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李本總批:讀此,因思昔人「真猴似猴」之謔,不覺失笑。
昔人云:「一心可以干萬事,兩心不可以干一事。」此回便是他註腳。
天下只有似者難辨,所以可惡。然畢竟似者有破敗,真者無破敗,似何益哉?似何益哉?】
【澹漪子曰:奇哉,奇哉!觀二行者之競鬥,由水簾洞而落伽山,由落伽山而靈霄殿,由靈霄殿而西方路,由西方路而森羅殿,由森羅殿而雷音寺,一舊之間,天堂地府,南海西天,無不經歷殆遍,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東指扶桑西細柳」矣。然而緊箍咒試之不得,照妖鏡辨之不得,生死簿查之不得,諦聽雖知之而亦不敢言。二心之攪亂,且安知其所終耶?卒之七寶台下,始而疏其方名,既而制其死命,聲色不動而乾坤晏然。向之所為天翻地覆、鬼哭神驚者,不逾時而化為鳥有先生矣。所以然者,二心不若一心,一心不若無心。惟如來以無心照物,故物當之而立現。古德云:「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聞不見無窮。」豈虛語哉?
或問:「獼猴一番出現,打唐僧,搶包袱,念關文,變四眾,枉作惡事,究竟毫無益於己身,不過博得行者一場大鬧,旋為缽盂下之遊魂已耳,果何所苦而為此耶?」居士曰:「此皆作書者之罪過也。」曰:「何謂罪過?」曰:「作者之意,不過藉此以著二心之害耳。必欲求其人以實之,尚無行者,安得猴猴?」】
這行者與沙僧拜辭了菩薩,縱起兩道祥光,離了南海。原來行者筋斗雲快,沙和尚仙雲覺遲,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這等藏頭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與你一同走。」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真箇二人同駕雲而去。不多時,果見花果山。按下雲頭,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高坐石台之上,與群猴飲酒作樂。模樣與大聖無異:也是黃髮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綿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條兒金箍鐵棒;足下也踏一雙麂皮靴;也是這等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向外生。
【證道本夾批: 奇事,令人笑絕。】
這大聖怒發,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鐵棒上前罵道:「你是何等妖邪,敢變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擅作這威福!」那行者見了,公然不答,也使鐵棒來迎。
【李本旁批: 一答便不妙,妙在不答。】
二行者在一處,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
【證道本夾批: 兩行者相殺,極幻。】
兩條棒,二猴精,這場相敵實非輕。都要護持唐御弟,各施功績立英名。真猴實受沙門教,假怪虛稱佛子情。蓋為神通多變化,無真無假兩相平。一個是混元一氣齊天聖,一個是久煉千靈縮地精。這個是如意金箍棒,那個是隨心鐵桿兵。隔架遮攔無勝敗,撐持抵敵沒輸贏。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頃爭持起半空。
他兩個各踏雲光,跳斗上九霄雲內。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見他們戰此一場,誠然難認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傷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縱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寶杖,打近水簾洞外,驚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飲酒食肉的器皿,盡情打碎;尋他的青氈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見。原來他水簾洞本是一股瀑布飛泉,遮掛洞門,遠看似一條白布簾兒,近看乃是一股水脈,故曰水簾洞。沙僧不知進步來歷,故此難尋。即便縱雲,趕到九霄雲里,輪著寶杖,又不好下手。大聖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復師父,說我等這般這般,等老孫與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薩前辨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沙僧見兩個相貌、聲音,更無一毫差別,皂白難分,只得依言,撥轉雲頭,回復唐僧不題。
你看那兩個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徑至落伽山,打打罵罵,喊聲不絕。早驚動護法諸天,即報入潮音洞裡道:「菩薩,果然兩個孫悟空打將來也。」
【證道本夾批: 可笑之甚。】
那菩薩與木叉行者、善財童子、龍女降蓮台出門喝道:「那孽畜那裡走!」這兩個遞相揪住道:「菩薩,這廝果然象弟子模樣。才自水簾洞打起,戰鬥多時,不分勝負。沙悟淨肉眼愚蒙,不能分識,有力難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復師父,我與這廝打到寶山,借菩薩慧眼,與弟子認個真假,辨明邪正。」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一遍。眾諸天與菩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菩薩道:「且放了手,兩邊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兩邊站定。這邊說:「我是真的!」那邊說:「他是假的!」
【證道本夾批: 一打至南海。】
菩薩喚木叉與善財上前,悄悄吩咐:「你一個幫住一個,等我暗念《緊箍兒咒》,看那個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幫一個。菩薩暗念真言,兩個一齊喊疼,都抱著頭,地下打滾,只叫:「莫念!莫念!」菩薩不念,他兩個又一齊揪住,照舊嚷斗。菩薩無計奈何,即令諸天、木叉,上前助力。眾神恐傷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薩叫聲「孫悟空」,兩個一齊答應。菩薩道:「你當年官拜『弼馬溫』,大鬧天宮時,神將皆認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話。」這大聖謝恩,那行者也謝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裡不住的嚷斗,徑至南天門外,慌得那廣目天王帥馬、趙、溫、關四大天將,及把門大小眾神,各使兵器擋住道:「那裡走!此間可是爭鬥之處?」大聖道:「我因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在路上打殺賊徒,那三藏趕我回去,我徑到普陀崖見觀音菩薩訴苦,不想這妖精,幾時就變作我的模樣,打倒唐僧,搶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尋討,只見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後到普陀崖告請菩薩,又見我侍立台下,沙僧誑說是我駕筋斗雲,又先在菩薩處遮飾。菩薩卻是個正明,不聽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驗。原來這妖精果象老孫模樣。才自水簾洞打到普陀山見菩薩,菩薩也難識認,故打至此間,煩諸天眼力,與我認個真假。」說罷,那行者也似這般這般……說了一遍。眾天神看彀多時,也不能辨,他兩個吆喝道:「你們既不能認,讓開路,等我們去見玉帝!」
眾神搪抵不住,放開天門,直至靈霄寶殿,馬元帥同張、葛、許、邱四天師奏道:「下界有一般兩個孫悟空,打進天門,口稱見王。」說不了,兩個直嚷將進來,
【證道本夾批: 笑絕。】
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寶殿,問曰:「你兩個因甚事擅鬧天宮,嚷至朕前尋死!」大聖口稱:「萬歲!萬歲!臣今皈命,秉教沙門,再不敢欺心誑上;只因這個妖精變作臣的模樣,……」如此如彼,把前情備陳了一遍,「……指望與臣辨個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陳了一遍。玉帝即傳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鏡』來照這廝誰真誰假,教他假滅真存。」天王即取鏡照住,請玉帝同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髮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趕出殿外。這大聖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歡喜,
【證道本夾批: 二打到天宮。】
揪頭抹頸,復打出天門,墜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見師父去!我和你見師父去!」
卻說那沙僧自花果山辭他兩個,又行了三晝夜,回至本庄,把前事對唐僧說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當時只說是孫悟空打我一棍,搶去包袱,豈知卻是妖精假變的行者!」沙僧又告道:「這妖又假變一個長老,一匹白馬;又有一個八戒挑著我們包袱,又有一個變作是我。我忍不住惱怒,一杖打死,原是一個猴精。因此驚散,又到菩薩處訴苦。菩薩著我與師兄又同去識認,那妖果與師兄一般模樣。我難助力,故先來回復師父。」三藏聞言,大驚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應了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說有幾起取經的,這卻不又是一起?」
【李本旁批: 好照管。】
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來問沙僧:「你這幾日往何處討盤纏去的?」沙僧笑道:「我往東勝神洲花果山尋大師兄取討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見觀音菩薩,卻又到花果山,方才轉回至此。」那老者又問:「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約有二十餘萬里。」老者道:「爺爺呀,似這幾日,就走了這許多路,只除是駕雲,方能彀得到!」八戒道:「不是駕雲,如何過海?」沙僧道:「我們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師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聽言,都說是神仙。八戒道:「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們的晚輩哩!」
正說間,只聽半空中喧譁人嚷。慌得都出來看,卻是兩個行者打將來。
【證道本夾批: 三打到唐僧前。】
八戒見了,忍不住手癢道:「等我去認認看。」好呆子,急縱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師兄莫嚷,我老豬來也!」那兩個一齊應道:「兄弟,來打妖精!來打妖精!」
【證道本夾批: 笑絕。】
那家子又驚又喜道:「是幾位騰雲駕霧的羅漢歇在我家!就是發願齋僧的,也齋不著這等好人!」更不計較茶飯,愈加供養。又說:「這兩個行者只怕斗出不好來,地覆天翻,作禍在那裡!」三藏見那老者當面是喜,背後是憂,即開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憂嘆。貧僧收伏了徒弟,去惡歸善,自然謝你。」那老者滿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講,師父可坐在這裡,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個來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話兒,看那個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極當。」
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師父面前辨個真假去。」這大聖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攙住一個,叫道:「二哥,你也攙住一個。」果然攙住,落下雲頭,徑至草舍門外。三藏見了,就念《緊箍兒咒》。二人一齊叫苦道:「我們這等苦鬥,你還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長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卻也不認得真假。他兩個掙脫手,依然又打。這大聖道:「兄弟們,保著師父,等我與他打到閻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說。二人抓抓掗掗,須臾,又不見了。
【證道本夾批: 笑絕。】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簾洞,看見『假八戒』挑著行李,怎麼不搶將來?」沙僧道:「那妖精見我使寶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亂圍上來要拿,是我顧性命走了。及告菩薩,與行者復至洞口,他兩個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見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門開在何處,尋不著行李,所以空手回復師命也。」八戒道:「你原來不曉得。我前年請他去時,先在洞門外相見;後被我說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裡換衣來時,我看見他將身往水裡一鑽。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門。想必那怪將我們包袱收在那裡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門,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裡取出包袱,我們往西天去罷。他就來,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說:「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數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過,反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門,縱著雲霧,徑上花果山尋取行李不題。
卻說那兩個行者又打嚷到陰山背後,唬得那滿山鬼戰戰兢兢,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陰司門裡,報上森羅寶殿道:「大王,背陰山上,有兩個齊天大聖打得來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廣王傳報與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閻羅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轉輪王。一殿轉一殿,霎時間,十王會齊,又著人飛報與地藏王。——盡在森羅殿上,點聚陰兵,等擒真假。只聽得那強風滾滾,慘霧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滾的,打至森羅殿下。
【證道本夾批: 四打到地府。】
陰君近前擋住道:「大聖有何事,鬧我幽冥?」這大聖道:「我因保唐僧西天取經,路過西梁國,至一山,有強賊截劫我師,是老孫打死幾個,師父怪我,把我逐回。我隨到南海菩薩處訴告,不知那妖精怎麼就綽著口氣,假變作我的模樣,在半路上打倒師父,搶奪了行李。師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討包袱,這妖假立師名,要往西天取經。沙僧逃遁至南海見菩薩,我正在側。他備說原因,菩薩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觀看,果被這廝占了我巢穴。我與他爭辨到菩薩處,其實相貌、言語等俱一般,菩薩也難辨真假。又與這廝打上天堂,眾神亦果難辨,因見我師。我師念《緊箍咒》試驗,與我一般疼痛。故此鬧至幽冥,望陰君與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亂。」那怪亦如此說一遍。陰君聞言,即喚管簿判官一一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幼年得道之時,大鬧陰司,消死名一筆勾之,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查勘畢,當殿回報。陰君各執笏,對行者道:「大聖,幽冥處既無名號可查,你還到陽間去折辨。」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王菩薩道:「且住!且住!等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原來那諦聽是地藏菩薩經案下伏的一個獸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時,將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蟲、鱗蟲、毛蟲、羽蟲、昆蟲、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顧鑒善惡,察聽賢愚。
【證道本夾批: 此物有此大慧,乃不脫獸身,何也?】
那獸奉地藏鈞旨,就於森羅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須臾,抬起頭來,對地藏道:「怪名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當面說出便怎麼?」諦聽道:「當面說出,恐妖精惡發,搔擾寶殿,致令陰府不安。」又問:「何為不能助力擒拿?」諦聽道:「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這般怎生祛除?」諦聽言:「佛法無邊。」
【證道本夾批: 諦聽可謂解事。】
地藏早已省悟。即對行者道:「你兩個形容如一,神通無二,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釋迦如來那裡,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的是!說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陰君送出,謝了地藏,回上翠雲宮,著鬼使閉了幽冥關隘不題。
看那兩個行者,飛雲奔霧,打上西天。有詩為證。詩曰:
人有二心生禍災,天涯海角致疑猜。
欲思寶馬三公位,又憶金鑾一品台,
南征北討無休歇,東擋西除未定哉。
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
他兩個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掗掗,且行且斗。直嚷至大西天靈鷲仙山雷音寶剎之外。早見那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尼、比丘僧、優婆塞、優婆夷諸大聖眾,都到七寶蓮台之下,各聽如來說法。那如來正講到這:
不有中有,不無中無。
【李本旁批:奇筆幻思,一至於此。】
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為有,非無為無。非色為色,非空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無定色,色即是空。空無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音。
概眾稽首皈依。流通誦讀之際,如來降天花普散繽紛,即離寶座,對大眾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也。」
【李本旁批: 著眼。】
大眾舉目看之,果是兩個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勝境。
【證道本夾批: 五打至靈山。】
慌得那八大金剛,上前擋住道:「汝等欲往那裡去?」這大聖道:「妖精變作我的模樣,欲至寶蓮台下,煩如來為我辨個虛實也。」眾金剛抵擋不住,直嚷至台下,跪於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護唐僧,來造寶山,求取真經,一路上煉魔縛怪,不知費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強徒劫擄,委是弟子二次打傷幾人。師父怪我趕回,不容同拜如來金身。弟子無奈,只得投奔南海,見觀音訴苦。不期這個妖精,假變弟子聲音、相貌,將師父打倒,把行李搶去。師弟悟淨尋至我山,被這妖假捏巧言,說有真僧取經之故。悟淨脫身至南海,備說詳細。觀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淨再至我山。因此,兩人比並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宮,又曾打見唐僧,打見冥府,俱莫能辨認。故此大膽輕造,千乞大開方便之門,廣垂慈憫之念,與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護唐僧親拜金身,取經回東土,永揚大教。」大眾聽他兩張口一樣聲俱說一遍,眾亦莫辨;惟如來則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見南下彩雲之間,來了觀音,參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觀音尊者,你看那兩個行者,誰是真假?」菩薩道:「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宮、地府,亦俱難認。特來拜告如來,千萬與他辨明辨明。」如來笑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也。」菩薩又請示周天種類。如來才道:「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蠃、鱗、毛、羽、昆。這廝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鱗、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類之種。」菩薩道:「敢問是那四猴?」如來道:「第一是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斗。
【證道本夾批:此即心猿也。】
第二是赤尻馬猴,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類之種,不達兩間之名。我觀『假悟空』乃六耳獼猴也。此猴若立一處,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說話,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與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獼猴也。」
那獼猴聞得如來說出他的本象,膽戰心驚,急縱身,跳起來就走。如來見他走時,即令大眾下手。早有四菩薩、八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僧、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觀音、木叉,一齊圍繞。孫大聖也要上前。如來道:「悟空休動手,待我與你擒他。」那獼猴毛骨悚然,料著難脫,即忙搖身一變,變作個蜜蜂兒,往上便飛。如來將金缽盂撇起去,正蓋著那蜂兒,落下來。
【證道本夾批: 比五行山下何如?】
大眾不知,以為走了。如來笑云:「大眾休言。妖精未走,見在我這缽盂之下。」大眾一發上前,把缽盂揭起,果然見了本象,是一個六耳獼猴。孫大聖忍不住,輪起鐵棒,劈頭一下打死,至今絕此一種。如來不忍,道聲:「善哉!善哉!」大聖道:「如來不該慈憫他。他打傷我師父,搶奪我包袱,依律問他個得財傷人,白晝搶奪,也該個斬罪哩!」如來道:「你自快去保護唐僧來此求經罷。」大聖叩頭謝道:「上告如來得知。那師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卻不又勞一番神思!望如來方便,把《松箍兒咒》念一念,褪下這個金箍,交還如來,放我還俗去罷。」如來道:「你休亂想,切莫放刁。我教觀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護他去,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台。」
那觀音在旁聽說,即合掌謝了聖恩。領悟空,輒駕雲而去。隨後木叉行者、白鸚哥,一同趕上。不多時,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見,急請師父拜門迎接。菩薩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獼猴也。幸如來知識,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須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須得他保護你,才得到靈山,見佛取經,再休嗔怪。」三藏叩頭道:「謹遵教旨。」
正拜謝時,只聽得正東上狂風滾滾,眾目視之,乃豬八戒背著兩個包袱,駕風而至。呆子見了菩薩,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別了師父至花果山水簾洞尋得包袱,果見一個『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兩個猴身。
【證道本夾批: 順結前案。】
卻入里,方尋著包袱。當時查點,一物不少。卻駕風轉此。更不知兩行者下落如何。」菩薩把如來識怪之事,說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歡喜,稱謝不盡。師徒們拜謝了,菩薩回海,卻都照舊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謝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
【證道本夾批: 每於篇終表明大旨,絕不似宗門作顢預語,令人猜謎可憎。】
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
神歸心舍禪方定,
【李本旁批: 著眼。】
六識祛降丹自成。
畢竟這去,不知三藏幾時得面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著於有心,一著於無心,俱非修真之正法。故仙翁於此回力批二心之妄,拈出至真之道,示人以訣中之訣,竅中之竅,而不使有落於執相頑空之小乘也。如提綱所云「二心攪亂大乾坤」者,二心為人心道心,人心道心,真假不分,則陰陽相混,而攪亂乾坤矣。「一體難修真寂滅」者,一體為一己之性,難修者,孤陰寡陽,難入正覺。惟有體有用,彼此扶持,本性圓明,方能入於「真寂滅」矣。
「行者與沙僧,縱起兩道樣光」。「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蓋因真假未分,故不能同心合意,彼此輸誠耳。「到了花果山,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與大聖模樣無異,種種一般無二。」噫!真假迥別,邪正大異,何以雲一般無二?殊不知人心為後天之識神,道心為先天之元神,無神本諸太極,具誠明之德,盜造化,轉生殺,超凡入聖,起死回生,為動最大,真人親之,世人遠之。識神出於陰陽,具虛妄之見,順行造化,混亂五行,喜死惡生,恩中帶殺,為害最深,世人賴之,真人滅之。二心之力相當,勢相等。道心所到之處,即人心能到之處,其所以有真假之別者,只在先天後天耳。古今修行人,多不識真假,認人心為道心,修之煉之,到老無成,終歸空亡,不知誤了多少人矣。
「大聖掣鐵棒罵道:『你是何等妖精?敢變我的相貌,占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那行者見了,公然不懼,使鐵棒相迎,二行者在一處,不分真假。」修真之道,道心為要,須臾不離,稍有放縱,人心竊權,生生之道奪矣,仙佛之位奪矣。全歸於假,而本來主杖亦奪矣。真真假假,雜於幽獨,真為假亂,何能分別?
「沙僧在旁,欲待相助,又恐傷了真的。」雖同業同事之良友,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兩個嚷到南海,菩薩與諸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雖高明善鑒之天目,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菩薩暗念《金箍兒咒》,兩個一齊喊痛,只叫:『莫念!莫念!」』雖口授心傳之真言,亦不能咒幽獨之真假也。「嚷到靈霄殿,玉帝使李天王照妖鏡照住,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影子,金箍衣服,毫髮不差。」雖上帝臨汝,無二爾心,亦不能使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唐僧面前,三藏念咒,一齊叫痛,卻也認不得真假。」雖受業度引之恩師,亦不能禁其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陰司,叫查假行者出身,判官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得道之時,一筆勾消,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言二心混亂,是未得道之時。若已得道,水火既濟,陰陽合一,不特人心已化,而且道心亦空,人心道心,可一概勾消,至於二心名號,雖執掌生死之冥王,亦不能折辨幽獨之真假也。曰:「你還當到陽世間去折辨。」言此幽獨中事,不必於死後,在陰司里辨其是非;還當於生前,向陽世間別其真假也。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菩薩道:『且住!且住!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既不容在陰司里折辨,又不容在陽世間分別。蓋以自己幽獨中之真假,而非可在外面辨別也。曰「聽」者,不著於色也。曰「諦聽」者,不著於聲也。佛云:「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能於幽獨無色無聲處,極深研幾,而真假可判然矣。「諦聽奉地藏鈞旨」,此即所奉鴻鈞一氣之旨,所謂地藏發泄,金玉露形者是也。「就於森羅庭院中,俯伏在地」者,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須臾抬起頭來」者,即莫顯乎隱,莫顯乎微也。曰:「怪名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者,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也。曰:「又不能助力擒他」者,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曰:「當面說出,恐妖精搔擾寶殿,致今陰司不安」者,知其假而說其假,仍是人心用事,能擾幽獨不安,真者受累,假者猖狂矣。曰:「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他」者,假在真中,真在假中,知之而即欲除之,仍歸於假,不但不能去假,而且有以蔽真。「不能擒拿」,確是實義。即釋典「斷除妄念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錯」也。
曰:「佛法無邊。地藏早已醒悟,對行者道:『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如來那裡,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得是!說得是!』」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真性之地,見性方能明心,心一明,而心之真假判然,可以不復有二矣。詩云:「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嬰兒者,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心不期其無而自無,不期其死而自死,人能如嬰兒之專氣致柔,而無心之妙塊已得,凝結聖胎,何難之有?如來講出「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音。」可謂超脫一切矣。
「二行者嚷到雷音,大眾聽見兩個一樣聲音,俱莫能辨,惟如來早已知之。」言此種道理,諸天及人,皆不能識。惟具真空之性者,一見而邪正即分,不為假所亂真矣。
「正欲說破,忽見來了觀音參拜。如來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觀音者,覺察之神,覺察之神僅能閱周天之事,不為所瞞。如來者,真空之性,真空之性,不空而空,空而不空,無一物不備,無一物可著,離種種邊,故能遍識周天之物,亦能廣會周天之種類。《法華經》「如來放眉間光,照遍三千大千世界」者,即是此意。
「四猴混世」者,貪、嗔、痴、礙之四心也。「六耳獼猴者,喜、怒、哀、樂、惡、欲之六識也。六識兼該四心,在宥密中飛揚作禍,蜂毒無比,以如來妙覺圓空之真性蓋著,借大聖鐵棒中正之道心捕滅,方是不著於有,不著於無,有無不立,至簡至易,死心而無心,口傳心授之真訣,正在於此。
「行者求念《松箍兒咒》,如來道:『你休亂想,卻莫放刁。我叫觀音送你,好生保護他,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台。」』蓋無心之妙道,知的還須行的,必當靜觀密察,真履實踐,愈久愈力,由勉強而抵神化,不到人心滅盡,功成極樂之地,而道心不可松放休歇,道心可無爭?
噫!道心常存,人心永滅,假者即去,真者即復。一去無不去,假行者死,而假唐僧、假八戒,無不於此而死;一復無不復,真行者復,而包袱行李當時察點,一物不少。菩薩徑回南海,歸於清淨之鄉;師徒同心合意,離了冤怨之地。謝了山凹人家,整束馬匹行囊,找大路而奔西天,自有不容緩者。
詩云:「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除丹自成。」總言人已不合,則錯亂五行,識神起而真性味;彼我共濟,則祛除六識,無神歸而大丹成。
此篇仙翁用意,神出鬼沒,人所難識,寫上句全在正面,寫下句全在反面。「二心攪亂大乾坤」,本文明言矣。至於「一體難修真寂滅」,其意微露而不顯。試舉一二以為證。觀音南來參佛,一體一用也;如來缽蓋獼猴,行者打死,一體一用也;如來叫行者好生保護唐僧成功,一體一用也;菩薩送行者與唐僧,一體一用也;唐僧必須收留悟空,一體一用也。有體不可無用,有用不可無體,體用俱備,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真空妙有,一以貫之,可以辨的真假,不為二心攪亂,而易修「真寂滅」矣。
詩曰:
隱微真假誰能知,須要幽獨自辯之。
非色非空歸妙覺,借真除假見牟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