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李本總批:今人那一個不被真真、愛愛、憐憐弄壞了,不要獨笑老豬也。人但笑老豬三個女兒娶不成,反被他繃了一夜,不知若娶成了,其繃不知又當何如。人試思之,世上有一個不在繃里者否?
又批:描畫八戒貪色處,妙絕。只三個「不要栽我,還從眾計較」,便畫出無限不可畫處。】
【澹漪子曰:道家以酒、色、財、氣為傷人之四賊,而釋家亦云:
「財、色、名、食、睡,眾生五欲樂。」四賊、五欲,其餘不必盡同,而獨於財、色二者較然無異詞。可見閻浮提中,無論貴賤賢愚,凡有九竅者,皆在所不免矣。然千金一擲,豪傑猶往往能之,而娥媚艷冶之當前,鮮有不神搖心死者。故世間容有讓國之伯夷,絕少坐懷之展季。即以神仙言之,彼呂祖黃粱夢裡,尚贅令狐之妹,而盧生邯鄲枕中,亦婚清河之媛,又何況山寺之劍精、江鎮之炭婦乎?此四聖松林之試,誠斷斷乎其不容已者也。篇中獨以貪痴歸八戒者,非真以木母當戲場淨丑,亦不過藉以況夫入道未深,見欲心亂者耳。夫使四聖設幻而四眾皆迷,何取於試?使四聖設幻而一眾不迷,又何取於試也?故不得已,而以戲嫦娥、婿翠蘭之木母當之。
莫氏母女,有一於此,足以送人之性命,而傾人之城國,況四美具備乎?宜老豬之既跌於前,復繃於後也。世人貪財慕色,甘心以身殉欲,古今來不知幾許人嘴腫頭青,繃巴叫喊於其間,而究竟毫無所得,可悲也夫!
又曰:五行既備之後,諸魔未來面美色先見,亦以諸魔之境易持,而美色之關難破也。《西遊》中之女魔多矣,如白虎嶺之白骨夫人,西梁國之女王,琵琶洞之蠍,木仙庵之杏仙,盤絲洞之蜘蛛,無底洞之鼠,天竺國之玉兔,其為美色不一而足,而皆自真真愛愛憐憐始之。人但知諸魔之狠毒,而不知色魔之狠毒,更甚於諸魔也。不然,何勞四聖親自下山,值得如許一番搬演乎?
又曰:此一回文字,乃《西遊》中化工之筆端,施耐庵、羅貫中所不能及者。】
詩曰:
【證道本夾批:仙佛同源,金丹活現。】
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淅淅落霜花。
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
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
這回書,蓋言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卻說他師徒四眾,了悟真如,頓開塵鎖,自跳出性海流沙,渾無掛礙,徑投大路西來。歷遍了青山綠水,看不盡野草閒花。真箇也光陰迅速,又值九秋,但見了些:
楓葉滿山紅,黃花耐晚風。
老蟬吟漸懶,愁蟋思無窮。
荷破青紈扇,橙香金彈叢。
可憐數行雁,點點遠排空。
正走處,不覺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卻往那裡安歇?」行者道:「師父說話差了,出家人餐風宿水,臥月眠霜,隨處是家。又問那裡安歇,何也?」豬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輕省,那裡管別人累墜?自過了流沙河,這一向爬山過嶺,身挑著重擔,老大難挨也!須是尋個人家,一則化些茶飯,二則養養精神,才是個道理。」行者道:「呆子,你這般言語,似有報怨之心。還象在高老莊,倚懶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門,須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這擔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從有了你與沙僧,我又不曾挑著,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數兒麼:
四片黃藤篾,長短八條繩。
又要防陰雨,氈包三四層。
匾擔還愁滑,兩頭釘上釘。
銅鑲鐵打九環杖,篾絲藤纏大斗篷。
似這般許多行李,難為老豬一個逐日家擔著走,偏你跟師父做徒弟,拿我做長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誰說哩?」八戒道:「哥哥,與你說哩。」行者道:「錯和我說了。老孫只管師父好歹,你與沙僧,專管行李馬匹。但若怠慢了些兒,孤拐上先是一頓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說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曉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師父騎的馬,那般高大肥盛,只馱著老和尚一個,教他帶幾件兒,也是弟兄之情。」
行者道:「你說他是馬哩!他不是凡馬,本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喚名龍馬三太子。只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他父親告了忤逆,身犯天條,多虧觀音菩薩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鷹愁陡澗,久等師父,又幸得菩薩親臨,卻將他退鱗去角,摘了項下珠,才變做這匹馬,願馱師父往西天拜佛。這個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聞言道:「哥哥,真箇是龍麼?」行者道:「是龍。」八戒道:「哥啊,我聞得古人云,龍能噴雲曖霧,播土揚沙。有巴山(扌屑)嶺的手段,有翻江攪海的神通。怎麼他今日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個兒你看。」好大聖,把金箍棒揝一揝,萬道彩雲生。那馬看見拿棒,恐怕打來,慌得四隻蹄疾如飛電,颼的跑將去了。那師父手軟勒不住,盡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達辿步走。師父喘息始定,抬頭遠見一簇松陰,內有幾間房舍,著實軒昂,但見:
門垂翠柏,宅近青山。幾株松冉冉,數莖竹斑斑。籬邊野菊凝霜艷,橋畔幽蘭映水丹。粉泥牆壁,磚砌圍圜。高堂多壯麗,大廈甚清安。牛羊不見無雞犬,想是秋收農事閒。
那師父正按轡徐觀,又見悟空兄弟方到。悟淨道:「師父不曾跌下馬來麼?」長老罵道:「悟空這潑猴,他把馬兒驚了,早是我還騎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師父莫罵我,都是豬八戒說馬行遲,故此著他快些。」那呆子因趕馬,走急了些兒,喘氣噓噓,口裡唧唧噥噥的鬧道:「罷了!罷了!見自肚別腰松,擔子沉重,挑不上來,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趕馬!」長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廂,有一座莊院,我們卻好借宿去也。」行者聞言,急抬頭舉目而看,果見那半空中慶雲籠罩,瑞靄遮盈,情知定是佛仙點化,他卻不敢泄漏天機,只道:「好!好!好!我們借宿去來。」
長老連忙下馬,見一座門樓,乃是垂蓮象鼻,畫棟雕梁。沙僧歇了擔子,八戒牽了馬匹道:「這個人家,是過當的富實之家。」行者就要進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來,以禮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馬,斜倚牆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邊。久無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門裡看處:原來有向南的三間大廳,簾櫳高控。屏門上,掛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兩邊金漆柱上,貼著一幅大紅紙的春聯,上寫著:
絲飄弱柳平橋晚,
【李本旁批:幻筆。】
雪點香梅小院春。
正中間,設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几上放一個古銅獸爐。上有六張交椅,兩山頭掛著四季吊屏。
【證道本夾批:點綴雅麗,正如盧生邯鄲入夢時。】
行者正然偷看處,忽聽得後門內有腳步之聲,走出一個半老不老的婦人來,嬌聲問道:「是甚麼人,擅入我寡婦之門?」慌得個大聖喏喏連聲道:「小僧是東土大唐來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經。一行四眾,路過寶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薩檀府,告借一宵。」那婦人笑語相迎道:「長老,那三位在那裡?請來。」行者高聲叫道:「師父,請進來耶。」三藏才與八戒、沙僧牽馬挑擔而入,只見那婦人出廳迎接。八戒餳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織金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系一條結彩鵝黃錦繡裙,下映著高底花鞋。時樣鬏髻皂紗漫,相襯著二色盤龍發;宮樣牙梳朱翠晃,斜簪著兩股赤金釵。雲鬢半蒼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脂粉不施猶自美,風流還似少年才。
那婦人見了他三眾,更加欣喜,以禮邀入廳房,一一相見禮畢,請各敘坐看茶。那屏風後,忽有一個丫髻垂絲的女童,托著黃金盤、白玉盞,香茶噴暖氣,異果散幽香。那人綽彩袖,春筍纖長;擎玉盞,傳茶上奉。對他們一一拜了。茶畢,又吩咐辦齋。三藏啟手道:「老菩薩,高姓?貴地是甚地名?」婦人道:「此間乃西牛賀洲之地。小婦人娘家姓賈,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與丈夫守承祖業,有家資萬貫,良田千頃。夫妻們命里無子,止生了三個女孩兒。前年大不幸,又喪了丈夫。小婦居孀,今歲服滿。空遺下田產家業,再無個眷族親人,只是我娘女們承領。欲嫁他人,又難捨家業。適承長老下降,想是師徒四眾。小婦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聞言,推聾妝啞,瞑目寧心,寂然不答。
那婦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餘頃,旱田三百餘頃,山場果木三百餘頃;黃水牛有一千餘只,況騾馬成群,豬羊無數。東南西北,莊堡草場,共有六七十處。家下有八九年用不著的米谷,十來年穿不著的綾羅;一生有使不著的金銀,勝強似那錦帳藏春,說甚麼金釵兩行。你師徒們若肯回心轉意,招贅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榮華,卻不強如往西勞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無言。
那婦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時生。
【證道本夾批:丁火亥水,卻是水火未濟。三月屬木,酉時屬金,又是金木相伐,不妥不妥。】
故夫比我年大三歲,我今年四十五歲。大女兒名真真,今年二十歲;次女名愛愛,今年十八歲;三小女名憐憐,今年十六歲,
【證道本夾批:三女若從父姓,則是莫真真、愛愛、憐憐;若從母姓,亦是假真真、愛愛、憐憐。】
俱不曾許配人家。雖是小婦人醜陋,卻幸小女俱有幾分顏色,女工針指,無所不會。因是先夫無子,即把他們當兒子看養。小時也曾教他讀些儒書,也都曉得些吟詩作對。雖然居住山莊,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類,料想也配得過列位長老。若肯放開懷抱,長發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穿綾著錦,勝強如那瓦缽緇衣,雪鞋雲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驚的孩子,雨淋的蝦蟆,只是呆呆掙掙,翻白眼兒打仰。
【證道本夾批:光景如畫。】
那八戒聞得這般富貴,這般美色,他卻心癢難撓,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針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師父一把道:「師父!這娘子告誦你話,你怎麼佯佯不睬?好道也做個理會是。」那師父猛抬頭,咄的一聲,喝退了八戒道:「你這個孽畜!我們是個出家人,豈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成得個甚麼道理!」
那婦人笑道:「可憐!可憐!出家人有何好處?」三藏道:「女菩薩,你在家人,卻有何好處?」那婦人道:「長老請坐,等我把在家人好處說與你聽。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春裁方勝著新羅,夏換輕紗賞綠荷;
秋有新蒭香糯酒,冬來暖閣醉顏酡。
四時受用般般有,八節珍羞件件多;
襯錦鋪綾花燭夜,強如行腳禮彌陀。」
三藏道:「女菩薩,你在家人享榮華,受富貴,有可穿,有可吃,兒女團圓,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處。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從前恩愛堂。
【證道本夾批:奇語。】
外物不生閒口舌,身中自有好陰陽。
【證道本夾批:玄語。】
功完行滿朝金闕,見性明心返故鄉。
【證道本夾批:宗語。】
勝似在家貪血食,老來墜落臭皮囊。」
【證道本夾批:警語。〇二語正是遙答婦人,分明說「可憐可憐,在家人有何好處」也!】
那婦人聞言大怒道:「這潑和尚無禮!我若不看你東土遠來,就該叱出。我倒是個真心實意,要把家緣招贅汝等,你倒反將言語傷我。你就是受了戒,發了願,永不還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個。你怎麼這般執法?」三藏見他發怒,只得者者謙謙,叫道:「悟空,你在這裡罷。」行者道:「我從小兒不曉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這裡罷。」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麼。大家從長計較。」三藏道:「你兩個不肯,便教悟淨在這裡罷。」沙僧道:「你看師父說的話。弟子蒙菩薩勸化,受了戒行,等候師父。自蒙師父收了我,又承教誨,跟著師父還不上兩月,更不曾進得半分功果,怎敢圖此富貴!寧死也要往西天去,決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婦人見他們推辭不肯,急抽身轉進屏風,撲的把腰門關上。師徒們撇在外面,茶飯全無,再沒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師父忒不會幹事,把話通說殺了。你好道還活著些腳兒,只含糊答應,哄他些齋飯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與不肯,在乎你我了。似這般關門不出,我們這清灰冷灶,一夜怎過!」
悟淨道:「二哥,你在他家做個女婿罷。」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從長計較。」行者道:「計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師父與那婦人做個親家,你就做個倒踏門的女婿。他家這等有財有寶,一定倒陪妝奩,整治個會親的筵席,我們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間還俗,卻不是兩全其美?」八戒道:「話便也是這等說,卻只是我脫俗又還俗,停妻再娶妻了。」
沙僧道:「二哥原來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還不知他哩,他本是烏斯藏高老兒莊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孫降了,他也曾受菩薩戒行,沒及奈何,被我捉他來做個和尚,所以棄了前妻,投師父往西拜佛。他想是離別的久了,又想起那個勾當,卻才聽見這個勾當,斷然又有此心。呆子,你與這家子做了女婿罷,只是多拜老孫幾拜,我不檢舉你就罷了。」那呆子道:「胡說!胡說!大家都有此心,獨拿老豬出醜。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餓鬼。那個不要如此?都這們扭扭捏捏的拿班兒,把好事都弄得裂了。這如今茶水不得見面,燈火也無人管,雖熬了這一夜,但那匹馬明日又要馱人,又要走路,再若餓上這一夜,只好剝皮罷了。你們坐著,等老豬去放放馬來。」
【李本旁批:畫。】
【證道本夾批:句句推開,卻句句自薦,即巧婦說風情,不過爾爾,何謂呆乎?】
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韁繩,拉出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師父坐這裡,等老孫跟他去,看他往那裡放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曉得。」這大聖走出廳房,搖身一變,變作個紅蜻蜓兒,飛出前門,趕上八戒。
那呆子拉著馬,有草處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趕著馬,轉到後門首去。只見那婦人,帶了三個女子,在後門外閒立著,看菊花兒耍子。他娘女們看見八戒來時,三個女兒閃將進去。那婦人佇立門首道:「小長老那裡去?」這呆子丟了韁繩,上前唱個喏,道聲:「娘!我來放馬的。」
【李本旁批:數聲娘,叫得甚是親熱。】
那婦人道:「你師父忒弄精細,在我家招了女婿,卻不強似做掛搭僧,往西蹌路?」八戒笑道:「他們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違君命,不肯幹這件事。剛才都在前廳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長耳大。」那婦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無個家長,招一個倒也罷了;但恐小女兒有些兒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復令愛,不要這等揀漢。想我那唐僧人才雖俊,其實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幾句口號兒。」婦人道:「你怎的說麼?」八戒道:「我
雖然人物丑,勤緊有些功。若言千頃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頓鈀,布種及時生。沒雨能求雨,無風會喚風。
【證道本夾批:這卻果然中用。】
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層。地下不掃掃一掃,陰溝不通通一通。家長里短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婦人道:「既然幹得家事,你再去與你師父商量商量看,不尷尬,便招你罷。」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與不干,都在於我。」
【李本旁批:畫。】
婦人道:「也罷,也罷,等我與小女說。」看他閃進去,撲的掩上後門。八戒也不放馬,將馬拉向前來。怎知孫大聖已一一盡知,他轉翅飛來,現了本相,先見唐僧道:「師父,悟能牽馬來了。」
【李本旁批:畫。】
長老道:「馬若不牽,恐怕撒歡走了。」行者笑將起來,把那婦人與八戒說的勾當,從頭說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時間,見呆子拉將馬來拴下,長老道:「你馬放了?」八戒道:「無甚好草,沒處放馬。」行者道:「沒處放馬,可有處牽馬麼?」呆子聞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頭扭頸,努嘴皺眉,半晌不言。又聽得呀的一聲,腰門開了,有兩對紅燈,一副提壺,香雲靄靄,環珮叮叮,那婦人帶著三個女兒,走將出來,叫真真、愛愛、憐憐,拜見那取經的人物。
【證道本夾批:莫道不銷魂。】
那女子排立廳中,朝上禮拜。果然也生得標緻,但見他:
【證道本夾批:我見猶憐,何況老豬!】
一個個蛾眉橫翠,粉面生春。妖嬈傾國色,窈窕動人心。花鈿顯現多嬌態,繡帶飄颻迥絕塵。半含笑處櫻桃綻,緩步行時蘭麝噴。滿頭珠翠,顫巍巍無數寶釵簪;遍體幽香,嬌滴滴有花金縷細。說甚麼楚娃美貌,西子嬌容?真箇是九天仙女從天降,月里嫦娥出廣寒!
那三藏合掌低頭,孫大聖佯佯不睬,這沙僧轉背回身。你看那豬八戒,眼不轉睛,淫心紊亂,色膽縱橫,扭捏出悄語,低聲道:「有勞仙子下降。娘,請姐姐們去耶。」那三個女子,轉入屏風,將一對紗燈留下。婦人道:「四位長老,可肯留心,著那個配我小女麼?」悟淨道:「我們已商議了,著那個姓豬的招贅門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還從眾計較。」行者道:「還計較甚麼?你已是在後門首說合的停停當當,娘都叫了,又有甚麼計較?師父做個男親家,這婆兒做個女親家,等老孫做個保親,沙僧做個媒人。也不必看通書,今朝是個天恩上吉日,你來拜了師父,進去做了女婿罷。」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裡好幹這個勾當!」
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囂,你那口裡『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麼弄不成?快快的應成,帶攜我們吃些喜酒,也是好處。」他一隻手揪著八戒,一隻手扯住婦人道:「親家母,帶你女婿進去。」那呆子腳兒趄趄的要往那裡走,那婦人即喚童子:「展抹桌椅,鋪排晚齋,管待三位親家。我領姑夫房裡去也。」一壁廂又吩咐庖丁排筵設宴,明晨會親,那幾個童子,又領命訖。他三眾吃了齋,急急鋪鋪,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題。
卻說那八戒跟著丈母,行入裡面,一層層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盡都是門檻絆腳。
【證道本夾批:妙。】
呆子道:「娘,慢些兒走,我這裡邊路生,你帶我帶兒。」那婦人道:「這都是倉房、庫房、碾房各房,還不曾到那廚房邊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轉灣抹角,又走了半會,才是內堂房屋。那婦人道:「女婿,你師兄說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進來了。卻只是倉卒間,不曾請得個陰陽,拜堂撒帳,你可朝上拜八拜兒罷。」八戒道:「娘,娘說得是,你請上坐,等我也拜幾拜,就當拜堂,就當謝親,兩當一兒,卻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罷,也罷,果然是個省事幹家的女婿。我坐著,你拜麼。」
咦!滿堂中銀燭輝煌,這呆子朝上禮拜,拜畢。道:「娘,你把那個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這些兒疑難:我要把大女兒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將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終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爭,都與我罷,省得鬧鬧吵吵,亂了家法。」
【李本旁批:此處卻不呆。】
他丈母道:「豈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個女兒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說的話。那個沒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幾個,你女婿也笑納了。我幼年間,也曾學得個熬戰之法,管情一個個伏侍得他歡喜。」
【李本旁批:丑甚。】
那婦人道:「不好!不好!我這裡有一方手帕,你頂在頭上,遮了臉,撞個天婚,教我女兒從你跟前走過,你伸開手,扯倒那個,就把那個配了你罷。」
【李本旁批:此想亦好。】
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頂在頭上。有詩為證,詩曰:
痴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
【李本旁批:說出。】
從來信有周公禮,今日新郎頂蓋頭。
【證道本夾批:此非新郎頂頭蓋,乃童稚搶貓兒之戲耳。】
那呆子頂裹停當,道:「娘,請姐姐們出來麼。」他丈母叫:「真真、愛愛、憐憐,都來撞天婚,配與你女婿。」
【證道本夾批:再喚真真、愛愛、憐憐,正是令人銷魂處。】
只聽得環珮響亮,蘭麝馨香,似有仙子來往,那呆子真箇伸手去撈人。兩邊亂撲,左也撞不著,右也撞不著。來來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動,只是莫想撈著一個。東撲抱著柱科,西撲摸著板壁,兩頭跑暈了,立站不穩,只是打跌。
【證道本夾批:妙。】
前來蹬著門扇,後去湯著磚牆,磕磕撞撞,跌得嘴腫頭青,
【證道本夾批:妙妙。】
坐在地下,喘氣嘑嘑的道:「娘啊,你女兒這等乖滑得緊,撈不著一個,奈何!奈何!」
那婦人與他揭了蓋頭道:「女婿,不是我女兒乖滑,他們大家謙讓,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們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罷。」
【證道本夾批:也妙。】
那婦人道:「好女婿呀!這等沒大沒小的,連丈母也都要了!我這三個女兒,心性最巧,他一人結了一個珍珠篏錦汗衫兒。你若穿得那個的,就教那個招你罷。」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兒都拿來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罷。」那婦人轉進房裡,止取出一件來,遞與八戒。那呆子脫下青錦布直裰,取過衫兒,就穿在身上,還未曾系上帶子,撲的一蹻,跌倒在地,原來是幾條繩緊緊繃住。那呆子疼痛難禁。這些人早已不見了。
【證道本夾批:老呆胸中,一定還疑是妖魔。】
卻說三藏、行者、沙僧一覺睡醒,不覺的東方發白。忽睜睛抬頭觀看。那裡得那大廈高堂,也不是雕樑畫棟,一個個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長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罷了!罷了!我們遇著鬼了!」孫大聖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麼說?」長老道:「你看我們睡在那裡耶!」行者道:「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裡受罪哩。」長老道:「那個受罪?」行者笑道:「昨日這家子娘女們,不知是那裡菩薩,在此顯化我等,想是半夜裡去了,只苦了豬八戒受罪。」三藏聞言,合掌頂禮,又只見那後邊古柏樹上,飄飄蕩蕩的,掛著一張簡帖兒。沙僧急去取來與師父看時,卻是八句頌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薩請下山。
普賢、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間。
聖僧有德還無俗,八戒無禪更有凡。
從此靜心須改過,若生怠慢路途難!」
那長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頌,只聽得林深處高聲叫道:「師父啊,繃殺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喚的可是悟能麼?」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們去罷。」三藏道:「那呆子雖是心性愚頑,卻只是一味懞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還看當日菩薩之念,救他隨我們去罷。料他以後,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卻捲起鋪蓋,收拾了擔子;孫大聖解韁牽馬,引唐僧入林尋看。咦!這正是:
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欲自歸真。
畢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三家相見,五行攢簇,命基堅固,大本已立矣;大本已立,本立道生,再加向上功夫,防危慮險,戒慎恐懼,須要將此「本」修成一個永久不壞之本,方無得而復失之患。
冠首一詩,大有妙義,學者須宜細玩。曰:「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漸漸落霜花」者,言金丹之道,自東家而往西家,乃殺里求生,禍里尋恩,如秋風霜花,而收斂萬物也。曰:「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者,言猿乖馬劣,心意放蕩,最能害道,稍有放蕩,性亂命搖,生死所關,是必牢鎖勤兜,十二時中不可懈怠也。曰:「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者,木母為真陰,金公為真陽,黃婆為真土,赤子為丹元,言本來真陰真陽原自和合,真土丹元並無差錯,其不合有差者,皆因心意不定不合有差耳。曰:「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者,「般若」梵言智慧,「波羅」梵言彼岸。言金丹之道須要識得陰陽,辨得五行,認得心意.而後真假分明,邪正判然,五行可攢,金丹可就,智慧光明,直登彼岸矣。直登彼岸即是本立,欲其本立須要務本,故曰:「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務本之道,即靜觀密察、神明默運,務此五行攢簇之本。提綱「三藏不忘本」,即不忘此五行攢簇之本;「四聖試禪心」,即靜觀密察以保守此五行攢簇之本。不忘而保守,則原本得而禪心定,禪心定而原本固,務本之道可以了了。
「三藏師徒了悟真如,頓開塵鎖,跳出性海流沙,渾無掛礙,徑投大路西來,正值九秋。」是已悟得有務本之道,由東家而求西家,正當因時而行,隨地而安,返樸歸淳之候,不容稍有怠惰者。奈何正走處,三藏問歇處,八戒嫌擔重,沙僧說馬慢,行者趕馬跑,猿乖馬劣,無戒無行,尚欲木母金公自合,黃婆赤子無差,烏可能之?原其故,皆由失誤覺察,不能返現內照,以至於此。仙翁於此處,演出「試禪心」一案,提出《觀》卦妙旨,以示務本者必須大觀神現,方是務本大作用、真法程。《觀》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坤》,順時巽行,所以以中示人也。但中正之規,非孤陰寡陽,乃大觀而合神現,神觀而運大觀,神明默運,鬼神不知,蓍龜莫測,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此中消息非明眼者,焉能擬議其一二?故「行者見半空中慶雲籠罩,瑞霞遮慢,情知是仙佛點化,他卻不敢泄露天機,只道:『好!好!好!我們借宿去也。』」仙佛點化者,聖人以神道設教也;不敢泄露天機借宿者,以神現而合大觀也;曰:「好!好!好!我們借宿去。」正以見安身立命,務本之學,舍此觀察妙用,別無他術矣。
「一座門樓垂簾象鼻,畫棟雕梁」,即《觀》卦之象。《觀》卦上二奇,非垂簾乎?下四偶,非象鼻乎?上闔下辟,非畫棟而雕梁乎?「向南三間大廳」,其廳必在此,下三陰也;「中間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九五一陽也;「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一二三四五爻,四黑而上一光也;「几上放一個古銅獸爐」,即上九之一陽也;「兩邊金漆柱,貼一幅大紅紙的春聯」,四陰爻兩開之象也;「六張交椅」,六爻也;「四季吊屏,母女四人」,皆四陰爻之象也。
「婦人丁亥年八月初三日酉時生」,亥為壬,丁壬合木,三為木數,八月為酉,婦人為《坤》,上《巽》木,下《坤》土,仍取《觀》象為八月之卦,故婦人生於八月也。婦人為《坤》陰,其夫必為《乾》陽,《乾》上《坤》下為天地《否》,《觀》自《否》來。《否》上《乾》,三九二十七;下《坤》,三六一十八,陰陽之數共計四十五。曰:「前年喪了丈夫」,則有丈夫時。只是四十二歲。曰:「我今年四十五歲」,四十二而加三,則是四十五。曰:「故夫略大三歲」,是大而不大,就未變《觀》卦時言之。三女三陰也,因《坤》索《乾》,陽為陰傷,內外純陰,故三女具有六九五十四之數,是皆言其《觀》卦,亦無深意。獨是《觀》之時義,有「童觀」、「窺觀」、「大觀」之別,不可一概而論,須要辯其是非,分其邪正,方能由我運用,絲毫無差,縱橫自在,無遮攔矣。「寡婦誇獎女兒貌美,家當富足,欲坐山招夫」,即六二之「窺觀」,所見不遠也;「八戒聞的富貴美色,心癢難搔,忍耐不住,扯師父作理會」,即初六「童觀」,所見不大也;「三藏不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推倒恩愛,出家立志,欲其功完行滿朝金閾,見性明心返故鄉」,即六三「觀我生進退」,能觀已之可否,以為進退,不忘本也;「行者從小兒不會幹那般事」,即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不觀於假而觀於真,能務本也;「悟淨蒙菩薩勸化,受了戒行,跟隨師父,怎敢貪圖富貴,寧死也要往西天,決不敢幹此欺心之事」,即六四「觀國之光」,以小觀而求大觀,知條本者也;「行者跟八戒在後門,看放馬」一段,即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不特能觀己之是非,而且能觀人之邪正,此神觀兼能大觀,所謂「中正以觀」也。
噫!《觀》之大小是非不同,若不知其吉凶禍福,儘是小人婦女之見,勢必逐境遷流,隨物運轉,迷心忘本,脫俗又還俗,停妻再娶妻,而莫知底止矣。提綱「試禪心」者,即試此心之遇境定不定耳。「四聖試」者,即神大其觀,以試其心,使其心之常定耳。獨是試者,不待試其心,而並試其觀。能神大其觀,則禪心可定,而不忘其本;不能神大其觀,則猿乖馬劣,而忘其本。由心以試觀之神大不神大,由觀以試心之能定不能定,所謂「中正以觀」者在此;「觀天之道而回時不忒」者,亦在此。觀之中正不中正,即關乎心之能定不能定。夫心之不能定者,皆由見景而動情也。動情之事,莫如財色二者,人自無始劫以來,骨積如山,孽深似海,財以亂其性,包以傷其命,生於此而死於此,種根深厚,所以人皆不能解脫。惟大聖人知得其中利害,幽明通徹,有無兼該,靜觀密察,神明默運;防閒於不睹不聞之地,用功於無色無聲之中;看的明,識的透,不為色魔所欺,不為淫性所瞞,所謂中正以觀,不忘本而能務本者也。
彼世間采戰呆子,邪說淫辭,以美女為仙子,以婦人為爐鼎,以繩索為寶衣,認假為真,愛愛憐憐,妄想取他家之陰,以補我家之陽。豈知妄作妄為,出醜百端,原本已昧,天根早壞;儘是在鬼窟中作生涯,黑夜裡做事業;無取於人,已傷於己?詩中譏云:「痴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堪為定評。務本之道,何道耶?而乃貪財好色乎?沙僧叫「著鬼」,真著鬼也;行者說「受罪」,真受罪也。頌中「從此洗心須改過,若生怠慢路途難。」千古箴言。吾勸同人未反其本者,急須戒慎恐懼,平方百計以務其本;已返其本者,更須防危慮險,大化神化,不忘其本。始終務本,而不可別生意見者。故結曰:「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欲自歸真。」
詩曰。
若還原本急明心,莫被塵緣稍有侵。
返照回光離色相,絕情絕欲退群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