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李本總批:遊戲處,是仙人扇;下針處,是仙人面。請問讀者,還是看面?還是看扇?】 【澹漪子曰:前一回竊人參果,猶雲此心急欲長生,躁銳使然。至此回推到人參樹,何為也哉?蓋躁銳之過,變為忿怒也。土地云:「此果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夫孰知其遇心而倒也?則此心之可畏,更甚於五行。是非此心可畏,而此心之忿怒可畏也。學者其可不懲忿戒怒鄧? 又曰:鎮元仙之袖裡乾坤,大則大矣,然可以籠諸人,而不能籠行者。即能籠行者,而行者之擒而脫,脫而擒,擒而又脫,猶之乎未嘗籠耳。蓋乾坤固大,而此心更大,以此心能出乎乾坤之外也。雖曰傀儡,其孰得而傀儡之。】 卻說他兄弟三眾,到了殿上,對師父道:「飯將熟了,叫我們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問飯。他這觀里,有甚麼人參果,似孩子一般的東西,你們是那一個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實,不曉得,不曾見。」清風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孫生的是這個笑容兒,莫成為你不見了甚麼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們是出家人,休打誑語,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個禮罷,何苦這般抵賴?」 行者見師父說得有理,他就實說道:「師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聽見那兩個道童吃甚麼人參果,他想一個兒嘗新,著老孫去打了三個,我兄弟各人吃了一個。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麼?」明月道:「偷了我四個,這和尚還說不是賊哩!」八戒道:「阿彌陀佛!既是偷了四個,怎麼只拿出三個來分,預先就打起一個偏手?」那呆子倒轉胡嚷。 二仙童問得是實,越加毀罵。就恨得個大聖鋼牙咬響,火眼睜圓,把條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這童子這樣可惡,只說當面打人,也罷,受他些氣兒,等我送他一個絕後計,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腦後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做個假行者,跟定唐僧,陪著悟能、悟淨,忍受著道童嚷罵;他的真身,出一個神,縱雲頭跳將起去,徑到人參園裡,掣金箍棒往樹上桌球一下,又使個推山移嶺的神力,把樹一推推倒。可憐葉落枒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丹! 【證道本夾批:是此野猴心妄動處,大不通,大不通。】 那大聖推倒樹,卻在枝兒上尋果子,那裡得有半個?原來這寶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頭卻是金裹之物,況鐵又是五金之類,所以敲著就振下來,既下來,又遇土而入,因此上邊再沒一個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鐵棒,徑往前來,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卻說那仙童罵彀多時,清風道:「明月,這些和尚也受得氣哩,我們就象罵雞一般,罵了這半會,通沒個招聲,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樹高葉密,數得不明,不要誑罵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說得是。」他兩個果又到園中,只見那樹倒枒開,果無葉落,唬得清風腳軟跌根頭,明月腰酥打骸垢。那兩個魂飛魄散,有詩為證,詩曰: 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 枒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 他兩個倒在塵埃,語言顛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莊觀里的丹頭,斷絕我仙家的苗裔!師父來家,我兩個怎的回話?」明月道:「師兄莫嚷。我們且整了衣冠,莫要驚張了這幾個和尚。這個沒有別人,定是那個毛臉雷公嘴的那廝,他來出神弄法,壞了我們的寶貝。若是與他分說,那廝畢竟抵賴,定要與他相爭,爭起來,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們兩個,怎麼敵得過他四個?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說果子不少,我們錯數了,轉與他陪個不是。他們的飯已熟了,等他吃飯時,再貼他些兒小菜。他一家拿著一個碗,你卻站在門左,我卻站在門右,撲的把門關倒,把鎖鎖住,將這幾層門都鎖了,不要放他。待師父來家,憑他怎的處置。他又是師父的故人,饒了他,也是師父的人情;不饒他,我們也拿住個賊在,庶幾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風聞言道:「有理!有理!」 他兩個強打精神,勉生歡喜,從後園中徑來殿上,對唐僧控背躬身道:「師父,適間言語粗俗,多有衝撞,莫怪,莫怪。」三藏問道:「怎麼說?」清風道:「果子不少,只因樹高葉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還是原數。」那八戒就趁腳兒蹺道: 【李本旁批:作不呆,不呆。】 「你這個童兒,年幼不知事體,就來亂罵,白口咀咒,枉賴了我們也!不當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裡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謊,是謊!果子已是了帳,怎的說這般話?……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將飯來,我們吃了去罷。」 那八戒便去盛飯,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卻是些醬瓜、醬茄、糟蘿蔔、醋豆角、醃窩蕖、綽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兒,與師徒們吃飯;又提一壺好茶,兩個茶鍾,伺候左右。那師徒四眾,卻才拿起碗來,這童兒一邊一個,撲的把門關上,插上一把兩鐄銅鎖。八戒笑道:「這童子差了。你這裡風俗不好,卻怎的關了門裡吃飯?」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飯兒開門。」清風罵道:「我把你這個害饞勞、偷嘴的禿賊!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該一個擅食田園瓜果之罪,卻又把我的仙樹推倒,壞了我五莊觀里仙根,你還要說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托生!」三藏聞言,丟下飯碗,把個石頭放在心上。那童子將那前山門、二山門,通都上了鎖。卻又來正殿門首,惡語惡言,賊前賊後,只罵到天色將晚,才去吃飯。飯畢,歸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這個猴頭,番番撞禍!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氣兒,讓他罵幾句便也罷了。怎麼又推倒他的樹!若論這般情由,告起狀來,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行者道:「師父莫鬧,那童兒都睡去了,只等他睡著了,我們連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幾層門都上了鎖,閉得甚緊,如何走麼?」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孫自有法兒。」八戒道:「愁你沒有法兒哩!你一變,變甚麼蟲蛭兒,瞞格子眼裡就飛將出去,只苦了我們不會變的,便在此頂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這個勾當,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舊話經兒,他卻怎生消受!」八戒聞言,又愁又笑道:「師父,你說的那裡話?我只聽得佛教中有卷《楞嚴經》、《法華經》、《孔雀經》、《觀音經》、《金剛經》,不曾聽見個甚那『舊話兒經』呵。」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頂上戴的這個箍兒,是觀音菩薩賜與我師父的;師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來;——叫做《緊箍兒咒》,又叫做《緊箍兒經》。他『舊話兒經』,即此是也。但若念動,我就頭疼,故有這個法兒難我。師父你莫念,我決不負你,管情大家一齊出去。」 說話後,都已天昏,不覺東方月上。行者道:「此時萬籟無聲,冰輪明顯,正好走了去罷。」八戒道:「哥啊,不要搗鬼,門俱鎖閉,往那裡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個解鎖法,往門上一指,只聽得突蹡的一聲響,幾層門雙鐄俱落,唿喇的開了門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爐兒匠使掭子,便也不象這等爽利!」行者道:「這個門兒,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門,指一指也開了。」卻請師父出了門,上了馬,八戒挑著擔,沙僧攏著馬,徑投西路而去。行者道:「你們且慢行,等老孫去照顧那兩個童兒睡一個月。」三藏道:「徒弟,不可傷他性命;不然,又一個得財傷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曉得。」行者復進去,來到那童兒睡的房門外。他腰裡有帶的瞌睡蟲兒,原來在東天門與增長天王猜枚耍子贏的。 【證道本夾批:此事從前未見,至此補出。】 他摸出兩個來,瞞窗眼兒彈將進去,徑奔到那童子臉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開雲步,趕上唐僧,順大路一直西奔。 這一夜馬不停蹄,只行到天曉,三藏道:「這個猴頭弄殺我也!你因為嘴,帶累我一夜無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這路旁邊樹林中將就歇歇,養養精神再走。」那長老只得下馬,倚松根權作禪床坐下,沙僧歇了擔子打盹,八戒枕著石睡覺。孫大聖偏有心腸,你看他跳樹扳枝頑耍。四眾歇息不題。 卻說那大仙自元始宮散會,領眾小仙出離兜率,徑下瑤天,墜祥雲,早來到萬壽山五莊觀門首。看時,只見觀門大開,地上乾淨。大仙道:「清風、明月,卻也中用。常時節,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們不在,他倒肯起早,開門掃地。」眾小仙俱悅。行至殿上,香火全無,人蹤俱寂,那裡有明月、清風!眾仙道:「他兩個想是因我們不在,拐了東西走了。」大仙道:「豈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這般壞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卻關門,就去睡了,今早還未醒哩。」眾仙到他房門首看處,真箇關著房門,鼾鼾沉睡。這外邊打門亂叫,那裡叫得醒來?眾仙撬開門板,著手扯下床來,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滿再不思睡,卻怎麼這般睏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來。」一童急取水半盞遞與大仙。大仙念動咒語,噀一口水,噴在臉上,隨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睜睛抹抹臉,抬頭觀看,認得是仙師與世同君和仙兄等眾,慌得那清風頓首,明月叩頭道:「師父啊!你的故人,原是『東來的和尚,——一夥強盜』,十分兇狠!」 大仙笑道:「莫驚恐,慢慢的說來。」清風道:「師父啊,當日別後不久,果有個東土唐僧,一行有四個和尚,連馬五口。弟子不敢違了師命,問及來因,將人參果取了兩個奉上。那長老俗眼愚心,不識我們仙家的寶貝。他說是三朝未滿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個。不期他那手下有三個徒弟,有一個姓孫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個果子吃了。是弟子們向伊理說,實實的言語了幾句,他卻不容,暗自里弄了個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說到此處,止不住腮邊淚落。眾仙道:「那和尚打你來?」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們人參樹打倒了。」大仙聞言,更不惱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孫的,也是個太乙散仙,也曾大鬧天宮,神通廣大。既然打倒了寶樹,你可認得那些和尚?」清風道:「都認得。」大仙道:「既認得,都跟我來。眾徒弟們,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來打他。」 眾仙領命。大仙與明月、清風縱起祥光,來趕三藏,頃刻間就有千里之遙。大仙在雲端里平西觀看,不見唐僧;及轉頭向東看時,倒多趕了九百餘里。 【李本旁批:妙。】 原來那長老一夜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雲頭一縱,趕過了九百餘里。仙童道:「師父,那路旁樹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見了。你兩個回去安排下繩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風……先回不題。 那大仙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個行腳全真。你道他怎生模樣: 穿一領百衲袍,系一條呂公絛。手搖塵尾,漁鼓輕敲。三耳草鞋登腳下,九陽巾子把頭包。飄飄風滿袖,口唱《月兒高》。 徑直來到樹下,對唐僧高叫道:「長老,貧道起手了。」那長老忙忙答禮道:「失瞻!失瞻!」大仙問:「長老是那方來的?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路過此間,權為一歇。」大仙佯訝道:「長老東來,可曾在荒山經過?」長老道:「不知仙官是何寶山?」大仙道:「萬壽山五莊觀,便是貧道棲止處。」行者聞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們是打上路來的。」 【李本旁批:乖猴。】 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這個潑猴!你瞞誰哩?你倒在我觀里,把我人參果樹打倒,你連夜走在此間,還不招認,遮飾甚麼?不要走!趁早去還我樹來!」那行者聞言,心中惱怒,掣鐵棒不容分說,望大仙劈頭就打。大仙側身躲過,踏祥光,徑到空中。行者也騰雲,急趕上去。大仙在半空現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紫金冠,無憂鶴氅穿。履鞋登足下,絲帶束腰間。體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顏。三須飄頷下,鴉翎疊鬢邊。相迎行者無兵器,止將玉麈手中拈。 那行者沒高沒低的,棍子亂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擋,奈了他兩三回合,使一個「袖裡乾坤」的手段,在雲端里,把袍袖迎風輕輕的一展,刷地前來,把四僧連馬一袖子籠住。 【證道本夾批:好大袖。】 八戒道:「不好了!我們都裝在(糹荅)縺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糹荅)縺,我們被他籠在衣袖中哩。」八戒道:「這個不打緊,等我一頓釘鈀,築他個窟窿,脫將下去,只說他不小心,籠不牢,吊的了罷。」那呆子使鈀亂築,那裡築得動?手捻著雖然是個軟的,築起來就比鐵還硬。 那大仙轉祥雲,徑落五莊觀坐下,叫徒弟拿繩來。眾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從袖子裡,卻象撮傀儡一般, 【證道本夾批:正是猴猻傀儡。】 把唐僧拿出,縛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個,每一根柱上,綁了一個;將馬也拿出拴在庭下,與他些草料,行李拋在廊下。又道:「徒弟,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槍,不可加鈇鉞,且與我取出皮鞭來,打他一頓,與我人參果出氣!」眾仙即忙取出一條鞭,——不是甚麼牛皮、羊皮、麂皮、犢皮的,原來是龍皮做的七星鞭,著水浸在那裡。令一個有力量的小仙,把鞭執定道:「師父,先打那個?」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 行者聞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頓鞭打壞了啊,卻不是我造的業?」他忍不住,開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樹也是我,怎麼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這潑猴倒言語膂烈。這等便先打他。」小仙問:「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數,打三十鞭。」那小仙輪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睜圓眼矁定,看他打那裡。原來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聲「變!」變作兩條熟鐵腿,看他怎麼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吩咐道:「還該打三藏訓教不嚴,縱放頑徒撒潑。」那仙又輪鞭來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時,我師父不知,他在殿上與你二童講話,是我兄弟們做的勾當。縱是有教訓不嚴之罪,我為弟子的,也當替打,再打我罷。」大仙笑道:「這潑猴,雖是狡猾奸頑,卻倒也有些孝意。既這等,還打他罷。」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頭看看,兩隻腿似明鏡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癢。此時天色將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裡,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歸房。晚齋已畢,盡皆安寢不題。 那長老淚眼雙垂,怨他三個徒弟道:「你等闖出禍來,卻帶累我在此受罪,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報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轉嗟呀怎的?」唐僧道:「雖然不曾打,卻也綁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師父,還有陪綁的在這裡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會兒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虛頭了。這裡麻繩噴水,緊緊的綁著,還比關在殿上被你使解鎖法搠開門走哩!」行者道:「不是誇口說,那怕他三股的麻繩噴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纜,也只好當秋風!」正話處,早已萬籟無聲,正是天街人靜。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脫下索來道:「師父去啞!」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們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卻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齊出了觀門。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邊柳樹伐四顆來。」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處,快快取來!」 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顆,就拱了四顆,一抱抱來。行者將枝梢折了,教兄弟二人復進去,將原繩照舊綁在柱上。那大聖念動咒語,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樹上,叫「變!」一根變作長老,一根變作自身,那兩根變作沙僧、八戒;都變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問他也就說話,叫名也就答應。 【證道本夾批:柳能變人,奇矣,能言不更奇乎?】 他兩個卻才放開步,趕上師父。這一夜依舊馬不停蹄,躲離了五莊觀。 只走到天明,那長老在馬上搖樁打盹。行者見了,叫道:「師父不濟!出家人怎的這般辛苦?我老孫千夜不眠,也不曉得睏倦。且下馬來,莫教走路的人,看見笑你。權在山坡下藏風聚氣處,歇歇再走。」 不說他師徒在路暫住。且說那大仙,天明起來,吃了早齋,出在殿上。教拿鞭來:「今日卻該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輪著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樹也應道:「打麼。」桌球打了三十。輪過鞭來,對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樹也應道:「打麼。」及打沙僧,也應道「打麼。」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個寒噤道:「不好了!」三藏問道:「怎麼說?」行者道:「我將四顆柳樹變作我師徒四眾,我只說他昨日打了我兩頓,今日想不打了。卻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噤,收了法罷。」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丟了皮鞭,報道:「師父啊,為頭打的是大唐和尚,這一會打的都是柳樹之根!」大仙聞言,呵呵冷笑,夸不盡道:「孫行者,真是一個好猴王!曾聞他大鬧天宮,布地網天羅,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罷,卻怎麼綁些柳樹在此,冒名頂替?決莫饒他,趕去來!」那大仙說聲趕,縱起雲頭,往西一望,只見那和尚挑包策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雲頭,叫聲:「孫行者!往那裡走!還我人參樹來!」八戒聽見道:「罷了!對頭又來了!」行者道:「師父,且把善字兒包起,讓我們使些兇惡,一髮結果了他,脫身去罷。」唐僧聞言,戰戰兢兢,未曾答應。沙僧掣寶杖,八戒舉釘鈀,大聖使鐵棒,一齊上前,把大仙圍住在空中,亂打亂築。這場惡鬥,有詩為證,詩曰: 悟空不識鎮元仙,與世同君妙更玄。 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飄然。 左遮右擋隨來往,後架前迎任轉旋。 夜去朝來難脫體,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眾,各舉神兵,一齊攻打,那大仙只把蠅帚兒演架。那裡有半個時辰,他將袍袖一展,依然將四僧一馬並行李,一袖籠去。返雲頭,又到觀里。眾仙接著,仙師坐於殿上。卻又在袖兒里一個個搬出,將唐僧綁在階下矮槐樹上;八戒、沙僧各綁在兩邊樹上。將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調問哩。」不一時,捆綁停當,教把長頭布取十匹來。行者笑道:「八戒!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來與我們做中袖哩!——減省些兒,做個一口中罷了。」 【李本旁批:趣。】 那小仙將家機布搬將出來。大仙道:「把唐三藏、豬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眾仙一齊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夾活兒就大殮了!」須臾,纏裹已畢,又教拿出漆來。眾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曬的生熟漆,把他三個布裹的漆漆了,渾身俱裹漆,上留著頭臉在外。八戒道:「先生,上頭倒不打緊,只是下面還留孔兒,我們好出恭。」 【李本旁批:頑皮。】 那大仙又教把大鍋抬出來。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鍋來,想是煮飯我們吃哩。」八戒道:「也罷了,讓我們吃些飯兒,做個飽死的鬼也好看。」眾仙果抬出一口大鍋支在階下。大仙叫架起乾柴,發起烈火,教:「把清油拗上一鍋,燒得滾了,將孫行者下油鍋扎他一紮,與我人參樹報仇!」 行者聞言暗喜道:「正可老孫之意。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兒皮膚燥癢,好歹蕩蕩,足感盛情。」頃刻間,那油鍋將滾。大聖卻又留心:恐他仙法難參,油鍋里難做手腳,急回頭四顧,只見那台下東邊是一座日規台,西邊是一個石獅子。行者將身一縱,滾到西邊,咬破舌尖,把石獅子噴了一口,叫聲「變!」變作他本身模樣,也這般捆作一團;他卻出了元神,起在雲端里,低頭看著道士。 【李本旁批:猴。】 只見那小仙報道:「師父,油鍋滾透了。」大仙教「把孫行者抬下去!」四個仙童抬不動,八個來,也抬不動,又加四個,也抬不動。眾仙道:「這猴子戀土難移,小自小,倒也結實。」卻教二十個小仙,扛將起來,往鍋里一摜,烹的響了一聲,濺起些滾油點子,把那小道士們臉上燙了幾個燎漿大泡!只聽得燒火的小童喊道:「鍋漏了!鍋漏了!」說不了,油漏得罄盡,鍋底打破。原來是一個石獅子放在裡面。 【證道本夾批:大仙以四眾為傀儡,行者卻以眾仙為傀儡。】 大仙大怒道:「這個潑猴,著然無禮!教他當面做了手腳!你走了便罷,怎麼又搗了我的灶?這潑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摶砂弄汞,捉影捕風。——罷!罷!罷!饒他去罷。且將唐三藏解下,另換新鍋,把他扎一紮,與人參樹報報仇罷。」那小仙真箇動手,拆解布漆。 行者在半空里聽得明白,他想著:「師父不濟:他若到了油鍋里,一滾就死,二滾就焦,到三五滾,他就弄做個稀爛的和尚了!我還去救他一救。」好大聖,按落雲頭,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壞了布漆,我來下油鍋了。」那大仙驚罵道:「你這猢猴!怎麼弄手段搗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著我就該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領你些油湯油水之愛,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鍋里開風,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調菜吃;如今大小便通乾淨了,才好下鍋。不要扎我師父,還來扎我。」那大仙聞言,呵呵冷笑,走出殿來,一把扯住。 畢竟不知有何話說,端的怎麼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系先天靈根凝結而成,得之真者,即可竊陰陽,奪造化,長生不死。乃無知之徒,或著於頑空小乘,或流於御女閨丹,或疑為爐火燒煉,不但無裨於性命,而且有害於根本。欲望成仙,不亦難乎?故仙翁於此回力批其妄,使人於真金處還其元,於五行中復其本也。 篇首行者吃昧心,八戒嚷偏手,二童毀罵,是罵其昧心迷本,不知金丹妙用之輩也。天下修行人,不知訪求明師,予聖自雄,妄猜私議,不著於空,便執於象。著空者,或疑修道必須心中空空洞洞,一無所有而後可。殊不知一味於空,靈根有昧,已傷生生之本。如大聖拔腦後毫毛,變假行者陪著悟能、悟淨,用「絕後計」,推倒神樹者何異?「尋果子,那裡得有半個。」是僅悟其空而能淨,空空一悟,有何結果乎?噫!靈根本自空不空,造化五行盡在中。無限迷徒學寂滅,損傷仙種路難通。其曰:「葉落椏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丹。」豈虛語哉? 金丹之道,一陰一陽之道也。陰陽合體,和氣熏蒸,靈根常存,是大家合火而為好;今但悟空而無實行,孤陰寡陽,陰陽相隔,生機全息,仙種斷絕,是大家散火而不好。其曰:「好!好!好!大家散火。」火散丹漏,好在何處?詩云:「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椏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此專在空處而斷送還丹,清風明月能不倒在塵埃乎?真乃可畏可怕。更有一等無知之輩,閉目靜坐,入圜觀空,屏去人事,隔絕往來,只知一己之陰,不知他家之陽,俱系推倒仙樹之流,猶欲妄想成真,焉有是理?故曰:「若能夠到得西方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托生。」罵之的當,真堪絕倒。 「八戒問起舊話兒來由,行者說是觀音菩薩賜的《緊箍兒咒》」是乃覺察自悟,知的一己之陰不是道,已足解頑空之鎖矣。然既脫頑空之鎖,而不知不空之果,欲望西天見佛,猶如黑夜逃走不辨道路,終是在睡夢中作事。清風、明月鼾鼾沉睡,木亦宜乎?何以瞌睡蟲是與東天門增長天王,豬枚耍子贏的?蓋言未識真寶,妄作妄為,是猜枚耍子,瞌睡未醒,所走儘是回東之路,而非上西之路也。 「大仙自元始散會,回到觀中,殿上香火全無,人蹤俱寂。」壞卻靈根,徒落一空,純陰無陽,香火人蹤何在?「念動咒語,噀一口水,解了睡魔,二人方醒,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止不住傷心淚落。」一切頑空之輩,不得真師口訣,昧卻先天一氣之妙旨,昏沉一生,終無解脫之時。若一經點破,如夢方覺,回思上項之事,能不傷心淚落,而知為人所弄乎? 「大仙趕上三藏,變作個行腳全真。」此變妙哉!前推倒仙樹,是徒悟一空而不知實行;今變作行腳全真,是以實行而全其真悟。悟所以為行,行所以成悟,才是袖裡乾坤的手段,提攜傀儡的機關,乃培植靈根之大法門、大手段。「捉僧回觀,每一個綁在一根柱上。」示其人人有個靈根,當下可以返本,當下可以還元,而不得以頑空寂滅之學,誤認人根而昧卻仙根也。「叫徒弟取出皮鞭來,打一頓與人參果出氣。」打之正所以不使著空耳,不打別處,而獨打腿,打其腳根不實,懸空妄想也。以上批頑空之害靈根也。 行者解放三眾,伐四顆柳樹,變作四人相貌,仍舊黑夜逃走。既解一己之孤陰,又疑外邊之採取,是欲借花柳之姿,以為避死之具,妄作妄為,仍是夜裡生涯,何益於事?故「大仙呵呵冷笑道:『你走了也罷,卻怎麼綁些柳樹在此冒名頂替?」噫!天下在婦女身邊用心機,血肉團上作活計者,儘是冒名頂替,昧卻惺惺使糊塗。「大仙趕上,提回四眾,使布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夾活兒就大殮了。』又叫:『渾身裹漆,只留頭臉在外,燒著油鍋。將行者炸一炸,與我人參果報仇。行者道:『好歹蕩蕩.足感盛情。」』此等閒言冷語,大有趣味。蓋採取之徒,靈根已壞,尚欲妄想成仙,不知早是夾活就殮。似此如黑似漆的邪徒,空具面目,而不知認取真宣,安得遇著鎮元大仙一概捉來,盡炸油鍋內,好歹蕩蕩,為金丹大道出一口氣,足感盛情矣?此批采戰之壞靈根也。 「大聖把石獅子變作本身模樣,真身跳在空中。」是離采戰而又入爐火也。「石獅」者,五金八石爐火之師,爐火門戶,雖種種不一,俱是借燒煉之術,哄騙人財。當「往鍋里一摜,『砰』的響了一聲」之時,已去其真而入其假。此等作為,只圖攝盜他人脂膏,而不知靈根已壞,有傷本失面目。「『鍋漏了!鍋漏了!』說不了,油漏得罄盡。」盜去真物,鍋內一無所有,非鍋漏而何?「鍋底打破,原來是一個石獅子。」世之愚人,聽信燒煉假術,耗費資財,不到傾家敗產、囊空底盡之時,不知為邪師所誤。曰:「被他當面做了手腳。」曰:「怎麼搞了我的灶?」曰:「拿住他也是摶砂弄汞、捉影捕風。」又曰:「你怎麼弄手段搗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著我,就該倒灶,干我甚事。」描寫愚人被哄的一番口吻,如聞其聲。然被邪師所哄者,皆由自己不明,因而邪風得入,與人何涉?行者道:「我才自己要領些油湯油水之愛,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你鍋里開風,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調菜吃。」此言罵盡世間信爐火而妄想服丹者,只可服大小便已耳,其他何望? 以上歷歷說來,諸多旁門儘是壞卻靈根,而不知培植靈很,屢題與人參果報仇可曉然矣。提綱所謂「鎮元他趕捉取經增」考,即捉此壞靈根之迷徒;「孫行者大鬧五莊觀」者,即邪行大鬧,只知壞靈根,而不知生靈根之迷徒。噫!「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詩曰: 人人妄想服金丹,弄盡旁門枉作難。 拋去珍珠尋土塊,俱將原本並根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