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三國志演義 ·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毛批：魯連一矢為人解紛，不若甘寧一矢為己解怨。我能解我怨，不待他人為之解紛也。廉頗怒藺相如，相如讓之，而廉頗之怒平；賈復怒寇恂，寇恂讓之，而賈復之怒平；若凌統殺父之 仇，是非一讓之所能平矣。故甘寧之讓凌統不難，而救凌統難。蓋以仇讓仇，不足奇；而以仇救仇，乃足為仇者之所深感耳。
荀攸諫操稱王，而能暫寢稱王之舉；崔琰諫操稱王，而不能復遏稱王之謀。然君子以為琰之賢過於攸，何也？攸與彧初既黨操，而繼乃規操；初不知有漢，而繼乃復知有漢。是失之於始而正之於終者也。若崔琰則無助賊之計，惟有罵賊之節，故尚論者當以攸為魏之謀士，而以琰為漢之忠臣。
袁譚、袁尚，異母兄弟也；劉琦、劉琮，亦異母兄弟也。紹與表惟愛後妻，故欲立其所出。其溺少子也，以溺婦人故也。若曹操則不然。丕與植，皆為卞氏所生，而操獨以才愛植，是為子之才不才起見，非為母之愛不愛起見。夫溺婦人之心，不可得而奪；而不溺婦人之意，則可得而回。此賈詡之諫，所以能入歟？
曹操當稱魏王、立世子、江東請和、孫權納貢之後，正志得意滿之時也。威無不加，權無不遂，其劫力足以刑人、辱人、屠人、族人。而忽遇一無可奈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得，屠之族之亦不得，而於是奸雄之威喪，奸雄之權沮，奸雄之勢詘，奸雄之力盡矣。且有「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之語，於極熱鬧中早笑其銷滅。不啻於秦長腳之遇風魔，令讀者快之。
但當空諸所有，不當實諸所無。左慈其借空相點化曹操乎？漢家簫鼓，魏國山河，不轉盻而夕陽流水；吳宮花草，晉代衣冠，曾幾時而幽徑荒丘。漢也，魏也，吳也，晉也，殆無一非空者也。知過去之為空，即知現在之亦是空；不待脫手而後空，即入手之時而未嘗不空，操若能知此意，則王位可以不貪，乘輿可以不僭，而漢祚可以不竊矣。】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隻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
【毛夾批
（漁眉批）
：張昭屢次以不戰為主，此番卻有膽氣。】
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凌統出曰：「某願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凌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
【毛夾批：為上回餘波。】
【漁眉批： 為上回餘波。】
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凌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凌統領命，引著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凌統交鋒，鬬五十合，不分勝敗。孫權恐凌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甘寧見凌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
【毛夾批：一可當百，則百可當萬。】
【贄眉批
（鍾眉批）
： 甘寧實有本事。】
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吃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向前。」
【毛夾批
（漁眉批）
：或破敵而後飲，或先飲酒以壯膽，皆妙。】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鍾眉批：囗作囗囗。】
甘寧見眾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為上將，且不惜命；汝等何得遲疑！」
【贄眉批： 看他作用如此。】
眾人見甘寧作色，皆起拜曰：「願效死力。」
【毛夾批：南人本是無用，激之則有用。】
【漁眉批：「錦帆賊」變作白翎軍。】
甘寧將酒肉與百人共飲食盡，約至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於盔上為號；
【毛夾批：前為錦帆賊，今天為鵝翎軍矣。】
都披甲上馬，飛奔曹操寨邊，拔開鹿角，大喊一聲，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曹操。
【贄眉批： 甘寧可大用。】
【鍾眉批：甘寧大有力量。】
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
【毛夾批：既寫甘寧有膽，又寫曹操能軍。】
甘寧只將百騎，左衝右突。曹兵驚慌，正不知敵兵多少，自相擾亂。
【贄眉批
（鍾眉批）
： 作用甚妙。】
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著便殺。各營鼓譟，舉火如星，喊聲大震。
【毛夾批：張遼能止吳兒夜哭，甘寧能使北軍夜驚，一樣聲勢。】
甘寧從寨之南門殺出，無人敢當。
【漁眉批： 不但以一當十，直可以一當萬。】
孫權令周泰引一枝兵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後人有詩讚曰：
鼙鼓聲喧震地來，吳師到處鬼神哀！百翎直貫曹家寨，盡說甘寧虎將才。
甘寧引百騎到寨，不折一人一騎；至營門，令百人皆擊鼓吹笛，口稱萬歲，歡聲大震。
【毛夾批：鼓笛之聲，比銅鈴響時又是一樣氣色。】
【贄眉批： 作用更妙。】
【漁眉批：收拾得有興。】
【鍾眉批：作用更妙。】
孫權自來迎接。甘寧下馬拜伏。權扶起，攜寧手曰：「將軍此去，足使老賊驚駭。
【毛夾批：張遼嚇小兒，不若甘寧嚇老賊。】
非孤相舍，正欲觀卿膽耳！」
【贄眉批： 權亦不俗。】
即賜絹千匹，利刀百口。寧拜受訖，遂分賞百人。
【漁眉批： 前番分食是激勵，今番分賞是謝勞。】
權語諸將曰：「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以相敵也。」
【毛夾批：寧善將兵，權善將將。】
【贄眉批： 寧善將兵，權善將將，臣主都佳。】
【鍾眉批：甘寧、孫權，臣主都佳。】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凌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願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凌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鬬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鬬，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後，開弓一箭，正中凌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凌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
【毛夾批
（漁眉批）
：曹休明寫，甘寧暗寫，妙甚。】
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凌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凌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
【贄眉批： 甘寧漢子，可敬可敬。】
【漁眉批：此時前仇亦當釋矣。】
自此與甘寧結為生死之交，
【鍾眉批：仇將恩報，誰不敬服？】
再不為惡。
【毛夾批：甘寧不是以德報怨，乃是以直報怨耳。】
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
【毛夾批：寫曹軍甚是聲勢。】
【漁眉批： 寫曹操聲勢。】
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
【毛夾批
（漁眉批）
：南人無用。】
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
【贄眉批： 徐盛可用。】
【鍾眉批：徐盛有膽。】
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
【毛夾批：甘寧百人在黑夜，徐盛數百人在白日，白日更難於黑夜。】
董襲在船上，令眾軍擂鼓吶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湧。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餘人。
【贄眉批： 董襲可用。】
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於江口水中。
【毛夾批
（漁眉批）
：寧不畏死而不死，襲不畏死而竟死，有幸有不幸焉。】
【鍾眉批：董襲有膽。】
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衝突。卻說陳武聽得江邊廝殺，引一軍來，正與龐德相遇，兩軍混戰。孫權在濡須塢中，聽得曹兵殺到江邊，親自與周泰引軍前來助戰。
【毛夾批：寫數萬軍馬，分頭交戰，歷歷詳明，一筆不亂。】
正見徐盛在李典軍中攪做一團廝殺，便麾軍殺入接應。卻被張遼、徐晃兩枝軍，把孫權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處看見孫權被圍，急令許諸縱馬持刀殺入軍中，把孫權軍沖作兩段，彼此不能相救。
【毛夾批：前張遼所斷者橋也，今許褚所斷者兵也，皆善於用截。】
卻說周泰從軍中殺出，
【毛夾批：殺了出來。】
到江邊不見了孫權，勒回馬，從外又殺入陣中，
【毛夾批：又殺入去。】
問本部軍：「主公何在？」軍人以手指兵馬厚處，曰：「主公被圍甚急！」周泰挺身殺入，尋見孫權。泰曰：「主公可隨泰殺出。」於是泰在前，權在後，奮力衝突。泰到江邊，又殺出來。回頭又不見孫權，乃復翻身殺入圍中，
【毛夾批：又殺入去。○寫周泰如生龍活虎，以前事論之，此是第二番，就此日論之，又有第三番。】
又尋見孫權。權曰：「弓弩齊發，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後，可以出圍。」孫權乃縱馬前行。周泰左右遮護，身被數槍，箭透重鎧，救得孫權。
【毛夾批：劫營難，救主尤難。】
【贄眉批： 周泰大豪傑也，可用可用。】
【漁眉批： 殺了出來，又殺入去；殺了入去，又殺出來。如此者數番，寫周泰如飛龍伏虎，真人中之英傑也。】
到江邊，
【鍾眉批：周泰豪雄，故能破圍救主。】
呂蒙引一枝水軍前來接應下船。權曰：「吾虧周泰三番衝殺，得脫重圍。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脫？」周泰曰：「吾再救去。」
【毛夾批：救主之後，猶有餘勇可賈。】
遂輪槍復翻身殺入重圍之中，
【毛夾批：又殺入去。】
救出徐盛。
【毛夾批：又殺出來。】
【贄眉批： 好個周泰，漢子漢子。】
【漁眉批： 不許出孫權又翻身入去，而又復殺出來。好看。】
【鍾眉批：再救徐盛，真漢子也。】
二將各帶重傷。呂蒙教軍士亂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將下船。
卻說陳武與龐德大戰，後面又無應兵，被龐德趕到峪口，樹林叢密。陳武再欲回身交戰，被樹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敵，為龐德所殺。
【毛夾批
（漁眉批）
：陳武之見殺於龐德，與祖茂之見殺於華雄，前後遙遙相對。】
曹操見孫權走脫了，自策馬驅兵，趕到江邊對射。呂蒙箭盡，正慌間，忽對江一軍船到，為首一員大將，乃是孫策女婿陸遜，自引十萬兵到；一陣射退曹兵，
【毛夾批：虧得又有此路軍。】
乘勢登岸追殺曹兵，復奪戰馬數千匹，曹兵傷者，不計其數，大敗而回。
【毛夾批：初有甘寧之劫營，後有陸遜之來救，
（漁眉批：）
中間沒興，有賴兩頭。】
於亂軍中尋見陳武屍首，孫權知陳武已亡，董襲又沈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尋見董襲屍首，與陳武屍一齊厚葬之。又感周泰救護之功，設宴款之。權親自把盞，撫其背，淚流滿面，
【毛夾批：臣之感君有流涕縱橫者矣，君之感臣亦涕泗縱橫，君臣相得，莫過於此。】
【漁眉批： 臣之感君有撫背流涕者，君之感臣至重圍奮勇。君臣相得莫過於此。】
曰：「卿兩番相救，
【毛夾批：照應十五回中事。】
不惜性命，被槍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
【鍾眉批：囗囗不囗囗報。】
卿乃孤之功臣，孤當與卿共榮辱、同休戚也。」
【毛夾批：贊周泰正以勵諸將。】
【贄眉批： 至情，至情，非誑語也，此亦君臣間一奇事，可入話林也。】
【漁眉批： 隆重周泰者，玻以激諸將也。】
言罷，令周泰解衣與眾將觀之：皮肉肌膚，如同刀剜，盤根遍體。孫權手指其痕，一一問之。周泰具言戰鬬被傷之狀。一處傷令吃一觥酒。
【毛夾批：若欲以瘡疤換酒吃，是欲飲必先痛，不痛不能飲矣；若但能飲不能痛，何以謂之「痛飲」乎！○以此行酒，恐惜死武臣終席無一杯相及也。】
【漁眉批： 此方是痛飲。】
是日，周泰大醉。權以青羅傘賜之，令出入張蓋，以為顯耀。
【毛夾批：無數瘡疤，換得一頂羅蓋。】
【鍾眉批：救命者宜受上賜。】
權在濡須與操相拒月余，不能取勝。張昭，顧雍上言：「曹操勢大，不可力取；若與久戰，大損士卒：不若求和，安民為上。」
【毛夾批：孫曹之相和，自此始。孫劉之相離，亦自此兆。】
【贄眉批： 極是。】
【漁眉批：失志氣。孫、曹之相和自此始，孫、劉之相離亦自此始。】
【鍾眉批：求和極是。】
孫權從其言，令步騭往曹營求和，許年納歲貢。操見江南急未可下，乃從之，令：「孫權先撤人馬，吾然後班師。」步騭回復，權只留蔣欽、周泰守濡須口，盡發大兵上船回秣陵。
【毛夾批：以上按下孫權，以下再敘曹操。】
操留曹仁、張遼屯合淝，班師回許昌。文武眾官皆議立曹操為魏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眾官曰：「汝獨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任自為之！」
【毛夾批：崔琰之阻魏王，更烈於荀彧之阻九錫、荀攸之阻稱王。】
【漁眉批： 不異亞夫之絕項羽。】
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獄問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罵曹操欺君奸賊。
【毛夾批：荀彧、荀攸不聞其罵，而崔琰能罵，與二人不同。】
【贄眉批
（鍾眉批）
： 崔公不負其貌。】
廷尉白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後人有贊曰：
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虬髯虎目，鐵石心腸；奸邪辟易，聲節顯昂；忠於漢主，千古名揚！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獻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伊、周莫及，宜進爵為王。獻帝即令鍾繇草詔，冊立曹操為魏王。
【鍾眉批：囗囗（此招）出於諸人則可，出於操則不可。】
曹操假意上書三辭。
【毛夾批：自封之而自讓之，妝腔做勢，可發一笑。】
【贄眉批： 極做得好看，然天下萬世具不以為然。可見世上事，不可以聲音笑貌為也。】
【漁眉批： 自封自讓，好做作。】
詔三報不許，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鑾儀，出警入蹕，於鄴郡蓋魏王宮，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征張繡時死於宛城；
【毛夾批：照應十八回中事。】
卞氏所生四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
【毛夾批
（漁眉批）
：自稱魏王，便是其子篡漢之兆，故於此處特詳敘其子。】
於是黜丁夫人，
【贄眉批： 老賊不決。】
而立卞氏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之為後嗣。
【毛夾批：丕與植一母所生，而操獨愛植，又與袁紹、劉表不同。紹與表是以其母起見，操則但以其子起見耳。】
【漁眉批： 曹之愛子與袁、劉不同。】
長子曹丕恐不得立，乃問計於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諸子送行，曹植乃稱述功德，發言成章；惟曹丕辭父，只是流涕而拜，
【贄眉批： 妙。】
左右皆感傷。於是操疑植乖巧，誠心不及丕也。
【毛夾批：今人謂劉備基業是哭成的，不知曹丕帝位亦是哭來的。】
【漁眉批： 今人謂劉備基業是哭成的，不知曹歪基業亦是從哭中得來。】
丕又使人買囑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後嗣，躊躇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後嗣，當立誰？」賈詡不答，
【毛夾批：妙甚。】
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
【毛夾批：妙甚。】
【鍾眉批：賈詡妙人，子建何不能得之也？】
操曰：「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
【毛夾批：言簡而意妙，妙在不諫之諫。】
【贄眉批： 賈詡是妙人，子建何不能得之也。】
【漁眉批：而意妙在不諫之諫。】
操大笑，遂立長子曹丕為王世子。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收取奇花異果，栽植後苑。有使者到吳地，見了孫權，傳魏王令旨，再往溫州取柑子。時孫權正尊讓魏王，便令人於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餘擔，星夜送往鄴郡。
【毛夾批：曹操以青梅餉劉備，孫權以柑子饋老瞞，前後映像成趣。】
至中途，挑擔役夫疲睏，歇于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頭戴白藤冠，身穿青懶衣，來與腳夫作禮，言曰：「你等挑擔勞苦，貧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眾人大喜。於是先生每擔各挑五里。
【鍾眉批：不向峨眉好修行，卻來中途替腳力。】
但是先生挑過的擔兒都輕了。
【毛夾批：鵝籠先生能使身輕，今此先生能使擔輕，更是奇幻。】
眾皆驚疑。先生臨去，與領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符放，道號烏角先生。
【毛夾批：烏角，紫虛，相映成趣。】
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
【漁眉批： 言出姓名，妙。】
遂拂袖而去。取柑人至鄴郡見操，呈上柑子。
【鍾眉批：先生的是異人。】
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並無肉。
【毛夾批：前以空盒賜荀彧，可謂一報還一報。一笑。】
【漁眉批： 奇。】
操大驚，問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對。操未肯信。
門吏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內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
【毛夾批：才入我手，便已成空。此是左慈點化奸雄也。稱魏王，圖漢鼎，皆當作如是觀。】
【漁眉批： 更奇。】
操愈驚，乃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與之，飲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飽。
【毛夾批：萬羊丞相、斗酒學士，皆不及也。】
【贄眉批： 此先生不可少也。】
操問曰：「汝有何術，以至於此？」慈曰：「貧道於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數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
【毛夾批：張角三人亦言受天書三卷矣，然張角以此煽惑天下，左慈以此點化奸雄，又自不同。】
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雲跨風，飛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雲遊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
【毛夾批：此句便是恐嚇老瞞。】
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
【毛夾批：操在銅雀台上謂眾官曰：「我若解兵柄，恐人謀害。」今若去修行，便沒人謀害矣。】
【漁眉批： 一拳打進來。】
【鍾眉批：先生欲來度他。】
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
【贄眉批： 先生雖欲度他，其如老奸不可度何？】
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
【毛夾批：吉平罵之，禰衡罵之，不若左慈之快。】
【漁眉批： 說話好怕人。】
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細作！」
【贄眉批： 也要疑心。】
喝左右拏下。
【鍾眉批：奸雄又露了。】
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數獄卒，捉下拷之。獄卒著力痛打，看左慈時，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
【毛夾批
（漁眉批）
：三拷吉平之威，至此全無用處。】
操怒，命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入牢中監收，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於地上，並無傷損。
【毛夾批：械繫楊彪之威，至此又無用處。】
連監禁七日，不與飲食。及看時，慈端坐於地上，麵皮轉紅。
【毛夾批：先生麵皮紅，曹操麵皮厚矣。】
【鍾眉批：已跳脫陰陽套外。】
獄卒報知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
【毛夾批：老賊奸計百出，至此亦有無可奈何之日，暢絕，快絕。】
是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於筵前。眾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群臣，四方異物極多，內中欠少何物，貧道願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
【毛夾批：捋虎鬚且不懼，取龍肝又何難。】
取墨筆於粉牆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拂，龍腹自開。左慈於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
【毛夾批：似龍真肝，是假是真。】
【贄眉批： 此先生何可少也！】
【鍾眉批：此先生亦不可少。】
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於袖中耳！」
【毛夾批：呆話。】
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隨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出牡丹一株，開放雙花。
【毛夾批：空中有花，花即是空，亦是點化奸雄。】
眾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魚膾。慈曰：「膾必松江鱸魚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
【毛夾批：愈呆。】
慈曰：「此亦何難取！」教把釣竿來，於堂下魚池中釣之。頃刻，釣出數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
【毛夾批：溫州之柑，既已化實成空；松江之鱸，何妨自無入有。】
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
【毛夾批：更呆。】
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眾官視之，果是四腮。
【毛夾批：「巨口細鱗」，蘇子《赤壁賦》中曾有之矣。操見此魚，亦記赤壁之事乎？】
【鍾眉批：老瞞雖奸，至此都用不著。】
慈曰：「烹松江鱸魚，須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個，慈以衣覆之。須臾得紫芽姜滿盆，進上操前。
【贄眉批： 老瞞雖奸，到此都用不著。若能以老生待山鬼之法待之，左慈亦無如老奸何。然老奸不能也。】
操以手取之，忽盆內有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視之，一字不差。
【毛夾批
（漁眉批）
：書在張鬆口中，不過記問之奇。今在左慈盆內，更見幻術之妙。】
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操曰：「大王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飲。」慈遂拔冠上玉簪，於杯中一畫，將酒分為兩半；自飲一半，將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擲杯於空中，化成一白鳩， 繞殿而飛。
【毛夾批：嘗讀《列仙傳》，飯可為蜂，杖可化龍，則杯之變鳩，不足為奇。】
【漁眉批： 奇級。】
眾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
【鍾眉批：曹操此日竟成一大痴人。】
左右忽報：「左慈出宮門去了。」
【贄眉批： 曹操此日竟成一大痴人矣。】
操曰：「如此妖人，必當除之！否則必將為害。」遂命許褚引三百鐵甲軍追擒之。褚上馬，引軍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卻只追不上。
【毛夾批
（漁眉批）
：虎褚將軍之威，至此亦全無用處。】
直趕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趕著一群羊而來，慈走入羊群內。
【毛夾批：羊亦可名烏角先生。】
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見。褚盡殺群羊而回。
【毛夾批：追趕左慈不上，卻將群羊出氣。】
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
【毛夾批：幻極。】
【漁眉批： 奇而更奇。】
小童大驚，掩面而走。忽聞有人在後呼曰：「不須驚走，還汝活羊。」小童回顧，見左慈已將地上死羊湊活，趕將來了。
【毛夾批：斷頭之羊既可活，剖肝之龍亦未必死。】
小童急欲問時，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
【毛夾批：正與前慢步而行，相對成趣。】
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諱，報知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城裡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
【毛夾批：孫行者變化之法，不謂《三國志》中已有之。】
鬨動街市。
【漁眉批： 不意三國中出孫行者變化之巧。】
操令眾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曹操親自引甲兵五百人圍住，盡皆斬之。人人頸腔內，各起一道青氣，到上天聚成一處，化成一個左慈。
【毛夾批：一致而有萬殊，萬殊仍歸一處。】
向空招白鶴一隻騎坐，
【毛夾批：白鳩繞殿而飛，白鸜自空而回，相映成趣。○或借群羊隱形，或乘白鶴遐舉，幻甚，趣甚。】
拍手大笑曰：「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
【毛夾批：言死於午年操正月也，早為七十八回伏線。】
【贄眉批： 奸雄此日先休矣。】
【漁眉批：言操死於子年正月也。】
【鍾眉批：奸雄此日先休矣。】
操令眾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所斬之屍，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
【毛夾批：甘寧百騎是真人真馬，左慈百輩是疑鬼疑神，前後後相映成趣。】
【漁眉批： 好怕人。】
【鍾眉批：弄得他有趣。】
至此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
【贄眉批：弄得他有趣】
【漁眉批：曹操稱魏王，立太子，江東講和、孫權納貢，正得志滿意時也。忽然遇一無可如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能，奸雄之力盡矣。令人快心。】
正是：
奸雄權勢能傾國，道士仙機更異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李贄總評： 觀甘寧、凌統不共戴天，一朝改為刎頸之友，乃知世上無不解之仇，只是人不肯先為甘寧耳．吾勸世人勇為甘寧可也。不然冤冤相報，幾時得解。妙哉，一禪友之言日：「吾輩當先解結起，不可等待他人也。」
東吳周泰不減魏之許褚、蜀之趙雲也。壯哉丈夫！可用可用！不獨救權，且再救徐盛，益不可及矣！而仲謀報之，亦可謂一知己矣。
老瞞極聰明，極奸詐，到左慈手裡，一些也用不著，奈何！奈何！大地上一片戲場耳。諸公何事苦苦認真？所以左慈不得不來遊戲一場，以點化他們。】
【鍾敬伯總評： 甘寧、凌統不共戴天之仇，一朝改為一刎頸之友，固丈夫事也。
周泰三次救主，再救徐盛，亦真漢子哉！
左慈點化曹操，做成許多異事，現出許多光怪，而老奸竟不悟，□（亦）是凡人不可度也。】