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十一回 還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蕭瑀正空門
【李本總批:此回最為奇幻。劉全、李翠蓮、相公、相婆,俱從筆端幻出,殊為駭異。而貫串傅奕、蕭瑀事,尤為妙合。常笑傅奕執著道理,以秀才見識,欲判斷天下事理,不大愚痴乎?善乎!蕭公地獄之言,可為片言折獄也。】
【澹漪子曰: 此一回,亦只是楔子耳。而描寫冥府景象,如陰山、地獄、奈何橋、枉死城等處,何其愁慘悲涼;及太宗回陽復辟,赦罪恤孤,怨女出宮,死囚離獄,行種種諸善事,又何其光明快樂。
此《阿房宮賦》中所謂:「春光融融」,「風雨淒淒」,「一日之間」,「而氣候不齊」。又不止於劉裒之「畫雲漢而覺熱,圖北風而生涼」
已也。作者於此,想有天堂地獄在其筆端。
太宗回生一事,不見於正史,然妄言之,故妄聽之。雖然冥王禮敬,崔判譎忠,若無魏微一紙之書、相良一庫之金銀,亦難得脫然無累,所謂「三分人情,七分錢鈔」者非那?
劉全進瓜一段,似乎無甚關係,只為下文有李翠蓮借屍還魂一事,怪怪奇奇,便覺此舉斷不可少。此又楔中之楔也。不然,一對南瓜能值幾文,何必送卻賢者一條性命?】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福。
白蟻陣殘方是幻,子規聲切想回頭。
古來陰騭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唐太宗隨著崔判官、朱太尉,自脫了冤家債主,前進多時,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籙的,腰掛金魚;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那輪迴之下,各進其道。唐王問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見性,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六道輪迴』:行善,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鬼道。」唐王聽說,點頭嘆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開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告回,著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涉。」判官道:「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陰司里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凡百不善之處,俱可一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唐王一一準奏,辭了崔判官,隨著朱太尉,同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裡有一匹海騮馬,鞍韂齊備,急請唐王上馬,太尉左右扶持。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邊,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在河裡翻波跳斗。唐王見了心喜,兜馬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趲動些,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著腳,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
【證道本夾批:妙。】
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功、秦叔寶、胡敬德、段志賢、馬三寶、程咬金、高士廉、李世勣、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王珪等兩班文武,俱保著那東宮太子與皇后、嬪妃、宮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在旁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還魂也。」下邊閃上許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謬。自古云:『潑水難收,人逝不返』,你怎麼還說這等虛言,惑亂人心,是何道理!」魏徵道:「不瞞許先生說,下官自幼得授仙術,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
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渰殺我耶!渰殺我耶 !」唬得個文官武將心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
面如秋後黃桑葉,腰似春前嫩柳條。儲君腳軟,難扶喪杖盡哀儀;侍長魂飛,怎戴梁冠遵孝禮?嬪妃打跌,彩女欹斜。嬪妃打跌,卻如狂風吹倒敗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驟雨沖歪嬌菡萏。眾臣悚懼,骨軟筋麻。戰戰兢兢,痴痴瘂瘂。把一座白虎殿卻象斷梁橋,鬧喪台就如倒塌寺。
此時眾宮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功,理烈的魏丞相,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著棺材,叫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也。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裡面。還叫「渰死我了!是誰救撈?」茂功等上前扶起道:「陛下甦醒莫怕,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才開眼道:「朕適才好苦,(原作「朕當好苦」)躲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眾臣道:「陛下寬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朕騎著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雙頭魚戲,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渰死。」魏徵道:「陛下鬼氣尚未解。」急著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
【證道本夾批:神安魂定,自可起死回生。】
又安排粥膳。連服一二次,方才反本還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間為君。
【證道本夾批:我卻不曾見《通鑑》中有此事。】
詩曰:
萬古江山幾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眾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
次早,脫卻孝衣,換了彩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在那朝門外等候宣召。
卻說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連進了數次粥湯,被眾臣扶入寢室,一夜穩睡,保養精神,
【證道本夾批:保養精神,亦是長生要訣。】
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沖天冠,穿一領赭黃袍。系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履。貌堂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鑾寶殿,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茂功、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基、馬三寶、段志賢、程咬金、秦叔寶、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在白玉階前俯伏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
【證道本夾批:一夢妙。】
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蹤,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一人烏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珏,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見青衣者,執幢幡,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代閻王敘坐。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才過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即著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來。朕與十王作別,允了送他瓜果謝恩。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里,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有千千萬萬,
【李本旁批:著眼。】
看之不足。
【證道本夾批:陰司果報,借帝王口說中,無限悚切。】
又過著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冤魂,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擋住了朕之來路。幸虧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有朱太尉請朕上馬。飛也相似,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歡喜處,他將我撮著腳,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眾臣聞此言,無不稱賀,遂此編行傳報,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獄中重犯。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查有四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托產與親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領應得之罪。眾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宮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軍。自此,內外俱善。有詩為證,詩曰: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眾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蔭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出死囚已畢,又出御製榜文,遍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奸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
【李本旁批:名言。】
萬種強徒,怎似隨緣節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自此時,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
【證道本夾批:何以得此?其三五之士乎!】
一壁廂又出招賢榜,招人進瓜果到陰司里去;一壁廂將寶藏庫金銀一庫,差鄂國公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家有萬貫之資。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罵了他幾句,說他不遵婦道,擅出閨門。李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遂舍了性命,棄了家緣,撇了兒女,情願以死進瓜,
【李本旁批:此等想頭甚奇。】
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傳旨意,教他去金亭館裡,頭頂一對南瓜,
【證道本夾批:如此送禮之法甚奇。】
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那劉全果服毒而死,一點魂靈,頂著瓜果,早到鬼門關上。把門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劉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特進瓜果與十代閻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徑至森羅寶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寬宥之恩。」閻王大喜道:「好一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撇下兒女無人看管,小人情願舍家棄子,捐軀報國,特與我王進貢瓜果,謝眾大王厚恩。」十王聞言,即命查勘劉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與劉全夫妻相會。訴罷前言,回謝十王恩宥,那閻王卻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啟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魂將何附?」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
【證道本夾批:一對南瓜,換得一對翠蓮。禮物甚輕,賞封甚重,千古第一美差。】
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帶定出了陰司,那陰風繞繞,徑到了長安大國,將劉全的魂靈,推入金亭館裡;將翠蓮的靈魂,帶進皇宮內院,只見那玉英宮主,正在花陰下,徐步綠苔而行,被鬼使撲個滿懷,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卻將翠蓮的魂靈,推入玉英身內。鬼使迴轉陰司不題。
卻說宮院中的大小侍婢,見玉英跌死,急走金鑾殿,報與三宮皇后道:「宮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驚,隨報太宗,太宗聞言點頭嘆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問十代閻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促。』果中其言。」合宮人都來悲切,盡到花陰下看時,只見那宮主微微有氣。唐王道:「莫哭!莫哭!休驚了他。」遂上前將御手扶起頭來,叫道:「御妹甦醒甦醒。」那宮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宮主抬頭睜眼觀看道:「你是誰人,敢來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宮主道:「我那裡得個甚麼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喚做李翠蓮,我丈夫姓劉名全,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因為我三個月前,拔金釵在門首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內門,不遵婦道,罵了我幾句,是我氣塞胸堂,將白綾帶懸樑縊死,撇下一雙兒女,晝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欽差,赴陰司進瓜果,閻王憐憫,放我夫妻回來。他在前走,因我來遲,趕不上他,我絆了一跌。你等無禮!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聞言,與眾宮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說哩。」傳旨教太醫院進湯藥,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萬歲,今有進瓜果人劉全還魂,在朝門外等旨。」唐王大驚,急傳旨將劉全召進,俯伏丹墀。太宗問道:「進瓜果之事何如?」劉全道:「臣頂瓜果,徑至鬼門關,引上森羅殿,見了那十代閻君,將瓜果奉上,備言我王殷勤致謝之意。閻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陰司見些甚麼來?」劉全道:「臣不曾遠行,沒見甚的,只聞得閻王問臣鄉貫、姓名。臣將棄家舍子、因妻縊死、願來進瓜之事,說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過我妻,就在森羅殿下相會。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後行,幸得還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驚問道:「那閻王可曾說你妻甚麼?」劉全道:「閻王不曾說甚麼,只聽得鬼使說,『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教翠蓮即借玉英屍還魂去罷。』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處,我還未曾得去找尋哩。」
唐王聞奏,滿心歡喜,當對多官道:「朕別閻君,曾問宮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壽促。卻才御妹玉英,花陰下跌死,朕急扶看,須臾甦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問他詳細,他說的話,與劉全一般。」魏徵奏道:「御妹偶爾壽促,少甦醒即說此言,此是劉全妻借屍還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請宮主出來,看他有甚話說。」唐王道:「朕才命太醫院去進藥,不知何如。」便教妃嬪入宮去請。那宮主在裡面亂嚷道:「我吃甚麼藥?這裡那是我家!我家是清涼瓦屋,不象這個害黃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門扇!
【證道本夾批:妙極妙極!說得黃屋朱門一文不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處,只見四五個女官,兩三個太監,扶著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認得你丈夫麼?」玉英道:「說那裡話,我兩個從小兒的結髮夫妻,與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認得?」唐王叫內官攙他下去。那宮主下了寶殿,直至白玉階前,見了劉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裡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跤,被那些沒道理的人圍住我嚷,這是怎的說!」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觀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認。唐王道:「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見,捉生替死卻難逢!」好一個有道的君王,即將御妹的妝奩、衣物、首飾,盡賞賜了劉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賜與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著他帶領御妹回去。他夫妻兩個,便在階前謝了恩,歡歡喜喜還鄉。
【證道本夾批:大造化,大造化!南瓜換翠蓮,翠蓮又換御妹,世間有此美事乎?】
有詩為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借屍還魂李翠蓮。
他兩個辭了君王,徑來均州城裡,見舊家業兒女俱好,兩口兒宣揚善果不題。
卻說那尉遲公將金銀一庫,上河南開封府訪看相良,原來賣水為活,同妻張氏在門首販賣烏盆瓦器營生,但賺得些錢兒,只以盤纏為足,其多少齋僧布施,買金銀紙錠,記庫焚燒,故有此善果臻身。陽世間是一條好善的窮漢,那世里卻是個積玉堆金的長者。
【證道本夾批:世間慳貪愚人聞此,亦少警醒否?】
尉遲公將金銀送上他門,唬得那相公、相婆魂飛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員,茅舍外車馬駢集,那老兩口子如痴如啞,跪在地下,只是磕頭禮拜。尉遲公道:「老人家請起。我雖是個欽差官,卻齎著我王的金銀送來還你。」他戰兢兢的答道:「小的沒有甚麼金銀放債,如何敢受這不明之財?」尉遲公道:「我也訪得你是個窮漢,只是你齋僧布施,盡其所用,就買辦金銀紙錠,燒記陰司,陰司里有你積下的錢鈔。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還魂復生,曾在那陰司里借了你一庫金銀,今此照數送還與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兩口兒只是朝天禮拜,那裡敢受,道:「小的若受了這些金銀,就死得快了。雖然是燒紙記庫,此乃冥冥之事;況萬歲爺爺那世里借了金銀,有(原作「亦」)何憑據?我決不敢受。」尉遲公道:「陛下說,借你的東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證,你收下罷。」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遲公見他苦苦推辭,只得具本差人啟奏。太宗見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銀,道:「此誠為善良長者!」即傳旨教胡敬德將金銀與他修理寺院,起蓋生祠,請僧作善,就當還他一般。
【證道本夾批:有理。】
旨意到日,敬德望闕謝恩,宣旨,眾皆知之。遂將金銀買到城裡軍民無礙的地基一段,周圍有五十畝寬闊,在上興工,起蓋寺院,名「敕建相國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鐫碑刻石,上寫著「尉遲公監造」,即今大相國寺是也。
【證道本夾批:此窮漢竟千秋萬載矣。】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卻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著各處官員推選有道的高僧,上長安做會。那消個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傳旨,著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聞旨,即上疏止浮圖,以言無佛。
【李本旁批:傅奕大是秀才氣。】
表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聞俗徒矯托,皆雲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為信。」
太宗聞言,遂將此表擲付群臣議之。時有宰相蕭瑀,出班俯囟奏曰:「佛法興自屢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者無法,請置嚴刑。」傅奕與蕭瑀論辨,言「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
【李本旁批:傅奕,傅奕,憑你會說,只是免地獄不得。】
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無親。」蕭瑀但合掌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福,其應何如?」二臣對曰:「佛在清淨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禪師有贊幽遠,歷眾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象。自古以來,皆雲三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伏乞陛下聖鑒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陳者,罪之。」遂著魏徵與蕭瑀、張道源,邀請諸佛,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設建道場。眾皆頓首謝恩而退。自此時出了法律:但有毀僧謗佛者,斷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眾僧,在那山川壇里,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只為無心聽佛講,
轉託塵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當朝長。
出身命犯落江星,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遷安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親娘,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凶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凌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為僧,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古佛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眾舉出玄奘法師。這個人自幼為僧,出娘胎,就持齋受戒。他外公見是當朝一路總管殷開山。他父親陳光蕊,中狀元,官拜文淵殿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只喜修持寂滅。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佛號仙音,無般不會。當時三位引至御前,揚塵舞蹈。拜罷奏曰:「臣瑀等,蒙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江流兒叩頭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為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你左僧綱、右僧綱、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玄奘頓首謝恩,受了大闡官爵。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班首;書辦旨意,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禪榻,裝修功德,整理音樂。選得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諸所佛前,物件皆齊,頭頭有次。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辰,開啟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畢竟不知聖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世事之假,是叫人在生前打點,早修陽世之正果。此回寫地獄之苦,是叫人知死後報應,先作根本之善因。
冠首一詩,慨嘆世事皆假,無常迅速,惜命者須早回頭。若不回頭,臨期萬般皆空,當的甚事?試觀「唐王渺渺茫茫,獨自一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是萬里江山歸何處?荒郊野草一戶海「到得鬼門關見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就來揪打索命。」是骨肉恩情今何在?儘是冤孽討債人。閻君問殺涇龍之故,太宗道:「聯宣魏徵著棋,不期他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也。」可知人生在世,爭勝好強,父子兄弟,諸般恩愛牽纏,俱系一夢,若不及早解脫,縱有出沒神機之能,犯罪當死,焉能躲的閻君考問乎?
「生死簿上註定貞觀十三年,判官將『一』字上添了兩畫,註定三十三年。」一為水,兩為火,水火相濟。前三後三,兩而合一,便是不死之妙決,還元之秘密。添之正所以示人貞於觀,而及早打點,以求延年益壽之方,而非言私添壽數作情也。試問閻王面前可以作私情乎?「惟答瓜果」一語,已足見還元反本,方是不死之果報。
太宗見不是舊路而疑有差,判官道:「不差,陰司里有去路無來路。」又云:「送陛下『轉輪藏』出身,叫陛下轉託超生。」正以示陰靈出殼,一去不返,只可轉生而不能回生矣。最提醒人處,是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裡得有錢鈔」?此處罵盡世間一切慳貪吝惜之徒,即富如大唐天子,死時且空身而去,帶不得分文錢鈔,況其他乎?聞此而不悟者,真地獄種子,仙翁亦無可如何矣。借相良所記金銀一庫給散孤魂,豈真金銀陰司可記?亦豈真陰司金很可借?特可記者,陽間之陰德;而可借者,改惡以從善。是默示人以善惡報應之不爽耳。
判官道:「千萬到陽間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冤魂者迷人,死後所成。超度冤魂正以超度迷人,故曰在陽間超度。何為水陸大會?善性若水,修性之義;陸為地,腳踏實地,立命之義。性命合一,是謂大會。言能超度此冤魂者,惟此性命雙修一乘之法,餘二非真,切勿忘記,葉嚀囑咐何其深切之至!又云:「『凡百不善之事,俱可—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可見諸多地獄皆為不善者所造,若凡百不善一一改過,地獄何有?
「唐王貪看渭河一對金魚,太尉「撲」的一聲,望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前因涇河之孽龍,去陽世而入陰司;今因渭水之金魚,脫陰司而回陽世。出此入彼,出彼入此,其善惡報應如影隨形,毫髮不爽。涇河龍王為孽龍,人心也,人心一發,至於死地;渭河金魚為真龍,真性也,真性一現,即得生路。去人心而歸真性,即是脫陰司而回陽世,善惡是非,生死之路分之矣。太宗說:「見陰司里不忠不孝、非利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有千千萬萬,看之傷心。」如此等類,豈僅在陰司受報?而現世者比比皆然,特人不自知耳。御製榜文,句句牟尼,字字珠玉,可為塵世之明鑑,有不感悟而遷善改過者,必非人類也。
李翠蓮為齋僧而受氣自縊,劉全因妻死而捐軀進瓜,皆從真性中流出,視生死如一輒,富貴如浮雲,雖死如生,死不死耳。其所死者幻身,而真身不能死;其所散者濁氣,而真氣不能散。宜乎「夫妻皆有登仙之壽,翠蓮借玉英之屍還魂。」是有真性者死而復生,無真性者生而終死。
噫!以帝王富有四海,空身死去,帶不得陽間分文錢鈔;以匹夫擔水度日,作善積福,反能記陰司十三庫金銀;以民間夫妻齋僧之因,而閻王夸為登仙;以帝王御妹壽卻不永,而閻王反使促死。然則壽之長短,善惡長之短之,而不分其富與貴、貧與殘。前詩所云:「古來陰駕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之義,世人何樂而不為善乎?
詩曰:
天堂地獄在心頭,善惡分明禍福由。
富貴不淫貧賤樂,可生可死有何愁。】
【悟一子曰:此篇正言唐王之入夢,以明陰陽感應之道,即男女贈答之理;有感必應,有果必報,毫髮不爽也。唐高祖曾夢身死,墜在床下,為群蛆所食。智蒲禪師解為億兆趨附之象。
太宗是夢,未之前聞。然晝之所為,即夜之所夢。地府之游,其「貞觀」之幽隱乎。幽隱之惡,造於心而形諸夢,此處正宜提「心」字作主,以見人心之險,即成地獄之險。如影隨身,不可泯滅。
篇中:「太宗渺渺茫茫,獨自一個,驚惶難尋道路;忙致私書求庇;見鬼門關即有先主李淵及兄弟索命;折辨鬼龍公案;添注生死簿;游觀地府,悚懼驚心;經十八層地獄,心中驚慘;目擊奈河橋,心又驚惶;到枉死城,心驚膽戰;見一夥鬼魅攔住,慌得無處躲藏,向崔判求救,借相良金銀賄免;見六道輪迴,判官叫太宗明心見性;直到陰司里無冤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福;凡百不善之處,俱可一一改過。」方結出正旨。可見陽世間不作不善之事,則陰司里自無地獄之險矣。處處俱從心上描寫,而出皆太宗平日所為、問心難安之事也。
評《西遊》者,此篇反不談心,真不可解。最提醒處,在「眾冤魂索命,判官道:『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你。』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那得有錢鈔?』」此所謂「萬兩黃金將不去,一生惟有孽隨身」也。判官謂得些錢鈔可救,豈真可救哉!正謂此處錢鈔不可到,用不著,如何救得你?下邊借相良之金銀,豈真可借哉!正謂陽間作惡有惡報,作善有善報,一到陰司.帝王之十三年,反不如匹夫之十三庫;帝治之十五道,反不如匹夫所寄之一庫也。妙意都在反面,讀者切勿泥文!讀至後回相良夫婦所積者,系齋僧布施善果,非盡屬金銀紙鈔,自可曉然。
太宗因老龍之故而入大夢,一到鬼門關,宜撞見鬼龍索命。何以劈頭撞見先主李淵及兄弟等,並不見鬼龍耶?仙師寓《春秋》之意於隱言之中,予發《西遊》未發之義,以明仙師不言之隱。
隋綱不振,天下共逐其鹿。倡義旗而除殘暴,數民水火,名正言順。奈何用裴寂之詭謀,遣隋宮人入侍高祖?劫之以必從之勢,陷父於不義,違無犯分,有干維皇。默運之誅,其謀臣補佐,實相成之。高祖雲行雨施,失於檢點,是即老龍為鰣軍師所誤。而違時克點,雲雨差遲,懼天刑而遭慧劍,豈不宜哉!
涇河之龍,實李淵也,故曰「老」。「雨水共得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隱括「李淵」二字。通二字:三橫為三尺,三直為三寸,四並三氵十八子,為零四十八點也。又合併湊用,象「四」字之形,分並各算,成四六二十四之數;合之三氵八字,為三八二十四數;共成四十八點也。去二字之三直,為克三寸;去「李」之「八、子」,為克八點。所余「李」之「一」,「淵」之「」,通而用之,得「涇」字。諱李淵,而為「涇」也。龍潛於淵,老處於濁,涇河,固其所也。
惟是太宗化家為國,謬雲救父之危,而莫救天理之誅。伏甲玄武門,密言淫亂後宮,而自稱功高不賞,不得已而有六月四日之舉,實劫父殺兄得天下,與楊廣同轍,是亦亡隨之續耳。
廣以十三年而亡,世民以十三年而死,亦其宜也。甚納巢刺王妃而矯誣續嗣,夫婦、父子、兄弟之倫,淪喪殆荊誠不如李氏捐生投環,為婦道無虧;劉全拚死進瓜,為夫綱罔缺。宜其奪王姬之魄,生死而骨肉之,俾夫婦、父子、兄妹蓮蒂重開,團聚一室。
至太宗推刃,同氣友於之誼,固已澌滅,無餘爰及彼妹矣。此陰陽果報,毫髮不爽。故仙師就太宗口中,發出的旨,曰:「朕回陽世,惟答瓜果而已。」南瓜者,南,離,屬心。言只要心地光明,結果為報也,《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李。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李氏投環,劉全頂瓜者,投以木瓜也;翠蓮借屍,玉英下降者,報以瓊李也。男女,即陰陽之道;贈答,即果報之理;永以為好,雖死而猶可重生。較之私添二壽,假借一庫者,雖回生而仍如大夢,相去為何如哉!
然太宗固一夢,而非真死,—切地獄境象,皆其心中所自設,故諸臣當回陽之際,道:「陛下有甚放心不下?」此實錄也。讀東西將相一齊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
「一夢」二字,顯著明白。按:太宗二十九歲踐祚,改元貞觀,壽五十三歲。實在位二十四年,初非三十三年也。今稱貞觀一十三年,上加二,事似屬紕繆,不知其中原有妙義;蓋高祖淵在位九年,實太宗宮掖詐謀,劫制竊踞。是武德雖擁虛位,而貞觀預擅神器矣。移武德之九年,而加諸貞觀之二十四,得非三十三年乎。一三加一為二三,二三加一為三三,三三適得九,故加二畫,而已得加九年之義,又仙師加筆之精妙也。取十三年以為地府之游,所以擬亡隨之續;加二畫以示陰竊之權,所以明無父之隱。迨後玄奘歷十四年而返,己在虛加之外,太宗宜不及見之,故以三十三年之在位,結自西返東,序經度世之局耳。
後世論治道者,推唐之貞觀,幾致刑措,然大本既虧,一切枝葉皆偽耳,又何足觀!仙師藉以大言,欲修道者,修心煉己,以求大道。倘欺罔詐偽,寸心難安,即是自造地獄。故老龍聽鰣軍師,放心無忌,而難逃一劍;唐王求崔判官,放心不下,而虛添二畫。與彼悟空放下心,打入森羅殿,自勾死籍,並除十類者,固同夢而異覺也。總能了道而放下心,則必如悟空之明消死籍,而竟可登天;不能了道而放心不下,則欲如太宗之暗添生期,而未免入地。天堂地獄,憑心所在。可樂可畏;可不慎哉!
附記:
余嘗游大梁,至古大相國寺。梵宇巍奐,檀遺於畝,不減燕都之報國。最後一閣,高插蒼冥,顏曰「藏經」。層梯而登,如螺之旋;四匝飛查,朱欄環曲。俯視一切,如鳧如蟻,雲樹出沒,移步變態,亦一奇觀也。中位莊嚴,傍列八櫃,扃鑰甚固,藏經在焉。右隅有男女立像:男則粗眉俗束,女則紫面袒懷,皆笑容可掬。叩引導寺僧,稱即賣水之相公、相婆也。歷太宗游地府、借楮鏹、還魂修寺故事,一與《西遊記》吻合。考其碑,記寺之創始,莫知所自,盛於北齊天保六年,修於唐睿宗;載累朝修舉頗詳,而無太宗相良之事焉。蓋相良夫婦,實有修寺功德。塑像、藏經閣,相傳至今不朽,知著書者,非盡屬無稽而山市海樓也。
噫!二老以賣水之傭,積金甚艱,能樂善好施,不為身謀,其所處者小,而所見者大也。即未能了道,亦觀見大道之一節矣。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亡其身而身存。」相良夫婦有之。彼黷貨慳吝、死不旋踵,甚有子孫為乞丐者,果何為耶?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