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忠義水滸傳 ·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金批:此回方寫過史進英雄,接手便寫魯達英雄;方寫過史進粗糙,接手便寫魯達粗糙;方寫過史進爽利,接手便寫魯達爽利;方寫過史進剴直,接手便寫魯達剴直。作者蓋特地走此險路,以顯自家筆力,讀者亦當處處看他所以定是兩個人,定不是一個人處,毋負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為頭先是史進一個出名領眾,作者卻少於華山上,特地為之表白一遍云:「我要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便點污了。」
嗟乎!此豈獨史進一人之初心,實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蓋自一副才調,無處擺劃,一塊氣力,無處出脫,而桀驁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勢呼聚之,而於是討個出身既不可望,點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盡入於水泊矣。嗟乎!才調皆朝廷之才調也,氣力皆疆場之氣力也,必不得已而盡入於水泊,是誰之過也?
史進本題,只是要到老種經略相公處尋師父王進耳,忽然一轉,卻就老種經略相公外另變出一個小種經略相公來,就師父王進外另變出一個師父李忠來,讀之真如絳雲在霄,伸卷萬象,非復一日之所得定也。
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孔子云:「詩可以興。」吾於稗官亦云矣。
打鄭屠忙極矣,卻處處夾敘小二報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個,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買肉主顧,第三段又添出過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綺,並事情亦如鏡,我欲刳視其心矣。】
話說當時史進道:「卻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為我等連累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
【金夾批: 如此疑忌,何以謂之神機軍師?只因此文獨表只進,便不免相借一襯,非真朱武出醜也。】
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時,我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
【金夾批: 口齒明快,表盡大郎生平。】
【袁眉批: 一邊怕連累,一邊徑欲同死,愈推愈近。朱武機深,史郎情熱。】
你等起來,放心,別作圓便。且等我問個來歷情 由。」
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
【金夾批: 反責之,妙絕。O寫史進嘔氣憤,如畫。】
兩個都頭道:「大郎,你兀自賴哩!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裡。」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
【金夾批: 反責之,妙絕。】
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裡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
【金夾批: 怕史進語。】
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卻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卻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裡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
【金夾批: 如畫。】
【容夾批:是。】
【容眉批:有光景。】
【袁眉批:好摹寫。】
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必斗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都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
【袁眉批: 互相哄騙,妙甚。】
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將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
【金夾批: 了王四。】
【容夾批:不必。】
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裡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
【袁眉批: 事甚緊須急說省說。】
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
【容眉批: 也奇。】
莊裡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掛,槍架上
【金夾批: 顯得三人不曾帶來。】
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紮起,把莊後草屋點著;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裡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史進卻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莊門,吶聲喊,殺將出來。史進當頭,
【金夾批: 四字獨表史進。】
朱武 、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羅並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裡攔當得住;
【金夾批: 寫得有聲勢。】
後面火光亂起,殺出條路,沖將出來,正迎著兩個都頭並李吉,
【金夾批: 筆勢迅疾。】
史進見了大怒。「仇人見面,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勢頭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卻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斬做兩段。
【金夾批: 了李吉。】
【容夾批:快人。】
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 、楊春趕上,一個一朴刀,結果了兩個性命。
【金夾批: 此處殺李吉,不殺兩都頭可也。只是不殺,便要來趕,便費周旋,不若殺卻,令文字乾淨。O首史進者,史進殺之;捉陳達、楊春者,楊春殺之。獨不及朱牙者,所謂藏機於不用,早為軍師留身分也。】
【容夾批: 不是。】
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眾士兵那裡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金夾批: 不是。】
【袁眉批: 史進殺李吉,陳達、楊春殺兩都頭,縣尉走脫,自應如此排當。】
史進引著一行人,且殺且走,直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嘍羅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
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
【金夾批:四字轉出一部書來。】
「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粗重雜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師父王教頭
【金夾批: 開言便是師父王教頭,表盡史進不忘其本,真可作一部大書領袖也。O我的師父王教頭,開言便是此七個字,更無他句可以先之,史進胸中,有老大學問,一筆遂已寫盡。】
【袁眉批: 只記得師父,妙。】
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
【余評: 史進辭眾人尋王進,此乃出乎無奈不得已而耳。】
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日,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裡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
【金夾批: 可見英雄初念,亦止要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耳。必欲驅之盡入水泊,是誰之過歟?O此句是一百八人初心。】
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
【金夾批: 王進教法。O乃所願則學王進也。O此句為一百八人提出冰心,貯之玉壺,亦不單表只進。】
【容夾批:既知此矣,何故到此?】
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
【袁眉批: 說不落草,究竟落草,英雄心跡,別有所明。】
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
【金夾批: 了史莊。】
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銀兩,打拴一個包里,余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史進頭帶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頂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絲兩上領戰袍;腰系一條楂註:手字旁查。五指梅紅攢線搭膊;青白間道行纏絞腳,襯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辭別朱武等三人。眾多小嘍羅都送下山來。朱武等灑淚而別,
【金夾批: 真淚,與前擎著兩眼淚,當有不同。】
自回山寨去了。
只說史進提了朴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來,免不得飢食渴飲,夜住曉行;獨自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裡也有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裡?」
【金夾批: 出筆有牛鬼蛇神之法,令人猜測不出。O這裡二字上,省卻史進道三字。】
【袁眉批: 直接此數句,眼裡心裡口裡,一時俱現,更無一毫幫襯牽纏,真史遷之筆。】
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里來揀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吃甚茶?」史進道:「吃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裡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麼?」
【余評: 史進來到渭州便問王進,此見史進囗囗切囗。】
茶博士道:「這府里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
【金夾批: 答得胡塗,便留住史進腳。】
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進入茶坊里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頭裡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扭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系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絛;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干黃靴;
【金眉批: 凡接寫兩人全身打扮處,皆就衣服制度、顏色上互相照耀,以成奇景。】
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腮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那人入到茶房裡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位提轄,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客官,請坐,拜茶。」
那人見史進長大魁偉,像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
【金夾批: 象條好漢,方與施禮,甚矣,英雄之異施禮也。若小人處處施禮,這次獨何哉?】
兩個坐下。史進道:「小人大膽,敢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經略府提轄,姓魯,諱個達字。敢問阿哥,
【金夾批: 看得上眼,便叫阿哥,妙絕。】
你姓什麼?」史進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姓史,名進。請問官人,小人有個師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
【金夾批: 魯達緊緊只問史進,史進緊緊只問王進,寫得一個心頭,一個眼裡,各自有事,極其精神。】
魯提轄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紋龍史大郎?」
【金夾批: 全不答王進,只是問史進,妙絕。O甚麼妙,寫出聞名時不肯便伏心事。】
史進拜道:
【金夾批: 得一人知我名,便不異拜之,寫盡史進少年自喜。】
「小人便是。」魯提轄連忙還禮,
【金夾批: 亦寫出格相待。】
說道:「『聞名不如見!見面勝如聞名。』
【金夾批: 絕妙好詞。】
你要尋王教頭,莫不是在東京惡了高太尉的王進?」
【金夾批: 直到此處方才放下史進,答還王進,筆法奇崛之極。O惡得高太尉,實是一件事。】
史進道:「正是那人。」魯達道:「俺也聞他名字,那個阿哥
【金夾批: 遙望叫阿哥,妙絕。】
不在這裡。洒家聽得說,他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
【金夾批: 才種小種,真是奇文。】
俺這渭州卻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
【金夾批: 奇文。O訪老種相公,卻到小種相公治下,尋師父王進,卻與師父李忠相遇,皆憑空變幻之文。】
那人不在這裡。你即是史大郎時,
【金夾批: 既是史大郎五字,予奪在手。O甫答王進,仍接史進,寫得魯達愛才之極。】
多聞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金夾批: 豪傑之酒,榮於華袞。】
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
【金夾批: 看他何等親熱。】
【袁眉批:名字相知,親熱乃爾。】
便出茶坊來。魯達回頭道:「茶錢,洒家自還你。」
【金夾批: 欠一處茶錢。】
茶博士應道:「提轄但吃不妨,只顧去。」
兩個挽了胳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眾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
【金夾批: 寫史進少年好事。】
分開人眾看時,中間裡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杆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見了,卻認得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
【金夾批: 尋不著一個師父,卻尋著一個師父,此師父前並不見,彼師父後並不見,真正奇絕妙絕之文。O此文與前小種經略相公一段對看作章法。】
【袁眉批: 又影出一個師父來,瓜瓞相生,甚有情致。】
【余評: 史進相遇魯達、李忠,亦星煞之(疑有缺字)。】
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裡?」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
【金夾批: 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予奪在手。】
也和俺去吃三杯。」
【金夾批: 榮哉。】
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
【金夾批: 小。】
魯達道:「誰奈煩等你!去便同去!」
【金夾批: 妙。】
【容夾批:直人。】
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
【金夾批: 又照顧史進。】
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洒家便打!」
【容夾批: 奇。】
【袁眉批:快人。】
【芥眉批:直人快人。】
眾人見是魯提轄,一哄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
【金夾批: 如畫。O又小。】
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掛著酒旆,漾在空史飄蕩。三人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里坐下。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的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吃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麼!
【金夾批: 句。】
但有,
【金夾批: 句。】
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
【金夾批: 句。】
這廝!
【金夾批: 句。】
只顧來聒噪!」
【金夾批: 妙哉此公,令人神往。】
【金眉批: 回寫魯達,便又有魯達一段性情氣概,令人耳目一換也。看他一個人便有一樣出色處,真與史公並驅矣。更不極意寫史進者,此處專寫魯達,史進便是陪客也。】
【容夾批: 畫。】
酒保下去,隨即燙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
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隔壁閣子裡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金夾批: 奇文。】
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
【金夾批: 寫魯達。】
【容夾批:奇。】
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地。
【金夾批: 如畫。】
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洒家要甚麼!
【金夾批: 接口如畫。】
你也須認得洒家!
【金夾批: 看他托大語,寫來如畫。】
卻恁地教甚麼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吃酒?洒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
【容夾批: 奇。】
【余評: 智深聞哭便問店主,則心有憐宥之意,非因焦躁,實恐吸冤屈。】
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女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吃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得他來。」
【金夾批: 寫魯達。】
【袁眉批:英雄憤躁,菩薩慈悲,原出一心,非關轉念。】
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裡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拭著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
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裡人家?為甚麼啼哭?」那婦人便道:
【金夾批: 先是婦人說。】
「官人不知,容奴告稟:奴家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裡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趕打出來,不容完聚,
【容眉批: 世上都如此。】
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不得。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兒,來這裡酒樓上趕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父女們盤纏。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差恥。父女們想起這苦楚,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貴手!」
【余評: 智深見女人訴出冤情,便欲代他報仇,可見智深大丈夫也。】
魯提轄又問道:「你姓甚麼?
【金夾批:一句。】
在那個客店裡歇?
【金夾批: 一句。】
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
【金夾批: 一句。】
在那裡住?」
【金夾批: 一句。O一連問四句,寫出魯達如活。】
【袁眉批: 到此處偏不焦躁,偏肯詳細追問,看英雄心腸如此。】
老兒答道:
【金夾批: 次是老兒答。】
「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
【金眉批: 看他有意無意將潘金蓮三字分作三句安放入,後武松傳中忽然合攏將來,此等文心都從契經中學得。】
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女兩個只在前面東門裡魯家客店安下。」 魯達聽了道:「呸!
【金夾批:只一字可以抹倒天下人。】
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這個腌臢潑才,投托著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
【金夾批: 十七字成句,上十二字何等驚天動地,讀至下五字,忽然失笑。】
卻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著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裡,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
【金夾批: 快人快語,覺秋後處決為煩。】
【容夾批:佛。】
【容眉批:真忠義。】
【袁眉批: 直恁爽利。】
史進 、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卻理會。」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
魯達又道:「老兒,你來。洒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
【金夾批: 眼中無難事。】
【袁眉批:真有實惠,不但虛情。】
父女兩個告道:「若是能 夠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魯提轄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
【金夾批: 五兩。O五兩來者,約略之辭也。一錠十兩者,一定之辭職也。二兩來者,亦約略之辭也。】
放在上,看著史進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
【金夾批: 借些妙,不知何時還。O君子之不以小人待人也,類如此矣。】
洒家明日便送還你。」
【金夾批: 前雲茶錢洒家自還你,此雲洒家明日便送還你,後雲酒錢洒家明日送來還你,凡三處許還而一去代州,並不提起,作者亦更不為周旋者,蓋魯達非硜硜自好,必信必果之徒,所以不必還,而天下之人共諒之。然不必還而又非不還,故作者不得為之周旋也。】
【容眉批: 大丈夫,真男子。】
史進道:「直甚麼,要哥哥還。」
【金夾批: 是史進。】
去包裹里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金夾批: 十兩。O史進銀,多似魯達一倍,非寫史進也,寫魯達所以愛史進也。】
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洒家。」
【金夾批: 一視同仁。】
【容眉批:這個人會募緣,合做個和尚。】
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
【金夾批: 二兩。O雖與魯達同是一摸字,而一個摸得快,一個摸得慢,須知之。】
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
【金夾批: 真是眼中不曾見慣。】
【容夾批:真爽得。】
【袁眉批: 真爽利的人並不以酸嗇待人。】
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
【金夾批: 十五兩。O二兩之不預此數,可不為之大哀乎?】
分付道:「你父女兩個將去做盤纏,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並女兒拜謝去了。
【余評: 金老父子多得達送銀,拜別而去,此恩諒老父子無一時不報矣。】
魯達把這兩銀子丟還了李忠。
【金夾批: 勝罵,勝打,勝殺,勝剮,真好魯達。】
【容夾批:畫。】
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洒家明日送來還你。」
【金夾批: 又欠一處酒錢。】
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 、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說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到房裡,晚飯也不吃,氣憤憤地睡了。
【金夾批: 寫魯達寫出性情來,妙筆。】
【容夾批:活佛。】
主人家又不敢問他。
再說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回到店中,安頓了女兒,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
【金夾批: 車兒覓了。】
回來收拾了行李,
【金夾批: 行李收拾了。】
還了房錢,算清了柴米錢,
【金夾批: 都停當了。】
只等來日天明,
【金夾批: 來日便去得快了。O此一段,與明日魯達坐板凳、剁臊子,正是一合事。】
當夜無事。次早,五更起來,父女兩個先打火做飯,吃罷,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見魯提轄大腳步走入店裡來,
【金夾批: 看他為人為徹,何處復有此人。】
【袁眉批: 為人不吃晚飯,為人起早,是何等心腸!】
高聲叫道:「店小二,那裡是金老歇處?」小二道:「金公,魯提轄在此尋你。」
金老開了房門,道:「提轄官人,裡面請坐。」魯達道:「坐什麼?你去便去,等什麼?」
【金夾批: 直截爽快,何處更有此人?】
【容夾批:畫。】
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轄,便待出門。店小二攔住道:「金公,那裡去?」魯達問道:「他少了你房錢?」小二道:「小人房錢,昨夜都算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魯提轄道:「鄭屠的錢,洒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
【金夾批: 三個字掉下人淚來。】
那店小二那裡肯放。魯達大怒,岔註:手字旁查。開五指,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
【金眉批: 一路魯達文中皆用只一掌、只一拳、只一腳,寫魯達闊綽,打人亦打得闊綽。】
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復一拳,
【金夾批: 一掌一拳,只算先做個樣兒也。】
打落兩個當門牙齒。小二爬將起來,一道煙跑向店裡去躲了。店主人那裡敢出來攔他。
【袁眉批: 關節精細,不則早到鄭屠家矣。】
金老父女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
【金夾批: 寫得好。】
且說魯達尋思,
【金夾批:粗人偏細,妙絕。】
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向店裡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得遠了,方才起身,
【金夾批: 寫魯達異常。】
【容夾批:佛。】
【袁眉批:為人為徹,偏不躁。】
逕到狀元橋來。
【金夾批: 陡然接此一句,如奇鬼肆搏,如怒龍肆攫,令我耳目震駭。】
且說鄭屠開著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
【金夾批: 大官人身分。】
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
【金夾批: 叫得快。O人人稱大官人,彼亦居然大官人矣,偏要叫他一聲鄭屠。】
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
【金夾批: 畫出鄭屠。】
【余評:鄭屠見智深可有懼唬,鄭屠知驚而不知死。】
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轄請坐。」
【金夾批: 寫鄭屠屁滾尿流光景,總見魯達平日英雄。O看副手賣肉,叫副手掇凳,又總寫鄭屠平日做大官人也。】
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
【金夾批: 鄭屠是相公鋪戶,魯達處處以相公鈞旨壓之,妙絕。】
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
【金夾批: 奇情。】
【容眉批:既放金老父子去了,便該罷了,不必又來鄭屠家尋事。】
鄭屠道:「使 頭,
【袁眉批:使頭名新。】
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
【金夾批: 奇情。】
鄭屠道:「說得是,
【金夾批: 嚇極語。】
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
【容夾批:好點綴。】
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金夾批: 此一段如何插入,筆力奇矯,非世所能。】
【容眉批: 雖然是尋事,實是有趣。】
【袁眉批:影現入店小二情景。妙絕。】
這鄭屠整整自切了半個時辰,
【金夾批:金老去遠了。】
用荷葉包了,道:「提轄,教人送去?」
【金夾批: 極其奉承語。】
魯達道:「送甚麼!
【金夾批: 鄭屠直是開口不得,寫得妙絕。】
且住!
【金夾批: 忽然一頓。O看他寫出不好生事,曲曲生出事來,妙筆。】
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
【金夾批: 奇情。O句法倒轉。】
鄭屠道:「卻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
【金夾批: 實不可懈。】
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洒家,誰敢問他?」
【金夾批: 以人治人,只是相公分付四字,妙絕。】
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
【金夾批: 嚇極生出妙語。】
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標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
【金夾批: 金老一發遠了。O前段此句在荷葉前,此處在荷葉後,法變。】
【袁眉批: 如此消遣,為耐得金公的腳根遠,亦激得鄭屠與拳頭近,絕好作用。】
那店小二那裡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
【金夾批: 又夾公一句店小二,又增出一句買肉的,奇不可言。】
【袁夾批: 又增一筆,更有色。】
鄭屠道:「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里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
【金夾批: 一發奇情。】
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遺我!」
【金夾批: 又嚇又惱,翻出笑來。】
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睜著眼,看著鄭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遺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
【金夾批: 只須鄭屠一句,便疾接入,真覺筆墨都跳躍而出。O肉雨二字,千古奇文。】
【容夾批: 好文章。】
【容眉批:肉雨兩字恁地形容,從未經人道過。】
【袁眉批:肉雨二字俗而典,莽而趣,便生後拳頭雨點之根。】
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納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
【容夾批: 也只得如此。】
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
【金夾批: 好筆段。】
眾鄰舍並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向前來勸;
【金夾批: 百忙中偏又要夾入店小二,卻反先增出鄰舍火家陪之,筆力之奇矯不可言。】
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
【金夾批: 又增出一句過路人。】
和那店小二也驚得呆了。
【金夾批: 百忙中處處夾店小二,真是極忙者事,極閒者筆也。】
【袁夾批:更有皴法。】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
【金夾批:要揪妙,所謂螳臂當車。】
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缽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洒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鄭關西』!
【金夾批: 先敘自己一句,使之有珠玉在前之愧。】
【容夾批:畫。】
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
【金夾批: 恐其居之不疑,便連自家亦已忘卻,故明白告之。】
狗一般的人,
【金夾批: 還他等級。】
【容夾批:畫。】
也叫做『鄭關西』!
【金夾批: 便似爭此三字者,妙絕。不爭此,亦只爭此。】
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
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金夾批:第一拳在鼻子上。】
【容夾批: 畫。】
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 、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金夾批:鼻根味塵,真正奇文。】
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
【金夾批: 忽敘尖刀。】
【袁夾批:此處才放屠刀,不驟不漏,妙。】
口裡只叫:「打得好!」
【金夾批: 還硬。】
【容夾批:畫。】
魯達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
【金夾批: 硬,再打。】
【容夾批:妙。】
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
【金夾批: 第二拳在眼眶上。】
打得眼稜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 、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
【金夾批:眼根色塵,真正奇文。】
【容眉批: 好文章,好文章,直令人手舞足蹈。】
【袁眉批:莊子寫風,枚生寫濤,此寫老拳,皆文字中絕妙畫手。】
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
【金夾批: 百忙中偏要再夾一句。】
【袁夾批:又點一句。】
鄭屠當不過,討饒。
【金夾批:已軟。】
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便饒你了!
【容夾批: 妙。】
你如今對俺討饒,洒家偏不饒你!」
【金夾批: 軟又打。】
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
【金夾批: 第三拳在太陽上。】
卻似做了一全堂水陸的道場∶磐兒 、鈸兒、鐃兒,一齊響。
【金夾批: 耳根聲塵,真正奇文。O三段,一段奇似一段。】
【袁眉批: 鼻、眼、耳三處,以味、色、聲形容,妙甚。】
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上,口裡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撣不得。
魯提轄假意道:
【金夾批:魯達亦有假意之口,寫來偏妙。】
「你這廝詐死,洒家再打!」只見麵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
【金夾批: 寫粗人偏細,妙絕。】
「俺只指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箇打死了他。洒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
【金夾批: 大丈夫快活事,他日出家,亦虧此句也。】
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屍道:「你詐死!洒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
【金夾批: 魯達亦有權詐之日,寫來偏妙。】
【容夾批:妙。】
【容眉批: 仁人,智人,勇人,聖人,神人,菩薩,羅漢,佛。】
街坊鄰舍並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
【袁夾批: 又收。】
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卷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袁眉批: 出門便走,杆棒隨身,便是好漢子出家手段。】
且說鄭屠家中眾人和那報信的店小二
【金夾批: 魯達已去,何不報信?讀之絕倒。O小二惡知不自幸云:賴是走得快,幾以身先試之。】
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
【余評: 魯達打死鄭屠,須是氣所使,但鄭屠四(恃)強勒騙,乃天理昭彰,報應之速。】
老小鄰人逕來州衙告狀,候得府尹升廳,
【金夾批: 金老之去,全虧板凳久,臊子細,兩番那延。魯達之去,亦虧候升廳,稟經略,兩番捱勒。正是一樣筆法。】
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系經略府提轄,不敢擅自逕來捉捕凶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稟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轄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稟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金夾批: 魯達去得遠了。】
經略聽說,吃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見性格粗鹵。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的軍官。為因俺這裡無人幫護,撥他來做個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
【金夾批: 此語本無奇特,不知何故讀之淚下。又知普天下人讀之皆淚下也。】
卻不好看。」
【袁眉批: 亦是護短,亦是憐才,更見老種是個能用人的,所以致好漢動心投奔。】
府尹稟道:「下官問了情 由,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
【余評: 府尹之不能救魯達之命,若神捉住,其刑亦輕矣。】
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到州衙里,升廳坐下,
【金夾批: 魯達一發去得遠了。】
便喚當日揖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逕到魯提轄下處。只見房主人道:「卻才拖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只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裡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里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拏不見。
【金夾批: 魯達一發去得遠了。】
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並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轄懼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並鄰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仰著本地方官人並坊廂里正再三檢驗,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凶身。原告人保領回家。鄰佑杖斷有失救應。房主人並下處鄰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逃。行開個廣捕急遞的文書,
【金夾批: 急遞,故魯達初到雁門,榜文已先張掛也。半日無數那延,尚自謂之急遞,可發一笑。】
【袁眉批: 急遞二字有眼,始與榜文先到雁門相應。】
各處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掛。一干人等疏放聽候。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不在話下。
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急急忙忙,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
【金夾批: 忽入四句,如謠似諺,正是絕妙好詞。第四句寫成諧笑,千古獨絕。】
【袁眉批: 論次幾句,極寬衍,極關切。】
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裡去的是;一連地行了半月之上,
【袁夾批: 亦與急遞追捕相應。】
卻走到代州雁門縣;入得城來,見這市井鬧熱,人煙輳集,車馬軿馳,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行貨都有,端的整齊,雖然是個縣治,勝如州府,
【袁眉批: 閒談處俱有摹寫。】
魯提轄正行之間,卻見一簇人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魯達看見挨滿,也鑽在人叢里聽時,──魯達卻不識字。──只聽得眾人讀道:
【金夾批: 榜文在耳中聽出來。】
「代州雁門縣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核准渭州文字,
【袁眉批: 海捕不合如此遠。】
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即系經略府提轄。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與犯人同罪;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
【金夾批: 文未畢,妙絕。】
魯提轄正聽到那裡,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
【金夾批: 奇文。O王進自家偽姓張,魯達他人偽呼張,甚矣張字之熟也。】
你如何在這裡?」攔腰抱住,扯離了十字路口。
不是這個人看見了,橫拖倒拽將去,有分教:魯提轄剃除頭髮,削去鬍鬚,倒換過殺人姓名,薅惱薅諸佛羅漢;直教:
禪杖打開危險路,戒刀殺盡不平人。
畢竟扯住魯提轄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容評】
李和尚曰:描寫魯智深,千古若活,真是傳神寫照妙手。且水滸傳文字妙絕千古,全在同而不同處有辨。如魯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劉唐等,眾人都是急性的。渠形容刻畫來,各有派頭,各有光景,各有家數,各有身分,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讀去自有分辨,不必見其姓名,一睹事實就知某人某人也。讀者亦以為然乎?讀者即不以為然,李卓老自以為然不易也。
【袁評】
陳眉公有云:「夭上無雷霆,則人間無俠客。」鄭屠以虛錢實契而強占金翠蓮為妾,此是勢豪長技,若無提轄老拳,兒咎天網之疏。
【王望如曰:王進奉母遇太公,避高俅之禍也;王進奉母辭太公,避史進之禍也.大郎不守家業,浪結強人,彼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乃縣官所捕之盜,即無醉露回書之莊客王四、出首回書之標免李吉,折柬相邀,禍不旋踵。王教頭於習武藝時,早有以窺其微矣。
又曰:鎮關西者非他,小種經略相公門下策應屠兒是也.占金老之女,居翠蓮之奇,則屠兒以上,假虎威者又不知幾何矣.魯達送金老時,凳坐城門,使小二趕不著。入鄭屠家,立肉案邊,使小二報不得.為人為徹,是粗魯漢極精細處。
又曰:氣之所至,拳不寬假,無所為面為善,魯達一人而已。雖然時當聖明,首告官司可耳,何必捐金報仇,殺身救人,如斯之激切耶,嗚呼,其亦可以徴世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