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李本總批:唐僧化虎,白馬變龍,都是文心極靈妙,文筆極奇幻處。做舉子業的秀才,如何有此?有此,亦為龍虎矣。
或戲曰:「變老虎,是和尚家衣缽,有甚奇處?」為之絕倒。】
【澹漪子曰:傷哉!傷哉!吾每讀《西遊》至此一回,未嘗不掩卷而流涕也。夫以三藏之溫粹慈良也,道高德重也,金蟬轉世而童體熏修也,而一旦化而為斑斕猛虎,此豈所謂大人虎變者耶?嘗聞世間稱善弱者曰僧,稱猛惡者曰虎,虎之與僧則有間矣。而今乃合而為一,三藏罪業,應不至此。蓋吾今而知作者之意,無非甚言放心之為害,一至於此極也。且前者放逐心猿,不於他處,而獨於白虎嶺,虎征已先見矣。故幾經轉折,直至此而卒以猛虎應之。所謂「君以此始,亦以此終」,形聲影響之理,固不可得而誣也。雖然,世間虎而僧者少矣,僧而虎者頗多,彼慶氣所鍾,固自有一種天生之公牛哀、封使君,豈所語於三藏之逢魔耶?
吾於三藏化虎,既為之傷心掩卷矣;至於白馬救主,又不禁涕淚之橫集也。蓋三藏八十一難之中,當以化虎為第一難,而白馬於此時化龍救主,亦當為第一功臣。篇中所云心猿失散,黃婆損傷,金木凋零,取經一事,不絕如發。向非意馬義憤,促請心猿降怪救師,異日安得有五聖成真耶?每為誦「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之句,不覺慘然於懷。白馬非馬也,真可謂龍德而隱者矣。
行者於八戒之請,故爾遲遲其行,非真恝置其師於度外也。蓋明知三藏有難,又明知三藏有難而必不至於傷身,故求之愈急,而應之愈緩,不過藉以處呆子耳。然亦是文章家自然之理勢,若使一請即行,又何異村學究《直解》?
行者之難來,亦正見放心之難收處。
此一回文字,絕妙今古。蓋以《左》、《史》之雄奇,而兼《莊子》之幻肆者,稗史中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請問施耐庵《水滸傳》中,何篇可以相敵耶?】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來殺他,也不曾打他,罵也不曾罵他一句,綽起鋼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禮義;終不然我饒了他性命,又著他徒弟拿我不成?——噫!這多是我渾家有甚麼書信到他那國里,走了風訊!等我去問他一問。」那怪陡起凶性,要殺公主。
卻說那公主不知,梳妝方畢,移步前來。只見那怪怒目攢眉,咬牙切齒。那公主還陪笑臉迎道:「郎君有何事這等煩惱?」那怪咄的一聲罵道:「你這狗心賤婦,全沒人倫!我當初帶你到此,更無半點兒說話。你穿的錦,戴的金,缺少東西我去尋。四時受用,每日情深。你怎麼只想你父母,更無一點夫婦心?」
【李本旁批:說盡婦人情態。】
那公主聞說,嚇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麼今日說起這分離的話?」那怪道:「不知是我分離,是你分離哩!我把那唐僧拿來,算計要他受用,你怎麼不先告過我,就放了他?原來是你暗地裡修了書信,教他替你傳寄;不然,怎麼這兩個和尚又來打上我門,教還你回去?這不是你幹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嘗有甚書去?」老怪道:「你還強嘴哩!現拿住一個對頭在此,卻不是證見?」公主道:「是誰?」老妖道:「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和尚。」——原來人到了死處,誰肯認死,只得與他放賴。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問他一聲。果然有書,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無書,卻不枉殺了奴奴也?」那怪聞言,不容分說,輪開一隻簸箕大小的藍靛手,抓住那金枝玉葉的發萬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執著鋼刀,卻來審沙僧;咄的一聲道:「沙和尚!你兩個輒敢擅打上我們門來,可是這女子有書到他那國,國王教你們來的?」
沙僧已捆在那裡,見妖精兇惡之甚,把公主摜倒在地,持刀要殺。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書去。——救了我師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說出,他就把公主殺了,此卻不是恩將仇報?罷!罷!罷!想老沙跟我師父一場,也沒寸功報效;今日已此被縛,就將此性命與師父報了恩罷。」遂喝道:「那妖怪不要無禮!他有甚麼書來,你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們來此問你要公主,有個緣故。只因你把我師父捉在洞中,我師父曾看見公主的模樣動靜。及至寶象國,倒換關文,那皇帝將公主畫影圖形,前後訪問。因將公主的形影,問我師父沿途可曾看見,我師父遂將公主說起,他故知是他兒女。賜了我等御酒,教我們來拿你,要他公主還宮。此情是實,何嘗有甚書信?你要殺就殺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虧天理!」
那妖見沙僧說得雄壯,遂丟了刀,雙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時粗鹵,多有衝撞,莫怪,莫怪。」遂與他挽了青絲,扶上寶髻,軟款溫柔,怡顏悅色,撮哄著他進去了。又請上坐陪禮。那公主是婦人家水性,見他錯敬,遂回心轉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婦的恩愛,可把那沙僧的繩子略放鬆些兒。」
【李本旁批:婦人見識,大足誤事。】
老妖聞言,即命小的們把沙僧解了繩子,鎖在那裡。沙僧見解縛鎖住,立起來,心中暗喜道:「古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李本旁批:著眼。】
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鬆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與公主陪禮壓驚。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寶刀,佩在腰裡。
【證道本夾批:此一轉又奇。】
轉過手,摸著公主道:「渾家,你且在家吃酒,看著兩個孩兒,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國里,我也趕早兒去認認親也。」公主道:「你認甚親?」老妖道:「認你父王。我是他駙馬,他是我丈人,怎麼不去認認?」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麼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馬掙力戰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遺留的社稷。自幼兒是太子登基,城門也不曾遠出,沒有見你這等凶漢。你這嘴臉相貌,生得這等醜陋,若見了他,恐怕嚇了他,反為不美;卻不如不去認的還好。」老妖道:「既如此說,我變個俊的兒去便罷。」公主道:「你試變來我看看。」
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間,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俊俏之人,真箇生得:
形容典雅,體段崢嶸。言語多官樣,行藏正妙齡。才如子建成詩易,貌似潘安擲果輕。頭上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足下烏靴花摺,腰間鸞帶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聳壑軒昂美俊英。
公主見了,十分歡喜。那妖笑道:「渾家,可是變得好麼?」公主道:「變得好!變得好!你這一進朝啊,我父王是親不滅,一定著文武多官留你飲宴。倘吃酒中間,千千仔細,萬萬個小心,卻莫要現出原嘴臉來,露出馬腳,走了風訊,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縱雲頭,早到了寶象國。按落雲光,行至朝門之外。對閣門大使道:「三駙馬特來見駕,乞為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來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有三駙馬來見駕,現在朝門外聽宣。」那國王正與唐僧敘話,忽聽得三駙馬,便問多官道:「寡人只有兩個駙馬,怎麼又有個三駙馬?」多官道:「三駙馬,必定是妖怪來了。」國王道:「可好宣他進來?」那長老心驚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靈。他能知過去未來,他能騰雲駕霧,宣他也進來,不宣他也進來,倒不如宣他進來,還省些口面。」
國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階。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禮。多官見他生得俊麗,也不敢認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卻當做好人。那國王見他聳壑昂霄,以為濟世之梁棟。便問他:「駙馬,你家在那裡居住?是何方人氏?幾時得我公主配合?怎麼今日才來認親?」那老妖叩頭道:「主公,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國王道:「你那山離此處多遠?」老妖道:「不遠,只有三百里。」國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裡,與你匹配?」那妖精巧語花言,虛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兒好習弓馬,採獵為生。那十三年前,帶領家童數十,放鷹逐犬,忽見一隻斑斕猛虎,身馱著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將女子帶上本庄,把溫水溫湯灌醒,
【李本旁批:原說得好。】
救了他性命。因問他是那裡人家,他更不曾題『公主』二字。早說是萬歲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當得進上金殿,大小討一個官職榮身。只因他說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莊所。女貌郎才,兩相情願,故配合至此多年。當時配合之後,欲將那虎宰了,邀請諸親,卻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殺。其不殺之故,有幾句言詞,道得甚好。說道:
【證道本夾批:絕世奇文,千古創見。】
托天托地成夫婦,無媒無證配婚姻。
【李本旁批:筆幻如此,奇矣!】
前世赤繩曾系足,今將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將虎解了索子,饒了他性命。那虎帶著箭傷,跑蹄剪尾而去。
【李本旁批:絕妙妖精。】
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煉體成精,專一迷人害人。臣聞得昔年也有幾次取經的,都說是大唐來的唐僧;想是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變作那取經的模樣,今在朝中哄騙主公。主公啊,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
【證道本夾批:奇文,奇文。】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識妖精,轉把他一片虛詞,當了真實。道:「賢駙馬,你怎的認得這和尚是馱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與他同眠同起,怎麼不認得?」國王道:「你既認得,可教他現出本相來看。」怪物道:「借半盞淨水,臣就教他現了本相。」國王命官取水,遞與駙馬。那怪接水在手,縱起身來,走上前,使個「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語,將一口水望唐僧噴去,叫聲「變!」那長老的真身,隱在殿上,真箇變作一隻斑斕猛虎。
【證道本夾批:真正咄咄怪事。】
此時君臣同眼觀看,那隻虎生得:
白額圓頭,花身電目。四隻蹄,挺直崢嶸;二十爪,鉤彎鋒利。鋸牙包口,尖耳連眉。獰猙壯若大貓形,猛烈雄如黃犢樣。剛須直直插銀條,刺舌騂騂噴惡氣。果然是只猛斑斕,陣陣威風吹寶殿。
國王一見,魄散魂飛。唬得那多官盡皆躲避。有幾個大膽的武將,領著將軍、校尉一擁上前,使各項兵器亂砍。這一番,不是唐僧該有命不死,就是二十個僧人,也打為肉醬。此時幸有丁甲、揭諦、功曹、護教諸神,暗在半空中護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傷。眾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鐵繩鎖了,放在鐵籠里,收於朝房之內。
那國王卻傳旨,教光祿寺大排筵宴,謝駙馬救拔之恩。不然,險被那和尚害了。當晚眾臣朝散,那妖魔進了銀安殿。又選十八個宮娥彩女,吹彈歌舞,勸妖魔飲酒作樂。那怪物獨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艷質嬌姿,你看他受用。飲酒至二更時分,醉將上來,忍不住胡為。跳起身,大笑一聲,現了本相。
【證道本夾批:果不出渾家所料。】
陡發凶心,伸開簸箕大手,把一個彈琵琶的女子,抓將過來,扢咋的把頭咬了一口。嚇得那十七個宮娥,沒命的前後亂跑亂藏,你看那:
宮娥悚懼,彩女忙驚。宮娥悚懼,一似雨打芙蓉籠夜雨;彩女忙驚,就如風吹芍藥舞春風。捽碎琵琶顧命,跌傷琴瑟逃生。出門那分南北,離殿不管西東。磕損玉面,撞破嬌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殘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驚駕。都躲在那短牆檐下,戰戰兢兢不題。
卻說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盞,扳過人來,血淋淋的啃上兩口。他在裡面受用,外面人盡傳道:「唐僧是個虎精!」亂傳亂嚷,嚷到金亭館驛。此時驛里無人,止有白馬在槽上吃草吃料。
【證道本夾批:此一轉絕處逢生,尤為奇絕。】
他本是西海小龍王,因犯天條,鋸角退鱗,變白馬,馱唐僧往西方取經。忽聞人講唐僧是個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師父分明是個好人,必然被怪把他變做虎精,害了師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師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無音信!」他只捱到二更時分,萬籟無聲,卻才跳將起來道:「我今若不救唐僧,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頓絕韁繩,抖松鞍轡,急縱身,忙顯化,依然化作龍。駕起烏雲,直上九霄空里觀看。有詩為證,詩曰:
【證道本夾批:可傷可感,令人墮淚。】
三藏西來拜世尊,途中偏有惡妖氛。
今宵化虎災難脫,白馬垂韁救主人。
小龍王在半空里,只見銀安殿內,燈燭輝煌。原來那八個滿堂紅上,點著八根蠟燭。低下雲頭,仔細看處,那妖魔獨自個在上面,逼法的飲酒吃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走了馬腳,識破風訊,躧匾秤鉈了。吃人可是個長進的!卻不知我師父下落何如,倒遇著這個潑怪。且等我去戲他一戲。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師父不遲。」
好龍王,他就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宮娥,真箇身體輕盈,儀容嬌媚。忙移步走入裡面,對妖魔道聲萬福:「駙馬啊,你莫傷我性命,我來替你把盞。」那妖道:「斟酒來。」小龍接過壺來,將酒斟在他盞中,酒比鍾高出三五分來,更不漫出。這是小龍使的「逼水法」。那怪見了不識,心中喜道:「你有這般手段!」小龍道:「還斟得有幾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舉著壺,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層寶塔一般,尖尖滿滿,更不漫出些須。那怪物伸過嘴來,吃了一鍾;扳著死人,吃了一口。道:「會唱麼?」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
【李本旁批:絕妙,絕妙!】
依腔韻唱了一個小曲,又奉了一鍾。那怪道:「你會舞麼?」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間所佩寶劍,掣出鞘來,遞與小龍。小龍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丟開了花刀法。
那怪看得眼咤,小龍丟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來。
【李本旁批:好龍,好龍!】
好怪物,側身躲過,慌了手腳,舉起一根滿堂紅,架住寶刀。那滿堂紅原是熟鐵打造的,連柄有八九十斤。兩個出了銀安殿,小龍現了本相,卻駕起雲頭,與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殺。這一場,黑地里好殺!怎見得:
那一個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這一個是西洋海罰下的真龍。一個放毫光,如噴白電:一個生銳氣,如迸紅雲。一個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間,一個就如金爪狸貓飛下界。一個是擎天玉柱,一個是架海金梁。銀龍飛舞,黃鬼翻騰。左右寶刀無怠慢,往來不歇滿堂紅。
他兩個在雲端里,戰彀八九回合,小龍的手軟筋麻,老魔的身強力壯。小龍抵敵不住,飛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隻手接了寶刀,一隻手拋下滿堂紅便打。小龍措手不及,被他把後腿上著了一下。急慌慌按落雲頭,多虧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龍一頭鑽下水去。那妖魔趕來尋他不見,執了寶刀,拿了滿堂紅,回上銀安殿,照舊吃酒睡覺不題。
卻說那小龍潛於水底,半個時辰聽不見聲息,方才咬著牙,忍著腿疼跳將起去,踏著烏雲,徑轉館驛。還變作依舊馬匹,伏於槽下。可憐渾身是水,腿有傷痕。那時節:
【證道本夾批:此際令人墮淚。】
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
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災,小龍敗戰。卻說那豬八戒,從離了沙僧,一頭藏在草科里,拱了一個豬渾塘。這一覺,直睡到半夜時候才醒。
【證道本夾批:妙呆。】
醒來時,又不知是甚麼去處,摸摸眼,定了神思,側耳才聽,噫!正是那山深無犬吠,野曠少雞鳴。他見那星移斗轉,約莫有三更時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誠然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罷!罷!罷!我且進城去見了師父,奏准當今,再選些驍勇人馬,助著老豬明日來救沙僧罷。」
那呆子急縱雲頭,徑回城裡。半霎時,到了館驛。此時人靜月明。兩廊下尋不見師父,只見白馬睡在那廂,渾身水濕,後腿有盤子大小一點青痕。八戒失驚道:「雙晦氣了!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麼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師父,把馬打壞了。」那白馬認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聲「師兄!」這呆子嚇了一跌,扒起來往外要走,被那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戰兢兢的道:「兄弟,你怎麼今日說起話來了?你但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龍道:「你知師父有難麼!」八戒道:「我不知。」小龍道:「你是不知!你與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請功求賞,不想妖魔本領大,你們手段不濟,禁他不過。好道著一個回來,說個信息是,卻更不聞音。那妖精變做一個俊俏文人,撞入朝中,與皇帝認了親眷。把我師父變作一個斑斕猛虎,見被眾臣捉住,鎖在朝房鐵籠裡面。我聽得這般苦惱,心如刀割。你兩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時傷了性命。只得化龍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尋不見師父。及到銀安殿外,遇見妖精,我又變做個宮娥模樣,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爾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閃過,雙手舉個滿堂紅,把我戰敗。我又飛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滿堂紅,把我後腿上著了一下;故此鑽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滿堂紅打的。」
八戒聞言道:「真箇有這樣事?」小龍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掙得動麼?」小龍道:「我掙得動便怎的?」八戒道:「你掙得動,便掙下海去罷。把行李等老豬挑去高老莊上,回爐做女婿去呀。」小龍聞說,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裡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淚道:「師兄啊!你千萬休生懶惰!」八戒道:「不懶惰便怎麼?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戰不過他,不趁此散火,還等甚麼?」
小龍沉吟半晌,又滴淚道:「師兄啊,莫說散火的話。若要救得師父,你只去請個人來。」八戒道:「教我請誰麼?」小龍道:「你趁早兒駕雲回上花果山,請大師兄孫行者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師父,也與你我報得這敗陣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請一個兒便罷了,那猴子與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嶺上,打殺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攛掇師父念《緊箍兒咒》。我也只當耍子,不想那老和尚當真的念起來,就把他趕逐回去。他不知怎麼樣的惱我。他也決不肯來。倘或言語上,略不相對,他那哭喪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撈上幾下,我怎的活得成麼?」小龍道:「他決不打你,他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你見了他,且莫說師父有難,只說『師父想你哩』。把他哄將來,到此處見這樣個情節,他必然不忿,斷乎要與那妖精比並,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師父。」八戒道:「也罷,也罷,你倒這等盡心,我若不去,顯得我不盡心了。我這一去,果然行者肯來,我就與他一路來了;他若不來,你卻也不要望我,我也不來了。」小龍道:「你去,你去;管情他來也。」
真箇呆子收拾了釘鈀,整束了直裰,跳將起去,踏著雲,徑往東來。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順風,撐起兩個耳朵,好便似風篷一般,
【證道本夾批:既能駕雲,何用風篷?然此風篷,亦自有趣。】
早過了東洋大海,按落雲頭。不覺的太陽星上,他卻入山尋路。
正行之際,忽聞得有人言語。八戒仔細看時,看來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塊石頭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稱「萬歲!大聖爺爺!」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來家哩!原來有這些好處,許大的家業,又有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豬有這一座山場,也不做甚麼和尚了。如今既到這裡,卻怎麼好?必定要見他一見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見他;卻往草崖邊,溜阿溜的,溜混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當中擠著,也跟那些猴子磕頭。
不知孫大聖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問:「那班部中亂拜的是個夷人。是那裡來的?拿上來!」說不了,那些小猴,一窩蜂,把個八戒推將上來,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裡來的夷人?」八戒低著頭道:「不敢,承問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這大聖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樣。你這嘴臉生得各樣,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別處來的妖魔。既是別處來的,若要投我部下,先來遞個腳色手本,報了名字,我好留你在這隨班點扎。若不留你,你敢在這裡亂拜!」八戒低著頭,拱著嘴道:「不羞,就拿出這副嘴臉來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幾年,又推認不得,說是甚麼夷人!」行者笑道:「抬起頭來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麼!你認不得我,好道認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豬八戒。」他聽見一聲叫,就一轂轆跳將起來道:「正是!正是!我是豬八戒!」他又思量道:「認得就好說話了。」
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經去,卻來這裡怎的?想是你衝撞了師父,師父也貶你回來了?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八戒道:「不曾衝撞他,他也沒甚麼貶書,也不曾趕我。」行者道:「既無貶書,又不曾趕你,你來我這裡怎的?」八戒道:「師父想你,著我來請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請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對天發誓,親筆寫了貶書,怎麼又肯想我,又肯著你遠來請我?我斷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個謊,忙道:「委是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來?」八戒道:「師父在馬上正行,叫聲『徒弟』,我不曾聽見,沙僧又推耳聾。師父就想起你來,說我們不濟,說你還是個聰明伶俐之人,常時聲叫聲應,問一答十。因這般想你,專專教我來請你的。萬望你去走走,一則不孤他仰望之心,二來也不負我遠來之意。」行者聞言,跳下崖來,用手攙住八戒道:「賢弟,累你遠來,且和我耍耍兒去。」八戒道:「哥啊,這個所在路遠,恐師父盼望去遲,我不耍子了。」
【證道本夾批:故作迂迴,正是急脈緩受之法。】
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場,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辭,只得隨他走走。
二人攜手相攙,概眾小妖隨後,上那花果山極巔之處。好山!自是那大聖回家,這幾日,收拾得復舊如新。但見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雲。周圍有虎踞龍蟠,四面多猿啼鶴唳。朝出雲封山頂,暮觀日掛林間。流水潺潺鳴玉珮,澗泉滴滴奏瑤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後有花木穠華。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結秀賽蓬萊,清濁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筆畫時難,仙子天機描不就。玲瓏怪石石玲瓏,玲瓏結彩嶺頭峰。日影動千條紫艷,瑞氣搖萬道紅霞。洞天福地人間有,遍山新樹與新花。
八戒觀之不盡,滿心歡喜道:「哥啊,好去處!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賢弟,可過得日子麼?」八戒笑道:「你看師兄說的話。寶山乃洞天福地之處,怎麼說度日之言也?「二人談笑多時,下了山。只見路旁有幾個小猴,捧著紫巍巍的葡萄,香噴噴的梨棗,黃森森的枇杷,紅艷艷的楊梅,
【李本旁批:真好東西。】
跪在路旁,叫道:「大聖爺爺,請進早膳。」行者笑道:「我豬弟食腸大,卻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罷,也罷,莫嫌菲薄,將就吃個兒當點心罷。」八戒道:「我雖食腸大,卻也隨鄉入鄉是。拿來,拿來,我也吃幾個兒嘗新。」
二人吃了果子,漸漸日高。那呆子恐怕誤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師父在那裡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兒去罷。」行者道:「賢弟,請你往水簾洞裡去耍耍。」八戒堅辭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師父久等,不勞進洞罷。」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請就此處奉別。」
【證道本夾批:到此又作險勢,真如武夷折筍之峰。】
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行者道:「我往那裡去?我這裡,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兒,做甚麼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罷。但上復唐僧:既趕退了,再莫想我。」呆子聞言,不敢苦逼,只恐逼發他性子,一時打上兩棍。無奈,只得喏喏告辭,找路而去。
行者見他去了,即差兩個溜撒的小猴,跟著八戒,聽他說些甚麼。真箇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頭指著行者,口裡罵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這個猢猻,我好意來請他,他卻不去!——你不去便罷!」走幾步,又罵幾聲。
【證道本夾批:如何又不駕雲?】
那兩個小猴,急跑回來報道:「大聖爺爺,那豬八戒不大老實,他走走兒,罵幾聲。」行者大怒,叫:「拿將來!」那眾猴滿地飛來趕上,把個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將回去。
畢竟不知怎麼處治,性命死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寶信有象,已足以破妄而救真。然究之假不能破,真不能救者,皆由真金失去,法身無主,雖有土木無所用力。故此回極言妄之為害最深,使人急求真金,以完大道也。
老怪以公主暗通書信,走了風訊,取沙和尚對證,此正對證內外二土之信耳。公主放賴說無書信,沙僧說何嘗有書信,是真信暗通,二土相合,信在其中。非可使外魔得知者,外雖無信,正所以示內有信。此公主不死,沙僧解脫,內外相濟,二土成圭,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之要著也。夫二土合一,土能生金,金公返還,救正降邪,正在此時,何以老妖又上寶象國作禍乎?此等處,須味提綱「邪魔侵正法」之句。《西遊》一書,經目者萬萬人,而並未有在此處著意留神者,即悟一子慧心鐵筆,只取奎木狼「奎」字,注為文人失行之狀。噫!此時金本相隔,真土受困,正仙翁說法天花亂墜之時,而忽出此一段世情閒言,與前後文絕不相關,以是為解,是豈當日立言之本意錢?吾今若不為仙翁傳神寫意,必將埋沒而不彰矣。奎木狼老妖,是柔木而且有陰土者,木旺而土受克,則上順木,而木之為害尚可量乎?然其為害之端,總在僧認白骨,聽信狡性縱放心猿也。心猿一放,性亂情迷,五行錯亂,以幻身為真身,以食色為天性,寶象國不依然長安城,碗子山不依然雙叉嶺乎?此即邪魔而侵正法也。「邪魔」乃唐僧認白骨,自邪自魔,非唐僧之外而別有邪有魔也;「侵正法」乃唐僧誤逐行者,自侵其正,非唐僧之外而別有侵正者也。
「老妖心頭一轉,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此裝飾其白骨也。公主道:「你這等嘴瞼相貌,恐怕嚇了他。」是惡其白骨之丑也。老妖變作個俊俏文人,是愛其白骨之美也。公主道:「莫要露出原嘴臉來,就不斯文了。」是恐其白骨美中不足也。「見了國王,君臣們見他人物俊雅,還以為濟世之棟樑。」是僅以白骨取人也。及問住處,老妖道:「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觀此而惜白骨者,儘是碗子山坡月洞之老妖,古人謂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者,同是此意。又問「公主如何得到那裡與你匹配?」此乃問唐僧遭魔,與公主遭魔匹配之由,即前唐僧對國王言,與公主偶爾相遇,同一寓意。唐僧當了命之後,不能了性,而猶以白骨為真、口食為重,與當日出長安未過兩界山之時何異?前雙叉嶺伯欽採獵為生;今老妖自幼採獵為主。前貞觀十三年,唐僧正在危急之際,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老妖十三年前,正在山間打獵,忽見一隻猛虎馱著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前太保舉鋼叉平胸刺倒猛虎;今老妖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前太保把唐僧引到山莊,拿菜飯請家歇馬;今老妖將女子帶上本庄,把湯水灌醒,救了他性命。兩兩相照,若合符契。老妖道:「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又道:「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此言大是醒人,正以見了命不了性,正如貞觀十三年出長安,在虎狼穴中作伍。未能了性,不是真正取經人局面,妖精使黑眼定神法,把長老變成一隻猛虎,亦何足怪?噫!前出長安陷於虎穴,得金星拄杖而脫危厄;今在寶象變為猛虎,因逐去金公護法而遭大難。此所謂「迷悟不拘前後」也。前在兩界山,因悟而收行者,服金丹,所謂前悟即剎那成正也;後在白虎嶺,因迷而放行者,侵正法,所謂後迷則萬劫沉流也。一悟而五行攢簇,一迷而五行失散,苟非大腳力,乾乾不息之君子,其不為傷性而害命者見希,此白馬垂韁救主之所由來也。
「小龍在空里見銀安殿,八個滿堂紅上,點著八根蠟燭。那妖獨自個儘量飲酒吃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在此處吃人,可是個長進的。』」是明言修道者,不知暗中靜觀密察,朝乾夕惕,以道為己任,而只愛此幻化之身,晏安自息,以飲食為重,欲往前進,成其正果有何實濟?未免為明眼者在旁而竊笑矣。既悟其不濟,當求其有濟,下手施為,正在此時。妖以誤認白骨而生,小龍即變美貌宮娥,以取其歡心;妖以貪口食而起,小龍即酌高酒歌舞,以順其所欲。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故老妖不覺入其術中,解下寶刀,而失其把柄,小龍得以借其利刃,丟開了花刀,而趁空暗劈矣。當是時也,其曲在妖,其直在龍,則宜手到成功,立刻殄滅,而何以又被一根熟鐵滿堂紅,著其後腿,鑽入玉水河逃其性命乎?蓋以三家不合,五行失散,妖之滋害已甚,心中貪戀幻身,誤認白骨,熟練生根,堅固如鐵,雖欲狠力向前終是著空落後,焉能成功?其與一根熟鐵滿堂紅,打著小龍後腿者何異?
詩云:「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流怎得成。」孟子曰:「配義與道,無是餒也。」今唐僧因貪圖口食一念之根,外而不能集義,內而不能保真,陰陽五行各不相顧,火候功程全然俱無,背道失義,其餒尚可言歟?謂之「道義消流怎得成」,干真萬真。世間呆子聽到此處,能不暗中悔悟,如夢才醒乎?《易》云:「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是恆心乃為修道之要著,一有恆心,雖不能除邪而救正,亦可以漸悟而歸真。
叫小龍一口咬住八戒不放,叫請孫行者,是欲以性求情,同心努力也。噫!金丹之道,陰陽之道也。陰陽和通而大道生,陰陽乖戾而邪氣盛。了命之道,以陰陽為運用;了性之道,以陰陽為根本。倘孤陰寡陽兩不相睦,性理不修,即命理有虧,何能到得如來地步?「八戒要散火,小龍滴淚道;『莫說散火的話,你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觀此則真陽須臾而不可離者,一有所離,雖有真陰,是孤陰不生,亦不過散火回爐而已,安有大法力救真而滅假?提起白虎嶺打殺白骨一案情節,分明是因白骨而狡性進讒趕逐金公,今日而復回金公,非真性發現而難以挽回也。小龍說出行者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叫八戒去請。這才是有生有殺、生殺分明、邪正各別、金公返還、唐僧脫難之由。
「八戒到了花果山,不敢明明的見,卻往草岸邊溜」,已悔其既往者之不可咎;「混在那些猴子當中,也跟著磕頭」,尚知其將來者之猶可追。「行者呼八戒為野人」,欲使其舍妄而從真;」八戒說行者不識羞」,是叫其勿喜新而厭故。「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反言以激其改過;「師父想你,著我來請」,尊師以速其報本。「用手攙住,和我要耍」,是敘其離別之情;「師父盼望,你我不耍」,是啟其復舊之志。「既趕退了,再莫想我」,是欲探其真;「不敢苦逼,諾諾告辭」,是欲試其假。「不作和尚,倒作妖精」,罵其道心不生;「好意請他,他卻不去」,激其真性發現。一言一語儘是天機,正白馬咬著八戒叫請行者之妙旨。學者若能於此處具隻眼,看的透徹,急須捉回八戒,在他身邊討問個老實下落,可也。
詩曰:
若將白骨認為真,便是邪魔害法身。
腳力誠然歸實地,何愁斗柄不回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