,肚裡尋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裡歇一夜;卻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冽,夜間寒冷,難以打熬。──倘或走出一個毒蟲虎豹來時,如何抵當?卻不害了性命!」只顧望東小路里撞將去。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裡越慌,看不見地下,躧了一條絆腳索;樹林裡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小嘍囉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繩索縛了;奪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 【金夾批: 即晚間心中歡喜,觀之不足之山也。】 宋江只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里。 宋江在火光下看時,四下里都是木柵;當中一座草廳,廳上放著三把虎皮交椅;後面有百十間草房。小嘍囉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將來綁在將軍柱上。有幾個在廳上的小嘍囉說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報。等大王酒醒寺,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吃塊新鮮肉!」 【容夾批: 好趣話。】 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裡尋思道:「我的造物直如此偃蹇! 【袁眉批: 造物代命字,妙。】 只為殺了一個煙花婦人,變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斷送在這裡!」只見小嘍囉點起燈燭熒煌。宋江已自凍得身體麻木了,動撣不得,只把眼來四下里張,低了頭嘆氣。 約有二三更天氣,只見廳背後走出三五個小嘍囉來,叫道:「大王起來了。」便去把廳上燈燭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時,只見那個出來的大王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身上披著一領棗紅紵絲衲襖,便來坐在當中虎皮交椅上。那個好漢祖貫山東萊州人氏,姓燕,名順,綽號錦毛虎;原是販羊馬客人出身;因為消折本錢,流落在綠林叢內打劫。那燕順酒醒起來,坐在中間交椅上問道:「孩兒們那裡拿得這個牛子?」小嘍囉答道:「孩兒們正在後山伏路,只聽得樹林裡銅鈴響。原來這個牛子獨自個背些包裹,撞了繩索,一交絆翻;因此拿得來獻與大王做醒酒湯。」燕順道:「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吃。」小嘍囉去不多時,只見廳側兩邊走上兩個好漢來:左邊一個,五短身材,一雙光眼,祖貫兩淮人氏,姓王名英,江湖上叫他做矮腳虎;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里見財起意,就勢劫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卜清風山,和燕順占住此山,打家劫舍。右邊這個生的白淨面皮,三牙掩口髭鬚,瘦長膀闊,清秀模樣,也裹著頂絳紅頭巾;休祖貫浙西蘇州人氏,姓鄭,雙名天壽;為他生得白淨俊俏,人都號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銀為生,因庥自小好習槍棒,流落在江湖上;因來清風山過,撞著王矮虎和他鬥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因上燕順見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只見一個小嘍囉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面前; 【金夾批: 怕。】 又一個小嘍囉捲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用一把剜心尖刀。 【金夾批:怕。】 那個掇水的小嘍囉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裡。 【金夾批: 怕。O一部大書以宋江為主,則如此等處定當不妨,然作者卻偏故意寫得怕人,讀之亦復吃驚不少。】 原來但凡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這冷水潑散了熱血,取出心肝來時,便脆了好吃。 【金夾批: 再注一句者,為欲少遲下文也,然於何知之?】 【容眉批: 囗囗戒殺文字的善知識見此,定當合眼合掌,念三聲南無阿彌陀佛。】 【袁夾批:從何處得來?】 【余評: 釋明:掇水潑心窩者,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冷水潑散熱血,心肝好取。(按:余本正文無「原來擔凡」以下數句。)】 那小嘍囉把水直潑到宋江臉,宋江嘆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裡!」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 【金夾批: 三十七字只作一句讀,其事甚疾。O此三十七字中,凡敘三個人,三件事,然其實潑時即是嘆時,嘆時即是聽時,聽時即是潑時,雖是三個人,三件事,然只在一霎中一齊都有,故應作一句讀也。】 便喝住小嘍囉,道:「且不要潑水!」燕順問道:「他那廝 【金夾批: 妙。】 說甚麼『宋江?』」 【金夾批:妙。O看他兩半句不合處。】 小嘍囉答道:「這廝口裡 【金夾批: 妙。】 說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裡!』」 【金夾批:妙。】 燕順便起身來 【金夾批: 妙。】 問道:「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 【金夾批:妙妙。】 宋江道:「知我便是宋江。」燕順走近前來 【金夾批: 妙妙。】 又問道:「你是那裡的宋江?」 【金夾批:天下豈有兩宋江耶?妙妙。】 宋江答道:「我是濟州鄆城縣做押司的宋江。」 【金夾批: 妙妙。】 燕順嚷道: 【金夾批:妙妙。】 「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 【金夾批: 當選妙。O詳其地不足信,又必詳其事焉。筆墨淋漓,乃至於此。】 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黑三郎宋江。」 【金夾批: 妙妙。O無所不詳矣,只餘三郎二字,亦詳出來,文心當面變化而出,非先有定式可據也。O看他連用無數宋江字押腳,有漁陽摻撾之聲,能令滿座動色。O俗本訛。】 燕順吃了一驚,便奪過小嘍囉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 【金夾批: 便奪尖刀,妙絕妙絕。】 便把自身上穿的棗紅紵絲衲襖脫下來 ,裹在宋江身上; 【金夾批:便脫棗紅衲襖,妙絕妙絕。】 便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 【金夾批: 便抱上虎皮交椅,妙絕妙絕。】 便叫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 【金夾批: 便叫來拜,妙絕妙絕。O寫得燕順屁滾尿流如活。O上七宋江字押腳,此四便字提頭,文筆盤飛踢跳。俗本訛。】 【袁眉批: 寫得如此欽重。】 宋江連忙下來答禮,問道:「三位壯士,何故不殺小人,反行重禮?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好漢一齊跪下。燕順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 【金夾批: 未審亦作湯否?】 原來不識好人! 【容眉批:若今人都如此剜起眼睛來,當成一片鼓(瞽)世界。】 【芥眉批: 剜眼酬償取心。】 一時間見不到處,少問個緣繇,爭些兒壞了義士!若非天幸 ,使令仁兄自說出大名來, 【余評:觀燕順以仁兄稱宋江,是聞名之久,今日相會,幸之至也。】 我如何得知仔細!小弟在江湖上綠林叢中走了十數年,聞得賢兄仗義疏財,濟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緣分淺薄,不能拜識尊顏。今日天使相會,真乃稱心滿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燕順道:「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 【袁眉批: 梁山泊又一影現。】 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 【金夾批:全書大眼目。】 不知仁兄獨自何來,今卻到此?」 宋江把這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卻投紫進並孔太公許多時,及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 【袁眉批: 疊敘語,文法又變。】 三個頭領大喜,隨即取套衣服與宋江穿了;一面叫殺羊宰馬,連夜筵席。當晚直吃到五更,叫小嘍囉服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來,訴說路上許多事務, 【袁夾批: 以此一句承上興起,才好提出武松。若昨日一併說了,便少意味。】 又說武松如此英雄了得。 【金夾批: 妙。O又妙於夜來不說,留作今朝竟日之歡也。】 三個頭領跌腳懊恨道:「我們無緣!若得他來這裡,十分好卻恨他投那裡去了!」 【金夾批: 妙。】 話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風寨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不在話下。 當時臘月初旬,山東人年例,臘日上墳。 【金夾批:筆法。】 【袁眉批: 時候風俗,無不寫真。】 只見小嘍囉山下報上來說道:「大路上有一乘轎子,七八個人跟著,挑著兩個盒子,去墳頭化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見報了,想此轎子必是個婦人,點起三五十小嘍囉,便要下山,宋江,燕順那裡攔當得住,綽了槍刀,敲一棒銅鑼,下山去了。宋江,燕順,鄭天壽三人自在寨中飲酒。那王矮虎去了約有三兩個時辰,遠探小嘍囉報將來,說道:「王頭領直趕到半路里,七八個軍漢都走了,拿得轎子裡抬著的一個婦人。只有一個銀香盒,別無物件財物。」燕順問道:「那婦人如今抬到那裡?」小嘍囉道:「王頭領已自抬在山後房中去了。」燕順大笑。宋江道:「原來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燕順道:「這徊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勸他。」燕順,鄭天壽便引了宋江,直到後山王矮虎房中,推開房門。只見王矮虎正摟住那婦人求歡,見了三位入來,慌忙推開那婦人,請三位坐。 宋江看見那婦人,便問道:「娘子,你是誰家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閒走,有甚麼要緊?」那婦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個萬福,便答道:「侍兒是清風寨知寨的渾家。 【金夾批: 憑空設幻,疑其筆尖有五鬼搬運之符也。】 為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那裡敢無事出來閒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裡尋思道:「我正來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榮之妻?……我如何不救?」 【金夾批: 文情奇妙,讀之欲迷。】 【袁眉批:好情節,好關目。】 宋江問道:「你丈夫花知寨 【金夾批: 好。】 如何不同你出來上墳?」那夫人道:「告大王,侍兒不是花知寨的渾家。」 【金夾批:好。】 宋江道:「你恰才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 【金夾批: 好。】 那婦人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 【金夾批:好。】 一文, 【金夾批: 好。】 一武。 【金夾批:好。】 武官便是知寨花榮, 【金夾批: 好。】 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 【金夾批:好。】 宋江尋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裡須不好看。」 【金夾批: 看他下文好看。O此等皆是無中生有文字。】 【容眉批:是。】 【余評: 宋江力救劉高妻子,因花榮以及友,真義人可見。】 宋江便對王矮虎說道:「小人有句話說,不知你肯依麼?」王英道:「哥哥有話但說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 【芥眉批: 這個病原是骨髓裡帶來的,若不犯著他,世出世間何事不可做。】 好生惹人恥笑。我看這娘子說來,是個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 【金夾批: 二字宋江聲口。】 看在下薄面並江湖上『大義』兩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聽稟,王英自來沒個押寨夫人做伴,況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頭巾弄得歹了, 【容夾批: 好話。】 【容眉批:大頭巾聽之何知?】 【袁夾批:透徹痛快。】 【芥眉批: 大頭巾囗犯一種點水不漏與(區刂)人骨髓的病,所以毒於賊盜。】 哥哥管他則甚? 【金夾批: 罵世語 ,竟似李逵惡習矣,然偶然一見即不妨,但不得通身學李贄。便殊累盛德也。】 胡亂容小弟這些個?」宋江便跪一跪, 【金夾批: 宋江身分。】 道:「賢弟若要押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服侍賢弟。 【容夾批: 那個肯嫁強盜。】 只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燕順,鄭天壽一齊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請起來,這個容易。」宋江又謝道:「恁地時,重承不阻。」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喝令轎夫抬了去。 【金夾批: 此是寫燕順。】 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 【金夾批: 辨得遲矣,亦可對立面辨得早哩。】 那婦人拜謝了下山,兩個轎夫也得了性命,抬著那婦人下山來,飛也似走,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這王矮虎又羞又悶, 【袁眉批: 又羞又悶,只四字見盡情。】 只不作聲;被宋江拖出前廳勸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歡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 【芥眉批: 稱名之後,又稱在下、小人,是個對不知己的大王說話。】 燕順,鄭天壽都笑起來。王矮虎一時被宋江以禮義縛了, 【金夾批: 禮義可以縛人,乃至可以縛王矮虎,而何世之不用之也。】 雖不滿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清風寨軍人一時間被擄了恭人去,只得回來,到寨里報知劉知寨,說道:「恭人被清風山強人擄去了!」劉高聽了大怒,喝罵去的軍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軍漢。眾人分說道:「我們只有五七個,他那裡三四十人,如何與他敵得?」劉高喝道:「胡說!你們若不去奪得恭人回來時,我都把你們下在牢里問罪!」 那幾個軍人吃逼不過,沒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內軍健七八十人,各執槍棒,用意來奪;不想來到半路正撞見兩個轎夫抬得恭人飛也似來了。眾軍漢接見恭人,問道:「怎地能彀下山?」那婦人道:「那廝捉我到山寨里,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嚇得他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來。」 【金夾批: 活是文官妻子,亦會說大話騙人。】 【容眉批:口不准,便不是好婦人了。】 【袁夾批: 花娘嘴可恨。】 眾軍漢道:「恭人,可憐見我們,只對相公說我們打奪得恭人回來,權救我眾人這頓打!」那婦人道:「我自有道理說便了。」眾軍漢拜謝了,簇擁著轎子便行。眾人見轎夫走得快, 【金夾批: 妙。】 便說道:「你兩個閒常在鎮上抬轎時,只是鵝行鴨步, 【金夾批:妙。】 如今卻怎地這等走的快?」 【金夾批: 妙。】 那兩個轎夫應道:「本是走不動,卻被背後老大栗暴打將來!」 【金夾批:妙。】 眾人笑道:「你莫不見鬼?背後那得人!」轎夫方才敢回頭,看了道:「哎呀!是我走得慌了,腳後跟直打著腦杓子!」 【金夾批: 妙。O此文只是花榮楔子,作者無可見長,故藉此作閒中一笑也。】 眾人都笑, 【容夾批: 鄙俚可笑,可刪可刪。(按:指從「眾人見轎夫走得快」至此一段)】 【袁眉批: 閒話真情,延布得有趣。】 簇著轎子,回到寨中。劉知寨見了大喜,便問恭人道:「你得誰人救了你回來?」那婦人道:「便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 【金夾批: 活是文官妻子,會說自家好處。】 見我說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得我回來。」 【容眉批: 如此婦人,只好做強盜婆子。】 劉高聽了這話,便叫取十瓶酒,一口豬,賞了七八十人, 【金夾批: 十瓶酒,一口豬,賞七八十人,文官破格事也。】 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自救了那婦人下山,又在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來投奔花知寨,當時作別要下山。三個頭領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餞行,各送些金寶與宋江,打縛在包裹里。當日宋江早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拴束了行李,作別了三位頭領下山。那三個好漢將了酒果肴饌直送到山下三十餘里,官道傍邊,把酒分別。三人不舍,叮囑道:「哥哥去清風寨回來,是必再到山寨相會幾時。」 【金夾批: 帶一句。】 宋江背了包裹,提了朴刀,說道:「再得相會。」唱個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說話的同時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 【袁眉批: 好挑掇。】 便不使宋江要去投奔花知寨,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 【金夾批:又變出一樣住法。】 正是: 遭逢坎坷皆天數,際會風雲豈偶然? 畢竟宋江來尋花知寨撞著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和尚曰:今人只看後來事體,便道宋公明不該救劉高妻子,殊不知宋公明若無這些,直是王矮虎一輩人了,如何幹得許多大事,彼一百單七人者,亦何以兄事之哉!】 【袁評:公明與武行者臨別灑淚,叮嚀數語,丈夫意氣相期,真切懇摯,然亦惟公明能如此真切懇摯也。】 【王望如曰:孔亮率眾縛武松,其死也必矣;假使柴進家不曾會宋江,其死也必矣;假使宋江不來到孔家莊,其死也必矣。處處必死,而處處遇救死之人,人死固不易哉! 又曰:宋江、武松班荊北海之堂,其惓惓道故者,惟望朝廷恩赦,蓋深有見於「功名捷徑無如賊,宰相奇謀止用招」也。解之大象曰:赦過宥罪,言乎無心之過則赦,有心之罪則宥,仁而濟之以義,所以合天地之雨露風雷。若君子之過,則吹索之;小人之罪,則包荒之,此止盜以生盜也,可勝嘆哉! 金聖歎曰:怪力徒博大蟲,而有時失手於黃狗,神威單奪雄鎮,而有時受縛於寒溪。以見酒能誤事,才與力終非戰勝之道也。 又曰:清風寨中,燕順、王英、鄭天壽負嵎行兇,牛羊視人,殺之淮恐不快者.聞及時雨呼保義之名,則慨然釋之,而且兄弟之,而且俯首聽命之,固古今交遊中不再見之事.《莊子》日:「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蘇東坡曰「盜有道,捕盜者無道」寓意各自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