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金批:看他寫快活林,朝蔣暮施,朝施暮蔣,遂令人不敢復作快意之事。稗官有益於世,乃復如此不小。
張都監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適所以自死。禍福倚伏不測如此,令讀者不寒而慄!
看他寫武松殺嫂後,偏寫出他無數風流輕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也。今忽然又寫出張都監家鴛鴦樓下中秋一宴,嬌嬈旖旎,玉繞香園,乃至寫到許以玉蘭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蓮、玉蘭宛然成對,文心繡錯,真稱絕世也。
看他寫武松殺四人後,忽用「提刀」「躊躕」四字,真是善用《莊子》,幾令後人讀之,不知《水滸》用《莊子》,《莊子》用《水滸》矣。
後文血濺鴛鴦樓,是天翻地覆之事,卻只先寫一句,雲忽然一個念頭起,神妙之筆,非世所知。】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陪話。」
【金夾批: 此事快絕,寫武二胸襟。】
蔣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裡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
【袁眉批: 三條內有要緊句,三答亦盡慌懼之情。】
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早已臉青嘴腫,脖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
【金夾批: 可笑。】
武松指著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
【金夾批: 打虎得意之筆,便處處提唱出來。】
【袁眉批:說出虎頭,露出馬腳。】
量你這個直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髮結果了你這廝!」蔣門神此時方才知是武松,
【金夾批: 武松自說出來。】
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著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
【金夾批: 寫得榮華。】
武松指著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裡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裡坐地。」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裡看時,滿地都是酒漿,入腳不得;那兩個鳥男女正在缸里扶牆摸壁掙扎;
【金夾批: 絕倒。】
那婦人方才從缸里爬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著酒漿;
【金夾批: 絕倒。】
【芥眉批: 好看好看,菜園裡潑皮踢落糞窖,快活林鳥男女丟落酒缸,出家和與未出家行者作用相似。】
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金夾批: 絕倒。】
武松與眾人入到店裡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
【金夾批: 了。】
一面尋不著傷的酒保,
【金夾批:尋字妙,不著傷的又妙。】
去鎮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傑,都來店裡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盡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面,請眾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
【金夾批: 爭此一口無窮之氣。】
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酒至數碗,武鬆開話道:「眾位高鄰都在這裡:我武松
【金夾批: 看他一篇說話,句句用我字起,說得響。】
自從陽穀縣殺了人配在這裡,便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
【袁眉批: 倜儻剛正,語有筋力。】
你眾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
【金夾批:妙妙。】
我和他並無干涉。
【金夾批: 妙妙。】
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
【金夾批:我字響。】
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
【金夾批: 我字響。】
我便死也不怕!
【金夾批:我字響。】
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打死,就除了一害;
【金夾批: 我字響。】
我看你眾高鄰面上,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
【金夾批:我字響。】
我今晚便要他投外府去。
【金夾批: 我字響。】
若不離了此間,我再撞見時,
【金夾批:我字響。】
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金夾批: 打虎得意之事,處處提唱出來。】
眾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
【金夾批: 亦是武松自說出來。】
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裡敢再做聲。
【余評: 武松敗了活林店,威服蔣門神,而孟州人民咸懼也,施恩得人若此。】
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
【金夾批: 已出一口無窮之氣矣。】
相謝了眾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就裝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武松邀眾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眾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金夾批: 收結前篇一番快事。】
【芥眉批: 對著不敢做聲與羞辱滿面的,只點此一句酣睡,亦不說費力,亦不說中酒,亦不說快心,含蘊甚深,隨人自解。】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酒店裡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鬆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
【金夾批: 寫得榮華。】
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平安寨理事。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裡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裡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裡並各睹坊兌坊加利倍送閒錢來與施恩。
【金夾批: 再寫快活林一句,真快活林不虛也。】
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從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涼;金風去暑,已及新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在和武松在店裡閒坐說話,論些拳棒槍法。
【金夾批: 點綴。】
【芥眉批: 傳中每於好漢閒聚處,必點出論些槍棒,可見是何等人便須論何等事,不當虛會。】
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著一匹馬,來店裡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御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們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
【金夾批: 武松平生一片心事發,只是要人叫聲好男子,乃小人之圖害之者,早已一片聲叫他做好男子矣。千古多有此事,君子可不慎哉!】
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貼在此。」
【余評: 張團練(都監)取用武松,是蔣忠之計,則武松一勇之夫,安識此詭計。】
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著人牽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剛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眾人投孟州城裡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著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
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
【金夾批: 大喜字與後大怒字前後相照,寫小人面不由衷,真是活畫。】
「教進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
【金夾批: 一樣好名字。】
男子漢,
【金夾批:又一樣好名字。】
英雄無敵,
【金夾批: 一樣好說話。】
敢與人同死同生。
【金夾批: 又一樣好說話。O甚矣,小人之巧也,凡君子意之所在,彼色色能知之,又色色能言之,而其心殊不然也。獨世之君子,既已心知其人,而又不免心感其語,於是忽然中其所圖,遂至猝不可救,則獨何耶?】
【袁眉批: 小人哄害人,必從君子所重處入,故易暱而不覺。】
我帳前現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已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服侍恩相。」張都監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得大醉,
【金夾批: 投之以所好,小人之巧真有如此,寫得活畫。】
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
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
【金夾批: 一段便寫得與施恩一般。】
【袁眉批: 無因至前,即用著施恩家法,武松直漢,所以不疑。然後來回味,情皆是許,恨毒倍深。此文章造事極奇妙處。】
【余評: 張團練(都監)以厚待武松,乃甘口也,後夜假言有盜捉松,乃黃蓮心也。觀張團練(都監)用此計,亦可羨矣。】
又叫裁縫與武松徹里徹外做秋衣。
【金夾批: 一段便寫得與宋江一般。O君子所以不敢輕受人之解衣推食者,其心誠疑之也。】
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裡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抬舉我!自從到這裡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
【袁夾批: 都作意中語,便與旁人說事不同,妙妙。】
……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夠入宅里來?
【金夾批: 卻在口中補出兩日事來,妙筆。】
【袁夾批:又語中補事。】
……」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里,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疋……等件。
【金夾批: 惡。】
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裡面,
【金夾批: 此一段亦竟與連日閒文,一樣平平敘去,遂令讀者不覺。】
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卻早又是八月中秋。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
【金夾批: 樓名妙絕。獅子街定是武松殺人處,鴛鴦樓不是武松飲酒處也。O特寫此段者,一則為武松殺嫂以後,又連連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相纏,便成絕世奇文;一則為此處先寫預席一次,便見同候車室門路都熟,以便後日血濺一回入來也。】
【袁夾批: 回映鴛鴦腳,亦是無心之巧。】
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裡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轉身出來。
【金夾批: 寫殺嫂人偏寫出許多婦人與他纏擾,妙心妙筆。】
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裡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迴避。」
【金夾批: 是武二。】
張都監大笑道:
【金夾批:大笑與後大罵相照。】
「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
【金夾批: 好說。】
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
【金夾批:竟是武松語。】
何故卻要迴避?」便教坐了。
【芥眉批: 如何寬眷亦肯如此,張才監亦是有用之才,可惜錯了。】
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道:「義士,
【金夾批: 好說。】
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
【金夾批:內人奈何?】
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裡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著身坐下。
【金夾批: 畫。】
張都監著丫環養娘相勸,
【金夾批:寫殺嫂人寫出如許多般婦女來,真正妙想妙筆。】
一杯兩盞。看看飲過五七杯酒,張都監叫抬上果桌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閒話,問了些槍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杯!」
【金夾批: 竟是武松語。】
叫:「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吃。」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鍾。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
【金夾批: 好景。】
武松吃得半醉,卻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
【金夾批: 玉蘭名字妙,與前金蓮二字遙遙相望,為武松十來卷一篇大文兩頭鎖鑰也。O武松一篇始於殺金蓮,終於殺玉蘭,金玉蓮蘭,千古的對矣。】
出來唱曲。張都監指著玉蘭道:「這裡別無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
【芥眉批: 道義相知的肯出妻獻女,好險(陷)害人的亦肯如此,事上有何分別?】
玉蘭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隻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金夾批: 樽前月下。忽聞此言,令人陡然念陽穀縣紫石街,不知在何處。】
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高卷珠簾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金夾批: 絕妙好辭,令人想到亡兄,想到宋江,想到張青夫妻,想到管營父子,灑淚不止。】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玉蘭唱罷,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個萬福,立在一邊。張都監又道:「玉蘭,你可把一巡酒。」
【金夾批: 偏要寫得婦人在殺嫂人眼前裊娜不已,妙心妙筆。】
【容眉批: 可惜小人只因要陷害人,便將妻妾出來做引子,亦可笑也。】
這玉蘭應了,便拿了一副勸盤,丫環斟酒,先遞了相公,次勸了夫人,第三個便勸武松飲酒。張都監叫斟滿著。
【金夾批: 妙心妙筆,不惟在眼前裊娜,直寫得殺嫂人身邊有許多婦人俄延不去矣。】
【袁眉批: 殺姦淫的武松,每用風流取笑,今即以風流陣限之,亦見作者意用之巧。】
武松那裡敢抬頭,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唱了相公夫人兩個大喏,拿起酒來一飲而盡,便還了盞子。
【金夾批: 宛然寫出對嫂嫂飲酒時也。】
【袁夾批:又用對嫂嫂的吃法。】
張都監指著玉蘭對武松道:「此女頗有些聰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極能針指。
【金夾批: 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
如你不嫌低微,
【金夾批:忽然合出金蓮本事來,妙心妙筆。】
數日之間,擇了良時,將來與你做個妻室。」
【金夾批: 寫殺嫂人至此,妙心妙筆。疑非人間所有。】
武鬆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張都監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與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負約。」當時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約莫酒湧上來,恐怕失了禮節,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前廳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裡脫了衣裳,除了巾幘,拿條哨棒來,庭心裡,月明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
【金夾批: 寫未睡有情有景。】
仰面看天時,約莫三更時分。
【金夾批:好筆。】
【袁眉批: 妙處只是個情事逼真。】
武松進到房裡,卻待脫衣去睡,只聽得後堂里一片聲叫起有賊來。
【金夾批:奇。】
【余評: 武松聽見後堂言有賊,蒙張團練(都監)待之厚,不知是[計],安肯不出救囗,人人皆如此矣。】
武松聽得道:「都監相公如此愛我,他後堂內里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
【袁眉批: 入旁斷一句,此文章有提振不傾卸處。】
武松獻勤,提了一條哨棒,逕搶入後堂里來。只見那個唱的玉蘭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
【金夾批: 看他偏寫出玉蘭來,顯出金鎖玉鑰也。】
「一個賊奔入後花園裡去了!」武松聽得這話,提著哨棒,大踏步,直趕入花園裡去尋時,一周遭不見;復翻身卻奔出來,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條板凳,把武松一交絆翻,
【袁夾批: 活考慮曾打倒,木板凳卻絆倒。】
走出七八個軍漢,叫一聲「捉賊,」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眾軍漢那裡容他分說。只見堂里燈燭熒煌,張都監坐在廳上,一片聲叫道:「拿賊來!」
眾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賊,是武松!」張都監看了大怒,
【金夾批: 小人麵皮風雲轉換,其疾如此。】
變了麵皮,喝罵道:「你這個賊配軍,本是賊眉賊眼賊心賊肝的人!
【金夾批: 前文一連叫出許多義士,此處一連說出許多賊來,小人口何足為據也。】
【袁夾批: 許多義士怎換許多賊字?】
【芥眉批: 恩得深,怒得深;恩是假,怒亦非真,小人變態,全為他人。】
我倒抬舉你一力成人,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卻才教你一處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來捉賊,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做這般的事!」張都監喝道:「你這廝休賴!且把他押去他房裡,搜看有無贓物!」眾軍漢把武松押著,逕到他房裡,打開他那柳藤箱子
【金夾批: 絕倒。】
看時,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約有一二百兩贓物。武松見了,也自目瞪口呆,只叫得屈。眾軍漢把箱子抬出廳前,張都監看了,大罵道:「賊配軍!如此無禮!贓物正在你箱子裡搜出來,如何賴得過!常言道:『眾生好度人難度!』
【金夾批: 然則足下定好度耶?】
原來你這廝外貌像人,倒有這等禽心獸肝!既然贓證明白,沒話說了!」——連夜便把贓物封了,且叫送去機密房裡監收。——「天明卻和這廝說話!」武松大叫冤屈,那裡肯容他分說。眾軍漢扛了贓物,將武松送到機密房裡收管了。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廳,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贓物都扛在廳上。張都監家心腹人齎著張都監被盜的文書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武松卻待開口分說,知府喝道:「這廝原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的打下來。武松情知不是話頭,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勢竊取入己。」
【余評: 知府受都監之囑,拷打武松,不由都頭不招觀到此者無不心酸。】
與了招狀。知府道:「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監下!」牢子將過長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監禁了。
【金夾批: 何至死囚牢里,糊塗可笑,今古一轍。】
武松下到大牢里,尋思道:「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
【容夾批: 方才得知。】
若能夠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
【金夾批:怨毒。】
【袁眉批: 伏毒。】
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將他一雙腳晝夜匣著;又把木杻釘住雙手,那裡容他些鬆寬。
話里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
【金眉批: 此以下寫施恩,與武松文無涉,分別讀之。】
【余評:施恩與父議救武松,此知恩報恩之說。】
老管營道:「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著人去上下都使了錢,受了人情賄賂,眾人以此不由他分說。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尋思起來,他須不該死罪。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卻又別作商議。」施恩道:「見今當牢節級姓康的,和孩兒最過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營道:「他是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時?」
【金夾批: 好。】
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
【金夾批:寫施恩為武松使用,都是大銀子,不得不點出。】
逕投康節級,卻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著人去牢里說知。
不多時,康節級歸來,與施恩相見。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康節級答道:
【袁眉批: 老管營猜一番,已著一半,康節級證一番,全然明白。行文有眉眼。】
「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兄弟,
【金夾批: 也結義做兄弟,寫來一笑。O與前施恩四拜映襯。】
【袁夾批:也叫做結義。】
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裡,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商量設出這條計來。一應上下之人都是蔣門神用賄賂。我們都接了他錢。廳上知府一力與他作主,定要結果武松性命;只要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
【袁夾批: 有一人持正,便能生人。】
這人忠直仗義,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還不吃虧。
【金夾批: 寫得好。O凡他處必要寫作牢中吃苦者,定為文情前後,有不得不吃苦之故耳。仿寫武松,既可不必吃苦,則又何必定寫吃苦也。】
【芥眉批: 孔目勝似知府,宋江是吏出身,且前曾解說宋時做吏之苦,故傳中每見好吏。】
今聽施兄所說了,牢中之事儘是我自維持;如今便去寬他,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
【金夾批: 寫得好。】
你卻快央人去,只囑葉孔目,要求他早斷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康節級那裡肯受。再三推辭,方才收了。
【金夾批: 活寫世人受銀子法。】
施恩相別出門來,逕回營里,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兩銀子與他,只求早早緊急決斷。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著;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他不要從輕;勘來武松竊取人財,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謀他性命;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盡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滿決斷。
【余評: 知府先收張都監賄恩之禮,便以救他。正是黃金能買命,而知府貪才不仁之人也。(按:此評誤將知府、孔目二人混為一談。)】
次日,施恩安排了許多酒饌,甚是齊備,來央康節級引領,直進大牢里看視武松,見面送飯。
【金夾批: 一入死囚牢。】
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將這刑禁都放寬了。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眾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陷害哥哥。
【金夾批: 施恩得之於老康,武松得之於施恩,深虧此處有此一筆,便使飛雲浦回來,猶如秋鷹擊雀也。】
你且寬心,不要憂念。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卻再理會。」此時武松得寬鬆了,已有越獄之心;
【金夾批: 突然分外添一筆,便將施恩三入反襯出異樣恩義。O一句出獄,卻令三句入獄出色。】
聽得施恩說罷,卻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歸到營中。過了兩日,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又央康節級引領入牢里與武松說話;相見了,將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眾人做酒錢;回歸家來,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趲打點文書。
【金夾批: 二入死囚牢。】
過得數日,施恩再備了酒肉,做了幾件衣裳,
【金夾批:增一句。】
再央康節級維持,相引將來牢里請眾人吃酒,買求看覷武松;叫他更換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金夾批: 三入死囚牢。】
出入情熟,一連數日,施恩來了大牢里三次。
【金夾批:總結一句,好筆段。】
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回去報知。
【袁眉批: 又生斷絕的情出來,文字才不一卸去。】
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其事。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就說與此事。那知府是個贓官,
【袁夾批: 提揭得好。】
接受了賄賂,
【容夾批:好太守。】
便差人常常下牢里來閘看,但見閒人便拿問。施恩得知了,那裡敢再去看覷。
【金夾批: 施恩三入,不為少矣,便忽然生個事情,一筆截住,甚有剪裁之妙。不然,日日入死囚牢,寫得何日始了也。】
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眾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裡討信,得知長短,
【金夾批: 又補得好。】
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知府處早晚說開就裡,
【余評: 孔目有憐武松之心,於知府處說明松屈之由,此段見一知府乃一黃堂正印,不若一孔目倒有救人之心。如孔目者罕矣,差殺張都監、知府不知人之小人也。】
那知府方才知道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自心裡想道:「你倒賺了銀兩,教我與你害人!」
【金夾批: 於今為烈。】
【容夾批:也要算計。】
【袁眉批:極像贓官口嘴。】
因此,心都懶了,不來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滿,牢中取出武松,當廳開了枷。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定擬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
【余評: 武松反覆決配,亦時也,運也,命也。】
原盜贓物給還本主。張都監只得著家人當官領了贓物。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巾半鐵葉盤頭枷釘了,押一紙公文,差兩個健壯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時日要起身。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
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葉孔目又看覷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來打重,因此斷得棒輕。
【金夾批: 寫得好。】
武松忍著那口氣,
【金夾批:又是一點無窮之氣。】
帶上行枷,出得城來,兩個公人監在後面。約行得一里多路,只見官道傍邊酒店裡鑽出施恩來,看著武松道:「小弟在此專等。」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
【金夾批: 不是蔣門神偏打二處,只圖文情絕倒耳。】
武松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樣?」施恩答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小弟自從牢里三番相見之後,知府得知了,不時差人下來牢里點閘;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巡著看;
【金夾批: 又在口中補出未知事來。】
【袁夾批:又語中添補。】
因此小弟不能夠再進大牢里看望兄長,只到康節級家裡討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裡,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著一夥軍漢到來廝打。小弟被他痛打一頓,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
【金夾批: 絕倒。】
【袁眉批: 世間用強使氣,輾轉報復如此,有快意處必有失意處,此亦傳中點染警俗之妙。】
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
【金夾批: 絕倒。】
小弟在家將息未起,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特有兩件綿衣
【金夾批:寫施恩寫得好。】
送與哥哥路上穿著,煮得兩隻熟鵝在此,
【金夾批: 寫施恩寫得好。】
請哥哥吃了兩塊去。」施恩便邀兩個公人,請他入酒肆。那兩個公人那裡肯進酒店裡去,便發言發語道:「武松這廝,他是個賊漢!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開去!」
【金夾批: 深明下文無冤。】
施恩見不是話頭,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那廝兩個那裡肯接,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金夾批: 深明下文無冤。】
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裡,
【金夾批:好。】
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
【金夾批: 好。好。】
施恩附耳低言
【金夾批:好。】
道:「包裹里有兩件綿衣,
【金夾批: 好。】
一帕子散碎銀子,路上好做盤纏;
【金夾批:好。】
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裡面。
【金夾批: 好。O寫來竟是父子夫婦兄弟,不是朋友,故寫得好。O重讀之,覺實實寫得好,我卻寫不出。】
——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
【金夾批: 每每後文事,偏在前文閒中先逗一句,至於此句,尤逗得無痕有影,妙絕妙絕。不知文者,謂是武松自誇了得也。】
武松點頭道:「不須分付,我已省得了。再著兩個來也不懼他!
【金夾批: 竟是父子夫婦兄弟。】
你自回去將息。且請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辭了武松哭著去了,
【金夾批: 完施恩完得好。】
不在話下。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行不到數里之上,
【金夾批:數里。O看他一路敘出許多里數,史公斂手。】
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不見那兩個來?」
【金夾批: 果然不出都頭所料。O文筆入妙。】
武松聽了,自暗暗地尋思,冷笑道:「沒你娘鳥興!那廝到來撩撲老爺!」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左手卻散著。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只顧自吃,也不睬那兩個公人;
【金夾批: 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
又行了四五里路,
【金夾批:四五里。】
再把這隻熟鵝除來右手扯著,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
【金夾批: 妙心妙筆,寫出妙人妙景。】
行不過五里路,
【金夾批:五里。】
把這兩隻熟鵝都吃盡了。
約算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
【金夾批:一總八九里。】
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
【金夾批: 文筆妙絕。】
提著朴刀,
【金夾批:朴刀此處出現。】
各跨口腰刀,
【金夾批: 腰刀此處出現。】
在那裡等候,
【金夾批:妙絕。】
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便幫著做一路走。
【金夾批: 文筆妙絕。】
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 ,與那兩個提朴刀的擠眉弄眼,打些暗號。
【金夾批:文筆妙絕。】
武松早睃見,自瞧了八分尷尬;只安在肚裡,卻且只做不見。
【金夾批: 妙人。】
又走不數里多路,
【金夾批:數里。】
只見前面來到一處,濟濟蕩蕩魚浦,
【金夾批: 作文須作如此語,方是絕妙好辭。】
四面都是野港闊河。五個人行至浦邊一條闊板橋,一座牌樓上,上有牌額,寫著道:「飛雲浦」三字。武松見了,假意問道:「這裡地名喚做甚麼去處?」兩個公人應道:「你又不眼瞎,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雲浦!』」
武松站住道:「我要淨手則個。」
【金夾批:妙。】
那兩個提朴刀的走近一步,
【金夾批: 妙。】
卻被武松叫聲「下去!」一飛腳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
【金夾批:妙。】
這一個急待轉身,
【金夾批: 妙。】
武松右腳早起,撲通地也踢下水裡去。
【金夾批:妙。】
那兩個公人慌了,望橋下便走。
【金夾批: 妙。】
武松喝一聲「那裡去!」把枷只一扭,折作兩半個,趕將下橋來。
【金夾批:妙。】
【容眉批: 真漢子。】
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
【金夾批:妙。】
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
【金夾批: 妙。】
就水邊撈起朴刀來,
【金夾批: 讀此句,為之一嘆。本擬武松死於此刀,誰料自家之刀,仍殺自家之身耶?人生世上,此等事往往有之,願後世以此為鑑也。】
趕上去,搠上幾朴刀,死在地下;
【金夾批: 妙。】
卻轉身回來,把那個驚倒的也搠幾刀。
【金夾批:妙。】
這兩個踢下水去的才掙得起,正待要走,
【金夾批: 妙。】
武松追著,又砍倒一個;
【金夾批:妙。】
趕入一步,劈頭揪住一個,
【袁眉批: 此處世本頗有敗閱可議,今如此發付,才得緩急次第之理。】
喝道:「你這廝實說,我便饒你性命!」
【金夾批: 妙。】
那人道:「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使小人兩個來相助防送公人,一處來害好漢。」武松道:「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
【金夾批: 妙。O問得筋節。】
那人道:「小人臨來時,和張團練都在張都監家裡後堂鴛鴦樓上吃酒,專等小人回報。」
【金夾批: 妙。O都在句,寫出不費手腳。鴛鴦樓句,寫出熟溜專等句,寫出毒。】
【袁眉批: 所供是實,難得聚在一處。】
武松道:「原來恁地!卻饒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這人殺了;
【金夾批: 妙。】
解下他腰刀來,揀好的帶了一把;
【金夾批:看他澇朴刀解腰刀,便有兩刀矣。】
將兩個屍首都攛在浦里;
【余評: 此段松殺四人,見松勇蓋天下。】
又怕那兩個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幾刀,
【金夾批: 妙。】
立在橋上看了一回,
【金夾批:活畫出來。O寫武松真是武松,與他人不同。】
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朴刀躊躇了半晌,
【金夾批: 妙絕。O提刀躊躇四字,自莊子寫庖丁後,忽於此處再見。】
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裡來。
【金夾批: 妙絕。O轉筆如風。】
不因這番,有分教武松:殺幾個貪夫,出一口怨氣。定教:
畫堂深處屍橫地,紅燭光中血滿樓。
畢竟武松再回孟州城來,怎地結束,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李生曰:看此回文字,乃知腹中劍、笑里刀,世上無所不有。雖然,畢竟張都監作何結果?害人者人先害之矣,又何益哉!】
【袁評:白虎堂寶刀,鴛鴦樓歡宴,小人謀傾義士,同一機局。若看到後來結果,方知傾人者所以自傾也,可不畏哉!】
【王望如曰:蔣門神托張團練通張都監,設治吳之計以死招,假裝圈套,構成羅網。冤哉,松也!不幸而遇孟州守枉法得贓,以莫須有定人罪案,雖喙長三尺,卒無能辯一字。冤哉,松也!雖然胡為而有康節級之松刑具,胡為而有葉孔目之活招供,胡為而有圖報之施恩暗通關節,明助資財,君子於是掩卷而長嘆曰:「天不絕人。」
又曰:林沖野豬林有智深,武松飛雲浦只有武松;林沖之於公人也,勸智深勿殺之;武松之於公人也,殺之且必盡殺之,此何以故?林沖安心配滄州,武松定計入孟州;配滄州則公人不可殺,入孟州則公人不可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